《穿越養娃日常》 章節目錄 001 定親 林瑾瑜穿越了,穿越到這個從來沒聽說的時空已經三天。 第四天,她被這身體的父親叫過去說話。 “爹。”林瑾瑜進了父親的書房,規規矩矩的行了禮,聽到林父林志和嘆息的說了聲“坐吧”后,才輕盈的在身后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林志和看著容貌嬌美,體態纖瘦的女兒,再看女兒有些抗拒躲避他的神態,一時間悲從中來。 “瑾娘啊……” “女兒在,爹,有什么話,您說。”說話的功夫,林瑾瑜抬頭看了眼眼前的林父。 林父三旬有余,身材清瘦,一身書卷氣。他留著短須,眉目清明,看人的時候眼神溫潤,看著女兒的時候更是滿目慈愛。 而這時候,似乎是即將說些難以啟齒的話,他神情為難,對女兒也非常歉疚。 “徐家的親事,你考慮的怎么樣了?” 林瑾瑜頭垂得更低了。 什么徐家王家的,她都不知道她爹要將她許給誰。 記憶中,就是林志和要將這原身說給徐家,她一個姑娘家到底要臉面,不好說自己喜歡青梅竹馬的表哥,這才委屈的回去蒙著被子大哭一場。結果,再睜開眼,這身體里邊的芯子已經換了人。 林瑾娘不做聲,林父嘆息一聲,走到女兒跟前,拉了張椅子坐下說,“爹知道你喜歡你表哥,但是瑾娘,你舅母并不想娶你為媳。瑾娘,你今年已經十六了,親事艱難,若是再錯過了徐家,今后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 瑾娘臉色忽青忽白,忽然又和見了鬼似得滿面羞恥。她并沒有想到當爹的看透了女兒的心思,還直接說了出來,一時間羞憤欲絕。 林志和見女兒這副模樣也是心疼,但還是硬裝著沒看見,直接把話挑破了說清楚。他又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話,可瑾娘至始至終垂著頭,沒有給出絲毫回應。 林志和面上苦澀更甚,他不忍心委屈女兒,可女兒那表哥著實不是個婚配的好對象,而瑾娘的舅母雖對瑾娘喜愛,卻絕對沒有娶她為媳的念頭。 女兒就是勉強嫁過去,上邊有那樣一個婆婆處處挑剔嫌棄,她又如何能過上好日子? 與之相比徐家雖然一言難盡了些,如今也前途未卜了些,但徐家二子卻是個有出息的。他親眼見過那孩子,不論是長相、品性、學問都是一等一的好。 這也就是徐家家逢大變,現在急需一個性子強硬能理事的女子嫁過去掌家,才看上了他女兒,不然他們這等升斗小民,且攀不上徐家那樣的門第呢。 林志和又絮叨了好些,等把能說的都說了,就讓瑾娘回房中好好想想,行還是不行,明天給他回個話。 瑾娘應了聲“是”,起身福了一下就退出去了。 等回了自己的房間,她才活過來似得坐在凳子上猛喘了幾口氣。 經過幾天的摸索,瑾娘算是把這個家摸清了。 這原身也叫林瑾瑜,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樣,而這家中的人慣愛稱呼她瑾娘。 瑾娘今年十六歲,她六歲時母親生下弟弟,當場血崩而亡。 瑾娘之父林志和,和瑾娘之母成親后不久就考中了秀才,正要考舉人時逢妻喪,當年的科考就沒去參加。 這之后又要當爹又要當娘,且父母身體不好還需照顧,且忙不過來。不得已只得征求了父母意愿,在岳父岳母的撮合下,續娶了守寡歸家的小姨子進門。兩人搭伙過日子養孩子,至今也有好幾年。 而后林父父母也先后故去,林志和接連耽擱了三屆科考,心灰意冷,也沒了再繼續科考的念頭。只在鎮上開私塾教導幾個學生掙錢養家,日子不算富裕,但也算過的去。 就這么晃晃悠悠的幾年,瑾娘長大了,婚事卻成了老大難。 這時候還流行“三不娶”,瑾娘偏就屬于三不娶中的喪母長女不娶。 時人認為母親早逝女子會不清楚如何為人妻、為人母,沒了母親的教導會不知道如何與丈夫相處,可能會造成家庭不睦。除此外,喪母長女的性格要么過分強硬,要么過分懦弱,都不是媳婦的好人選。 也因此,瑾娘的親事處處不順。 當然,婚事雖難了些,也不是沒有好人家看上她。畢竟她本身相貌甚美,很拿的出手;且她還有個秀才爹,而林父對女兒甚是寵愛,品性學識也都出色,是遠近聞名的私塾先生。就憑這兩點,就不知有多少學子想和瑾娘結親,以求林父對他們傾囊相授,助他們科舉成名。 無奈瑾娘心有所屬,一顆心裝的全都是她那表哥。那些上門求親來的,都無功而返。 林父心疼女兒,既想讓她嫁的如意,圓了她的心愿,又想讓她看清她那表哥不是良人,能夠迷途知返。就這么一日日耽擱著,瑾娘的親事就蹉跎到現在。 而今她滿十六了,年紀確實不小了,林父也等不下去了,這才下了重藥,決定將女兒許給前來提親且他也看好的徐家,同時挑破了她的心事,讓她再沒辦法逃避。 瑾娘正陷入沉思中,突然聽見門外傳來清脆的敲門聲,“大姐,大姐。” 她起身去開門,不出意外門外人是她的姨母妹。 “萱萱,怎么了?”眼前的小姑娘才剛到她胸口,她梳著雙平髻,發髻上纏著桃粉的珠花和一串鈴鐺。隨著她搖頭晃腦,鈴鐺發出悅耳的鈴聲,襯得這個眉眼秀氣,但一笑起來就瞳仁發亮的小姑娘無比可愛。 瑾萱今年也才八歲,她剛出生父親就在販貨的途中被劫匪殺害了。 她那些叔伯覬覦家里的房子、鋪子和田地,就以她們娘倆命硬為由,將她們掃地出門。 瑾萱的母親,也就是自己的小姨走投無路,只能回了娘家。可娘家哥哥早就娶妻生子,嫂子也不是個好相與的,對身無分文前來投靠的小妹自然沒有好臉色。 小姨性情怯懦,那次卻硬扛著大嫂的擠兌,給前夫守了一年孝,才在父母的撮合下,嫁給姐夫做填房。 瑾萱自然也被母親帶了過來。她原本不叫瑾萱,是過來之后才被林父改了名。 而因為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生活在林家,且她年紀最小,家人難免偏疼著些,故而瑾萱的性格一點不見陰郁怯懦,反倒嬌嬌俏俏,活潑可愛,非常惹人疼惜。 眼前小姑娘就笑的眼睛彎彎的看著瑾娘,嬌嬌的說,“大姐姐,屋后的桃花開了,咱們去看桃花好不好?大姐姐之前不是還說,要摘了桃花給萱萱做桃花餅么,咱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我也想出去透透氣,可我現在不正抑郁憤懣心如火燎呢么? 瑾娘只能遺憾的哄小姑娘說,“今天不行,大姐姐還有一卷書沒有讀完,大姐姐明天陪萱萱去摘桃花好不好?” “好。”小姑娘嘿嘿笑著跑遠了,銀鈴似的笑聲卻還在空氣中打著旋的回蕩。 瑾娘見人走沒影了,才準備關上房門,冷不丁就見弟弟瑾青從另一個角落走出來。 “青兒做什么去?” “來和大姐說說話。” 瑾娘聞言,不得不把房門再推開,招呼弟弟進屋。 瑾青比瑾娘小六歲,今年剛滿十歲。 他已經是個小小少年,看五官輪廓和林父非常相像。興許是受了父親的影響,瑾青也非常喜歡著青色衣裳,小小少年秀挺如青竹,看起來竟非常出色。 瑾娘拿起茶壺要給弟弟倒茶,就被瑾青阻止了,“姐姐別忙了,我和姐姐說幾句話就走。” “那你說吧,姐姐聽著。” 瑾青斟酌了片刻,才別扭的開口,“姐姐覺得徐家的親事如何?” 瑾娘“……” “你才多大點,怎的連姐姐的親事都要操心了?你安心讀書就是,姐姐的親事有父親和姨母掌眼操持呢。” 瑾青就說,“姐姐別拿這種話糊弄我。姨母素來疼你,她又沒什么主見,一向都是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姨母從來不悖著你的意思。父親更寵著姐姐,因為你不樂意,拒絕了那么多大好兒郎,父親也從來沒說過什么。指望父親強硬的決定你的親事,怕是也不行。” “你是怕姐姐和父親硬頂著不松口,這是來勸說姐姐了?” 瑾青思量片刻,才點點頭,“姐姐,我覺得徐家的親事不錯。” “徐家是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親戚,雖然親戚關系遠了些,但到底同宗,還是能受到平西侯府的照拂的。弟弟說這些,并不是覺得徐家是高門顯貴,要讓姐姐攀附。而是平西侯掌家極嚴,家中子侄從小習武,到了一定年歲都要送去軍營從軍,他們并沒有什么不良嗜好,且心性剛毅,該是夫婿的好人選。” 可是弟弟,要成夫妻的兩個人,只要男方剛毅的性情,也是過不好日子的啊。 瑾娘心里嘀咕,卻沒有說出來,又聽瑾青繼續勸說她,“而且徐家主母不理世事,徐家大嫂歸了娘家,家中沒有主婦主持中饋,姐姐若是嫁給徐家二郎,到時候自己可以掌家,還不用受婆婆氣,這真的很好了。” “況且徐家二郎人品端方,容貌出色,文采出眾,雖為人冷淡了些,卻穩重可靠,姐姐若是嫁給他,該是能過好日子的。” “對比徐家二郎,表哥就……太遜色了。” 瑾青見姐姐羞怒的瞪過來,他也不惱,而是又殷殷勸解,“只姐姐一人覺得你的心思瞞得緊,實際上,家中除了萱萱年小看不出,我和姨母和父親卻是知曉姐姐的心思的。連我都看得出來,表哥和舅母定也能瞧的出來。可這又如何?表哥沒有對你訴說衷情,沒有承諾娶姐姐進門,舅母更是壓著表哥幾個月不讓他登咱們家門,其中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姐姐,弟弟說句不好聽的,表哥雖是你意中人,他為人純善我也喜歡,但舅母強勢,表哥至孝又沒有主見,若是你嫁過去和舅母有了分歧,表哥定會維護舅母,而不會向著姐姐。姐姐性子強硬,不是個肯吃虧的,即便為了表哥容忍一次兩次,之后還能一直容忍下去?而若是忍不下去,爆發爭吵,卻最是敗壞感情。一年兩年下去,早先的那點情誼早就消耗干凈,夫妻也如同陌路,那時姐姐悔之晚矣。” 瑾青最后總結,“姐姐,表哥不能立身,難為良配。” 說完這些,他一臉忐忑的問瑾娘,“姐姐,你覺得如何?” 瑾娘點點頭,“我覺得青兒說的很有道理。” 瑾青來不及欣喜,就又聽瑾娘問,“但若是姐姐一意孤行,非要嫁給表哥呢?” 小小少年恍惚一下,隨后露出兇狠表情,“若是姐姐執意如此,弟弟也會勸說父親促成親事,達成姐姐的心愿。然我會加倍努力讀書,誓要考個功名出身出來,讓舅母和表哥不敢慢待姐姐。” 瑾娘聞言面上不由露出動容的神色來,她摸摸少年的頭,輕聲道,“道理姐姐都清楚,不過是一時轉不過彎兒來罷了。青兒容姐姐好好想想好不好?” 瑾青遲疑的“嗯”了一聲,站起身要離開。瑾娘送他出門,到底忍不住感嘆了句,“少年慕艾是人之常情,姐姐也不能免俗。但話說回來,我和表哥雖兒時相處的多些,這幾年卻攏共沒見過幾面。如今想來,我不過是癡迷他的皮相和性情罷了。且也是我單相思,表哥根本對我無意。我再仔細思量思量,看這樣執拗下去是否還有意義。” 瑾青聽出了姐姐語氣中的妥協和挫敗,一時間歡喜極了,離開的步伐都透著輕松。 似乎是心灰意冷,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也或是醍醐灌頂、大徹大悟,也不等第二天了,當天晚上,瑾娘就又去了父親書房,說了同意徐家親事的話。 不說林父如何歡欣雀躍,接連說了好幾聲“好”,還興致上來淺酌了幾杯。 卻說回了房間的瑾娘,卻是又出神起來。 穿過來就碰上年十六的窘境,那嫁人一事就逃不過去了。不是表哥就是徐家,兩者相比,她的選擇自然是徐家。 就像是瑾青說的,表哥不能立身,根本護不住她。這就是個典型的媽寶男,指望他過日子根本不現實。 而且,表哥和舅媽到底熟悉原身的脾性,初來乍到瑾瑜擔心一不留神露了餡,被人看出不妥來。 而嫁去徐家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她想怎么放飛自我都可以,不會有人對此提出疑問,她也不用提心吊膽的過日子,這很好。 再來,據說徐二郎的母親整日沉迷琴棋書畫,對自己生的兒女尚且無暇理會,那更不會去找她一個兒媳婦的麻煩。 沒了婆媳糾紛,這更好。 瑾瑜反復思量這樁親事的利弊,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天就亮了,外邊傳來瑾青朗朗的讀書聲。瑾瑜睜開酸澀的眼眸,恍惚間竟覺得這一夜過得飛快。 有了瑾瑜的認可,這日一早林父就托人給徐家帶了話。 隔天上午,徐家的大管家就領著提親的冰人,歡歡喜喜的上門來了。 徐家雖是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親戚,但這平陽鎮本就是平西侯的祖地,因而徐家在鎮上很有幾分臉面。 徐家送來的提親禮也很豐厚,且請的冰人還是官媒,一時間整個街道上的人家都被驚動了。都知道徐家為府上二子,來求娶林秀才的長女了。 一時間羨慕者有之,眼紅嫉妒者有之,說風涼話的也有,總之世情百態,在這一刻紛繁上演。 互換了庚帖后,徐家人拿著瑾娘的生辰八字,和家中二子的生辰八字,送到清遠寺找方丈合了合,最后得出一個“子孫滿堂,旺家安宅的”批語,兩家人都很驚喜滿意,這親事自然很快就定了下來。 章節目錄 002 成親 既訂了親,距離成親的日子就不遠了。 徐家給出的婚期有三個,一個是十天后,一個是半月后,一個是二十二天后。 這個月也是怪異,竟有三個宜嫁娶的好日子,而從這個月往后,將近半年沒有婚假的吉日,也是奇怪。 因為早先就知道徐家給二子娶親,是要新婦早些嫁過去主持大局,所以林父對女兒很快就會出嫁,也是有心理準備的。 但婚期就在這個月內,更甚者興許就在十天后,這日子定的也太近了。 想想過了這段日子,女兒就要離開家去別人家生活,林父實在心疼難忍。 然不管怎么說,婚禮也是要在這個月辦的,不然推到半年后,徐家那邊說不過去。 不用說,林父最后選了二十二天后的婚期。 這都在徐家人的預料中,因此徐家的管家也沒有表現出異樣來。 等送走徐家的大管家,林父讓在院中玩耍的瑾萱去將瑾瑜喚來。 碰巧瑾青正在姐姐屋中和瑾瑜說話,兄妹兩個就一塊兒來了。 等他們兩個到了書房,還沒來得及坐下,姨母也聞訊過來了。 一進門就急慌慌的問林父,“我聽萱萱說徐家的管家離開了,那你們商量的如何了,咱們瑾娘的婚期定在何時了?” 姨母說著話,就拉著瑾娘的手在一側凳子上坐了下來,瑾青在另一側落座。 林父點點頭說,“我正要和瑾娘說這事兒。婚期定下了,就在二十二天后。” “這么早!”瑾青和姨母同時驚的站起身。 兩人容顏都有些失色,反觀瑾瑜,像是早就預料到一般,面色一點沒變。 林父艱難的開口,“若不在這個月辦婚事,就要拖到半年后了,徐家急著娶媳婦進門主持中饋,不會同意的。” “那,那,那好歹……”姨母吶吶了半晌,也沒說出什么話來。她眼圈都紅了,六神無主的拉著瑾娘的手說道,“我可憐的兒,才剛定了親,就要離家了。” 這個姨母性子委實怯懦,也很愛落淚。在林家,說是姨母掌家,其實還是瑾娘管理這大大小小一攤子事兒,姨母也只是照顧林父的生活起居罷了。 如今瑾娘要嫁人了,這家里的事兒沒人料理了,姨母也像是被人抽離了主心骨一樣,瞬間就慌了。 但日子定下就定下了,也沒有更改的可能了。 如今能做的,不過是把瑾娘的嫁妝好好整理一番,順帶讓她在家安穩的度過這段日子罷了。 林家肉眼可見的忙碌起來。 林父為此還暫停了私塾中學子們的課業,只為四處搜羅著再給女兒添補些嫁妝。 林家的家境比鎮上的平頭百姓稍好一些,但也只是稍好,不缺吃喝罷了,但這家境比之徐家卻差得遠了。 想要比照著徐家送來的聘禮準備嫁妝是不可能,但林父還是竭盡所能,掏出了大半家業給女兒置辦物什。 林家女即將出嫁,遠在另一個鎮子上的瑾娘的舅家自然聞訊過來了。 瑾娘的外公外婆早在幾年前就過世了,現在就留下一個舅舅。 舅舅和舅母以往和林家是常來往的,畢竟舅舅做販賣山貨的生意,經常在幾個鎮子上收貨,若是來了平陽鎮,就暫居在林家,而舅母通常是一塊兒跟過來的。所以總體說來,早先兩家的來往很多。 可自從舅母看出瑾娘的心意后,這半年來就不往林家來了。不僅她不來,也約束了瑾娘的表哥沈城不得過來。加上沈舅舅的生意擴大不少,在別的縣城也開始收取皮毛貨物,忙碌的一年半載還過不來一趟,兩家這兩年的聯系倒是少了。 不過沈舅舅對瑾娘倒是真心疼愛,一聽說外甥女訂了親,且婚期在即,丟下手中的生意就火速趕來了。 同來的還有沈舅母,表哥沈城,以及沈舅母的兩個女兒十一歲的大女兒沈明珠,以及三歲的小女兒沈寶珠。 這是全家都過來了。 瑾青看見表哥頓時如臨大敵。 尤其見到表哥不錯眼的看著姐姐,他更是焦灼,不顧長輩在場,也不管自己的行為是否得體,就跑過去拉著表哥說話。 瑾娘自然也看到了沈城,可這又有什么關系? 她不是原主,不會對沈城癡迷,不會看見沈城就邁不開腳。 再說了,她已經鉆出了牛角尖,已經對他徹底“死心”了。 而表哥這會兒卻一副情深不悔、愛意綿綿的、痛苦欲絕的模樣看著她,這是想干嘛? 是在指控她背棄了他們的感情? 還是控訴她對他的愛意不夠堅貞? 且一邊呆著涼快去吧。 早先瑾娘歡喜他的時候他靦腆羞澀不敢吱聲,現在瑾娘親事都定了,他又后悔莫及過來裝情圣,戲太多,也不嫌棄累得慌。 瑾娘垂著頭跟在父親、舅舅,以及姨母和舅母身后,輕笑的回應舅舅詢問的問題。 沈舅舅見外甥女笑的矜持的模樣,不由感嘆,“一轉眼瑾娘都成大姑娘了,馬上就要成親了,這日子過的當真是快,咱們都老了啊。” 沈舅舅和林父說笑著進了花廳,姨母則滿面擔憂的不住回頭看瑾娘,而沈舅母扭頭看見兒子眼巴巴的看著外甥女,不由怒其不爭的狠狠瞪了一眼過去。 沈舅舅一家過來,就暫時住下不走了,準備等瑾娘成了親,回了門,再離去。 好在他們以前也常往家來,家里也有一間客房專門供舅舅和舅母居住。 不過,幾個小的就要和瑾娘三姐弟擠一擠了。 轉眼到了成親前一天,瑾娘的嫁妝已經抬去了徐家。 這天家族里的長輩都過來幫忙了,沈舅母也抽了個空過來找瑾娘。 她將兩張五十兩的銀票塞到瑾娘手里,讓她好好收著。 瑾娘拒不收下,沈舅母就道,“好孩子,這是你舅舅給你的。你舅舅和你母親是龍鳳胎,自小關系就親近。你母親去了后,你舅舅不止一次想把你帶回家去養,可都被你父親拒絕了。你舅舅疼愛你,我也多憐惜你幾分,如今你成親了,我們做舅舅舅母的可不得多出些力?好孩子,這些銀票你且自己收著以防萬一。別推辭了,這都是舅舅和舅母的一番心意。” 說完話,沈舅母就起身離開了。 晚上回了房間被沈舅舅問起銀票是否給了瑾娘,沈舅母就說,“你交代的事兒,我什么時候不好好辦了?你放心,我給瑾娘了。” 沈舅舅就慨嘆一聲,“妹夫家中到底拮據,就是拿出大半家業給瑾娘置辦嫁妝,到底少了些。”他做舅舅的,這些年東奔西走頗攢了些家業,所以就給外甥女陪嫁了一個鋪子過去。可還是覺得外甥女的嫁妝薄了,為防她嫁去徐家沒有底氣說話,就又讓沈舅母去送些銀錢給她傍身。 “有那五百兩銀子瑾娘也不至于手緊,以后想買些東西也便宜,就是給徐府的人打賞,也不至于扣扣索索讓人說小家子氣。” 沈舅舅說完話就脫了衣裳歇下了,明早還有的忙呢。 他顧自傷感慨嘆,也就沒看見沈舅母撇嘴的表情,和她攥緊了袖口的動作。 沈舅母雖對瑾娘疼愛,可想著自家已經給瑾娘添了一個價值二三百兩鋪子,難不成還要再給五百兩銀子? 自家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且還有三個從她肚子里爬出來的討債鬼的婚事要操持,以后用錢的機會且多著呢。 給了瑾娘鋪子她就夠心疼了,再給銀錢,沈舅母覺得那簡直是在剜她的心,割她的肉。 不過自家男人交代的事兒,她還是要做的。但究竟給瑾娘多少,她不說,瑾娘也不會大嘴巴的說出來,那自家男人就沒地知曉此中細節了。 心安理得的貪下了四百兩銀子,沈舅母心情舒暢,很快也睡著了。 夜已深,林家諸人都陷入沉睡中,瑾娘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天就要成親嫁人了,說實話,這事兒真挺新鮮的。 她兩輩子都沒談過戀愛,結果說結婚就結婚了,心里也免不了忐忑不安。 就這樣睜著眼到三更天,似乎才迷糊著睡著,就聽見姨母推門的響聲。 “瑾娘,天不早了,該起來洗漱上妝了。” 這一整天,瑾娘都暈乎乎的。人來人往中,她印象里全是一張又一張的笑臉。 等到要出門子了,卻陡然看見瑾青紅著眼睛過來,要背她去前邊。 舅母和幾個林家族里的長輩就說,“意思意思背一下就行,瑾青還小,還背不起他姐姐呢。” “正是如此。再說咱們這邊風氣開放,女子自己走出門的比比皆是,不用非得讓兄弟背。” 瑾娘看看才到自己肩膀的小少年,也是心疼他。瑾青自己都很瘦削,又常年讀書沒干過重活,沒多大力氣,她可不舍得弟弟背她。就道,“我自己走吧。” “姐姐,我背你過去。” 瑾娘看著瑾青執拗的表情,不得已妥協說,“好吧,要是背不動了要告訴姐姐,姐姐下來走也是一樣的。” “青兒背的動姐姐。” 眼前突然晃過一片紅影,卻原來是蓋頭被蒙上了。隨著一道“新娘子出門子”的吆喝,瑾娘就被瑾青背了起來。 之后拜別父母,哭嫁,被送上花轎,顛顛簸簸的,事后回想瑾娘都不記得這一天都經歷了什么。 她唯一還算有印象的,大概就是坐上花轎時,聽到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驚嘆的說,“徐家二郎好相貌”“二郎成親,鎮上不知道多少姑娘要哭紅眼了。” 她恍恍惚惚還想,看來林父和青兒都沒騙她,徐二郎確實生的龍章鳳姿,若不然,不會有這么多人都在驚嘆他的儀容。 暈暈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到了徐府。 有人射轎簾了,瑾娘伸出去的手也被人握到了手心。 從蓋頭下方露出的一線明光里,瑾娘看見那男人白皙修長、骨節勻稱的手掌,而他指尖有薄繭,手溫微涼。 跨過火盆,拜了天地,瑾娘才被人攙扶著送進新房中。 外邊熱鬧喧嘩,新房中卻很安靜。 瑾娘屏氣凝神,連呼吸的節奏都放慢了許多。 突的一下,眼前大亮,頭上的蓋頭被人挑開了。 她條件反射抬眸看去,就見眼前站著穿著一身紅衣的新郎官。 他身材修挺,偉岸若青松翠柏;面容白皙冷冽,棱角分明;雙眸深邃,神光懾人,此時正審視的看著坐在喜床上身材嬌小的新娘子。 從他寡淡的神情看不出他的喜怒,更看不出他對眼前的新娘子是否滿意。而他薄唇抿的緊緊的,倒是一副不好接觸的模樣。 甫一碰面,瑾娘就在心里,給她未來的夫婿蓋了一個“難接觸”的戳兒。 徐二郎名徐翊,長相清冷,聲音聽著也涼薄。 他道,“飲交杯酒吧。” 話落音有丫鬟忙不迭的斟酒送了過來。 徐二郎接了其中一杯,瑾娘硬著頭皮接了另一杯,兩人胳膊交纏,相互喝下。 “你先歇著,我去前院敬酒。” 徐二郎離去后,屋里的兩個丫鬟也被瑾娘遣出去了。 她靠著床頭緩緩酒勁,順便思考徐家的景況,徐府的人員性格,以及今后該如何行事。 暈暈沉沉的,似乎聽見有細小的腳步聲傳來。 瑾娘往房門的方向看去,就見之前禁閉的門這時候被緩緩推開,一聲細細小小的聲音似乎在喊她,“二嫂嫂,二嫂嫂,我來看你了。” 瑾娘一聲“進來吧”還沒說出口,那廂已經有個一身桃紅色春衫的小姑娘推門走了進來。 小姑娘和萱萱年歲差不多大,容貌和徐二郎有些許相似之處,瑾娘瞬間就知曉來人是誰了。 “是小姑么?” “對,是我,我叫翩翩啊嫂嫂。” 瑾娘坐直身,朝小姑娘招招手,“小姑過來這邊坐。” “嗯,嗯,我這就來。二嫂嫂你坐在哪兒腳不要落地,嬤嬤說那樣不吉利。” “好,嫂嫂不亂動。” 徐翩翩是徐府的四姑娘,她上邊三個兄長,家里就她一個姑娘,偏她又是最小,因而在府里最受寵。 即便不著家如徐父,不理世事如徐母,對幾個兒子不聞不問,得空了卻要看上女兒兩眼,所以徐翩翩長這么大都無憂無慮的,性子也活潑可愛的很。 徐翩翩小跑過來,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就驚叫道,“姑娘慢點,慢點,小心磕到桌子腿兒。” 徐翩翩就擺擺手,“我注意著呢,你別大驚小怪的,再嚇著我二嫂嫂。” 瑾娘“……” 徐翩翩這時扭過頭看她,仔細打量一番她的面容后,就驚嘆一聲,“剛才離的遠沒看清,現在才發現,二嫂嫂容貌甚美,和我二哥哥有的一比。” 瑾娘努力憋笑不說話,徐翩翩的丫鬟聞言卻嚇壞了,“四姑娘,可不敢這么說二少爺的。形容男子容貌不能用美,不然二少爺知道會生氣的。” 顯然二少爺生氣的威力很大,不僅丫鬟被嚇得嘴唇慘白,手指直哆嗦,就連徐翩翩也被嚇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小嘴兒,不敢再胡言亂語了。 瑾娘見狀心里也一抖,不由想到,莫不是徐二郎不止是外表看著冷,實際上還是個“暴力狂”,是個“冷面煞神”? 她不知道要不要再給徐二郎蓋個暴力狂和冷面煞神的戳兒,畢竟沒有證實的事情,她也不好貿然給人添加印象,所以還是等以后證實了再蓋戳吧。 徐翩翩是個小話嘮,小嘴巴張張合合的,什么八卦都往外吐露。 一會兒說她娘最不會應酬往來,這會兒被一眾親戚圍著,笑的臉都僵了;一會兒說,她爹最愛喝酒,碰上今天這好日子,這會兒已經喝上頭了;還道,她小三哥屬猴兒的,一會兒不見就沒影了,不知道又去那里鉆狗洞胡鬧了…… 羅里吧嗦的,簡直把徐府里比她年紀大的人都坑了一遍。 瑾娘但笑不語,徐翩翩的丫鬟卻急的直跺腳。 這二夫人才剛進門,自家姑娘就把“家丑”都宣揚出去,這讓新娘子怎么看徐府的人啊。 丫鬟急的頻頻給徐翩翩使眼色,可徐翩翩正在興頭上,那里能接受到她傳遞的信號。丫鬟急的抓耳撓腮,簡直快哭了。 倏然,看到桌上擺設用的一盤糕點,這丫鬟急忙開口,“姑娘,您是不是忘了咱們過來二夫人這里是做什么的?” 徐翩翩話一頓,順著丫鬟的視線往桌上瞧,恍然大悟說,“哦,對了,我是來問二嫂嫂餓不餓的。哎呀,嬤嬤還特意交代我,要問一下二嫂嫂喜歡吃什么,結果我一見二嫂嫂就歡喜,話匣子一打開就忘了,真是罪過罪過。” 瑾娘……已經笑得肚子疼了。這小孩兒也不知道在學誰說話,還比手畫腳的,簡直可愛的不要不要的。 瑾娘也確實餓了,一整天下來她就吃了一個餃子,一個煮熟的雞蛋,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這會兒被問及想吃什么,瑾娘也不推辭,就道,“麻煩小姑讓人給我送碗素面就好。”今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不吃飽了一會兒暈死過去怎么辦? 徐翩翩連說幾句“沒問題”,從椅子上跳下來,歡喜的帶著丫鬟去給瑾娘準備吃的東西了。 不過片刻功夫,就有丫鬟過來送飯菜。除了瑾娘要的素面,竟然還有幾個小菜。 瑾娘嗅到香味兒,胃抽搐的更厲害了。她就著小菜吃完了素面,感覺肚里有七分飽了,便準備停下筷子。 結果筷子還沒來得及放下,她眼前便出現了一片紅影。 瑾娘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她努力露出一個矜持羞澀的笑容,抬頭問道,“您敬完酒了?” 男人輕“嗯”了一聲,他身上帶著濃濃的酒氣,走到她跟前停住腳,從上而下的俯視她。 一股壓迫感陡然襲來,瑾娘不動聲色的放下筷子站起身,“您肚子餓么,要不要吃些東西?……我讓丫鬟送些醒酒湯過來?” 徐二郎看著桌上她吃干凈的面碗,聲音磁沉的說道,“送碗面過來就行。” 不用瑾娘吩咐,外邊的丫鬟就響亮的應了一聲,火速端了面過來。 瑾娘坐在旁邊,就見這人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將一碗臊子面和丫鬟送來的小菜一道吃完了,就連她吃剩的那幾道小菜,他也都清了盤。 “沐浴吧。” 兩個粗使婆子很快抬了水進了西廂,隨后很快出來了。 瑾娘眼見著徐二郎進去沐浴,在進去幫忙搓澡和呆在原地不動兩個選擇間糾結。 很快她就決定暫時還是別動了,反正徐二郎也沒喊她。 浴室里傳來水聲,瑾娘在房間焦灼的坐在凳子上扯衣服。她面上神情不變,腳卻控制不住發抖。 又是片刻功夫,徐二郎穿上雪白的寢衣走了出來。 他身上蒸騰著霧氣,眉眼都有些濕潤,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倒不像剛才那樣氣勢凜然,咄咄逼人。 瑾娘一顆怦怦亂跳的心竟突然安穩了,她整個人也變的沉靜。 “浴室里還有水,你可以去洗漱。” “哦?哦!” 瑾娘起身,拿了換洗的寢衣,腳步輕快的走進浴室。 她在浴室里磨蹭了不短時間,甚至中間還停下沐浴的動作,側著耳朵仔細傾聽外邊的動靜,以此窺探徐二郎是否睡著了。 結果自然什么都沒聽到。 磨蹭到水都涼了,瑾娘不得不起身,又在浴室里擦干頭發,才踱著腳步回了房間。 拔步床上的簾子已經放了下來,隱約可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平躺在床上。 房間內有均勻的呼吸聲,看來是睡著了。瑾娘的心情松快,嘴角無意識往上翹了翹。 她坐在梳妝鏡前簡單抹了手臉,梳通了頭發,眼見天色實在不早了,這才準備吹滅蠟燭休息。 可陡然想起今天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龍鳳燭是要一直燃到天明的,她就惋惜的看了一眼正在垂淚的雙燭,忐忑的走進拔步床。 拔步床內昏暗,屋里的光隱約透進來,讓人影看起來都模糊了。 徐二郎睡在外側,瑾娘只能小心的從他腳底繞過去,動作輕緩的爬到床里邊,面朝里躺下。 她以為徐二郎是醉酒睡沉了,卻不料頭才剛落到枕頭上,身后就陡然傳來一股龐大的力道。 那人結實的手臂牢牢箍著她纖細的腰身,只是輕微一撥弄,她就身不由己的轉過了身。 瑾娘驚慌的眸子對上一雙深邃漆黑的眼眸,她來不及多思,甚至來不及對他露出一個嬌美的笑,鋪天蓋地的吻就迎面襲來。 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剝去,瑾娘疼的拱起腰身,淚濕了眼角。 章節目錄 003 敬茶 一夜紅燭搖曳,被翻紅浪。 似乎才剛睡下,就又到了起身的時候。 瑾娘睡覺非常淺眠,再加上到了一個新環境,她睡不好。但這一夜興許是太過勞累的緣故,她竟睡得非常深沉。眼皮跟黏了膠水似得,想睜開都困難。 “夫人,您該起身了,一會兒還要去鶴延堂敬茶,。” 一聽到“敬茶”二字,瑾娘混沌的意識陡然清醒過來。 她幾乎是彈跳著坐起身,揉了揉腫脹的眼睛問丫鬟,“幾時了?徐……夫君呢?”不說話還好,一說話聲音干澀沙啞的厲害,瑾娘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卯時初了。” 那也就是五點了。 丫鬟邊回答她另一個問題,一邊過來要攙扶瑾娘起床,“二少爺每天寅時起床練功,這會兒也該結束了。” 拔步床上落下的簾子已經被卷起,外邊的燭光照進來,瑾娘清晰看見自己白皙嬌嫩的身子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曖昧痕跡,胸口上更是大片大片紅色的吻痕、吮痕,她自己看了都臉紅心跳,如何肯讓丫鬟看見自己這個模樣。 瑾娘當即就出聲說,“我自己來。你先去給我弄些水,我要沐浴。” 這丫鬟還算規矩聽話,應了聲“是”就退出去了。 瑾娘趕緊披了件衣衫起床,腰酸腿軟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之間尤其疼的厲害,還有種非常別扭的感覺,讓瑾娘走路都覺得不舒服。 她去桌旁倒了杯茶,茶壺都涼了,茶水自然是冷的。瑾娘皺著眉頭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心里一瞬間閃過許多念頭,頭一個竟是這府里的丫鬟看起來都不怎么稱職啊。 兩個粗使的婆子都退出去后,瑾娘著急忙慌的去浴室簡單沖洗身子。 她帶了衣服進來,誰料才剛將外衫的帶子系上,外廂就傳來沉沉的腳步聲。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進了浴室。 男人身著一襲黑色衣衫,此刻腰部以上全都濕透了。他本人更是汗濕的厲害,頭發濕漉漉的跟剛洗過似得,額頭的汗水更是順著臉頰滴答滴答往下流。 “夫,夫君去晨練了么?” 徐二郎雙眸沉沉的看著她,瑾娘心一緊,捏著帶子的手都輕微的抖了下。 好在她穩的住,又狀似溫柔小意的問他,“需要我伺候夫君沐浴么?” “不用,你梳妝去吧。”徐二郎不動聲色移回落在她頸后紅痕的視線,聲音發緊的道。 瑾娘沒聽出他聲音中的異樣,只覺得雖然兩人做了夫妻間才有的親密事,但徐二郎現在依舊冷淡的很。不僅外表清冷,就連他的聲音都是涼的,絲毫看不出他昨晚將她壓在身下反復折騰的熱情。 “那妾身就先出去了,夫君有事再喚妾身。” 瑾娘不緊不慢走出去。 她步履從容,看不出慌亂局促,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背后如狼似虎的目光盯著她,讓她心跳加速,如芒在背,總感覺像是被野獸盯上了。 二人都收拾好,天也大亮了,他們匆匆往鶴延堂趕去。 鶴延堂中徐父徐母已經在等著了,除這兩人外,之前見過一面的小姑徐翩翩也在,還有一個年約十歲左右的男娃,約莫是三郎徐翀(chong)。另還有三個較小的孩子,按大小個排列緊挨著立在下首,瑾娘心中閃過了然,面上卻絲毫不變。 給徐父徐母敬茶行禮,并送上她親手做的鞋襪,徐父含笑受了,還心情頗好的給了一柄玉如意當見面禮,徐母則給了一副紅寶石頭面,也算是非常貴重了。 見過徐父徐母,年約十歲左右、長相虎頭虎腦,和徐二郎生的一雙眼睛的徐三郎徐翀,以及徐翩翩也上前給瑾娘見禮,口稱“見過嫂嫂”。 瑾娘也笑著給了見面禮,禮物都很中規中矩,給徐翀的是一方硯臺,給徐翩翩的是她親手繡的帕子。 徐翀接到那方硯臺時似乎嫌棄的撇了撇嘴。 瑾娘看到了,也只當沒看到。 送禮沒送到人心坎上,是她的錯。可送禮中規中矩些,雖然不出挑,卻不會犯忌諱。 她倒是聽青兒特意說過,徐家的徐翀一身蠻力,最是向往征戰沙場,馬革裹尸。她要是送刀劍肯定更得他歡喜,但刀劍如今是這個家的忌諱,她初來乍到,自然要穩扎穩打,不敢做的過了。 與徐翀的冷淡敷衍相比,徐翩翩的態度就很熱情歡喜了。她來回翻看著帕子,嘰嘰喳喳的說,“二嫂嫂好巧的繡工,這上邊的貓兒像是活了一樣,還有它爪下的繡球,好漂亮,翩翩也好喜歡。” “要是喜歡,等嫂嫂有空了給你做一個。” “會不會太麻煩嫂嫂了?” “不會。你喜歡最重要。” “嗯,那多謝嫂嫂了。” 徐翀和徐翩翩見過禮后,又有三個小蘿卜頭過來。 “見過嬸娘。” 一聽這稱呼,瑾娘便曉得,這確實是徐翀戰死不久的大哥的三個兒女。 大侄子長平,二侄子長安,而被兩個小子牽在手里的,是和兩人一母同胞的小侄女長樂。 兩個大的也就四五歲模樣,可最小的那個才兩歲,因為整天被奶娘抱在懷里很少下地的原因,走路還踉踉蹌蹌的,好似隨時要摔倒一樣。 她啃著手指頭好奇的看著瑾娘,因為臉頰過分白皙瘦弱,愈發襯得一雙霧蒙蒙的眼睛大的出奇,整個人也孱弱的厲害,和剛出生的貓崽子沒多大差別,看得瑾娘一陣心酸。 她也挨個給了見面禮,輪到小姑娘時,瑾娘尤其歡喜,伸出手想摸一模她頭頂的發旋,結果就見長平和長安警惕的將長樂往后一拉,防備的表情特別明顯。 本還和樂的場面頓時寂靜尷尬了,瑾娘手頓在半空,不知該收回還是如何。 上首坐的徐父徐母見狀,徐父怒斥一聲,“不像話!長平、長安,那是你們嬸娘,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徐母素來是不管事兒的,她的心思全在琴棋書畫上。就連自己生的幾個兒女,她都沒認真看過幾眼,對兒女的疼惜愛護都很少,如今對于隔輩的子孫,又會有多疼護? 況且徐母素來文雅,最是見不得舞刀弄槍大呼小叫,所以此時她的表情不是心疼的看著幾個孩子,而是蹙眉看了身側的徐父一眼,一副很不認同但是懶得理會的模樣,隨即側首過來,不言不語不動的看著下方的動靜。 幾個孩子被徐父呵斥一聲,都嚇了一跳。 兩個男孩兒頓時漲紅了眼,臉上的表情卻憤怒中夾雜著倉惶委屈,模樣和發怒但卻無助的小獸差不多。但他們還是大聲吼,“她不是我們嫂嫂,她是壞人,你們都是壞人。” 才兩歲的小姑娘被嚇得哇一聲哭出來,淚珠頓時滾出眼眶。 兩個大的生拉硬扯的就要將小姑娘拽走,“妹妹我們走。這不是我們的家。爹死了,娘也不要我們了,這里也沒人疼我們,我們不在這里了,我們走。” 最后這場鬧劇是徐二郎出面才平息的。而他平息混亂的手段也非常簡單粗暴,竟是直接讓人帶著兩個孩子去跪祠堂。 瑾娘見狀只覺頭大。 她頭一天敬茶就惹了三郎不喜,長平長安發怒,這家里原只有八個主子,她一下就得罪三個,這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才好。 章節目錄 004 徐家 甫一進門就開啟了艱難生存模式,瑾娘只覺的頭大如斗。 更讓她頭痛的還在后邊。 吃過早餐后,之前在徐母身邊伺候,如今照顧著小姑徐翩翩的吳嬤嬤過來了。 吳嬤嬤身后還跟著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丫鬟,手里捧著一尺厚的賬冊。 吳嬤嬤進門要行禮,她是自家婆母的陪嫁丫鬟,更是看護過徐家幾個兒郎長大,如今又照顧著小姑。可以說,家里幾個小輩的主子,都是吳嬤嬤照護過來的。 她在這個家中的位置舉足輕重,瑾娘自然不受她的禮,不等她彎下腰就趕緊過去將她扶了起來。 吳嬤嬤連道幾聲“二夫人折煞老奴了”,接著寒暄幾句,才進入正題說,“這是家中這幾年來的賬冊。如今二夫人您嫁進來了,這賬冊就交給您打理了。” 瑾娘雖說知道嫁進來是要掌家的,但她之前還想應該會等到她回過門后,公中才會把賬冊等物送來。倒是沒想到,才剛敬過茶,她回到屋里凳子都沒暖熱,她婆婆就讓吳嬤嬤把東西送來了。 瑾娘自然客氣的推辭兩番,吳嬤嬤見狀就道,“二夫人您別推辭,這個家除了您,再是沒有主子能處理這些了。”說著嘆了一口氣,“如今您嫁進來了,那這家里是什么境況,您遲早都會看明白。老奴這廂斗膽,就先和您說兩句。” 其實不用吳嬤嬤特意說,徐家什么情況,這平陽鎮的人都知道。 徐父年輕時就是平陽鎮眾人皆知的風流紈绔,整日流連花叢美色,大禍不闖小禍不斷。 也是為了讓他收心,好安分的在家中讀書習武,爭取早日博個功名,當時的徐家老太爺和太夫人千挑萬選,才給他說了一房既貌美如花,又在詩書琴棋上頗有見地,還習得一手好字的媳婦,也就是如今的徐母。妄想有媳婦督促,徐父為了不在媳婦面前墮了威風,也會努力一把。 結果卻不盡如人意,只看如今徐父雖已過不惑之年,卻依舊是秦樓楚館的常客這一點,就知當初徐老太爺和徐老夫人的打算是落空了。 再說徐母,徐母也出身耕讀之家,她父親更是平陽鎮唯三的舉人先生之一。從小耳濡目染,再加上性子清淡能坐得住,且在四藝上頗有天分,徐母在詩畫琴棋上倒真是頗有見地。但也因為把心思都放在這些外物上,她對別的事情就不上心了。 及至后來過了新婚燕爾,徐父老毛病又犯了,三不五時就夜宿紅館,徐母冷了心,對徐父頗多厭棄,對兒女也不睬不理,反而把更多的心思都投在書畫上,那副走火入魔的勁兒,比要科考的書生有過之無不及。 她的心思全不在活人身上,這諾大的府務就落到了從小跟著長大的吳嬤嬤身上。 吳嬤嬤是她的陪嫁丫鬟,因為徐母的母親深知女兒清冷淡漠,無欲無求,視金錢如糞土的秉性,為防女兒掌家后把親家弄得一團糟,所以早早培養吳嬤嬤做幫手。 吳嬤嬤倒是做的不錯,可諾大一個府邸當家主子不管事兒,只讓身邊的丫鬟出來應付往來,維持人際交往,到底不妥。 及至后來匆匆迎娶大夫人進門,這管家的職權就交到大夫人手里。大夫人雖沒多少治下手段,好在府里的丫鬟仆人大多是舊人,也沒有刁鉆奸猾的,倒也維持下來。 而就在兩個月前,徐大郎戰死,徐大夫人的娘家唯恐被親家牽連,就強勢的命令已經出嫁的女兒和離回了娘家。 這家中沒了主事的女主人,且大房還有三個爹死娘離的小的要照應,那這就不是一個嬤嬤可以處理的好的了。這才有了徐家派人給徐二郎說親,瑾娘被匆匆迎娶進門一事。 吳嬤嬤說話很有分寸,不該說的都沒說,且提到徐父和徐母的脾氣秉性也是含混的一句帶過,但整體意思卻表達清楚了這家里主子都是不管事兒的,以后這家是好是歹,就看二夫人您的了。 吳嬤嬤交出了賬冊和對牌鑰匙,邁著輕松的步伐離開了,瑾娘垂首看著桌上的茶盞,卻不由想起徐大郎戰死一事。 要說起來,徐家這一團亂,包括大夫人和離回了娘家,大房三個小的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徐二郎和徐三郎被爹娘以死相逼再不能習武,轉而學文,甚至她能夠嫁進徐家,歸根到底都是由徐大郎戰死一事引起的。 而徐大郎在平西侯帳下效力,死前是正六品昭武校尉。 年僅二十四歲的六品武官,真的是非常英武難得了。卻因為救平西侯世子脫離敵圍而死無全尸,也是可悲的很。 更可悲的是,那次大戰因平西侯判斷失誤,導致三萬士兵死于非命。雖后來平西侯力挽狂瀾,勇武退敵,但幾萬士兵不能死而復生,且到底損失了邊境一城。如今平西侯已經被圣旨傳召回京復命,邊境也換了新的主將看守,傳言平西侯這次會被陛下厭棄重判。 如今又過去兩個月,平西侯如何被重判的消息沒傳來,倒是大夫人的娘家,想來是早早得到消息的,這才不顧多年姻親情分,且還有三個小外孫,強勢的逼迫徐大夫人和離歸家。 說到底,其實瑾娘最看不懂的還是這一點。 既然擔心會被徐家牽連,為何不與徐大夫人斷絕母女父女關系?這才是正確處理此事的辦法啊。而威逼徐大夫人和離,這事兒不管從那個角度說,她都看不透,唯能想到的解釋只有一個莫非大夫人的娘家還想讓女兒二嫁,且已經看好了人家?不然該怎么理解讓徐大夫人歸家一事呢。 無端把人往惡了想,瑾娘心下念了一句“罪過”,轉而又想到自己身上。 徐家背靠的平西侯遲早得陛下厭棄重罰,按說徐家也會沒了往日的聲望。 但林父還是看好徐家,且堅決要把女兒嫁進來,說到底,不過就是想著徐家到底和平西侯府是出了五服的關系——如今平西侯落難,徐府雖然沒了往日的底氣,但徐府還有一個悍勇戰死的徐大郎,還有一個允文允武的徐二郎。 林父尤其看好徐二郎,覺得只要此子尚在,重振徐家門楣是遲早的事兒。 而且徐家是為善之家,在平陽鎮的威望名聲也不全是因為平西侯府的關系,還因為已逝的老太爺和老夫人眼光長遠,與人為善,對孤老幼兒的撫恤從沒斷過,這才是徐家在平陽鎮立足的根本。 章節目錄 005 相處 瑾娘看了一上午賬冊。 這時候的記賬方式老舊,且記賬人水平有限,記得非常零碎繁瑣,清算起來頗費工夫。 她只細致的翻看了其中一本記載日常花銷的賬冊,大致了解了米面鹽油蔬果的行情,這一上午便過去了。 丫鬟過來問何時用餐時,瑾娘正頭昏腦漲,揉著太陽穴緩神,聞言恍惚的問了一句幾時了,得知已經到了午飯的時間,她還驚訝時間過得快。 午飯是不用過去鶴延堂用的,徐家各個主子用膳都是在自己屋里,除了逢年過節和初一十五需要團聚一下,其余時間各自便宜。 當然,這話說的好聽是為了各自方便,其實未嘗不是因為徐父經常幾日不著家,而徐母癡迷書畫琴棋,常常沉浸其中就是十天半月。如此一來,別說讓兒女過來陪著一道用飯了,就是晨昏定省,徐母都無暇理會。 這放在別人家就是不規矩不重視,瑾娘卻不會說什么。畢竟今后實惠是落到她身上了,她肯定沒有反對的道理。 即將用飯時,她冷不丁想起自己如今也是有夫君的人了,舉著筷子放下不是,夾菜更不是,一時間很是尷尬。想了想還是放下筷子側首問身側的丫鬟,“夫君用過飯不曾?” 丫鬟回道,“奴婢不知。二公子往常白日都在前院讀書,很少回來,一應飯食也是直接在前院取用的,奴婢不曾問過。” 瑾娘糾結了下,到底是說,“派人去前邊問一問,看二公子用過飯不曾,若是沒用過飯,看二公子要不要回來用?” 丫鬟聞言就快跑出去傳話了,片刻后回來說,“今天三公子也在前院讀書,二公子稍后和三公子一道用飯,讓您不用等他,先吃便是。” 瑾娘就不等了,就著幾個小菜吃了一小碗米飯,又喝了一碗湯,這才回去歇個午覺,準備醒來后繼續翻看賬冊。 她總覺得似乎遺忘了什么東西,可身子實在酸痛難當,腦子昏沉,睡意泛濫,還沒來得及想起被她遺忘的是什么事情,就已經呼吸均勻的睡著了。 等她醒來,只覺得這一覺睡得實在舒服,恍然間感覺似乎睡了很久一樣。 結果睜眼一看,就見外邊天都黑了,瑾娘登時坐起身,這還真是睡了一下午啊。 屋內還漆黑著,丫鬟也沒有進來點燈。不知是怕打擾了她休息,還是根本沒想起這茬。 瑾娘對屋內的布置還不是很熟悉,也不敢貿然下床,就喚了聲,“青禾過來點燈吧。” 方睡醒,嗓音還有些喑啞,還莫名干澀。瑾娘摸著喉嚨不由想到,肯定是昨晚叫的很了,嗓子都劈了。 屋內亮起如豆的燈光,片刻后燈光大亮,瑾娘迷糊著想事情,也沒看見點燈的是誰,還以為是青禾進來了,就又吩咐說,“再給我倒杯茶來。” 她自己則坐起身,撩起床上垂下的帳幔,趿拉上繡鞋下了地。 這時候卻有一盞茶送到了跟前,瑾娘伸手去接,看見那遞茶的骨節勻稱的手掌不由一頓。 她抬頭,果不其然看見送茶來的并不是青禾,而是她那夫君。 空氣似乎粘稠起來,就連這方小空間,都變得擁擠了。 瑾娘佯作無事接過茶,一邊還道,“多謝夫君了。夫君什么時候回來的,我睡得熟了,竟絲毫不知。” 徐二郎在她的梳妝凳上落座,看她細品慢咽的喝茶,漆黑的雙眸從她嬌艷嫵媚的面龐上劃過,落在她水潤嫣紅的唇瓣上。他控制不住的喉嚨發癢,不由輕咳一聲,移開視線才聲音磁沉的說,“傍晚歸來,見你睡得熟,便沒喚你。” 瑾娘沒話找話,說了一句“多謝夫君體貼。”話落音,卻不知繼續說些什么好,這拔步床圍出的“小房子”里,就寂靜下來。 就怕空氣突然安靜! 越是安靜越是讓人心慌意亂,尤其她那名義上的夫君視線火熱,正灼灼注視著她,這讓瑾娘非常不自在,好像有蟲蟻在身上爬一般。 瑾娘覺得呼吸困難,便微微側身,略微擋住那如狼似虎的目光,狼狽的喝完茶將茶杯往梳妝臺上放。卻不料徐二郎順手接過,“我來吧。你去洗漱,稍后去花廳用晚膳。” “好,有勞夫君稍等,我洗漱過后就過去。” 徐二郎總算放過了她,邁著大步出了拔步床,這方小空間陡然亮堂起來,似乎連空氣中都多了幾分自由的味道,瑾娘不由舒了一大口氣。 等瑾娘洗漱過后去花廳,就見徐二郎正坐在椅子上拿著一本書翻看,見她來了,他將書本合攏順手放在桌子上,吩咐丫鬟說,“把晚膳端上來吧。” 瑾娘聞聽用膳一詞,腦中靈光一閃,終于想起午休時被她忽略的是什么事情了。 她迫不及待開口問,“長平和長安呢?還在祠堂跪著么?你讓人給他們送飯沒有?” 對啊,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可她上午時被賬本攪得頭暈腦脹,午休又一覺睡到下午,把那兩個小人完全忘到腦后去了。 這可真是,真是…… 若是那兩個小子有點什么不妥當,她真是罪過大了! 瑾娘焦灼的看著徐二郎,甚至急切的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搖晃,想快點知道結果。 她自己是沒注意到這點親昵的動作的,因為滿腹心神都被那兩個小不點占據了。 反觀徐二郎,身子陡然僵硬一瞬后,他的視線不由落在胳膊上那只纖細白皙,泛著瑩潤光澤的玉手上。 她的手甚是小巧,手指嫩如蔥根,指甲明明修剪的圓潤光滑,可昨晚攀著他的脖頸時,卻在他身上落下無數抓撓痕跡,及至今早他晨練過后沐浴,還見很多地方都出了血。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來的那么大力氣…… 不由就想的偏了,直到再次被她搖晃了兩下,徐二郎才陡然回神。 他掩飾尷尬一樣輕咳一聲,才回道,“只罰跪了一個時辰,便有嬤嬤將他們帶回去了。”至于是否送飯,那自然是沒有送,也用不上他送。大房自有小廚房,伺候的人不敢虧待了他們。 章節目錄 006 羞愧 古代的一個時辰,相當于現代的兩個小時。讓兩個四五歲大的娃娃在陰森森的祠堂跪一個時辰,想也知道那倆娃娃的膝蓋肯定紅腫了。 瑾娘有心提醒徐二郎這懲罰太重了,可罰都罰過了,她現在再放馬后炮,也晚了。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可才嫁人一時也摸不準徐二郎的脾氣,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時間卻也說不出口。 只能斟酌了又斟酌,最后才吐出一句,“不知是否要派人請大夫過來給兩人看一看?他們到底年紀小,若是膝蓋落下毛病,就不好了。” 說完又覺得不對,這話好像在指責徐二郎沒個輕重,虐待侄子一般,瑾娘不由吶吶。 徐二郎不知是不是也想到這點,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后才道,“不用,我有分寸。” 見瑾娘好奇的看過來,徐二郎簡單解釋兩句,“他們跪在蒲團上,蒲團厚重,其中塞了棉絮鵝絨,跪不壞膝蓋。” 即便跪不壞膝蓋,這樣的懲罰對兩個孩子來說也很重了。 瑾娘到底沒把心中所想說出來。 她初嫁,對這家里人的脾性處事都不清楚,興許這種罰跪的手段是大戶人家都有的。她再不依不饒的針對此事發表意見,像是要當圣母一樣,過分矯情了。 有什么話,還是等到以后熟悉了再說吧。 兩人沉默用餐,飯后一起回了房間。 新婚夫妻沒多少共同話題,氣氛難免尷尬。 好在徐二郎拿了本書顧自翻看,只讓瑾娘自便。瑾娘今天下午睡得多了,身體舒服不少,精神也正好,想了想就拿出一本賬冊繼續盤算。 原定的今天下午要完成的任務沒做,反倒呼呼睡了一下午,她心里愧疚的很,拿起賬冊就專注的看起來,仔細的在腦中計算著往來花銷,很是投入。 桌上的蠟燭不時爆出幾個燭花,燭光隨著清風搖曳,連著人影都晃動起來。 徐二郎不知何時放下手中的書本,側首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女子。 看她眉眼如花,紅唇微翹,神情專注看著手中賬冊,玉白纖細的手指輕輕撥弄著算盤,一舉一動莫不清雅唯美,看得人心旌神搖。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外邊傳來梆子敲響的聲音,瑾娘才陡然從意識中回神。 已經亥時了,在現代才晚上九點,夜生活才剛開始,在古代早已經是就寢的時間了。 她全身心沉浸在賬冊中,根本沒注意到時間流逝,沒想到已經這么晚了。 瑾娘不由看向徐二郎,就見他依舊翻看著書本,比她還要專注用心。 那玉面郎君英俊鋒利的面容在燈光的照耀下都柔和許多,就連清冷淡漠的神態,似乎都變得可親,沒那么讓人心生距離感了。 仿若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漆黑的雙眸看過來,輕易看透她的心思,便合攏書本與她道,“天晚了,歇息吧。” 瑾娘自去沐浴更衣,等她一身清爽從浴室出來,就見徐二郎已經回來了。他應該是在外間洗漱過了,頭發還有些潮濕,此時正拿著早先他翻看的書籍,斜倚在床榻上漫不經心的翻看。 從燈光下看美男,徐二郎似乎更加英挺清俊,周正清雋的眉眼也如同被人細致描繪過一般,端的魅力無窮。 還真是個美男,她賺到了。 瑾娘一邊心里腹誹緩解壓力,一邊仔細涂抹過潤膚的香膏,這才穿著粉色的寢衣上了床榻。 也就是剛躺在床里側,頭發還沒歸攏好,她便聽到一道清晰的氣音,然后蠟燭熄滅了,就連拔步床上的帷幔,也唰一聲落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年輕男子身上清爽微涼的體息,那勁瘦有力的胳膊牢牢的圈住她的腰肢,輕易將她翻了過來。 氣氛眼見的火熱起來,瑾娘心跳如鼓,渾身微顫,被人堵住唇色前焦急的開口,“我,我……” “嗯?” 他聲音磁沉低啞,里邊有著清晰的欲念,那硬硬的東西就抵在瑾娘雙腿間,也不知道是怎么就突然大起來的。 瑾娘心中惴惴,想起昨晚水深火熱的感覺,一時間心跳怦怦,手腳虛軟下來。 但她還是輕抿著嘴唇,艱難的開口說了句,“我,我下邊還有些疼。” 徐二郎的動作一頓,眉頭似乎皺起來了。但他呼吸還是火熱的,盡管他再沒有其他動作。 瑾娘原以為今晚能逃過一劫,可誰知那原本箍著自己纖腰的手掌,突然又動了起來,而且更過分的鉆入了自己寢衣中。 那帶著薄繭的手指觸碰到自己光滑細膩的肌膚,惹得瑾娘不由瑟瑟發抖,她惱的抬腳想踹徐二郎一下,卻又輕易被他壓制住了。 好在徐二郎最后只是剝了她的衣服,將她圈在懷里休息,倒是沒有再動手動腳。 可他欲念未消,下邊還直直抵著她,也是讓瑾娘忐忑焦灼的很。 瑾娘下午本就睡得多了,這時候一點不困,更何況被人“拔劍相向”,能睡得著才怪。 睡不著又被人圈著,她難受的很,忍不住來回蠕動。 身前人的呼吸陡然灼熱,就連胸腹上的肌肉都陡然緊繃起來,瑾娘察覺放在她腰間的手又不老實了,急忙開口,“明天,明天還要回門……” “……還有別的辦法……” 瑾娘最后睡著前,雙手酸痛難忍,心中悲憤交加。 不是都說徐二郎潔身自好,從不遛逛花街柳巷,身邊更是連個通房妾室都無? 既然從沒開過葷,這百般手段都是哪里來的? 難道真是男人本色,無師自通? 她腿根皮膚灼熱微痛,雙手更是仿若不是自己的,這,這…… 瑾娘睡著了尤且覺得憤憤,夢中徐二郎仍舊對她為所欲為,她一時惱了,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這才解恨。 到的第二天早起,瑾娘意外看見徐二郎下巴上一圈壓印,不由瞪大眼,心中有了個不詳的猜測。 她尤且掙扎了一下,問徐二郎,“夫君下巴上的牙印……” “難道是我自己咬的?”徐二郎一臉莫測的看著她說。 “不,不會!”瑾娘欲哭無淚,“委實對不住夫君了。然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昨晚夢見吃……雞腿,下嘴狠了點。” “呵呵。” 瑾娘更羞愧了。 章節目錄 007 回門 剛為人妻的瑾娘就在夫君臉上“動武”了。 這在懂行的人看來,肯定是夫妻間玩情趣過火了才會如此;讓不懂行的人看來,鐵定會以為這新婚的夫妻倆鬧了矛盾,而這新嫁娘也是個兇悍的,一言不合就上手上嘴…… 無論是哪個猜測,都挺讓人沒臉的,也著實損傷夫妻二人的顏面。所以瑾娘硬著頭皮,硬頂著徐二郎沉沉的目光,將他按坐在自己的梳妝凳上,拿出自己的脂粉在傷口上遮瑕一番。 好在那牙印過了一夜,已經沒有最初時那么明顯了。撲上些粉,倒是遮蓋不少。 可徐二郎著實身材高挺,瑾娘看他都是仰著脖子的,而若是抬頭看他,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他的下巴——又因為脂粉遮瑕效果不太理想,所以那牙印多少還是可以看出些來的。 但也只能這樣了,不然再撲多些粉,徐二郎身上都是脂粉氣,那就不雅了。 就這么修飾一番,兩人就出去用早餐了。 徐二郎也是個記仇的,在用膳時,還特意吩咐丫鬟給瑾娘送兩個雞腿?! 不帶這么欺負人的啊! 瑾娘憤憤的又給徐二郎蓋了個睚眥必報的戳兒。 ——盡管平陽鎮地處西北,當地人常年把羊肉掛在嘴邊,一天三頓不帶離的。但瑾娘嫌棄油膩和重口,來到這個朝代后,早餐多是清粥小菜。她連精心處理過的羊肉都不愛食,還能啃油膩膩的鹵雞腿?還是兩只? 但還能怎么辦?自己撒的謊,跪著也要把它圓過來! 瑾娘眼淚朦朧的道了聲“多謝夫君”,然后拿過一只雞腿,心情沉重的艱難啃起來。 一只才啃了兩口,她已經下不去嘴了,可徐二郎還正好整以暇的瞧著她。 瑾娘悲憤欲絕,轉而計上心頭,將盛放在另一個小碗兒中的雞腿放在徐二郎跟前,“夫君每日讀書想必很是辛苦,且把這只雞腿吃了補補吧。” 徐二郎并不領情,“不好奪娘子所好。” ……好氣! 才剛新婚就暴露您小心眼的本性真的好么?二郎你這么做真的會失去我的! 瑾娘用一雙霧氣蒙蒙的淚眼,控訴著徐二郎的不講理和辣手摧花。 她委屈的小模樣倒是惹得徐二郎多看了幾眼,也是覺得戲弄夠她了,徐二郎這才開恩似得開口道,“不想吃就放下,又沒逼你非得吃完。” 瑾娘聞言如同大赦,趕緊放下雞腿,吃起粥來。 等兩人用完早膳,又一道去了鶴延堂,看徐父徐母是否還要什么要交代的。 徐父根本沒在家,瑾娘也是后來才知曉,原來昨天敬過茶后不久,徐父就出門會友了,直到如今也沒回來。 徐母倒是在棋室,她身邊的嬤嬤見新婚夫妻倆過來了,就趕緊進去通報。徐母卻忙的沒空見人,只讓嬤嬤轉達了一句,讓兩人早去早回。 這個嬤嬤和吳嬤嬤是一道陪嫁過來的,不如吳嬤嬤心思玲瓏,說話委婉含蓄,也沒有吳嬤嬤那么能干會辦事,因而一直不得重用。然而吳嬤嬤給了徐翩翩后,徐母身邊沒有其余得意的人,才把這位嬤嬤提拔上來,照看身邊諸事。 這位嬤嬤當真心直口快,不等夫妻二人詢問徐母這幾天吃用可好,如今在作甚,交代完徐母說的話后便又徑直道,“夫人這幾天被一道殘棋難住了。從昨天上午進了棋室,到現在都沒出來,中間也只吃了一道點心,其余送進去的吃食,夫人都沒心思動。” 瑾娘聞言梗了一下,這么大咧咧把長輩的事情說出來真的好么? 可轉而就曉得這話中的意思了這嬤嬤是在勸慰他們,別怪夫人慢待他們夫妻二人,實在是夫人是個癡性子,一頭鉆進四藝中就出不來了。她連一日三餐都顧不上,旁的事兒自然也上不了心。所以,實在不是夫人要給你們下馬威,或是不喜你們怎樣,委實是精力有限,無暇分身。 那瑾娘就沒啥可說的了,她側首看向徐二郎,見他不喜不怒,面上一點多余的表情都沒,這才不得不接口道,“既然母親無暇他顧,我們且不過去惹母親煩心了。我和二郎這就去林府,傍晚必歸,勞煩嬤嬤告訴母親不必擔心。另外母親身子重要,還要多勞煩嬤嬤照顧好母親吃食,莫要餓壞了腸胃,敗壞了身子。” 從鶴延堂出來后,瑾娘心里舒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由念叨還真是和傳言中一樣,這對父母都是不著調的。 突然她又想起回門要帶的禮物……這些東西肯定都是要婆婆準備的,可她婆婆一心都在那道殘棋上,能想起給她準備回門禮一事么? 瑾娘這么想著,不由微微頓住腳。 徐二郎走了兩步見她沒跟上來,回頭見她在出神,不由問,“在想什么?” 瑾娘就糾結的把所思所想說了出來。 徐二郎就道,“已經備好了,且快走吧。” 兩人到了徐府大門前,就見門口正停著兩輛馬車。其中一輛馬車用的是上好的酸枝木,車廂一側掛著個紅褐色的木牌,上邊刻畫了一個篆體小字,隱隱似個“徐”。另一輛馬車上則堆了滿滿的箱子盒子,應該就是給他們帶回林家的回禮了。 瑾娘見狀就問,“都是你備的?” 徐二郎一邊應了一聲,一邊伸手一拉將瑾娘拉上馬車。瑾娘見狀不由又問一句,“你不騎馬么?” “風寒料峭,騎馬有坐車舒服么?” 這倒也是。 今兒天是不好,春風呼呼的,天也有些陰沉。她前幾天都穿的春衫,今天卻把夾襖翻出來穿在了身上。 只是她是女子,怕冷正常,如徐二郎這等精火旺盛男子,難道也怕凍?他棄馬選馬車,難道不覺得有辱他英偉的形象么? 至此,瑾娘不得不又在徐二郎的屬性標簽上簽上八個大字不懼人言,我行我素。 轆轆的馬車聲碾過青石板,窗外傳來寂寥的叫賣聲。瑾娘沒打開車窗看都知道,今天外邊販賣東西的小販應該很少,畢竟這天實在冷的邪乎。 好在車內有薄毯,她捂在身前,倒也暖和。 就這么七想八想的,感覺不到一盞茶時間,竟然就到了林家。 林家門前林父帶著瑾青已經等著了,見到一輛馬車行來,瑾青一貫裝作大人樣的表情也有些破功,難得驚喜的叫出聲,“父親,姐姐回來了。” 瑾娘和徐二郎已經下了馬車,一時間互相見禮,其樂融融。 姨母和萱萱聞訊也趕了過來,萱萱湊到瑾娘面前,嘻嘻笑著說,“姐夫最英俊,比爹爹還好看。” 姨母點了她一指頭,說道,“小人家家的,還能分辨出美丑來了。”又道,“不可妄議長輩儀容,小心你爹知道了,罰你抄書。” 萱萱俏皮的吐吐舌頭,一溜煙的往前跑了。 姨母則牽著瑾娘的手,遠遠墜在林父和徐二郎身后,小聲問她,“這幾日過的可好?你們夫妻可和睦?公婆好相處么?你小叔小姑呢,可有針對你,對你不喜?” 瑾娘聞言就有些好笑,姨母憂心忡忡的模樣好似她不是去嫁人,而是進了虎狼窩,她這是對徐家有多大的誤解啊。 瑾娘就好笑的安慰她,“都好,都好。相公雖然面冷但體貼,公婆也和善,小叔小姑也好相處。” 章節目錄 008 恃美行兇 瑾娘面不紅心不跳的吐出丈夫體貼、公婆和善,小姑小叔好相處的話。 她自己沒覺得那里不妥,畢竟她那相公今天早起確實還特意讓人給她上了兩只雞腿,著實“體貼”;而公婆也對她很看重,即便各自忙的無暇理會她,卻也不給她找事兒,算得上和善;至于小叔和小姑,小姑是真的好相處,小叔雖然對她有意見,但以后接觸的情況少之又少,再加上她好歹是長輩,小叔還能對她使臉子不成? 瑾娘覺得自己說的話沒毛病,心里也不虛。可不知怎么的,徐二郎狀似無意回頭看了她一眼,瑾娘陡然就覺得不自在了,好像自己扯了彌天大謊一樣,心里躁動的厲害,臉上也泛出了紅暈。 林家對徐二郎這個女婿是非常看重的。不僅看重他的人品相貌,林父還非常看重他的學問。 因為如今徐二郎向學的先生,和林父頗多交往,林父聽多了好友夸贊徐二郎文思敏捷,文如泉涌的好話。做先生的習慣,知道有好學生了,難免起了考教的心思,這不,這就帶著徐二郎和瑾青,去他的書房了。 瑾娘見狀就去了廚下,要幫著姨母準備上午的宴席。 無奈姨母現在真是把她當嬌客看,絲毫不給她插手的機會,她沒進廚房,就被姨母轟出來了。 瑾娘就有些無奈,“姨母要準備十多道菜,你自己忙不過來啊。” 林家是請了傭人的,但也只請了兩個。一個是粗使婆子,平日里家里的粗活,包括灑掃、劈柴、洗衣都是這婆子來做。另一個是個小廝,就跟著林父,主要負責前邊學堂的打掃清理等事情,還充當林父的助手,幫襯收發學子們的作業,也常出去采買物什,總之也是忙的腳不沾地。 至于廚下的活兒,早先都是瑾娘和姨母一同做,如今她出嫁了,只剩下姨母一人操持這一大家子的吃喝,不用想都知道很勞累。 瑾娘不由分說,硬是進了廚房。借由要做兩道菜給徐二郎嘗嘗的說辭,又順利從姨母手中搶過了掌勺的工作。 姨母一邊覺得瑾娘能干體貼,一邊也忍不住心下不安,“你好歹出嫁了,讓姑爺知道你回娘家還要做活,會不會不高興?” “不會的,姨母別多心,夫君其實很好接觸,只是看著面冷。我給他做兩道菜嘗嘗,夫君只有高興的份兒。” 兩人絮絮叨叨的,很快就到了正午,可書房里三個人絲毫沒有出來的意思。 姨母不得已讓萱萱過去催催,看何時用飯。 她心里卻是有些埋怨林父的,“你父親就是如此,考教起人來沒完沒了的。他是當夫子留下的老毛病,可也不怕把新姑爺嚇著。” 正這么念叨呢,萱萱就一溜小跑過來了,笑嘻嘻道,“爹爹讓開飯,他們這就過來了。” 一家子總共沒幾口人,也不用分席而坐,便只在花廳開了一桌。瑾娘和姨母忙著端菜,青兒也過來了,忙搶著將菜肴都端了過去。 徐二郎看著面冷,性子也傲氣,但對著岳父也能拉下身架,言談舉止看得林父頻頻點頭,一貫清淡的面容上,都止不住的帶上笑意。 一頓飯賓主盡歡,徐二郎和林父也一道飲了幾杯。林父酒量淺,有些上頭,被攙扶進屋里歇息去了。徐二郎則被瑾娘帶進了未出嫁時的閨房,稍微緩緩酒勁兒,再回去徐家。 瑾娘的閨房還是老樣子,里邊的東西都沒動,也很清潔干凈,窗臺上還放著一只妖嬈綻放的桃花,插在一個敞口細頸瓶里,襯得整個房間都雅致很多。 這桃花肯定是今天新折的,就連著屋子都有清理過后的痕跡,不難想肯定是姨母和萱萱幫忙打掃過了。 “夫君頭暈么,要不要喝一盞醒酒茶?” 瑾娘掩上房門,就見徐二郎正站在她的梳妝臺上,隨手點著她梳妝臺上放著的小娃娃。 那是個陶俑彩塑狀的胖娃娃不倒翁,他白皙修長的指頭一點,那娃娃就東倒西歪晃蕩一圈,然后又立起來。 瑾娘訝異徐二郎竟然童心未泯,徐二郎卻沒注意到她的視線。只是又點著那娃娃幾下,看著不倒翁東倒西歪的晃蕩。 還好他還聽見瑾娘的問話,便回道,“還好,不用。” 瑾娘見他面頰白皙,眼眸清明,站姿也筆挺的很,絲毫沒有醉態,也不再提醒酒茶的事兒了。看他對這不倒翁很感興趣的模樣,就說,“這娃娃還是年初廟會上買的。因為買這娃娃,我不留神還被人推擠了一下,差點把賣陶俑的老人家的攤子給撞翻了。” 徐二郎“嗯”了一聲,放過了那只娃娃,然后打量起瑾娘的房間來。 這閨房雖然沒什么不能見人的,裝扮的也素雅怡人,但不知為什么,瑾娘就有種羞澀和不自在,仿若被人窺破了似得。 她忙不迭轉移他的注意力說,“你躺下歇息會兒吧,等消了酒勁兒,我們再回府。” 徐二郎道了聲“好”,就在床上坐下了,他脫了靴子,準備躺下時不由看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瑾娘,“過來睡會兒。” “我不困,就不歇了吧,我去找弟妹說會兒話。”她的床不大不小,足夠兩個人睡,不存在誰會擠到誰的問題。可青天白日的和一個男人躺在床上,即便這個男人是自己的夫君,瑾娘也覺得渾身不得勁。更別提她還擔心這人興致上來對自己動手動腳。這畢竟是娘家,要是傳出點聲音去,該多羞恥啊。 所以,她堅決不睡。 徐二郎不知是不是從她防備抵抗的小臉上看出了什么,他輕笑一聲,又看了她一會兒,直看得瑾娘如臨大敵,好像隨時要轉身而逃一樣,才發善心說了一句,“隨你便。” 話落音他就躺下了,外衣也沒脫,還隨手拉了她的碎花被子蓋在腰間。然后雙手枕到腦后,也不閉眼休息,只是瞅著她。 那長腿細腰,那玉面墨發,還有那入鬢的劍眉,黑的深邃懾人的雙眸。 瑾娘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 雖然他皮相美,可也不能恃美行兇,就這般直勾勾的勾引她吧? 她的定力可沒那么強,萬一,萬一一個忍不住誘惑,就這般不管不顧的撲上去呢? 為防自己鑄成大錯,把顏面丟盡,瑾娘及時轉身,落荒而逃,“我不耽擱你休息了,你睡吧,我去找青兒說說話。” 章節目錄 009 急癥(一) 從林家回來天色還早的很。 若不是今天新嫁娘頭一天回門,按照當地風俗新嫁娘必須當天返回婆家,林父和姨母當真恨不能把把瑾娘留下來住幾天還好。 也是知道不能讓瑾娘留宿,那早一點離開晚一點離開就沒多少差別了。 且林父和姨母也從瑾娘口中得知她如今已經開始管家。 婆家那么看重她,她總不好懈怠。如今那府里的事兒瑾娘都不熟悉呢,讓她早些回去翻看賬冊,熟悉徐府的交際往來、人脈關系和花銷財產,以后處理起事情來,也能做到得心應手。 就這般,林家一家幾口早早送別夫妻二人,讓他們攜手而歸。 瑾娘奔波一天也不覺得勞累,就是有些犯春困了,這一路上哈欠連天,眼淚珠子都從眼角滾出來了。 她這么困倦,回府后也沒休息,拿出賬冊又翻看起來。 徐二郎見狀就說,“這些賬冊一時半刻也翻看不完,你既然困乏,就先休息去吧。” “沒事兒,我一會兒喝兩盞茶提提神就好。這些賬冊遲早是要理的,我早些看完,做到心中有數,以后處理起事情來才不慌亂。” 徐二郎見她執意如此,也不阻攔,只叮囑青禾最多給她上兩盞茶,以防茶喝多了,晚飯沒胃口,抑或耽擱了晚上睡眠。 青禾應下后,徐二郎又交代瑾娘一聲,他這就去前院看書了,晚膳也在前邊用,讓瑾娘別等他。 瑾娘道了聲“好”。 結果徐二郎的腿腳還沒踏出門檻,夫妻兩人就聽到外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呼喊聲。 “二公子二夫人不好了!長平公子起了熱癥,如今都燒暈過去了。” 瑾娘蹭一下從凳子上坐起來,她眼見徐二郎連個招呼都來不及打,就快步走沒影了,也趕緊招來青禾前邊帶路,“快,快,帶我去長平的院子。” 青禾“唉”了一聲,“二夫人您跟我來。” 瑾娘卻猛一下拍了拍額頭,“喚人來去請大夫,找醫術最好的,快去,趕緊的。” 另有一個叫青苗的丫鬟響亮的應了一聲,快跑出去了。 瑾娘被青禾帶去了大房所在的院落。 長平所在的大房居住的院落,和瑾娘徐二郎住的院落恰好在一東一西兩個方向。加上徐府宅邸大,占地廣闊,一東一西走下來足要兩盞茶功夫。 瑾娘擔心長平出事,幾乎是一路小跑過去的。也顧不得什么儀態體統了,跑的釵環都掉落了兩支,梳好的發髻都跑出了幾縷發絲,額頭上也滿是熱汗。 好不容易進了長平的院子,還來不及喘口氣歇一歇,就聽見里邊傳來徐二郎怒吼的聲音,“既然昨晚上就起了熱癥,為何不去請大夫?為何不去通知我?” 一個老嬤嬤跪在地上,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老奴也想去請大夫,可長平少爺死活不肯,只說若是奴婢不聽他的話,就要把奴婢趕出去。奴婢偷偷吩咐丫鬟去給您和老夫人送信,長平少爺知道了就說要跳到湖里去,奴婢沒辦法,只能又把人叫了回來。” “少爺之前身子雖熱,卻沒到滾燙的地步。奴婢見他既不讓請大夫,又不讓通知您和老夫人,不得已用土法幫他降溫。好在效果不錯,燒很快退了。可今早上不知為何又熱了起來,且越來越滾燙,奴婢顧不得其他,連忙派人給您送信,可您已經和二夫人回娘家去了。而老爺不在府里,老夫人倒是抽空來了一趟,也讓人請了大夫,長平少爺吃了藥燒也退了些,老夫人就回去了。可這熱癥午時又突然上來了,而且來勢洶洶,長平少爺不一會兒又暈了過去。” 徐二郎一腳踹在這嬤嬤的胸口,嬤嬤翻到在地,痛苦的說不出話來,嘴角也流出了血,由此可見徐二郎心下多惱,真是恨不得要了她的命了。 “他人小,不懂事情輕重,你也不知道?他說不讓做什么你不會私下里做?幾次三番熱癥上來,就是我與他二嬸不在府里,難道不能派人去林家喊人?還有他祖母不是也在府里,請過來坐鎮有多難!” 徐二郎面上青筋直抖,捏著的拳頭松開又捏緊,捏緊了又松開。想來若不時理智尚存,徐二郎真能一拳頭錘死那嬤嬤。 瑾娘也擔心他氣性上來,將人打殺了去。她狼狽的跑進來,一把抓住徐二郎顫抖的手,慌亂的說,“夫君別惱,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長平的性命要緊,咱們先進去看看長平。” 徐二郎看她滿臉的汗,頭發也散亂了,不由蹙眉,可當下也著實顧不上這些,長平要緊。 兩人進了臥室,還沒看見長平,先看見長安和長樂。 長安就趴在床沿邊,抓著長平一只手默默的哭。他眼睛紅通通的,聽見有腳步聲靠近,如同被驚住的小獸一樣唰一下扭過頭。 見到是徐二郎和瑾娘過來了,他嗚咽了一聲,眼淚流的更兇了,可卻不開口叫人,又回過頭攥著長平的手哽咽的哭。 倒是長樂,小姑娘就坐在床里邊,拉著大哥的手哭的稀里嘩啦直打嗝。 見到徐二郎和瑾娘進來,小姑娘哇一聲苦的更兇了,還口語不清的喊,“叔叔,叔叔,救哥哥。” 徐二郎見狀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上來的,吼道,“外邊的人滾進來,還不把長安長樂抱出去!” 瑾娘也有些急了,一個孩子生病就折騰的人仰馬翻了,要是再多來兩個,那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而且長平這熱癥來的邪乎,一時起一時歇的。那些奴才也是不精心,竟然敢讓兩個小人過來,難道不怕長平得了傳染的疾病,把這兩個小的也牽累了。 她連忙伸手要將長樂抱下來。 “長樂快到嬸嬸這里來,嬸嬸抱你出去。” 長樂卻一巴掌打在瑾娘手上,“我不要,我要哥哥,我不走!” 長樂人小力氣也小,打在手上也不疼。且她小人家,就是再哭再鬧再耍脾氣,瑾娘也不和她計較。當下再次伸過手,不顧長樂的抗議,硬是將長樂從床上抱了下來。 徐二郎也把長安挾在胳膊彎處,直接扔了出去。 照顧兩人的嬤嬤急慌慌的去哄哭鬧不休的小主子,長安長樂卻不依,依舊苦哭鬧的厲害。 又哭又鬧的直吵的人耳膜陣痛,連瑾娘這么好性的都忍受不住了,徐二郎的臉色更是黑的厲害。 可如今也顧不上這些了,兩人趕緊來到床前,就見長平正穿著一身白色的寢衣躺在床上,一張小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瑾娘伸手摸一把他的手臉,當真滾燙滾燙的,可以煎雞蛋了。 大夫還沒來,瑾娘慌的不行,唯恐這樣燒下去,把人腦袋燒壞了。 章節目錄 010 急癥(二) 她抓著徐二郎的胳膊說,“快讓人再去催催,看大夫來了沒有。” 正此時大夫終于來了,他身后還跟著問詢跑來的徐翀和徐翩翩。 瑾娘不欲他們過來添亂,就道,“翩翩你和三郎把長安長樂帶回去。你們在這里幫不上什么忙,且長安長樂哭鬧的厲害,怕是也一天沒好好吃東西了,你們把這兩個小的帶回去梳洗一番,吃些東西,等大夫給長平診治過后,我和你們二哥再去接他們兩個回來。” 徐翩翩驚魂甫定的應下來,可腦袋卻直往臥室的方向探,“嫂嫂,長平,長平會沒事兒吧?” “沒事兒的。大夫都來了,肯定不會有事兒。行了,你們趕緊帶他們回去吧,別吵了大夫診脈。” 徐翩翩還想再說什么,徐翀已經一把抱起長安,一邊催促身邊的婆子,“趕緊抱長樂過來。”又說徐翩翩,“你什么都不懂,別在這問這問那了。趕緊回去給他們弄些吃的,再換身衣裳,看這模樣狼狽的,跟街邊的乞丐有什么區別。” 幾人匆匆離開了,連帶著照顧長安和長樂的嬤嬤丫鬟也走了,院子里陡然安靜下來。 瑾娘這才抽身去了臥室。 這時長平竟然醒了,不過小小的身體一直抽搐,牙關咬的緊緊的,臉色開始變得青白。 瑾娘焦灼的喊了聲“長平”,徐二郎已經將長平抱在了懷中。 那老大夫倒是不急,不知是按壓了長平頸后那個穴位,長平猛一下就吐了出來。 吐過后他的臉上肉眼可見的紅潤起來,大夫這才給他診脈。 瑾娘連忙吩咐丫頭去取熱水,順便給徐二郎帶一身換洗的衣衫鞋襪過來。 徐二郎的衣衫上都是長平的穢物,包括鞋子和手腕上都沾染了不少。 這男人雖然沒有潔癖,卻也是愛潔的。這時候沒空計較這些,可若是讓他一直穿著這些衣衫鞋襪,他怕是會難受壞了。 瑾娘囑咐完這些,又交代長平院子里的人,去給長平熬些清粥,再給他也準備一身換洗衣裳。 這些都忙好,老大夫也診完了脈。 “小公子應是受了驚嚇,加上風邪入體,才導致的高燒驚厥。公子不必憂心,只要三副藥下去必好。”另外又交代了一些,小兒高熱會反復,晚上要注意照看等話,老大夫就麻利的去開藥方了。 青禾得了瑾娘的示意,趕緊跟過去,等送走了老大夫,又忙不迭的派人去取藥。 忙忙碌碌的,等將煎好的藥端到長平房間,已經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長平還是不舒坦,小小的人埋首在錦被中,不住的抽噎著。他似乎想要掩蓋住自己的狼狽,就不住的往杯子里鉆,結果透不過氣來,鼻涕也出來了,整個人可憐又可愛。 瑾娘見徐二郎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干看著長平作妖也不出聲,而他面色沉沉,不難想象還是心存怒氣。 瑾娘將方才那嬤嬤的話聽了個清楚明白,如何不知徐二郎這是氣惱長平小小年紀氣性到大,對長輩心存怨懟,為了賭口氣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及。 這小人這做法是不對,是欠收拾,可如今孩子不是正病著呢么,無論要怎么教訓,總要等長平把病養好了吧。 瑾娘就過去拽了拽徐二郎的袖子,以眼神示意他,好歹收收身上的怒氣,長平都被嚇得不敢冒頭了。 徐二郎深呼吸一口氣,總算壓住了怒意,這才接過瑾娘手中的藥碗,冷聲道,“出來喝藥。” 被子里輕輕蠕動了下,隨之又恢復安靜。 徐二郎冷哼一聲,“還不出來,等我請你不是?” 長平終于冒了頭,怯生生的看著徐二郎,然后抽噎著坐起身。 瑾娘趕緊拿了一件小夾襖披在他身上,順手又將藥碗從徐二郎手中取過,自己喂長平喝藥。 長平這次倒是沒有抵抗他,反倒非常乖順的把藥喝了一干二凈。 小家伙聽話乖巧,瑾娘就尤其喜歡。等長平喝完藥,就獎勵似得給他嘴里塞了一顆蜜餞。 長平瞪大眼看著瑾娘,卻沒有將蜜餞吐出來,反倒咀嚼兩下,狼狽的吞下去。 瑾娘又把小家伙塞到被子里,這才囑咐說,“喝了藥好好睡,等捂出一身汗身上就輕松了。我讓人給你煮了白粥,等覺得餓了就吃。”又想起他還沒換衣衫,就問道,“你身上衣衫臟了,是現在換,還是等發過汗后再換?” 不等長平回話,徐二郎就冷冷的道,“先別折騰了,等好了再說。” 長平閉著眼睛不說話,一副靜聽安排的模樣。 瑾娘和徐二郎又守了一會兒,等長平睡著了,兩人才出去。 瑾娘說,“長安和長樂之前在長平跟前,也不知道有沒有過了病氣,我一會兒讓人再把大夫請回來,給兩人也看看?” “你安排就好。” “行,那就這樣吧。你的衣衫鞋襪我也讓青苗拿來了,你就在東廂換過么?” 這個小院子是長平和長安兄弟倆住的,并沒有別的女眷,當叔叔的在侄兒房里換衣衫也不會有人說閑話。 可徐二郎并不同意,寧愿頂著一身臟污回了自己小院,或是去前院書房換洗,也不在這里換衣。 瑾娘奈何不了他,只能道,“隨你。你且快去吧,我先在這里守著。” 夫妻倆正說著話,就見徐母帶著今早上見過一面的嬤嬤過來了。 徐母面色如常,不見一點焦灼擔憂,只是蹙眉問,“上午不是退熱了,怎么又燒起來了,還昏厥了?” 瑾娘連忙行禮問了聲“母親安”,她側首見徐二郎滿面冰冷,雙手緊握成拳,顯見是心存怒氣,對母親醉心殘棋不顧長平,心下惱的厲害。 可徐母倒是是他的生身之母,沒有兒子指責母親的道理,于是這口氣只能生生忍下來。 瑾娘見狀連忙回話,“大夫說是風邪入體,這才高熱驚厥。已經吃了藥睡下了,母親不必擔憂。” 徐母點點頭,“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說著當真轉身就離開了。 瑾娘“……”攤上這樣的母親、祖母,不怒不氣那肯定是圣人! 章節目錄 011 后續 徐二郎去前院書房洗漱更衣,瑾娘就守在長平房里。 長平喝了藥,很快捂出一身汗,感覺熱得很了,小家伙胳膊腿都伸了出來,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要把被子也踢開。 還好瑾娘就守在旁邊,及時將他的腿腳都放了進去,又用手壓著被子,不讓他突然見風,以防著涼再加重病情。 長平踢不開被子,腿腳也伸不出去,難受的哼哼唧唧。 他睜開眼,看見瑾娘就坐在床邊看著他,不由委屈道,“我熱。” “長平乖啊,你正出汗呢,多發些汗就好了。”這么說著,她已經將一側的干毛巾拿過來,將手伸進被子里,讓長平側過身去,給他擦拭背上和手腳上的汗漬。 擦了汗又給長平喂了水,長平舒服許多,很快又睡著了。 這時徐二郎也穿著一身潔凈的黑色寬袍的從前院過來了。 他漆黑的墨發還滴著水,濕潤的面龐上冷厲的表情收斂很多,看著瑾娘時,眸中有著少許的溫情。 “長平醒過了?”徐二郎看著床邊放著的毛巾問。 瑾娘一一回復了,才又說他,“怎么不把頭發擦干再過來?今天天冷的邪乎,你頭發還濕漉漉的就跑過來了,再染了風寒怎么辦?”說完還打趣道,“這家里可就你一個頂事的,你要是起不來了,這家里可就徹底亂套了。” 徐二郎看著她說,“有你在,怕什么?” 這是在夸她能干么?我可謝謝你的信任和夸獎啊。 夫妻倆小聲說著話,外邊青禾就進來匯報說,“三少爺和四姑娘,還有長安小少爺,長樂小姐都來了。” 瑾娘和徐二郎就都走了出去。 四個小的進來,徐翀和徐翩翩看見二哥就在跟前,瞬間就有些慫。倒是長安和長樂,雖然也有些畏懼二叔,可想到重病的哥哥,兩人也虎著勁兒要往里屋闖。 瑾娘趕緊攔了,“哥哥睡著了,我們不要進去吵醒他好不好?” “長樂乖,不說話,不吵醒哥哥。”小姑娘拍著小胸脯說。 “我們長樂真懂事。” “那我不說話不吵醒哥哥,可以進去看看哥哥么?” 瑾娘“……”總感覺被這小娃套路了怎么辦? 她糾結一下說,“哥哥生病了,怕過了病氣給長樂,我們等哥哥好了再去探望好么?” “不怕,長樂吃藥了,不怕生病。” 瑾娘聞言看向徐翩翩,徐翩翩立即道,“剛才大夫來過了,給長安和長樂都診了脈。他們兩個沒事兒,不過為防受了驚嚇或是過了病氣,大夫給開了安神藥,又讓嬤嬤給熬了兩碗姜湯灌下去。他們現在情況很好,不過大夫也說了,長安和長樂到底年紀小,抵抗力弱,讓他們最好遠離病源,不然還是有可能染病。” 說完徐翩翩還一臉羞愧,“可我實在看不住他們兩個。這兩小人精著呢,我不答應他們過來看長平,他們就不吃藥。我沒辦法,只能同意了。二嫂嫂,他們真不能看長平么?” 瑾娘無奈,在兩個孩子眼巴巴的視線下,只能妥協,“看一眼也行,但只能看一眼,而且要離的遠遠的。不然你們若是生病了,長平會擔心的。” 長安和長樂聞言立馬點頭,笑瞇瞇說,“多謝嬸嬸。我們聽話,就看一眼。” 說看一眼就看一眼,兩小人探著腦袋在臥室門口的方向張望。 臥室到床鋪中間還有距離,加上長平是躺著的,兩小人根本看不清哥哥的模樣。但能看清床鋪上的起伏隆起,他們已經很滿意了。 嬤嬤告訴過他們,人睡覺的時候肚子一起一伏是正常的。哥哥肚子也起起伏伏的,他肯定沒死。 兩小人開心了,出了臥室后又被徐翩翩和徐翀帶了回去。 瑾娘見幾人走沒影了,才回頭和徐二郎說,“今晚上怎么辦?難不成讓三郎和翩翩帶著兩個小的睡?” 她和徐二郎今晚上是肯定要守著長平的,他病沒好,且大夫也說了,小孩兒高熱驚厥容易反復,說不得晚上就又燒上來了。他們晚上得守著,不然小孩兒燒的很了就壞了。 可總不能讓徐翀和翩翩帶著兩小孩兒休息吧?徐翀才十歲,翩翩才七歲,他們自己都還是小孩兒呢,怎么可能照顧得了兩個更小的孩子? 倒是可以讓他們的嬤嬤繼續守著,可出了長平的事兒,不止瑾娘怕了,就是徐二郎,對三人的嬤嬤也是心下不喜。就唯恐那嬤嬤太“忠誠聽話”了,把幾個小的給耽擱了。 瑾娘求助似的看向徐二郎,等他拿主意。徐二郎眉頭微皺,想了想說,“晚上我在這守著,你帶著長安和長平回翠柏苑休息。”說完問瑾娘,“他們兩個,你照顧得來么?” 瑾娘也沒照顧過小孩子,可除了她,那倆小的能丟給誰? 徐母是真的不管事兒,孩子都燒暈了她也是看一眼就走,能指望她照看好長安和長樂么?這顯然不現實。 瑾娘只好硬著頭皮說,“行吧,我今晚上把他們兩個帶回去,那這里就交給你了。” 夫妻倆個說完話,瑾娘肚中突然響起咕嚕嚕的聲音,這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尤其響亮,瑾娘尷尬的臉都紅了。 徐二郎看了她窘迫的模樣,冷沉的眸中倏然就染上幾分笑意。他說,“餓了就傳膳吧,外邊天都黑了,該是過了晚膳的時候了。” 徐二郎不說瑾娘還沒注意,此時一看,可不是么,外邊天都黑透了,怪不得她這么餓呢。 丫鬟去傳膳了,瑾娘又想起那兩個小的,“讓丫鬟去三郎和翩翩的院子里看看是否用膳了,要是沒用膳,就把他們帶過來一塊兒吃?” “可以。” 這邊有丫鬟忙而不亂的上了幾道菜,那廂青禾和青苗分別領了長安和長樂過來。 徐翩翩聞聽要和二哥二嫂一起用飯,也是想來湊熱鬧的,可她已經吃過晚飯了,加上有些畏懼今天二哥的冷臉,想了想還是沒來。 至于徐翀,丫鬟說他吃過飯就去演武場耍去了,就把長安一人丟在他院子里…… 長安和長樂沒怎么吃東西,被瑾娘誘哄著,一人又吃了一碗蛋羹進肚子。 瑾娘看他們沒胃口了,便也不強迫他們。 快用完飯的時候,長平餓醒了,瑾娘連忙讓丫鬟去端了給他熬好的水果粥來。 原本想讓他喝白粥的,可后來瑾娘想到,發燒出過汗后,還應該補充些維生素,干脆就讓丫鬟切了些水果進去。 水果泛著一股子清香味兒,五顏六色的點綴在白粥上,別提多誘人。 長平喝了一大碗,長安和長樂見哥哥吃得香,也嘴饞的不行。瑾娘讓丫鬟給一人盛出一小碗來,兩人竟也吃光了。這次倒是真的吃飽了,兩人的小肚子都挺起來了呢。 章節目錄 012 府務 長平的病情如同老大夫說的那樣,當晚又反復了。 好在徐二郎親自守著,又灌了兩次藥,燒才徹底退去。 孩子小,恢復的也快,明明前一天晚上還病懨懨的起不來身,第二天就精力充沛的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爬高攀低。 長平在屋里呆的膩了,想去外邊玩耍,可這兩天倒春寒,他又剛退燒,那里敢讓他出去,只能在小孩兒嘟嘴黑臉的情況下,硬是將他在房間里又關了兩天。 幾天過去,長平徹底病愈,就跟撒歡的小馬駒似得,在徐府里跑騰開了。他還拉著長安四處撒歡,滿院子都是兄弟倆高興的喊叫聲。 孩子這么活潑歡快,大人看了心里也高興。可這倆孩子一個已經五歲半了,一個剛滿四歲,這年紀在現代還小,可也被送到幼兒園了,更別提在古代,但凡有些積淀的人家,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已經開蒙了。 遠的不說,就說青兒,瑾娘可知道他剛開始走路就被林父帶到前邊學堂接受熏陶。等滿了三歲,林父就正式給他授課了。 這么對比一下,長平長安四五歲的年紀,還不知世事的滿府亂躥,是有些不像話。 瑾娘心里暗暗把這事兒記下,準備等晚上徐二郎過來用飯時,將這事兒和他說說。 “嬸嬸,嬸嬸,長樂想找哥哥,出去玩,玩。” 瑾娘抬頭看去,就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長樂正扒著門框往外瞅。不用說,這丫頭也是聽見外邊兩個兄長的喊叫聲羨慕了,也想著往外去呢。 瑾娘聞言就叫嬤嬤給她拿了披風裹上,又叮囑她“要聽嬤嬤的話,不可以跑太快,不可以扯著嗓子喊,要是累了,就回來休息。” 長樂高興的“嗯嗯嗯”,小腦袋點的跟小雞啄米似得。 等長樂離開了,瑾娘放下手中的賬冊,站起來伸個懶腰。 這幾天雖然沒做什么活兒,就只照顧長樂起居,可總感覺自己每天忙的腳不沾地,累的像要喘不過氣來。 瑾娘這么想著,就隨口感嘆了一句,在旁邊伺候的青禾聞言噗嗤一笑,“夫人您這是心累吧。” “別說,還真是這么回事兒。” 青苗就又道,“可也沒辦法,這滿府上下如今就您一個管事的主子。您這看似什么活兒都沒做,可心里肯定惦記的事兒不少。再加上還要盤賬冊熟悉府務,還要操持幾個主子的起居日常吃喝冷暖,也不清閑,肯定是累的慌的。” 瑾娘聞言又想嘆氣,盤賬倒是不怎么累,頂多就是坐的時間長了腰酸背痛;照顧徐翀和徐翩翩也是小事兒,畢竟他們院子里有舊有的人事班子,他們又相對大了一些,不用事事勞煩她。真正讓她累的就是幾個小的,尤其是長安和長樂。 這兩個小娃娃在翠柏苑住了三天,瑾娘就感覺自己像是老了好幾歲,皺紋都的多長出來幾條似得。 小孩兒事兒是真多,關鍵還不能敷衍他們,還不能對他們掉以輕心,不然真擔心她這生手照顧不好兩個小的,他們生了病和長平作伴去,那就真是罪過了。 瑾娘這么想著,倒是沒把心里話說出來。她又看了一會兒賬冊,才讓青禾去把幾個小的叫來,一塊兒用午飯。 下午時長安和長平要被徐翀帶去集市挑選小狗崽,瑾娘聞言眉頭就皺了起來。 她倒是不反對幾個小的養個小寵物,可就他們三個小的出門,明顯不妥。 都還是小娃呢,要是在外邊出點事兒,后悔都晚了。 瑾娘就和徐翀說,“你們出去可以,但是要先知會你二哥一聲,讓你二哥給你們派個靠譜的管事跟著。” 徐翀哼了一聲,不大樂意,可他素來沒根女人計較的興趣,就敷衍的說,“有嬤嬤跟著呢,出不了事兒。再說了,整個平陽鎮誰不知道我是徐家的三少爺,誰敢得罪我?” 瑾娘“……” “不管怎么說,你得先和你二哥通個氣,讓他派個人跟著你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怎么這么多事兒啊。”徐翀哼哼唧唧,“我準備挑選三只小狗崽,我和長平長安一人一只,我去賬房要支一百兩銀子,那狗日的讓我來給你知會一聲。哼,小爺用自家的銀子,一直都是要多少就拿多少,那里還用請誰批示,你弄這套程序是想惡心誰?趁早把這規矩廢了!” “……” 瑾娘平心靜氣,告訴自己不要和徐翀計較,這就是個中二期的熊孩子,和他計較純粹給自己找不自在。 可你說這熊孩子,出口就是狗日的,閉嘴就是惡心誰,還口口聲聲廢除規矩…… 瑾娘有些頭大,真要是把規矩廢了,那賬上的銀子早就被你個小的用完了。幾只小狗崽就要一百兩銀子,你當那狗崽子是鑲金的還是鑲寶石的? 瑾娘如今算是知道了,為何徐家早先那么大的家業,這些年卻屢屢敗壞,到如今也是維持著表面光鮮,內里卻有些撐不起諾大的架子了。 這都是這小爺們大手大腳的花銷造成的吧? 都像是這般動輒一百兩二百兩的,家里就是有個金山,也不夠敗壞的!! 徐翀對瑾娘本能排斥,這一點瑾娘早就知曉了。因而,不管她給出什么解釋,這小爺也指定把他往壞處想,所以瑾娘也就不應付他了,直接讓他找徐二郎去。 只要徐二郎同意給錢,她一個字的廢話都不多說。 徐翀聞言就氣沖沖走了,“早知道我早找二哥去了,那里還來你這浪費時間!長平長安快跟小叔走,咱們去找你二叔要錢,不然去晚了,集市上的小狗崽就被人買走了。” 三人一窩蜂跑出去,屋里清凈了,瑾娘想了想有點不放心,就讓青禾快點往前邊跑一趟,把事情仔細和徐二郎說說。 她倒是沒想到,青禾這一去,徐二郎反倒回來了。 開口就問她,“賬上沒錢了?” 瑾娘頓了一下問,“夫君此話是從哪兒說起?” “你性子謹慎,不到關鍵時候不會貿然改了府里的舊習。賬房那里之前沒有超額取錢要通報的規矩,現在卻要求二十兩之上都要告知你。……府里收支不平衡了?” 章節目錄 013 揭露 這府里的收支豈止不平衡那么簡單,根本就是長期處在虧損狀態好么? 瑾娘走回內室,從一張小腰幾上取出幾本賬冊交給徐二郎,“這幾本賬冊記得是城外幾個莊子,還有城里幾個鋪子的收支狀況。家里總共八個農莊,每個農莊最少百十畝田地,加起來也有良田千頃,可這么多良田,這些年送來的銀錢卻越來越少,尤其是最近兩年,賬冊上記載農田不是遇到蟲害就是冰雹,或是風霜雨雪,不僅減產到不能給主家收益,反倒需要府里每年支出三五百兩銀子,去供養那些田莊的奴仆。” “你再看這一冊,城里的幾個鋪子倒是不需要特意撥銀錢去養人,就是鋪子收益有限,從往年的千兩紋銀到現在每年不過幾十兩的收益,勉強做到收支平衡,剛好能將鋪子維持下去。” 瑾娘斟酌下又道,“農莊的事兒我不大懂,可我也知道,莊戶都把田地當祖宗似得看護,精心的不得了。只要伺候得當,沒有說莊稼減產的道理。就是會遇上天氣異常的情況,可這樣的年景也不是每年都有的。更別說什么冰雹了,我這幾年可是一點都沒聽聞過那里下冰雹的消息。城郊的莊子距離鎮子如此近,沒道理那里下冰雹,鎮上卻無人知曉的。” “還有鎮上幾個鋪子,我出嫁前也經常有去買東西。其余鋪子不說,只說針線鋪子,生意就很紅火,顧客往來不斷,一天到晚熱鬧的很。客人來的如此多,店鋪竟只能勉強維持經營,這就讓人無話可說了。” 瑾娘說話委婉,并沒有把仆下貪墨銀錢的事兒大喇喇的說出來。不過她心里卻不免嘀咕,這徐家的仆人也是真膽大!仗著早先是兩個女人當家做主,而爺們全都是甩手掌柜不管事兒的緣故,真是想方設法的貪墨銀錢。 大約十年前時,他們還沒那么大的膽子,雖也有貪墨,卻勉強把賬冊抹平了,不是高明的賬房先生也看不出其中的不妥來。倒是近幾年,越發膽大妄為,連個借口都不懶得找,這是心理篤定主家心善且不會翻看賬冊,不會對他們處罰吧? 徐二郎站著隨手翻看著賬冊,隨著時間流逝,他面上漫不經心的神色逐漸變得陰沉,直至后來一張英俊的面孔布滿冰霜。 又翻看了兩頁,徐二郎一把將賬冊合攏了,嗓音低沉的道,“其余有問題的賬冊都拿來。” 瑾娘……瑾娘把早先吳嬤嬤給她的賬冊,全部推到了徐二郎面前。 徐二郎眉頭擰出個疙瘩,沉沉的看著瑾娘。 瑾娘頂著壓力,欲哭無淚道,“不騙你,都有問題。” 她先是把記載府里日常花銷的賬冊拿出來,“這些賬面抹的都很平,可只要在府里仔細打聽一番,就知道其中都藏著貓膩。譬如這頁,記載的是府里上年冬天購置的是上好的銀霜炭,可實際上買的是要便宜許多的無煙碳。衣裳料子記載的是絲綢,實際上發到丫鬟手里的是再普通不過的錦緞。果木花卉說是買的名貴品種,價值不菲,可都死的差不多了,剩余兩株殘存,我瞧著也只是平常的果木,看不出名貴的名堂。這也可能是我見識淺薄,眼力有限,看不出好歹。可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你最好還是讓人查找一番。” 又拿出記載庫存的賬冊,“庫房我還沒來得及將其中的物品一一登記造冊,但只看其中一件耀州窯青釉梅花細頸瓶,你瞧,”瑾娘指著就放在房間角落地上的花瓶,“這花瓶是贗品。至于真品,該是被人偷盜出去,典當到當鋪了。” 話及此瑾娘有些尷尬,“若說別的東西我還辨不出真假,這花瓶我卻是認得的。也是之前去買針線時,路過一家當鋪,當時看見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從一個包袱里拿出花瓶典當,好奇之下多看了幾眼,卻是把那花瓶的模樣記得一清二楚。” 徐二郎的面色越發黑沉了,瑾娘垂首不看他,繼續說,“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我也不能保證現在庫房的東西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若只是家奴把東西盜出去販賣且罷了,我如今最擔心的是他們以假充真,而安歇假貨被家里維持人際往來送出去,這就……太得罪人了。” 這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想想吧,你給關系友好的人家送禮,結果送的是贗品,你這是在寒磣誰?這不是侮辱人么! 也許就因為這一件事兒,就把人得罪了,可你心里卻一點數都沒有。 那這以后你還能和人家相處么?就是別人不把這事兒說透,對徐家的人也不會再像之前那么親熱,印象也會一降再降。遇到那些記仇的人家,指不定什么時候給你挖個坑,那真是掉到坑里也不知道是為啥,這才是真冤呢。 徐二郎面色陡然凝重起來,瑾娘話至此也不再多說,只道,“夫君,如今既然是我管家,那就得讓一切都變得井井有條,規規矩矩的。賬房和采買是不能用了,但這都是府里的老人,我初來乍到,貿然動他們容易惹人非議……” “這事兒我來處理。若是他們真如你所說合伙坑蒙主家,定不輕饒。” “這就好。那還有莊子和鋪子的事兒……” “也交給我。” 瑾娘點頭,“我到底是婦道人家,不好輕易出門,加上威儀有限,這莊子和鋪子上的莊頭和掌柜想來也不會聽我指派行事。夫君,若是可能,您看是否您去安排幾個親信,把這事兒管起來?” “管理沒問題,只是最后賬冊還需送到你這里來,你還要把這些事兒總覽了。” 瑾娘也想到,徐二郎還要科考,每天廢寢忘食的讀書已經耗費了多半精力,確實不好再把這些閑雜事情交給他處理。 再說,想來處置了莊頭、掌柜、賬房和采買等人,徐府的風氣也會為之一清。那這以后,想來也沒人敢欺上瞞下了。她再盯得緊點,應該不會出什么事兒的。 念及此瑾娘就應下了。 徐二郎看她沒別的事兒,轉身就走了。瑾娘等他走沒影了,才又想起有關長平長安進學的事兒還沒與他說。 不過,晚上說也是一樣的,不急在一時。 這之后幾天,徐府的氣氛有些詭異。不管是丫鬟管家,還是諸位在幾位主子身邊伺候,平時頗有臉面的嬤嬤,臉色都很倉皇,走路都是踮著腳尖的,說笑聲不見了不說,就連行事也更穩重踏實了。 瑾娘見狀心里有數了,怕是這些人從那里聽到了風聲,擔心禍及他們頭上呢。 章節目錄 014 處置 不過眼下這種情況卻是好的。 徐家的風氣實在太松散了,給這些下人緊緊弦兒不是壞事兒。 瑾娘雖然不是在規矩嚴明的環境中長大的,但她也知道,徐家的風氣是有些散漫的。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徐母的不作為,而早先管事兒的大嫂,聽說人很慈善,下人也都不怕她。 也就是前后兩任管家的女主人都不強勢,才導奴才們的膽子和胃口都被養大了,才能做下那么多荒唐大膽的事情。 瑾娘心下嘆口氣,轉而繼續翻看近幾年來與各家往來的禮單。禮單是門大學問,從這些東西上,輕易可看出與誰家關系親厚,與誰家只是平平,哪家需要慎重對待,哪家只要維持一般交情即可。 正忙活著,青苗從外邊進來了,“二夫人,二公子找您呢,讓您去庫房一趟。” 瑾娘應了一聲,一邊想著徐二郎這時候讓她去庫房作甚?一邊快速換了一身衣裳,領著青禾往庫房去了。 徐家的庫房占地較廣,是一個單獨的兩進小院。只從這小院的規模,以及院內房間的數量,不難想象早先徐家的家產多豐厚,將這庫房塞得多滿。 徐二郎就站在院中,他一邊零零散散的跪著十多個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如喪考妣,渾身顫抖,額頭冷汗跟水洗過似得一個勁兒往下流,更有甚者,有人已經嚇得便溺了。 瑾娘佯作沒看見,走到徐二郎跟前問,“夫君找我作甚?” 徐二郎遞過來一串鑰匙,“這是庫房的鑰匙,以后庫房你也接管吧。你這就派人將里邊的物件重新登記造冊,假的亦或有嚴重損壞的,你也看著處理。” 瑾娘應了聲“好”,交給青苗去開庫房門,她則又回頭對徐二郎道,“我見識有限,有些物件怕是分不清真假,夫君手上可有鑒偽存真之人,可能派來幫襯一二?” “有,稍后派他來。” 瑾娘點點頭,等到庫房的灰塵散盡才走了進去,這時徐二郎早就離開了庫房所在的小院。一同離開的,還有早先管理庫房諸事的管事和嬤嬤、負責打掃庫房的丫鬟和奴仆,總之這次徐二郎大火,將庫房的人手從上到下擼個干凈。 等瑾娘從庫房出來,夜色已經降臨了。 不知不覺就從早忙到晚,難怪她累的渾身僵疼。 這一晚徐二郎沒回房,瑾娘用了晚飯就睡了,也沒注意到府里有什么異常。還是第二天早起看到一眾丫鬟戰戰兢兢、魂不守舍的模樣,瑾娘才訝異的問了青禾一句,“怎么了?” “夫、夫人,二公子把,把府里負責采買的管,管事,打板子,當眾,當眾打死了!” 瑾娘心一咯噔,手一抖,一盞蜂蜜茶灑出來些許。 青禾沒注意到這些,她也正驚慌忐忑。不過話開了頭之后的話就沒那么難吐口了,青禾繼續哆嗦著說,“不僅這樣,府里賬房的先生,他的兩個徒弟,還有廚上的幾個師傅,負責針線的幾個嬤嬤,都被二公子拉出去賣了。” 瑾娘緩緩心中的那點慌亂,對此點點頭,賣了好歹還有命在,總比被打死強。她又想徐二郎的動作倒是挺快的,昨天開始動手清理,今天就把人處置了,果然雷厲風行。 瑾娘好奇的又問了一句,“知道賣那里去了么?” “聽說是賣到西北的軍營做苦役去了。”青禾心有余悸,“一大早外邊就鬧騰開了,院里有幾個小丫鬟好奇就跑出去看。結果回來時嚇的腿腳虛軟,臉色慘白,還有一個吐得滿身都是,哭都哭不出來了。” 又道,“二公子昨晚讓人把管事、賬房還有幾個嬤嬤房里抄出來的東西都抬出來了,金銀珠寶古董花瓶什么都有,這些都是小頭。二夫人您知道大頭在哪里么?二公子竟然找到了幾人在外邊購置的房產,他們不僅買了幾間小院,甚至連莊子鋪子都有了,家里嬌妻美妾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都穿金戴銀的好不風光。有的竟然還置辦了外室。聽說他們一個個在外邊一擲千金,闊氣的很呢。” 說到這兒青禾就氣憤,“那些嬤嬤管事兒,包括賬房先生,一個月月銀才多少,就是帶上主子的打賞,都不夠十兩銀子。結果可好,他們穿金戴銀,還置辦下諾大的家產,這肯定都是貪了府里的東西啊。這些人都心黑哦,主子們看中他們,把事情交給他們辦,他們一個個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做出這么喪良心的事兒,死后不怕下地獄么。” 青禾正念叨著,外邊就傳來響動,卻是徐翩翩帶著吳嬤嬤過來了。 徐翩翩小臉也慘白慘白的,進來就問,“二嫂嫂,我聽說二哥哥把賬房先生打死了?” 瑾娘讓她坐下緩口氣,有什么事兒慢慢說。 她溫言細語道,“這事兒我也是剛聽說,怎么,你是哪兒來的消息?” “是我院里的小丫鬟出去看了,回頭嚇得走不動路,還是被人給抬回去的。二嫂嫂,那賬房先生真就那么可惡?他貪了府里多少銀子,怎么就被打死了呢,把他發賣也總好過喪命吧?” 瑾娘對賬房先生具體貪了多少也不知情,但能惹得徐二郎毫不留情要了他的命,想來絕不僅是貪了幾千兩那么簡單。 她看向青禾,青禾就比劃了個數字,徐翩翩看見了,失魂落魄的念叨了一句,“三千兩啊……那這,這確實是挺多的。” 青禾道,“若是三千兩,二公子也不至于雷霆大怒。是三萬兩啊四姑娘,這都是現銀,是從賬房先生在外邊置辦的別院中找出來的現銀,至于別的古董、莊子、鋪子什么的,這些都還沒折現呢。” 徐翩翩一個手顫,手里的茶盞一下掉在地上摔了個稀巴爛。 吳嬤嬤聞言也驚呼了一聲,“這么多?” 她臉色都變了,回味過來就忍不住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都是老奴的錯,若是老奴再用心些,盯得緊些,那里至于被人盜了這么多東西出去?” 瑾娘聞言就道,“這那里能怪你?嬤嬤你別自責,這事兒只怪那起子小人貪婪,和嬤嬤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若是我多盯著些……” 瑾娘就揮揮手,“你若是多盯著些,可就不好給……”瑾娘豎了下大拇指,“那邊交代了。”早先是大夫人掌家,可你作為徐母身邊的得用嬤嬤,在大夫人掌家的時候緊盯著,大夫人不得以為是徐母要找茬?這輕則婆媳矛盾,重者還不定怎樣呢。 所以這事兒真怪不到吳嬤嬤頭上,要怪只能怪那些人膽大包天,欲壑難填;要怪也只能怪徐母和大夫人御下不嚴,養大了這些人的胃口,讓他們無法無天。 幾人正在屋里說著話,外邊又有小丫頭倉皇跑進來,瑾娘見狀問她,“又怎么了?”這一大早的,事兒怎么這么多啊? “二公子,二公子讓人把幾個莊子的莊頭都綁回來了。” 章節目錄 015 處置(二) 瑾娘聞言點點頭,知曉徐二郎這是清理完府內的蛀蟲,又開始收拾外邊那些吃里扒外的東西了。 對此她倒是喜聞樂見。 畢竟多抄幾家,她手里也能寬裕些,不然賬上總共兩千兩銀子,單是給京城平西侯府送些節禮什么的都不寬綽。 徐翩翩到底小孩兒心性,過了最初的恐慌害怕,現在只剩下好奇。聞聽二哥把幾個莊頭都帶來了,她慌忙和瑾娘辭別,然后著急忙慌的去前邊看熱鬧了。 瑾娘看著瘋丫頭一樣跑沒影的徐翩翩,又是一陣頭大。 不是她嫌棄,只是這么大姑娘還風風火火跑來跑去真的好么? 她是覺得這樣的孩子活潑健康挺好的,可相看兒媳婦的那些婆婆們不這么覺得啊。 看來翩翩的規矩也要抓起來了,不然這樣風來風去,怕是等不到及笄就壞了名聲,那還能找著好婆家么? 瑾娘把這事兒也給記下。 徐翩翩離開后,瑾娘用了早膳,然后繼續去庫房清理庫存。 這些事兒本是不用她親自上手的,但只看財務清單也看不出個好歹來。是以瑾娘才決定親自監管這件事兒,把庫房的東西從頭到尾過一遍。這樣,庫房有什么東西她能做到心中有數,以后人情往來也不會不知道送什么。更能避免到時候被下邊的人蒙蔽了,被人用劣品換走了好東西都不知道。可謂一舉多得。 瑾娘忙到中午用飯才出庫房,才剛走到庫房門口,就見許多奴仆抬著箱籠排著長龍一樣的隊伍過來了。 為首一人是徐二郎身邊得用的墨河,他看見瑾娘就遠遠行禮,同時指揮后邊的人都避讓著些。 瑾娘微頷首后問,“這些箱籠是要入庫?” “對。二夫人這些都是從李莊頭家里抄來的。李莊頭貪墨了府里千畝良田的收益,至今已十五年。如今事發,主子將這些東西都抄沒了。” “那先放到東廂房去,等之后我好入庫。” “是,二夫人。” 用午膳時,青禾又和瑾娘說,“這李莊頭管著府里占地最大的莊子,單是他莊子下的良田,就有八百余畝,他還是已過世的老夫人娘家的遠方堂侄呢。聽說早先是一家子都要餓死了,才投奔過來的。已逝的老夫人心善,就收容了他們,還給他們找了好差事,讓他們去管理田莊。他們不知道感恩且罷了,竟然還奴大欺主,貪墨這么多財產,實在可惡。” 可惡是挺可惡的。 就是這樣的老奴才最讓人惡心,仗著是主家老人身邊的得意人,不將小輩主子看在眼里,欺上瞞下的事情沒少做。 不過,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府里的當家主子不強勢,不然也不能慣出這樣的祖宗來。 還沒用完午膳,就又有丫鬟傳來消息說,二公子將幾個犯事的莊頭全部打了五十大板,賣去黑礦山上挖礦去了,就連那些莊頭家的妻子兒女小妾奴仆,他都沒放過,一起賣了干凈。 瑾娘聞言有些食不下咽,雖然現實告訴她,徐二郎這樣做是對的,只有殺雞儆猴才能使下邊這些人都安分下來,只有懲罰足夠嚴重,才讓人不敢再犯類似的錯誤。 可一想到那些人兒女好歹是無辜的,卻要一同被牽連,不知會落得如何凄慘的下場,她就有些不忍心。 然后來又想,那些人的兒女真的無辜么? 想來并不。 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家父母什么出身? 他們都是莊頭,卻過著堪稱奢靡榮華的富貴日子,他們不知道其中的貓膩么? 他們肯定是知道的。 同樣,他們也享受了那些不義之財,那么為此付出代價也是應該的。 瑾娘想通了這事兒,心中的罪惡感就去了很多。她去睡了午覺,讓青禾掐著點把她喚醒,起來喝了一盞燕窩粥,又帶著幾個丫鬟去庫房清理庫存。 這一下午,接連不斷的有大小箱籠被送進庫房所在的二進小院。直至傍晚時分,庫房里已經沒有空房間了。早上時尚有的幾個空房,全被從各處收攏來的箱子填滿了。 雖然箱子多了,意味著財產厚了,往后幾年恐怕都不會手緊了。可一想到還有這么多東西要登記入庫,瑾娘就一陣頭皮發麻。 夜幕降臨時,瑾娘回去用晚膳。 這次倒是非常稀奇,徐二郎竟然回來了。 從長平生病到現在,一天忙過一天,兩人每天一處說話的時間都非常少,更別提一道用餐或是一塊兒休息了。 這冷不丁的徐二郎就出現了,瑾娘詫異之余,心里有個地方卻躁動的厲害。 夫妻兩個說了幾句閑話,很快就用完晚膳。 瑾娘這一天疲乏的很,就去泡了澡。 這時候天色還早,她就一邊晾著頭發,一邊撿了一本閑書翻看著打發時間。 稍后徐二郎也回來了,他明顯也是剛清洗過,頭發還濕漉漉的。似乎覺得稍后就休息了,再穿長衫麻煩,他就懶散的著了一身白色寢衣,然后披著一件黑袍就進來了。 屋內燈光有些昏暗,徐二郎拿起瑾娘一支銀簪去挑燈芯。青苗和青禾左右看看沒她們什么事兒,就識趣的掩上門退了出去。 瑾娘被徐二郎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不由瞅著他白皙修長的手指看。 徐二郎的手是真好看。骨節勻稱,白皙如玉,甫一看是雙養尊處優的手,可只有瑾娘知道,他手指上的薄繭摩挲著她的皮膚時,那過電般的觸感有多讓人難耐。 瑾娘正在胡思亂想,猛然聽見有人喊她。 她后知后覺抬起頭,“夫君喚我?” 徐二郎黑眸沉沉的凝視著她,眸中似有某種風暴在凝聚。他眼神灼熱,毫不掩飾。瑾娘被他看得窘迫,好似皮膚都滾燙起來,她忙不迭移開眼,像是要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似得,著急忙慌的開口說,“我恰好想起來有幾件事兒要與夫君說。” “嗯。” “先說長平和長安的學業。”說起正事,瑾娘的窘迫感就減輕很多,她直視著徐二郎道,“長平和長安都不小了,長平五歲半,長安也滿了四歲。大哥英年早逝,大房遲早要他們兩兄弟撐起來。他們這么蹉跎年月似乎有些不當,夫君你看是否要將他們送去學堂,或是干脆就請個教書先生回家,教導,教導他們兩個……” 瑾娘越說聲音越低。 無它,只因徐二郎的眸光竟然越發滾燙熾熱。瑾娘就是有再厚的臉皮,也被他看得面紅耳臊,話都說不出口了。 可這眼神太危險了,她要是不說點什么,說不定,說不定這人立馬就有所行動…… 她又忙不迭道,“還有小姑。小姑也已七歲了,你看是否給她請個教養嬤嬤回來。不單是教小姑學些規矩,就是學習女紅刺繡打發時間也是好的。” “這事兒你安排。”徐二郎聲音干啞道。 “還有,還有長樂的身體……”也不好,是不是應該請個會醫術的嬤嬤,長期在身邊給她調理…… 可惜瑾娘根本沒來得及把之后的話說完,就被徐二郎直接截斷了,“這事兒明天再說。天晚了,休息吧。”話落音不給瑾娘反應的時間,直接抱起她就進了拔步床。 拔步床的帷幔落下,里邊的燈火卻沒熄滅。 瑾娘很快被人干凈衣裳,她羞得捂上邊不是,捂下邊也不是,最后只能羞恥的捂住臉,輕踢一下徐二郎的小腿,“你,你把燈熄了。” “不熄,我看看你。” “……”她已經羞恥的說不出話來了。 之后也不用她說話了,她不斷的嚶嚀,身子彎成一張弓。隨著徐二郎不斷的探索深入,她顫抖不已,最后在的余韻中狠狠咬住徐二郎的肩膀,蹬直了腿腳。 章節目錄 016 買人 一夜顛鸞倒鳳,瑾娘第二天自然起晚了。 她醒來時已經半上午了,明明睡得時間足夠長,可眼皮卻酸澀的睜開都困難。 青禾遞了一盞蜂蜜水過來,瑾娘接過去喝了才問她,“怎么不早點叫醒我,今天還要去庫房忙活呢。” 青禾就笑,“是二公子不讓奴婢喊您。再說夫人您這兩天也勞累的很,多睡會兒沒什么不好。” 瑾娘囧了下,不好對這不通人事的丫頭說什么,只讓青禾去外邊催了水過來,她要洗漱。 等瑾娘洗漱過后用了早飯,已經將近午時了,這時候再去庫房有些太晚了,她索性就給自己放個假,準備稍事歇息片刻,等中午午休過再去。 正要偷得浮生半日閑,青苗進來匯報說,“夫人您昨天不是說要買些丫鬟婆子,還有奴仆馬夫?昨天府里就有管事去人伢子那里傳話了,當時人伢子手上沒什么出挑的人手,就沒讓她過來。可巧今天晨起那邊接到了一批好貨,這不,這就著急忙慌給咱們通報來了。夫人您看您是現在就挑選幾個人,還是等有空閑了再挑揀?” 瑾娘聞言就道,“你讓他們把人送到府里來,我這會兒正閑著,先去挑幾個人使喚。”府里的丫鬟婆子奴仆管事被徐二郎清理走一大部分,好幾個院子都空了,缺人缺的厲害,確實應該早點買些人。 另外,因為徐大郎戰死,大夫人回了娘家,早先一些在長平長安長樂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覺得再在幾個小主子身邊伺候沒前程可言,有門路的都想辦法調走了,沒門路的現在當差也不精心。所以,還要趕緊找些小丫鬟或是婆子調教起來,等得用了就放到幾個小的身邊照顧。 徐家出了內賊的事情這幾天傳的沸沸揚揚,想瞞也瞞不住,幾乎整個平陽鎮的人都知道,徐家被下人坑慘了。 有那好事者,更是躲在距離徐家門口不遠的地方,親眼看著一個個被徐家綁進綁出的奴仆。別說,這些人還真有閑心,還給大致算了數,只這一次,徐家就處理了約莫百十個人。 這其中自然有一部分是本來就在徐府當差的,另一部分則是各個莊子上的莊頭及其家眷。 不管怎么說,處理了這么多人,相應的就有了不少空缺,那這府里遲早是要買些人手填補進去的。 有那消息靈通,腦子轉的快的人伢子,就把這事兒惦記上了。這不,一想到自己手里沒多少可意的人,就從四面八方“調貨”,充實手里的資源,今天來徐府送人的李婆子就是其中之一。 青苗出去傳話,不一會兒就回來說,“人都領來了,就在前邊空院兒里等著呢。” 瑾娘還訝異,“這么快?” 說到這兒青苗就感嘆,“那李婆子可會辦事兒了,竟是直接拉了十多個大車,直接把人都拉到咱們家門口了。這不,您這邊一同意看人,他們就急吼吼的把人都弄進來了。” 青禾聞言就驚嘆,“把人都拉來了?他們也不怕夫人今天沒空,讓他們白折騰一趟?” “折騰一趟怎么了,又不花幾個錢。反倒是她辦事這么貼心利索,給咱們夫人留下好印象,以后照應她生意的時候多得是。” 瑾娘聞言點頭,是這理兒。 李婆子是個年近四旬的婦人,容長臉,白胖,眼尾處有深深的笑紋,她左邊眉間還長著一顆黑痣,讓人一眼看去就印象深刻。 這婆子倒是不同于其他人伢子兇神惡煞的模樣,看著倒很慈善。但既然是做的人口販賣的買賣,想來也良善不到哪里去。頂多就是良心未泯,不把手上這些“貨物”賣到秦樓楚館這些腌臜地方罷了。 李婆子能言善道,看見瑾娘就先問安請禮,很是規矩的模樣。 瑾娘擺擺手讓她起來,李婆子就忙道,“知曉夫人事忙,咱們也不敢耽擱夫人的時間,這不,這就趕緊把人弄來了。這些都是我手上的好貨。但凡是身家不清白,或是有什么惡習的,亦或是容貌丑陋有礙觀瞻的,老奴都沒帶來礙夫人的眼。倒是這些丫鬟婆子,不一定有多得用,但肯定手腳干凈,夫人您撿您看著順眼的挑。” 買丫鬟這事兒瑾娘還真不擅長,畢竟早先她身邊也沒丫鬟伺候,她更不精通識人之術,所以要挑選出好些的婆子丫鬟,還真有些棘手。 再說都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她挑揀些看著面善老實的出來,就能保證這就是老實本分的人不成? 不可能的。 面前約莫百十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足有五旬,小的就是她面前的一對雙胞胎姑娘。她們面黃肌瘦的,看著不過五六歲光景,至于具體歲數,瑾娘覺得應該再大些。 瑾娘視線從姐妹倆身上移開,轉而落在靠近東北角一個垂首靜立的婦人身上。 那婦人通身氣派,渾身散發的氣息卻有些沉默。她頭發梳的光滑順溜,沒有一根碎發在外。再看她的站姿,最是恭敬端莊規矩不過,一看就是大家出身。而她膚色白皙,容貌姣好,想來之前曾在富貴人家當差,且身份還不低。 這樣的人若是不能打聽清楚底細,瑾娘是不敢貿然買下來留在身邊使用的。 不過,這婦人看起來著實是有些見識的,若是貿然錯過也有些可惜。 瑾娘想了又想,最后還是指著那婦人對李婆子說,“讓她上前來。” 李婆子響亮的應了一聲,一邊又用眼神示意身邊的小丫鬟跑腿過去把那婦人帶來,她則很有眼色的將自己所知的,有關這婦人的來歷和瑾娘說了一番。 “這婦人是揚州人士,早先聽說在官宦人家當差,還是府里頗有臉面的管事嬤嬤。只是她那主家不知為何落了難,大小主子都被流放了,至于府里的嬤嬤和丫鬟,則是被發賣干凈。那些丫鬟經過幾次倒手,都被買走了。只有這婦人,因為前段時間一直高燒昏迷,就一直無人購買。誰料被人運往平陽的途中,別人都累到了,倒是這婦人,倒是撐過了燒熱,慢慢恢復了。這不,現在已經痊愈了。” 李婆子話落音,那婦人已經被帶到了跟前,從近處看,這婦人面色確實有些憔悴,像是大病初愈。但她精氣神看著還好,舉止也確實規矩得體的很,上前來就行禮問了聲“夫人安。” 瑾娘點點頭問她,“叫什么名字?那里人士?早先在什么地方當差?主要做什么的?識字么?” “奴婢秦氏,祖居揚州。早先在萬知府府里當差,是府里的管事嬤嬤,有時幫襯……舊主盤算賬冊,府里的庫房也是奴婢在管理,奴婢識字。” 章節目錄 017 買人(二) 識字,竟還會算賬,這樣的人才可不多得! 瑾娘背都挺直了些,看著這婦人的眼光更加慎重。 毫無疑問,這秦氏的本事遠遠出乎她的預料,著實給她一個驚喜。她也實在沒想到,這樣一個嬤嬤,竟還是個內宅的大管事,而且管得還是曾經萬知府的內宅,幫著當家夫人處理賬務,還管著庫房……那這必定是當家夫人身邊的心腹了。 心腹…… 想到此瑾娘不免皺眉。 若說這秦氏她樣樣都看中吧,可唯有這“心腹”二字,讓她心理有些打鼓。 她是不知道什么萬知府萬夫人的,但李婆子既然說萬知府被流放,家產被抄沒,那這就是犯官了。 犯官夫人身邊的心腹……不知道秦氏是否知曉些萬知府的秘密,之后會不會因為這些秘密牽連到他們。 瑾娘胡思亂想的,就沉默下來。 那廂秦氏倒也長了顆玲瓏心,她猜測到瑾娘計較什么,斟酌下就道,“奴婢早先只在舊主身邊伺候,因性子孤僻,多數時間只在單獨的廂房盤算賬冊,和外人接觸有限。” 瑾娘聞言點頭。 其實哪怕秦氏不說后邊這些言辭,她也決定將她買下來。 這樣出身大家,還有本事有能耐的婦人著實不好找。更何況她規矩還好,且早先在官宦人家當差,那對于一些官宦人家的舊聞她多少該是知道些的。 而徐二郎要考科舉,依他的能耐和天分,瑾娘毫不懷疑他有朝一日會出人頭地。既然自己遲早一日會成為官夫人,那身邊有個深諳內眷交往套路的嬤嬤在,就很有必要了。 而至于秦氏“心腹”的身份,眼下只能淡化處理。至于今后,若她那舊主有可能翻案,而她心又不在這里的話,到不防放她回去。 心里有了主意,瑾娘就點點頭,對李婆子道,“這個就留下了。” 李婆子大喜,“恭喜夫人得一得用人。” 秦氏反應過來,緊繃的身體似乎陡然輕松下來。她唇角翹了翹,道了聲“多謝夫人”,就要站到一邊去。 瑾娘卻及時開口阻止了她,“你去挑些丫鬟婆子出來,以后跟你一樣在府里當差。” 秦氏似乎沒想到,這年輕的夫人如此看重她。竟直接將購買丫鬟婆子的事兒交到她手里。不過這也可能是夫人在考較她,她更該好好表現才是,秦氏恭敬的應了聲,“是。” 瑾娘點頭,“讓青禾給你說說都要往那里添人。” 青禾就走過去,和秦氏嘀咕了一番。 針線上、灶上、車馬和門房處,這是必定要添人的,還有幾位小主子身邊,也要調教好幾個備用…… 青禾和秦氏嘀咕著,秦氏頻頻點頭,想來心中有數。 瑾娘也想看看這官宦富人身邊的嬤嬤,是怎么處事的,就也留下來觀看。 她這表現,倒是讓秦氏更確定,夫人確實在考較她。 秦氏先讓丫鬟婆子都按指定的位置站,“會針線的站這里,識文斷字的在這兒,灶上手藝不錯的來這里,年紀八歲以下的過來這邊,年輕力壯的站這邊……” 將人分成幾隊,秦氏又逐個問話,包括籍貫那里,在哪里當過差,伺候過什么人,針線/廚藝學了幾年,根基如何?又查看他們穿著是否干凈,身上是否有異味,牙齒是否潔白,手心有無薄繭等等等等…… 一連串問詢檢查下來,排除了絕大部分人,最后只挑選了不到四十個出來。而這四十個人中,還有幾個不會女工,不會廚藝,也不認字,只有一身蠻力的粗壯婆子,這是用來看守內門,或是充當粗使婆子使喚的。 而早先瑾娘看中的那對雙胞胎女娃,也入選了。她們正好八歲,好好調教一番,瑾娘準備讓她們去長樂身邊伺候。 一通忙活下來,時間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有余,瑾娘有些累了,就囑咐青苗一句,讓她帶眾人去安頓,從明天開始讓秦氏教導眾人規矩,她則帶著青禾回了翠柏苑。 等瑾娘午休起來,聽見外邊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像是翩翩的聲音。 她開口道,“翩翩來了?” 話落音徐翩翩就竄了進來,一臉興奮的拉著瑾娘的胳膊搖晃,“嫂嫂,我聽說你今天上午買了不少下人,還有一對八歲的雙胞胎小娃,是要以后給我使喚的么?” “……”這個,并沒有,她是準備讓那兩人伺候長樂的。 不過,讓她們跟著徐翩翩也無妨。徐翩翩也七歲了,因為徐母沉迷琴棋書畫,對交際往來都不感興趣的原因,她也沒怎么出過門,自然就沒什么要好的小伙伴了。把那對雙胞胎調教好了送去給翩翩做個玩伴也挺好。 至于長樂那里,再另外挑兩個送過去也行。 念及此瑾娘就道,“要是她們和你的眼緣,到時候就送過去你跟前服侍。” “太好了,嫂嫂你太好了。”翩翩得寸進尺的說,“嫂嫂我可以多要幾個人么?府里都沒人陪我玩啊,我想多要幾個丫頭,和我一起玩耍。可不可以么,可不可以么?” 瑾娘做出高深的模樣,思考一番后,“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啊嫂嫂?” “但是要守好分寸,不能主仆不分。另外,你年紀大了,有些東西也要學起來了。如果你答應嫂嫂,以后嬤嬤教你的東西好好學,嫂嫂就同意多給你找幾個小丫鬟玩耍。” 翩翩以為瑾娘讓嬤嬤教導她琴棋書畫,她最討厭這些了,兒時母親就日日教導她,后來看出她沒天分,才作罷。盡管如今已經逃出來母親的魔爪,可想起那些日子被黑白點點還有古箏古琴支配的恐懼,徐翩翩還是有些瑟瑟發抖。 她幾乎是哽咽的說,“我不要學琴棋書畫,我不喜歡。三哥哥說,那些東西不當吃也不當喝,學來無用,我根本不用學。嫂嫂你是壞人,我不理你了。”說完不等瑾娘解釋,就捂著面頰哭著跑出去了。 瑾娘有些哭笑不得,想想沉迷琴棋書畫不可自拔的徐母,反倒生了幾個都沒繼承她天分的兒女,也是有些唏噓。 可眼下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得趕緊去和翩翩解釋清楚才好。 瑾娘有些頭疼,小姑娘說哭就哭,說跑就跑,也是讓她沒有一點防備。 這要是她一路哭著跑回房,那她把小姑欺負哭的事情還不傳的闔府都知。 她才剛嫁過來就作踐小姑,讓人聽說她的名聲不全完了。 更有甚者,她真憂心徐母聞聽后會來質問她,那才丟人呢。 章節目錄 018 闖禍 瑾娘覺得把小姑“欺負哭”這事兒有些嚴重,可實際上,這事兒在其余幾人看來,完全是小事兒一樁。 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人去徐母身邊告狀了,徐母身邊的李嬤嬤就找來了翠柏苑。不過卻不是為了呵斥教訓瑾娘,而是將徐翩翩的教導權和“撫養權”,全全轉移到瑾娘手里。 李嬤嬤是這么說的,“夫人整天事務繁忙,無暇他顧。而四姑娘眼看著年紀也大了,她性子嬌氣,一個不順心就哭泣叫嚷,是應該被人好好管束管束了。二夫人,夫人說您是四姑娘的嫂子,按說長嫂如母,由您來教導四姑娘夫人是很合適的,這以后,就要您多多受累,多看顧著點四姑娘了。” 李嬤嬤離去后,青禾和青苗互相瞪眼,眸中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瑾娘也覺得自己有口難言。 教導小姑這事兒,她能做好么?她這身體的年紀也就十六歲,比年僅七歲的徐翩翩大不到那里去。 再說,剛新婚,她就掌了家,每天有處理不完的府務,如今還要清理庫房,還要照看大房三個無父無母的小娃。如今,就連小姑都要她照管,她長得一副很能干讓人很有依靠欲的模樣么? 話又說回來,小姑父母健在,自己一個剛嫁過來的嫂子有什么資格去教育她?這話傳出去,外人不得說自己張狂自大? 瑾娘感覺頭更疼了。 好不容易走到徐翩翩所在的院子,院門口兩個老嬤嬤看見瑾娘過來,立馬放下手中的瓜子,拍拍衣衫上的塵埃,笑的一臉諂媚的迎過來,“二夫人您過來是有什么事兒么?有什么要事兒您吩咐一聲,咱們這就過去了,怎么還勞煩您親自跑過來呢?” 瑾娘不理會她們的奉承,直道,“翩翩呢?” “四姑娘聽說您新買了不少下人,其中還有一對雙胞胎女娃,心下好奇就過去看了。” ……真是白擔心了。 瑾娘心道徐翩翩真是心大,剛才還哭著跑出翠柏苑,現在就去看雙胞胎去了,這小姑的心是真寬啊。 既然她沒有繼續傷心哭泣,那就不急在一時給她解釋了。瑾娘又想想放滿了一整個庫房的箱籠,決定先去收拾庫房,登記造冊。 結果才剛轉過身,就見徐翩翩從一側的花叢后冒了出來。她興高采烈的和身邊的丫鬟說著話,“那對雙胞胎可真小,看著就五六歲一樣,多還沒我高,可她們竟然八歲了,真……”不可思議。 轉頭看見瑾娘,徐翩翩沒出口的話直接咽了回去。她嘴唇咕噥咕噥的,想使性子又覺得不好意思,想喊嫂子可又覺得委屈,最后小姑娘只能淚眼巴巴的垂下頭,不說話也不看瑾娘。 瑾娘不和小孩子計較,走過去牽住她的手,然后將方才的事情給她解釋一遍,“嫂子沒想讓你學琴棋書畫,只是你年紀大了,總不好荒廢著時間。你之后總要嫁人,那這管家的事兒總要學起來吧。再說了,你之前不是還說喜歡我繡的貓兒撲球的帕子么,你想想,要是你自己學會了刺繡,不就想繡什么就繡什么?再不行,就是學些舞蹈也是好的,能強身健體,還能塑造個好身段。嫂子不是逼你上進,只是擔心你自己玩耍有些無聊,想給你培養個興趣,好打發時間罷了。” “真的?” “千真萬確。” 徐翩翩破涕為笑。 瑾娘見狀松了口氣。 原本還想讓翩翩學些規矩的,可看她這么排斥學東西的模樣,倒是不好強逼了。 不過,要讓一個人學習新事物,不一定非得威逼,還有一招叫利誘。 現在不急,等想好辦法了,有的是徐翩翩求著去學規矩學東西的時候。 瑾娘和徐翩翩別了之后,就又去了庫房。這之后幾天,她也都在庫房忙碌。大概又過了五天時間,庫房的東西整體理的差不多了,瑾娘才將后續收尾工作交給青禾看顧,她則回了翠柏苑,準備好好休息休息養養神。 結果,預想中看書小憩的悠哉時間并沒有多長,三郎徐翀就在外邊闖禍了。 丫鬟過來通知她時,驚的臉兒都白了,“三公子把人腿打折了,還拿著刀子在人臉上比劃,要把人割破相呢。” “怎么回事兒?”瑾娘也有些震驚。 整個徐家她和徐父以及徐翀打交道最少。徐父她只敬茶那天見過一面,至今未曾見第二面。倒是徐翀,瑾娘好歹多見了他幾次。印象中這位小叔雖然對她有些意見,整個人也中二囂張膨脹的厲害,但也不是不知事兒的。這次怎么這么沒有分寸,把人腿打折了呢,還要給人毀容?看他能耐的! 丫鬟說,“具體情況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只知道三公子今天和一幫朋友去郊外跑馬了。而被他打斷腿的是他一個友人,好像是和三公子起了口角,兩人誰也不讓誰,才動起手的。現在三公子被人送回家了,他還喊打喊殺鬧不休,二公子發怒,拿著皮鞭要抽他呢。二夫人,您過去看看吧,二公子,二公子發怒起來很嚇人的,三公子,三公子怕是落不了好。” 瑾娘不知說什么好。她老公要打她小叔子,要是這小叔子年紀很小她去拉架且算了,可這小叔已經十歲了啊,這樣的場面,她過去不合適吧? 依照徐翀的脾氣,怕是不會感激她過去拯救他,反倒會因為她看到他狼狽的一面,對她火冒三丈。 瑾娘想了想就道,“母親那邊知道這事兒了么?” “應該是知道了。畢竟是……兩位公子要動手,下邊的人也不敢瞞著。” “那你過去母親院里看看動靜,稍后再來回我。” 這丫鬟去了不過片刻,就匆匆跑回來了。 “老夫人沒出面呢,聽李嬤嬤說,老夫人應友人之邀在作一副觀音畫。進了書房前特意叮囑過李嬤嬤,就是天塌下來的事兒也不讓打擾她。李嬤嬤硬著頭皮進去把兩位公子的事兒說了,老夫人都沒來得及聽清,就投了一個硯臺出來,差點砸破李嬤嬤的頭。” 瑾娘“……走吧,咱們過去看看。” 章節目錄 019 挨打 前院瑾娘沒去過,她嫁過來后多數時間都在內宅,就是整理庫房,庫房也在內院,并不需要她去前院忙碌。 至于前院則是男人辦公理事會友的地方,女人家過去可能會遇見外男,多少有些不方便。 瑾娘謹言慎行,非常注重名聲,一點不敢行錯踏錯,所以這需要避諱的前院,她還真沒來過。 這一路走來,瑾娘只覺得前院一股直男風,裝飾的簡單利落,沿途的道上就種了幾顆四季常青的樹木,至于別的花卉假山亭臺,是絕對沒有的。 路上瑾娘遙遙看見一個練功場,場上卻空曠的很,既沒有人在上邊練功,也沒有擺放斧鉞刀槍,看起來像個擺設。 不過瑾娘知道,這練功場在兩個多月前可不是這樣的。即便孤陋寡聞如她,也知道徐家的兒郎個個習得一身好武藝,徐家的練功場上從早到晚沸反盈天,沒有一天不熱鬧的。 可自從徐大郎戰死,這里就成了禁地。如今也就徐二郎能頂著徐父徐母的苛責每天不間斷的晨練,其余人早就散了。 瑾娘靠近書房所在的院落,就聽見一股氣惱暴躁的聲音,“我讓你安生,讓你不要惹事,你就是這么敷衍我的?你把王家的小兒子腿打折了,還要給人毀容,徐翀你這么有種這么能耐,你怎么不上天呢你!” 瑾娘頓住腳,先是疑惑徐二郎磁沉的男神音,什么時候變成中年大叔音了?后來一哆嗦,她想起來這聲音貌似是她那只見過一面的公公的。 徐父也回來了? 徐父當真回來了,此時正拿著一根小兒臂粗的木棍,在地上戳戳戳,不時就指著被綁在長條凳上,面朝下趴著的徐翀,氣的面目漲紅,暴跳如雷,“老子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兒子?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殺殺,你就是個莽夫,你他媽除了一身蠻力打架斗毆,你還會什么?” 趴在凳子上的徐翀聞言猛地抬起一張怒意高漲的臉,毫不示弱吼回去,“我是什么都不會,我這不都跟你學的!我就是個莽夫,那你比你個色鬼強。你不止是色鬼,你還是個色中餓鬼!我大哥百日都沒過,你就耐不住性子跑出去尋花問柳,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不著家。我大嫂娘家人硬逼她和離離家你不管,長平作為長孫高燒昏迷你也不管,莊子上鋪子上的收成全都讓人貪墨了你也裝看不見。你也配為人父,你連個……”畜生都不如! 徐翀怒氣上頭,吼得聲嘶力竭,可到底理性還在,硬是忍住了滾到舌尖的“畜生”二字。 可即便如此,他這大逆不道的言辭也把徐父氣的夠嗆。徐父臉色忽輕忽紫,像是打翻了五彩盤一樣好不精彩。他本就惱羞成怒,又冷不丁看見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瑾娘,一時間更是羞怒,大罵徐翀,“你個不孝子!你個小畜生!我是你爹還是你是我爹!你個癟兒子都管到老子頭上來了,老子今天不好好教訓你,你都不知道馬王爺幾只眼了!”說著拿著棍子“啪啪啪”往徐翀屁股上打去。 說話不及就掄了十多下,徐翀冷不丁挨打悶哼一聲,之后卻是緊咬著嘴唇,一口氣不發。 這也是個硬脾氣,犟的很。 可也不能任由徐父這么沒輕重的打下去啊,他正在氣頭上,下手不留情,徐翀屁股上已經見血了。 瑾娘不由朝站在一側的徐二郎看去,就見徐二郎雙目冷沉,既沒有上去阻止徐父,也沒有火上添油拿他手里的鞭子抽徐翀。 瑾娘見狀,不由想到方才徐翀怒罵徐父時,徐二郎也沒阻攔,……她瞬間就曉得了徐二郎的意思。 那些話也是他想罵的吧? 只是他為人疏冷,能做從來不說,才懶得在嘴上打機鋒。而如今,徐翀挨打同樣是他想看到的。 雖然目前為止她還不清楚徐翀和人起糾紛的具體緣由,但徐翀太膨脹暴躁卻是真的,且他很容易受激,這樣的性格碰到別有用心的人,會吃大虧。 只是如今才管教不會晚么?徐翀如今性格定型,都已經十歲了啊。 瑾娘思緒紛飛,那廂徐父掄了四五十下,手都發顫的快拎不起棍子了。 他從少時就花天酒地,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再加上一輩子養尊處優,這冷不丁出這么大力,也是吃不消。 徐父快拎不起手中棍子了,也還硬著頭皮斥責徐翀,“你知不知錯?悔不悔改?” “呵,呸。”徐翀吐出一口鮮血,眼睛通紅吼回去,“指著老子認錯,且等著八百年后吧。我就是不認不認不認!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 “我打死你個小畜生!”徐父掄起棍子還要抽打,棍子卻遲遲落不下去,他扭頭就看見徐二郎一手握住棍子。徐父扯了兩扯,沒扯出來,想怒罵“松手”,可對上徐二郎冷的泛冰的一張臉,徐父也是心虛氣短。他遮掩似得冷哼一聲,“看在你二哥的份兒上,今天就放過你,下次再敢和人打架,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折。” 撂下這句狠話徐父又哼了一聲,邁著大步走出書房所在的院子。 瑾娘就在院門口,遠遠沖徐父行禮,徐父“嗯”了一聲。待走出院子時,氣勢頓減,兩手立刻捂住老腰,一副閃了腰疼的不能走的模樣。 瑾娘嘴角一抽,忙低下頭,那邊徐父身邊的小廝已經非常有眼色的攙扶著徐父離開了。 院子里,徐二郎冷聲吩咐,“來人,去請大夫。”他則從腳上的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也不見他如何動作,早先綁著徐翀的繩子就斷成一節一節的落在地上。 章節目錄 020 求情 大夫很快請來,進了書房給徐翀治傷。 徐翀并沒有看見瑾娘,此刻毫無包袱,大吼大叫責備大夫,“你殺豬啊,能不能輕點?你是再給老子上藥,怕不是我那便宜爹特意請來坑害我的吧?” 老大夫好脾氣的說,“別喊了,扯著皮肉受罪的還是你。” “我就喊就叫怎么了?怎么誰都想管我?都當自個是我爹呢!就是我老子,你管我也不看我有沒有心情理你。。” 瑾娘聽這話說的有些不像樣子,就不想聽了,她走到徐二郎跟前,“夫君借一步說話。” 徐二郎看了她一眼,隨后將手中的鞭子遞給墨河,跟著瑾娘走到書房小院偏東的一株梨樹下。 梨樹上已經打了花苞,偶有幾朵已經展開白色的花蕊,吐出淡淡的馨香,很是怡人。 這梨樹有些年月了,粗壯的很,枝杈也很多,瑾娘看著就不由想到,這一樹梨花要是都開了,怕是漂亮的緊。 徐二郎見她看得入神,就開口說,“若是喜歡,就移栽到翠柏苑去。” “啊?不必了夫君。現在不是移栽的好時節,況且這梨樹年數不短了,貿然移出來我怕不好存活。再說,我若真是喜歡,選幾株小苗栽在院里就好,也免得移來移去傷了這樹的根須。” “隨你。” 幾句話下來,徐二郎的臉色好看許多,不再是之前冷的掉冰渣的模樣。 瑾娘見狀忙開口問了徐翀的事兒。 徐二郎倒是沒瞞著她,直接道,“三郎與王謙賽馬,約定輸了將自己的馬作為賭資陪給對方。三郎技高一籌,即將到終點時王謙投擲匕首砍斷馬腿,三郎機警及時從馬上躍下,免除受傷。” 話至此徐二郎頓住,瑾娘用眼神催促她,夫君你繼續啊。 徐二郎不回應。 瑾娘急了,推推他的胳膊,“后來如何了夫君?”事情肯定不會到此結束,畢竟三郎不是個肯吃虧的性子。而若是三郎是受害者,徐二郎不會把他押解回家準備動鞭子,徐父也不會百忙中抽身回來訓兒子。 “三郎惱怒,將王謙所騎之馬馬首砍下,王謙不慎被壓斷腿骨。三郎尤不解恨,踩折王謙右小腿,見王謙口出不遜,就用挖眼恐嚇他。” “不是想給王小公子毀容?” “你聽誰說的?” “……”還不如毀容呢。毀容后好歹不影響生活,但挖眼后,那可真殘了。 瑾娘“那王小公子現在如何,傷情沒大礙吧?” “只是雙腿骨折受了驚嚇,有些魂不守舍罷了。” “……這就好。” 瑾娘想了想又說,“三郎踩折王小公子小腿是不對,威脅他挖眼更不妥,但這一切卻是王小公子毀約且挑釁在先引起的。王小公子輸不起,性子狹小且罷了,偏還心思陰沉,手段狠辣。他也貿然出手斬斷了三郎所騎之馬的腿骨,若不是三郎御馬之術嫻熟,人又機敏,怕是從那驚馬上顛下來摔死摔傷都有可能。反觀起來,三郎只是用同樣的手段反擊過去,那王小公子就愚笨的被馬坐上了腿骨……這事兒雙方都有錯,可既然父親已經罰過三郎,你那頓鞭子,是不是,是不是……可以省了?” “你還為他求情?” “怎么是求情,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瑾娘顧自狡辯,“三郎吃了苦頭,經此一事肯定也長了教訓,以后定是不敢下犯那樣的錯了。他已經受罰過了,沒必要再被打第二次了。是不是?” 徐二郎從上而下俯視她,他雖然沒有開口說話,可瑾娘清晰的看清他眸中的情緒。徐二郎在苛責她呢,他的眸光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慈母多敗兒,以后有了兒女,你這母親也是拖后腿的。” 瑾娘有些心虛,垂下頭不說話。 “怎么不說了?” 瑾娘心想,你臉都成黑的了,我就是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這時候瞎比比了。可別沒給徐翀求下來情,又把自己搭進去。 話說回來,她頂著被徐二郎冷眼也要給徐翀求情,也不是為了拉那少年的好感度,不過是覺得他可憐罷了。爹不疼娘不愛的,徐翀從小就是被放養長大的,行事作為也沒人教他,他沒長歪已經不易了。性格上有些缺陷,亦或者勇武好打,這都是可以改進的。好好講道理,他總會聽得,別總想著棍棒教育,小心把孩子打壞了。 “沒事兒就回去歇息吧,若真是閑得慌,就去書房把我的書籍理一理。” ……瑾娘選擇回房窩著。 她辭別徐二郎,才回到后院,就見徐翩翩和三個小不點難得的都在她院里。 徐翩翩急的跳腳,看到瑾娘過來一把撲上來拉住她的手問,“嫂嫂,我三哥哥怎么了?爹爹真的打三哥哥屁股了,還流血了是不是?我聽人說,二哥還要抽三哥哥鞭子?” 幾個小的心有余悸的抱成一團,小臉煞白煞白的。 長樂更是畏懼的用兩只小胖手捂著自己的小屁股,擔心被抽。可她手短,根本護不住她的小屁股,就嚇得眼淚吧吧的往下掉。 長平和長安也恐懼的不行,可在妹妹跟前還得裝出無所畏懼的模樣,用顫抖的小奶音說,“不怕不怕,妹妹不怕。” 瑾娘那個心疼哦,連忙抱起長樂,拍著她哄著她說,“你三叔是犯了錯才被罰的,我們長樂這么乖這么聽話,才不會有人打長樂的小屁股。” “不,不打屁屁?” “不打,長樂是個乖寶寶,誰也不能欺負長樂。” 長樂不哭了,依戀的抓著瑾娘的衣襟,不敢松手。 長平長安見狀,雖然有些不情愿,卻也蹭蹭的湊了過來,牽住妹妹的衣角。 瑾娘見此不說什么,只無奈的問翩翩,“誰告訴你這件事兒的?”一個姑娘家,出口就屁股屁股的,有些不雅觀啊妹子。 徐翩翩焦急道,“不用誰告訴我,院里的小丫頭都在議論呢,我隨便走到哪兒都能聽見。” 瑾娘……這家里的丫鬟是該好好調教了。 “是真的,不過你別擔心,你二哥已經請了大夫過來,大夫說你三哥是皮肉傷,養幾天就好了。” “可都出血了!” “沒大礙,涂了藥膏說不得今天晚上就結痂了。” 徐翩翩還是坐不住,只道,“不行,我得親自去看了才放心。” “……先別去了,我過來時大夫再給你三哥上藥。稍后你二哥怕是還要訓誡他,你這個時候過去……” 徐翩翩立即道,“那我不去了。” 嘴上說不去,實際上還是憂心著,徐翩翩在翠柏苑又呆了一小會兒,就帶著丫鬟走了。送她出門的青禾說,四姑娘朝前院的方向去了,瑾娘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她現在正在陪長樂看“畫冊”,小姑娘梳著兩個小揪揪,穿著粉紅色的春裝,整個人坐在她懷里,乖的不得了。 章節目錄 021 請師 傍晚時徐二郎從前院回來,瑾娘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的面色,可都看不出他的喜怒。 她聽說下午王家的人過來了,至于是來賠罪還是來討說法的,她倒是不清楚。 瑾娘想知道,就開口問了,徐二郎說,“王家還沒資格和徐家叫板。” 瑾娘,“……那他們是來賠罪的?” “嗯。” 瑾娘噓口氣,“他們家長輩還算‘明事理’。” “不過是拳頭不硬說話不響罷了。” ……這人,說話能噎死人,這是不想好好聊天了吧? 瑾娘不由偷偷瞪他一眼,誰料徐二郎像是腦后勺長了眼睛一般,猛一回頭,瑾娘被逮了個正著,眼神有些慌亂,還有些無辜。 “做哪些怪異滑稽的表情是作甚?” 瑾娘…… 徐二郎去內室洗漱,瑾娘就百無聊賴的拿著刺繡棚子翻來覆去看。 “瑾娘,進來給我搓背。” 瑾娘嘴比腦快的徑直“哦”了一聲。應過后起身往內室走,都要走到內室門口了,她才反應過來徐二郎讓她做什么? 搓背=坦誠相對?! 雖然兩人是夫妻了,多親密的事兒都有了,可不管怎么親密,都只僅限于床帷內。如今徐二郎終于要找刺激,要換新地方了么? “磨磨蹭蹭做什么?還不快進來。” “來了來了。” 瑾娘將腦中的黃色廢料都搖去,慢步走進浴室。穿過一道屏風,就見徐二郎正背對著她坐在浴桶里。 聽到聲音,他也沒回頭,兩只胳膊架在浴桶邊緣上,方便瑾娘動作。 瑾娘盯著他高高鼓起的肱二頭肌發呆,眼看著徐二郎等的不耐煩要回過頭了,她才回神,動作麻利的從一側的架子上找到搓澡用的絲瓜絡,賣力的給徐二郎搓起背來。 她小手綿軟,力道也小,雖是賣了力氣搓澡,卻和撓癢癢差不多。徐二郎的肌肉不由猛地緊繃起來,瑾娘后知后覺心不由一提,突然覺得氣氛不大對了。 這氣氛曖昧的,好似在為做某種事營造氛圍一樣。 為防徐二郎情難自禁,在浴室將她辦了,瑾娘趕緊開口打破這種氣氛。 她問,“三郎好些了么?” 徐二郎聲音沙啞的“嗯”了一聲,有些懊惱喊她進來。這不是折磨她,不是在給她懲罰,純粹是在折磨自己。 “三郎才十歲,還能教的好,你別動不動就要抽鞭子給他教訓,打的狠了容易起逆反心理,你好好和他講道理。” 徐二郎身子繃的更厲害了,渾身硬的鐵疙瘩一般。瑾娘有些慌了,又忙道,“我之前,之前說讓你送長平長安去讀書,你考慮的怎么樣了?” “可以,已經尋摸了幾個先生,等我見過了,再定下由誰任教。” “不送他們兩個去書院么?” “不送,請夫子來家教導他們。”徐二郎聲音緊繃的說,“大哥戰死,他們為人子要守孝三年,這三年就不出府了,讓他們在家讀書。” 瑾娘“……那我下次再找李婆子買幾個小童過來給他們兩個作伴吧。他們小人家,沒個玩伴也孤單的很,就挑幾個年長幾歲的小童,可以當書童使喚,也可以陪玩。可以么?” “你安排就是。” “那是否讓他們兩個搬去外院住?” “明天再說。” “還有……” “有什么事兒明天再說,準備休息。”伴隨著“嘩啦”一聲水響,徐二郎一下從浴桶中站起身。 的男體就在眼前,他起的太突然,瑾娘絲毫沒防備,被漸起的水花噴了一臉,她忙捂眼睛,結果再睜開眼,就一下看見某個抬頭的大東西。 “徐二郎你流氓!!” 流氓徐二郎喑啞的嗓音中都是,他被罵了,卻沉沉的笑了,一把抱起瑾娘往外走,“你我結發夫妻,我不流氓你,難道還去找別人?” 瑾娘可以的徐二郎,沒想到你還有幾分狡辯的才能。可你那點才能都用在床事兒上對付我,這真的好么? 瑾娘又被醬醬釀釀了一晚上,第二天不免又起晚了。 好在如今府里事務大多上了軌道,她就是偷下懶,也沒什么。 早上起來用了早膳,瑾娘問及徐翀那邊的情況。青禾就說,“三公子昨晚高燒了。” 瑾娘心一提,“現在呢,退燒沒有?” “應是還沒有,那大夫至今還在府里呢。” 瑾娘點點頭,“收拾收拾,咱們去前邊看看。” 瑾娘到了前邊書房時,徐二郎正坐在那株梨花樹下讀書。冷面清貴的公子眉眼清雋,英挺俊雅,身著一襲青衫,真是怎么看都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男人魅力,完全不見昨晚欲火焚身的急迫樣。 瑾娘也有些看呆了,待回神時,就見徐二郎正看著她。他漆黑的雙眸看似清冷,眸底卻溢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確定無誤,徐二郎就是笑了。 瑾娘臉唰一下紅了,不受控制想起了昨晚那人過分的行為,又氣又羞又惱,狠狠瞪他一下。 青禾看著站著不動的主子,也不敢催,她見二公子走過來了,忙往后退了一步,垂下頭。 “怎么這時候過來了?” 瑾娘不好在外邊露出異樣,就規規矩矩的說,“聽說三郎發燒了?” “小事兒,只是受傷引起的燒熱,快退了。” 瑾娘點頭,其實已經預料到徐翀不會有大事,不然徐二郎那里還有閑心坐在梨樹下看書。 徐三郎到底是小叔子,且屁股受傷又燒熱沒退,現在的情況肯定不適宜見人。瑾娘就道,“我就不進去了,等三郎好些了,我再來。” 徐二郎點頭。 “中午我讓人煲些黨參雞湯過來,給三郎補補?” “可以。” 瑾娘說完這些就退出去了,結果離開書房所在的小院沒多遠,就見徐二郎身邊的墨河引著兩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瑾娘倏的想到昨晚上徐二郎說的給長平長安請了先生,不出意料,這就是那兩位先生吧? 只是不知道他們都是誰?早先在哪里教習過?身上有無功名?為人如何脾氣怎樣,又各自擅長什么? 心里想了這許多事情,瑾娘準備等徐二郎回來問個清楚。 轉眼間到了翠柏苑,瑾娘閑來無事,就又翻出一本賬冊,找出府里對于夫子先生的待遇一頁。 徐府早先也請過夫子,不過卻不是教導文治的先生,而是教導幾位公子武藝的武師。 這倒無所謂,總之不管教導什么,待遇都差不多。她看過了,心里好有個數。 徐府對所請的夫子待遇很好,除了四時八節的禮物,各季兩套衣衫,此外還有冰敬碳敬,遇到先生壽誕,還有額外禮物,先生家里添丁或有別的喜事,也會隨一份禮。除此外,還會給先生撥一個單獨的院子,派遣兩個小廝伺候著。 這待遇,簡直不能更好了。 章節目錄 022 加恩科 徐翀的高燒和臀傷好的很快。興許是他身體本就強健,恢復能力強,也或許是老大夫開的藥效果好。總之,大約過了三天時間,徐翀就能下床活動了。 而這三天還發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大好事”——當朝玉貴妃誕下龍鳳雙胞胎,皇上大喜,決定今年加恩科。 不管貴妃娘娘誕下雙胎對宮里,以及京都各大勢力是好時壞,影響是大是小,反正這事兒對于徐家來說,是絕對的大好事。 消息傳來時,不管是常年處在“閉關狀態”的徐母,亦或是每日流連花叢美色的徐父,都撥冗見了徐二郎一面。 又恰好這兩次瑾娘都在跟前,倒是知曉了家中兩位神隱的大佬,原來除了琴棋書畫和美色之外,還有其余在意的東西,也就是家中兒郎身上的功名。 徐母道,“男兒立世,立名,立功,無一可懈怠。吾兒為丈夫,當志景盛,恥疏閑。” 簡單幾句話,說完就走了,但意思卻表明了,就是希望兒子立名立功,志存高遠。希望兒子能取得功名,不要懈怠時光得過且過。 比之徐母文縐縐的話,徐父的言辭就簡單粗暴多了,上來就說,“咱們家自從你大哥戰死,門庭就冷落多了。兒啊,人得勢猖狂也沒人說你什么,可你勢敗了,就多的是人要上來痛踩你一腳。爹這輩子就這樣了,如今出去喝點花酒被人明嘲暗諷,你爹我臉皮厚,全可以當做聽不見。可你忍心你爹被人擠兌,你忍心今后你妻兒出門也要看人臉色,處處捧人臭腳?兒啊,爹知道當初逼你棄文從武,你心里一直存著氣,但平西侯戰敗,咱們作為親戚即便你入了軍營,之后也會被人打壓不好出頭,遠比不上你讀書科考出人頭地的機會大。二郎啊,機會來了,你這次好好考,給爹爭口氣,咱們家現在迫切需要出個有功名的人,把這門梁扛起來。二郎啊,一切都靠你了。” 徐父情真意切的交代完就離開了,晚飯后青禾過來偷偷和瑾娘說,“老夫從翠柏苑離開后,就又離開府里,不知道去那里了。” 瑾娘……還能去那里?紅燈區一條街,去那里找徐父絕對是能找到的。 不說這些題外話,只說不管是因為徐父徐母的“規勸”,亦或是因為別的什么,反正徐二郎確實比之前更刻苦用功。 他之前就挺用功的,有時讀書深入了甚至都不回來休息。而現在干脆就整日歇在書房,簡直把書房當成第二個臥室了。 對此瑾娘也說不了什么,也不能怨憤自己被冷落了。畢竟科舉日近在眼前,時間金貴,浪費不得。比之徐二郎的前程,她的一點“相思”實在無足輕重,更何況她還不怎么相思,那更不會覺得日子難過了。 但作為一個好妻子,一個當家主母,連小叔都照料的妥妥當當,又怎么能疏忽了要科舉的相公? 于是瑾娘開始整天煲湯,今天是紅棗烏雞湯,明天換成玉竹百合鵪鶉湯,后天又是當歸鯽魚湯,大后天黃金牛尾枸杞湯,之后又是四物湯,八珍湯,十全大補湯輪番上臺,連續半個月,一天都不帶重樣的。 這么惡補下去的結果,就是某一天夜里瑾娘正酣睡著,就被人壓在身下醬醬釀釀了。 徐二郎像是磕了藥一樣,龍精虎猛的不要不要的。翻來覆去的折騰簡直沒個休止。 若說最初瑾娘還能勉強承受,那么到了天將亮時,她已經徹底成為一只廢瑾了…… 拔步床的床帷不知什么時候被掀了起來,外邊的亮光透了進來,瑾娘昏睡過去前,徐二郎還在不知疲倦的起起伏伏。而他記憶中的最后一面,是他如同神祗一樣俊美的面孔。 他面上泛著紅暈,額頭和面頰上有著大片汗漬,而他鳳眸漆黑,被所掌控,那有些猙獰和墮落的模樣,竟意外的撩人,狠狠的在瑾娘欣賞戳了一下。 瑾娘最后一個念頭是長相俊美的人,果然不管是那副模樣,都俊美無匹。 瑾娘一覺睡到將近中午才起,她頭腦昏沉,骨頭鈍痛,全身上下都在叫囂著不舒服。 青禾送了溫水進來,瑾娘迫不及待的喝了。結果才剛講空著的茶盞遞給青禾,還沒來得及說“再送一盞水過來,”就聽青禾用沉痛的聲音說,“夫人,今天十五了。” “十五,十五……”怎么了? 瑾娘腦子還很混沌,可隨即想到什么,她如遭痛擊。 初一、十五她要去給徐氏請安…… 上一次請安她特意起早過去,結果被徐氏一句“下次可以晚些來”就打發了。雖然婆媳兩并沒有時候幾句話,但她孝順恭敬的態度擺出來了,徐母對她很是滿意。 但這次…… 瑾娘顫抖的問青禾,“幾時了?” “快要午時了。” 瑾娘,“……” 青禾見她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趕緊安慰,“二公子走后奴婢就想喊您起來了,可惜,喊了兩聲也沒把您叫醒。倒是二公子,不知為何去而復返,看到奴婢在叫您,倒是訓斥了奴婢兩句,不讓奴婢喊您。奴婢和二公子說了請安的事兒,二公子說他去安排。” 瑾娘聞言心里松了口氣,這才讓青禾去給她去衣衫過來。 她收拾好,午飯也已經送上來了。瑾娘只覺得口中干澀的很,嗓子還有些癢,她整個人也覺得渴的厲害,所以端起桌上的燕窩羹喝了一干二凈,晚了還用了一碗竹蓀雞湯,吃了些米飯,桌上的小菜她也吃的七七八八,這才算是填飽了肚子。 又喝了一盞消食茶,瑾娘帶著青禾去前院書房。 她得去問問徐二郎如何給她“請假”的。 她稍后總歸還要去徐母那里一趟,總要把謊言圓過來。 前院很安靜,書房的門關著,墨河就守在門外。 遠遠看見瑾娘過來了,墨河就沖她行了個禮,“夫人。” 瑾娘點點頭,“二公子在里邊么?我現在過去可會打擾他?” 墨河顯然得了徐二郎的吩咐,聞言就說,“二公子就在里邊,公子之前交代過了,若是夫人來了,讓夫人直接進去就好。公子如今應是在練字,夫人過去不會打擾到公子。” 說著話墨河推開書房門,瑾娘隨之邁步走了進去。 章節目錄 023 污蔑 書房內徐二郎果真在窗前書案后練字。 窗子大開著,徐徐威風吹來,他的發絲隨之飄動,那情景看起來挺唯美。加之陽光正照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處在明亮的光暈中,襯得整個人都圣潔了幾分。 這明明就是個光風霽月,清冷俊雅的貴公子,那里還見昨晚“禽獸”的模樣? 可瑾娘已經充分認識到她這夫君的“禽獸”本性,所以即便他現在偽裝的神祗似得,她也不會被他的容顏騙到了,哼!! 瑾娘發出微不可見的一道鼻音,結果就見那人幾乎同時抬頭看過來,瑾娘有些心虛,隨即想到,她心虛個什么勁兒,該心虛的難道不是這男人么? 害她渾身酸痛不說,還害她錯過了給徐母請安,憑白提心吊膽一場,這一切的過錯,都在徐二郎身上。 想到此,瑾娘立刻膽肥兒了,即便徐二郎還在看她,她也毫無畏懼的又狠狠瞪他一眼。 這倒是把徐二郎惹笑了。 他將狼毫涮干凈掛在筆架山上,從容悠然的走過來,自上而下俯視瑾娘,“怎么了,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哪里得罪你了?” 瑾娘繼續瞪他,“你明知故問。” “事實上我并不清楚?” “你還裝糊涂?”瑾娘惱的直接伸手在他腰間掐一下,“你說,你昨晚發什么瘋。深更半夜的,你不讀書不睡覺,你跑去后院干什么?” “怎么?我回我自己的院子休息還有錯了?” “這是回院子休息的問題么?你,你,徐二郎你太過分了,你都不知道分寸兩字怎么寫的么?” 她走的時間長了,腿腳就有些虛軟,現在站在徐二郎跟前,兩腿都在打顫,徐二郎看到了,劍眉微蹙,顯然沒想到瑾娘當真如此……弱雞!不,弱不禁風! 他將她一把抱起,放在書房屏風后,平日里用來小憩的睡塌上,自己也坐了過去,這才盯著瑾娘羞怒的視線回道,“你要怪我,我卻有些冤屈。仔細說起來,你每日給我送各色補湯……我以為你在暗示我對你冷落了心存不滿,難道不是么瑾娘,嗯?” 瑾娘聞言心一緊,難道真是補過頭了,徐二郎上火了? 她有些愧疚,然對于徐二郎污蔑他‘心存不軌’的事兒,卻是不肯認的。“你別胡扯八道。我送補湯只是怕你晝夜不息的看書,把身體虧損到,那里有,有那個意思。你就會污蔑人。” “可事實就是,我確實燥……” “不許說!” 徐二郎看著她笑,“夫人既不許,我不說就是。” 說的好像你多聽話一樣? 瑾娘默默忍住翻白眼的沖動,趕緊轉移話題,“母親那邊,你是怎么說的?” “說你這段時間為我科舉祈福,晝夜誦經,每天天將亮時才睡去。” 瑾娘“……”不好意思,求神拜佛那一套我真不信。 可眼下,無疑這才是最好的借口。 既然想知道的消息已經知道了,瑾娘就不多留了,起身就準備離開。 腿腳將要邁出門檻時,書房又傳來徐二郎看似正經清冷,實際卻帶著幾分調侃的聲音,“不知娘子稍后要送什么湯過來?” 瑾娘“……” 瑾娘也不是輕易服輸的性子,她梗了一梗,轉而回過頭,悠悠道,“夫君每日讀書嗓子受累,今天給夫君準備了銀耳雪梨湯,我讓丫鬟多放幾塊兒冰糖給夫君甜嘴,稍后就讓丫鬟送來。” 從不吃甜食徐二郎“……”竟然被將了一軍。 離開前院,瑾娘帶著青禾去了鶴延堂。 李嬤嬤在花廳接待了她,殷勤的說了好幾句“辛苦二夫人了。”完了又說,“夫人如今每日早晚都要在佛前上一炷香,祈求二公子這次科考順利。又有二夫人每日誦經祈福,佛祖見夫人和二夫人心誠,肯定會保佑二公子此次科考一舉得中,高中榜首。” 徐母就是這時候過來的,瑾娘趕緊起身問安。 徐母衣衫上還有些顏料色,想來之前在作畫,且她如今靈感噴涌而出,自然沒空和瑾娘閑聊。只囑咐她不要怠慢了佛祖,定要每日誠心誠意誦經祈福,便把瑾娘打發了。 瑾娘回了翠柏苑,已經有人在等著她了,來人正是錦繡坊的當家娘子。 眼看夏天到了,新一批夏衫要趕緊做起來了。錦繡坊一直和徐府往來近密,徐府下人的衣衫一向是交給錦繡坊來做的——雖然早先管事的將奴仆穿著的布料進行調換,然這和錦繡坊卻無什么關系。做生意的,自然是客人下什么訂單,他們趕制什么衣物罷了。他們倒是沒以次充好,反之,因為徐府是大主顧,奴仆的衣衫幾乎全是在他們那里做的,所以給徐府的優惠很大。 那優惠程度是平陽鎮其余幾個布樁給不了的,所以思來想去,瑾娘還是決定將奴仆的衣衫,還是交給錦繡坊趕制。 當然,這也只是暫時。 畢竟府里的針線班子也拉扯起來了,只要人數充盈了,以后府里下人的衣裳倒是用不著委托他人,府里就可以制出。 而至于府里幾個主子的衣衫,倒是不麻煩外人,而是直接交給了徐府的針線鋪子趕制。也是因為自家的鋪子走的是高端路線,且每日客來如云,盈利頗豐,瑾娘才沒有將下人衣衫的縫制工作轉交過去,那有點浪費資源了。 錦繡坊的東家娘子為人頗爽利,性子也大氣,雖然處事商人的圓滑,卻也不算惹人討厭。 瑾娘和她還算聊得來,而那東家娘子認識了徐府如今當家的二奶奶,看對方也是個和氣的性子,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她來時還怕得罪了這位少夫人,畢竟如今外面都傳言,這位可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且她眼明心亮,任何齷齪事兒都別想逃過她一雙法眼。 而早先自家和府里的管事有合作,給管事提成,才拿下了制衣權。要說管事調換奴仆用的料子的事兒他們不知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自然是別人說什么就是什么。所以盡管他們暗地里也唾棄那管事不厚道,胃口大,卻從沒想過去揭發他。 如今那管事早就被賣去挖礦了,他們也以為自家要被牽累的丟了這樁生意,倒是沒想到,這少夫人還能繼續和自家合作,這可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章節目錄 024 痘癥 打發走了錦繡坊東家娘子,瑾娘得了片刻閑暇時間,拿出本閑書看了會兒。 說是閑書,其實這還是她從徐二郎書架上扒拉出來的人文地理雜志。雖然枯燥乏味了些,但這卻是徐二郎書架上最有意思的書了。 對比其余四書五經,經典釋義,這本書真是有意思極了…… 瑾娘看了一下午書,滿足極了。等到傍晚太陽將要落山時,她站起身伸個懶腰,決定去外邊走走散散步。 一直保持一個姿勢看書,她渾身骨頭都僵了。 瑾娘在翠柏苑轉悠起來,看看前幾天讓丫鬟種下的薔薇花,又看看那株枝葉繁茂的石榴樹。圍著小院轉了兩圈,身上的骨頭都活動開了,瑾娘就準備回去了。 結果就在這時,她突然聽見門外一陣瘋狂的狗叫聲,瑾娘不由納悶,“是長平長安的狗么?” 青禾說,“聽聲音不像啊。” 早先徐翀說要帶長平長安去買狗崽,還要支一百兩銀子。當時瑾娘把他們打發去前院找徐二郎了,事后徐二郎雖然同意他們買狗崽,但不過給了十輛銀子就將幾個小的打發了。 那天下午幾個小的回來,倒真是買回來兩只瘦骨伶仃的小狗崽,長平長安一只,徐翀的一只。據說那兩只狗崽還是一母同胞,只是母狗被人打死烤肉吃了,兩只小狗崽因為外形有些像狼,就被人捕捉起來,拉出來販賣。 結果陰差陽錯的,那兩只狗崽就到了徐翀和長平長安手上。 長平長安還小,狗崽不會讓他們親自養,徐二郎就專門找了個會養狗的小廝過去,幫著看管著小狗。 兩個小不點對小狗精心,每天都要拉出來溜溜。那小狗也是個膽子大的,性子也野,一不留神就跑沒影了,甚至幾次三番跑到翠柏苑來,瑾娘見過好幾次。 瑾娘熟悉了長平長安養的“桂花糕”,對于徐翀養的“大將軍”卻不熟。不過聽外邊這狗陌生的叫喚,肯定是“大將軍”無疑了。 瑾娘就隨手指了個小丫鬟道,“去外邊看看怎么了?” 稍后丫鬟驚魂甫定的跑過來說,“奴婢問過在三公子院里灑掃的丫鬟了,那丫鬟是追著大將軍跑過來的。她說大將軍之前好好的,后來似乎嗅到什么東西,就瘋跑過來了,攔都攔不住。夫人,大將軍現在咬著一個丫鬟的褲子不撒嘴,眼珠子都紅了,跟瘋了差不多。” 瑾娘聞言就有些驚了,讓丫鬟再過去看看如今如何了。順便讓她找兩個力氣大的婆子,把狗驅散開。這狗打一頓也沒事兒,傷了涂點藥還能好,就怕丫鬟被狗咬了。這時候可沒有狂犬疫苗,被狗咬了致死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兒。 好在沒一會兒丫鬟又過來說,“已經把大將軍攆開了,只是大將軍還是不甘心的對著個小丫鬟嘶吼,像是一個不注意就要撲上去咬一口一樣。” 瑾娘聞言眉頭皺起,不由露出深思的模樣。 她不想把人往壞里想,但狗的鼻子最靈,說不得是嗅到什么不一樣的味道了呢。 謹慎起見,她讓人把那被狗咬的丫鬟先帶下去關起來,隨后讓人送了熱水和新衣過去,美其名曰給她壓驚,實際上卻讓人將那丫鬟換洗下來的衣衫,帶出去找了之前給府里看病的老大夫看看有無不妥。 雖然這行為有些齷齪,但非常時刻行非常之事,暫時也估計不上其他了。 結果丫鬟帶來的消息著實讓瑾娘驚駭了一瞬,“夫人,聽說這衣衫是出痘的人穿,穿過的。” 出痘雖然不算絕癥,那這個時代醫術有限,出過逗的人面上幾乎都有痘印留下,若是看護的不當,甚至會留下疤痕。總之不管怎么說,顏面都破損。 這要是女子顏面損害,以后找婆家千難萬難可想而知。而若是男子顏面破損,仕途就絕了。 瑾娘心驚,讓人將大夫請來,同時派人去審問之前被狗瘋攆的丫鬟之前接觸過什么人,她的衣衫又是哪里來的。 她還讓丫鬟去長平長安長樂以及徐翩翩的住處,告訴他們先都在自己院里呆著,不要出來跑騰了。 等那老大夫一道,她立馬領著大夫去了幾個小的住處,挨著給個人看診,就連他們身邊的丫鬟婆子,都沒放過,一一診斷過去。 結果算好的,所有人都沒事兒。 可瑾娘依舊不放心,就又讓眾人在幾個小主子房間查找一下,可能有無不妥之處。 她鬧出這么大動靜,徐二郎不可能不知道,很快也聞訊趕來了。 徐二郎應是從誰口中得知了事情經過,面色就有些沉重。 等和瑾娘一道回了翠柏苑,聽到那丫鬟還沒招,徐二郎就直接對墨河道,“你去審。” 不知墨河用了何種手段,那丫鬟倒是很快招了。 事實證明,這還真是一樁。 而這事兒背后的指使人,就是早先被徐翀威脅挖眼的王小公子王謙。 王家惹不起徐家,對于王謙輸不起且投擲匕首差點導致徐翀受傷一事兒,不得不上門道歉。然王謙心中怒氣難平,到底忍不下那口惡氣,他一直尋思要報復,可一直找不到機會。等得知徐家要才買丫鬟,他就動了心思。 王家有些勢力,財產也豐厚,王謙早就嘗過女色,而曾經被他沾過身子的一個丫鬟,早年就出過痘。然因為家人看護得當,那丫鬟又不屬于疤痕皮膚,之后雖然臉上有些微痘印,但撲上些粉卻看不出來了。 王謙他是如何將丫鬟塞進李婆子手里的且不說了,只說那丫鬟也是運氣,竟逃過了秦氏的利眼,被選進徐家。 雖然沒去徐翀房里伺候,但她卻被分配去洗衣。 這次難得的出府,和王謙幽會。王謙早先得知她的新工作,心里就有了計謀。 他找到了正出痘癥的孩童,將一身徐府丫鬟穿的衣裳放在那孩童身下幾個日夜。等覺得那衣裳已經染上病菌后,才趁著丫鬟出來的時機,讓丫鬟穿在身上。 章節目錄 025 查明 時人都認為人之一生最多出一次水痘,只要出過水痘的,之后就不會被感染上。 正是基于這個言論,那丫鬟才同意了王謙的“建議”,穿上了特意給她準備的,確認已經染上病源的衣服。當然,并不排除王謙用她父母進行威逼,又用事成后給她贖身,納進府里做姨娘進行利誘,從而才使丫鬟動心。 不管怎么說,那丫鬟總歸是穿著那身衣裳回了徐府。 好在她回來的時間不長,只去過浣洗院,將今天清洗晾曬的衣服收好。隨后她惦記著王謙交給她的任務,就拿著徐翀的衣物,去給他送。 一路上她還想著要怎么和徐翀有肢體接觸,好確保徐翀染傷病源。可惜,她都還沒見著徐翀,就被散步的大將軍逮到,一通吼叫追擊,若非照顧大將軍的丫鬟極力拉著,這丫鬟都已經被大將軍咬下一大塊肉了。 事情經過到這里都清晰了,瑾娘聞言就讓老大夫去浣洗院給諸人診了脈,又將今天傍晚和丫鬟有過接觸的所與人都診斷一番,隨后將所有被丫鬟接觸過的衣衫,全都收拾歸攏起來,一把火燒了。 這丫鬟被墨河帶出府處置,她是否還有命在,抑或是被賣去別的地方,瑾娘是不關心的。 這樣心存歹念的惡仆,也幸好她的謀算沒有成真,不然就不止是徐翀被禍害,怕是這闔府的小的都逃不過去。 長平長安長樂還太小,被傳染上的可能性極大,就是徐翩翩,也不定能逃得過去。 想想屆時幾個孩子都要一臉麻子,婚嫁仕途都成妄想,瑾娘就氣的恨不能把那丫鬟拉回來狠打兩巴掌。 至于罪魁禍首王謙,瑾娘更是恨的不行。 本就是他心思不端,功夫又不如人,才被徐翀折辱一番。即便對徐翀心存怨恨,真刀明槍打一架就是,何苦就要耍這些陰毒的手段? 瑾娘氣的直打嗝,徐二郎處理完外邊的事情回來,見她這副糗狀,冷沉的眸中不受控制的染上幾分笑意。 瑾娘有些不好意思,可打嗝又不受控制,她也沒辦法。舒爾聽徐二郎說一句,“我讓墨河把那丫鬟放了。” “怎么就放了?你怎么想的?”瑾娘又氣又急,惱的想打開徐二郎的腦殼,看看他腦子里是不是進水了。 徐二郎又笑了,“這不是好了?” 瑾娘初時沒反應過來,之后才發覺,確實是……不打嗝了。 果然,猛一生氣也是治療打嗝的良方之一。 反應過來徐二郎剛才是在開玩笑,瑾娘就舒坦了。可她還是關心徐二郎之后想如何回擊王家——被人這么算計,不反擊回去那還是徐二郎么? 徐二郎聞言就道,“你稍后就知道了。先把后宅處理好,新采買的這些人手,包括府里的一些老人,都要好生管束起來,你看著調教,不合適的,及早清出去。” “好,我知道了。這事兒你別操心了,馬上要科考了,你用心讀書就是。” 夫妻倆正說著話,徐翀從外邊跑進來,徐二郎當時就黑了臉,“你的規矩呢?你二嫂的院子也是你能擅闖的?” 瑾娘扯扯徐二郎的衣角,徐二郎收斂些怒氣,問徐翀,“聽到消息了?” 徐翀臉色漲紅,一來他沒等到丫鬟通報就闖了進來,確實冒犯了二嫂。二來也是聽到了些消息,氣的想殺人。 他朝瑾娘行禮,“對不住二嫂了。”又和徐二郎說,“我都知道了。二哥,王謙真想讓人把水痘傳給我?” “是又如何?” 徐翀氣的腦門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他怒道,“這個王八蛋,我當初就不該手下留情,真該捅瞎他兩只眼才好!!這混賬癟犢子,打不過我就出陰招,還想讓我出水痘,他怎么就這么損呢!!!二哥,這事兒你別管了,我來處理,不把這孫子弄個半死,我怕他不知道徐翀兩個字是咋寫的。” 徐二郎面色沉沉,不應承,也不反對。 徐翀被二哥看得頭腦漸漸發涼,一腔怒火也被壓制起來。他冷靜下來,才又道,“二哥我有分寸,你看著就是。這事兒我能處理好,要是處理不好,之后我再不出府就是。” “呵。” 徐二郎遲遲不應承,徐翀求情似得看向瑾娘,“二嫂。” 瑾娘就又扯扯徐二郎的衣角,“你還要讀書科考,這事兒就讓三郎處理看看。三郎也大了,再說這事兒本就是沖他來的,讓他處理也好。” 徐二郎終于開了尊口,“可以。就按你說的辦,若是處理不好,惹出爛攤子來,我也不罰你不許出府,你今后再不碰刀槍就是。” 徐翀咬著牙說了聲“好”。 稍后徐翀離開,而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徐二郎明顯沒有離開的打算,瑾娘就讓丫鬟直接把晚飯端上來。夫妻倆用了飯,看了會兒書,就一道歇了。 這晚徐二郎依舊很躁動,不過比之昨晚的迫不及待和粗魯莽撞,今天他倒是溫柔許多。只是那種溫柔纏綿的廝磨,越發使得瑾娘難耐,一不小心就主動攀了過去。 意識在之海中沉淪時,瑾娘仿佛聽見了徐二郎磁沉性感的低笑聲。那笑聲有些壞,讓瑾娘不由發惱,可她很快就沒功夫想這些了,隨著徐二郎輕柔有力的撞擊,她的意識全部破碎,漸只泯滅。 ¥¥¥ 瑾娘第二日用過早膳,準備處理府里的事情時,聽丫鬟說秦氏過來了,在外邊跪了有一個時辰了。 最新采買的一批丫鬟,視各處急需用人的情況,和各個丫鬟本身訓練的情況好壞,這幾天陸續被分派了下去。 之前那個和王謙有牽連的丫頭,也是秦氏自認為調教的可以了,才把人送去浣洗院的。結果人去了沒有十天,就出了這等要人命的事情,秦氏的心情可想而知。 她昨天聞訊就過來請罪了,可在院外跪了兩個時辰,也沒人喚她進去。 秦氏自然不知道,昨天根本沒人敢進去通報她跪地請罪的事情。 一來自然是因為幾位主子都余怒未消,他們不敢進去蹙了眉頭,惹禍上身。二來徐二郎昨天留下一直沒走,用過飯后就和瑾娘一處看書歇息去了,丫鬟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撞破主子的好事。 正是因為這兩種考量,秦氏才白跪了兩個時辰。最后還是翠柏苑落鎖了,兩位主子屋里也熄了燈,青禾才出去讓秦氏先離去,今早再來。 章節目錄 026 報復 秦氏今天來的也很早,至今為止跪了有一個時辰。 春日里難得下一場雨,小雨淅淅瀝瀝,不曾間斷。 考慮到今天瑾娘會見秦氏,丫鬟們看見秦氏過來時,特意讓她跪在院內可以避雨的地方,以免在院外跪的久了濕了衣衫,儀容不整。 秦氏跪了一個時辰腰板還挺得筆直,其實對于瑾娘會不會見她,她心中也沒譜。 昨晚瑾娘沒召見她,她是有心理準備的。 到底是在知府府里當了幾十年差,后宅的彎彎道道,就沒有她猜不到的。 她知道鐵定是丫鬟沒有把她請罪的事情報上去,也知道即便報上去了,瑾娘也不會見她。這是丫鬟的生存之道,也是主子的御下之術。 而今天,按理瑾娘是該見她,可她也聽說,昨日二公子留宿了。 男女之間那些事兒,秦氏是門清的。況且二公子和二夫人新婚燕爾,二公子又是龍精虎猛的時候,二夫人也嫵媚嬌艷,兩人夫妻和諧,濃情蜜意。往日里二公子若留宿,二夫人必定是要到上午邊上才能起身。 可不管二夫人何時起身,她該有的態度還是要擺出來。所以即便今天還會白跪幾個時辰,秦氏也認了。 秦氏還在胡思亂想,突然察覺有人走到她跟前停下來。她抬頭一看,就見青禾正笑著看著她,“秦嬤嬤快起來吧,夫人這會兒正等著見你呢。” “想必又是姑娘代為通報了,這廂就多謝姑娘了。” “都是為主子辦差,這都是應該應份的事兒,嬤嬤不用謝。” “不管如何,姑娘這番好意,我也記在心上了。以后但凡姑娘有事兒用得到我,但說無妨。” “秦嬤嬤真要這么說,我可是會當真的。”青禾開玩笑道。“我曾看嬤嬤教導小丫鬟們丫規矩,不瞞嬤嬤,我也是夫人嫁過來后才被提拔上來伺候夫人的,這規矩忌諱也是一知半解,不知以后能不能經常得嬤嬤賜教?” “賜教不敢當,姑娘有不懂不會的,只管問我便是。” 兩人說了幾句話,就到了花廳門口,就都閉了嘴。 瑾娘正坐在花廳中看賬冊。 今日下雨,天色有些陰沉,瑾娘坐在窗口位置,這里光線明亮些,看書也不傷眼睛。 秦氏跪下請罪時,瑾娘才從賬冊中回神,“起來吧。”她說,“對方有備而來,你被瞞過去也情有可原。再說誰都有看走眼的時候,你又不是他們肚子里的蛔蟲,看不出他們的心思,有所疏漏在所難免。” “終究是老奴不謹慎,錯信了那惡人。” “以后更加慎重當心就好。” “老奴遵命。” 瑾娘又道,“事雖不是你引起的,然你卻有識人不清之責,就罰你半年月俸以儆效尤罷” “是,老奴多謝夫人寬宥。以后行事定當盡職盡責,擦亮雙眼看人,再不讓女干人蒙混過關。” 秦嬤嬤給出的承諾可不只是說說罷了,她這些的經年老嬤嬤,往年只有她給人使絆子穿小鞋的時候,結果一朝換了主子,還沒來得及表現,就陰溝翻船,被人“陰了”一把,這可真是常年打雁這次被雁啄瞎了眼。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未嘗不惱怒。回去后調教那些以后要派到諸位主子身邊伺候的丫鬟,就更用心了。那雙眼睛真是一刻也不從她們身上離開,活像是要把她們從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最好連一根頭發絲都看得明明白白才好。 新來的小丫鬟們那里見過這種陣仗?個個嚇得瑟瑟發抖,不自覺的就比平時乖覺很多,就連訓練,也刻苦了不少,且再不敢抱怨了。 這邊的風氣正了,徐府的風氣也讓瑾娘殺了一殺。 這之后,府里的奴仆們比之前更規矩了幾分。且不管什么時候,再看不見四處晃蕩,或是當差時嗑著瓜子喝小酒的丫鬟婆子了。這些人一個個變得規矩無比,讓瑾娘想再找點事,把府里的風氣徹底正過來都沒辦法。 …… 不說這些,且說時間匆匆又是幾天,外邊突然傳來蜚語流言,說是王小公子出了水痘,王家生恐他傳染上家里其余人,就把王小公子送到城郊的莊子上去了。 王小公子王謙是王家二房的長子,身份也不低。可王家是長房當家,王家兩位老祖宗也都故去了。 按說父母都離世了,兄弟肯定要分家的。可王家二房愣是住在王府里,任憑王家長房夫人如何明示暗示,只當聽不懂人話,死活就不搬出去。 ——搬出去不得自己撐起門戶?那這吃喝不得花費自己的銀子?反之若是一直住在府里,花的是庫房的銀子,其實就是大房的銀子,那他們可就省多了。 再來若是分了家,他們可沒大房本事,也沒大房那么大能量,那么廣的人脈,這以后誰還拿他們當個人看?他們的地位不就降低了么? 就是抱著這個心思,王家二房毫無愧疚的當著潑皮無賴“釘子戶”。 不過,這次可由不得他們了。 長房的夫妻見王謙出了水痘,也擔心傳染給家里兒孫。所以不管二房夫妻如何哭爹喊娘說兄長狠心嫂子惡毒,依舊作風強硬的把王謙送了出去。同時他們還將二房所在的院子整個封閉起來,借口擔心他們也染上了水痘而不自知,每日給他們送湯送藥。 過了幾天與世隔絕的日子,王家二房先受不住了。且不知是不是自己嚇自己,他們覺得自己體溫升高,渾身虛軟,這莫不是要出水痘? 這要是出了水痘,被他們得罪的大房夫妻不得自己把他們丟出去? 那對兄嫂會好心給他們請醫術高明的大夫診病么?明顯不會啊! 他們小命危在旦夕不說,且辛辛苦苦省了半輩子的銀錢,最后也可能打水漂,這讓二房兩口子如何忍得下! 這些念頭都太恐怖了,以至于二房夫婦當晚就收拾了家當,帶著東西離開了王府,搬出去住了。 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 且說又過了幾天,青禾在瑾娘空閑時和她說,“聽說王小公子的水痘已經消下去了。” “是么,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只是王小公子留了一身疤,尤其是臉上,特別明顯,從遠處看,那臉不像臉,像灑滿了芝麻的燒餅。” 瑾娘“……”正喝茶呢,就不能不講笑話么?她差點把嘴里這口茶水噴出去。 青禾憋著笑,繼續道,“王小公子真是太慘了,聽說都不敢見人了。他四處尋訪祛除疤痕的藥膏,可惜碰上的都是騙子,買來的藥膏不僅絲毫不見效,反倒還加重了臉上的疤痕。總之,王小公子現在滿臉麻子,一些皮肉還潰爛了,實在沒法看了。” 瑾娘一臉惋惜的慨嘆,“是么?那真是太遺憾了。” 章節目錄 027 回林家 再有五天科考就開始了。 徐二郎早先一直練武,想走家族里從軍做武官的老路子,到平西侯賬下效力,一步步往上爬。 然而年前一仗平西侯失利,導致平西侯府在西北的勢力被人全盤接收,徐二郎身為平西侯府的族人,若是此時去從軍難免被人打壓。且徐大郎戰死,徐父徐母也擔心再失去一個兒子,以死相逼徐二郎棄武從文。 正是這種種緣由,才導致徐二郎不得不在弱冠之年,拋棄了滿身武藝,從新撿起書本,拿起毛筆。 他本身是有幾分才氣的,心思也通透,四書五經都學的不錯。但這半路出家的,在很多人心中到底比不上從小就苦讀詩書的,所以在很多人看來,徐二郎這次科考想要榜上有名,簡直癡心妄想。 林父早先對徐二郎很有信心,也正是因此,他才聯絡老友,一同為沒有在私塾讀書的徐二郎做推薦人。然隨著周圍不看好的聲音越來越大,林父也有些焦躁了。 反倒是林瑾青,小小年紀就很穩得住,他見父親多慮的眼下多了一層黑眼圈,顯見近日休息不好,斟酌后就開口道,“您若憂心,不若親自考量姐夫一番?況且大姐出嫁時間足有一個多月,父親想念姐姐,不如請姐姐和姐夫來家里吃頓便飯?” 林父有些心動,卻還是道,“不妥。你大姐如今要當家理事,且忙的分身無暇。女婿眼看要科考,也應在埋頭讀書。” 林父拒絕了,瑾青卻看出父親滿心想見姐姐和姐夫。所以瞞著父親,私下給瑾娘送了封信過去。 瑾娘接到信當晚就和徐二郎說了回林府的事兒,徐二郎玲瓏心腸,不用她多說什么,只聽了一句“青兒來信,父親想念我們”,就看透了其中關節。所以,對于瑾娘會邀請他同行,他也想到了。 可既然想讓他走一遭,總要給些好處才是。 于是,瑾娘不得不翻著白眼,把自己當獎品犒勞給徐二郎了。 一夜夫妻恩愛,隔日接連陰沉了幾天的天氣也放晴了。夫妻兩個吃了早餐,就一道出門去了林家。 林父這日還在給學生上課。 因為朝廷加了恩科的關系,一些平日里沒有送到私塾讀書的學生,也被家長送了過來。就希望能有個好夫子教導一下,臨陣磨槍,能考個好成績出來。 鑒于此,私塾里比平時多了五、六個學生。 而這幾個學生進度不一,想當然林父為了給他們補知識,有多忙碌。 然不管怎么忙,聽到女兒和女婿來了,林父終究在正上課的時段抽空見了一面。隨后讓青兒將早先準備好的幾套試題拿出來給徐二郎,讓徐二郎去他書房先做著,他則繼續回去給學生上課。 青兒學識不錯,可年齡還太小。林父有意壓他幾年,也是怕他一朝考中童生,就有些飄,所以這屆科考并不讓他參加。 想當然的,青兒的作息還和往日一樣,并沒有因為突來的恩科,變得焦頭爛額,案牘勞形。 他甚至還有閑心和瑾娘說閑話,向她打聽,徐府的下人是不是真的那么膽大包天,連主子都敢蒙蔽,拿著徐府的錢財在外邊當大爺? 瑾娘可不想好好的弟弟成了八婆,所以只是簡單應付他兩句,就用一通大道理把他攆走了。 這廂青兒離開了,去隔壁串門的姨母也被萱萱喚了回來了。 姨母先是觀察瑾娘瘦了沒有,盡管瑾娘這段時間被滋補的面色紅潤,色入桃花,身上也錦繡加身,環佩叮當,可姨母就是覺得瑾娘瘦了,在徐府受委屈了。 她素來是個靦腆溫柔的性子,根本想象不到瑾娘在那虎狼環視的徐府是如何生存的。 想當初她初聽到徐府的下人竟然把主子玩弄在鼓掌之間,險些沒嚇得挺不過來。一晚上噩夢不止,不是夢見她的瑾娘被人害了,就是夢見瑾娘被下人拿住了,連口飯都吃不上。 提心吊膽了好些天,直到徐府的事兒徹底過去,而瑾娘還好好的在徐府呆著,她才緩過來。 如今見到瑾娘,姨母真是覺得這閨女哪哪兒都透著委屈,不由就心疼的摟在懷里“心啊”“肝啊”的喚起來。 姨母的心思太淺白,瑾娘一眼就看出她的所思所想。她免不了一番勸慰,可姨母只當她是拿好話哄她,根本聽不到心里去。 瑾娘沒辦法了,只能想借口將她的心思從此中挪開,就說,“二郎也來了,現在爹爹書房做題呢。姨母,天不早了,咱們去準備午飯吧。稍后爹爹還要給人上課,午間休息時間不多。咱們早點吃完飯,好騰出些時間,讓爹爹指點二郎學業。” “好,好,都挺瑾娘的。” 林父下課后回到后宅時,午飯已經準備妥當。一家子和氣的用了飯,都沒留下多少寒暄的空檔,林父就匆匆將徐二郎喚進書房。 他們二人說了什么瑾娘想也知道,無外乎是考官,考卷,試題之類的。總之等林父到了上課時間從書房出來時,他面色輕松,看見瑾娘還罕見的笑了笑,老懷寬慰的說了一句,“女婿是個有本事的。瑾娘放心,二郎這科穩妥的很。” …… 林父上課去了,瑾娘和徐二郎也離開林府回了徐家。 徐二郎手中拿著幾本林父贈予的書籍,坐在馬車中閑閑的翻看。瑾娘心下好奇,就拿過了放在茶幾上的一本,結果就見這是一本試題集,上邊都是往年科考到的詩詞歌賦。試題有考春風、夏荷、冬梅等的,她對這些絲毫不感興趣,隨便翻了兩下就放下了。 倒是徐二郎,看見她這動作,不由翹了翹嘴角。瑾娘覺得,徐二郎肯定是在嘲笑她不懂風花雪月,沒點浪漫情懷。 到了徐府后,瑾娘和徐二郎打了招呼就要回后院。 她走了幾步察覺到身后動靜,回頭一看,就見徐二郎不緊不慢的背著手,拿著書,一邊欣賞沿途風景,一邊循著她的腳步走過來。 瑾娘皺眉,“你不去書房么?”又說,“前院除了樹連株花都沒有,有什么好看的?你還看得津津有味……”是不是有毛病? 章節目錄 028 科考 童生試總共考五場。 瑾娘讀書時學的理科,對于古代所謂的科考范圍,科舉流程,科舉考試科目,還真是不了解。 不過作為一個合格的當家主母,瑾娘對徐二郎的科考還是關心的。 所以,她查閱了一番書籍后得知,徐二郎參加的這次歷時兩天的縣試,文縐縐點說考的是八股文,試貼詩,經綸,律賦和策論。換算成大白話,其實要考的就是經典釋義,完形填空,做詩,做賦,以及做一篇特命題的有關時政的文章?! 不管自己的猜測靠不靠譜,反正瑾娘是這樣理解的。 她心里大概有了譜,就不過多關心了。反倒在徐二郎去科考的時間,把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前院的修整工作上。 是的,她那天從林家回來后,多嘴的和徐二郎說了句“前院除了樹連株花都沒有”,結果回頭徐二郎就給她布置了任務,讓她給前院改造一番。 天作孽有可違,自作孽不可言兮瑾娘……讓你多嘴! 瑾娘經過幾天的測量、畫圖、刪改,終于確定了最終的修改方案,這就開工動土了。 可她到底是女眷,不好總是往前跑。且當家主母多得是事情需要她操心,若是事必躬親,她不得忙死? 鑒于此瑾娘考慮了一番后,就把事情移交一部分給徐翀。 徐翀現在正無所事事。 他前段時間處理了王謙弄出的爛攤子,漂亮的反擊了一把,維護了他徐三郎不可招惹的惡名。 可王謙的報復也在他腦袋上敲了一悶棍,讓這個素來肆無忌憚、囂張傲慢的小少爺心中多了幾分思量。這不,思慮的多了,這幾天就安分下來。 他閑的每天跟著大將軍四處溜達,可巧被忙的腳不沾地的瑾娘碰見了,瑾娘毫不見外的把他抓了壯丁。 徐翀這廂得了瑾娘的吩咐,去跟幾個勞作的工匠商量假山是用太湖石,還是龜紋石,是用千層石還是刻字石?挖出的湖泊是在上邊修筑湖心亭,還是在在湖上修筑賞景用的拱橋?還有花木的種植,四時花卉有很多,要挑選哪幾種搭配才會更加新奇漂亮,這都需要現場模擬一下。 譬如此類事情多的不勝枚舉,雖小卻占用人的心力,也是讓人操不完的心。 徐翀離開后,瑾娘又想起徐二郎考完出來后第二天,就是石家老夫人的生辰。 石家是徐母的娘家,石家老太太,也就是徐母的親生母親,是徐二郎嫡親的外祖母。 按說母親生辰,這生辰禮物該是親生女兒親自操持準備,才顯得誠心孝順。 可恰好徐母得了一卷破損的琴譜,最近正想方設法將之補全。她忙的連飯都顧不上吃,那里還有時間去給母親準備生辰賀禮?所以這事兒最后還是落在瑾娘身上。 好在送禮這事兒有舊習可循,只要看看往昔記載人情往來的賬單,知曉送禮的多寡與輕重,這事兒就很好處理了。 瑾娘費了半個時辰時間,圈定了給石家老太太的生辰禮,并將這事兒交給青禾親自去辦,不容絲毫馬虎。 青禾離去后,瑾娘忙碌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她隨手拿起一旁的針線簸籮,里邊一件白色的寢衣,是瑾娘正在給徐二郎做的。 她針線活還不錯,畢竟早先下過苦功夫,刺繡制衣都不是問題。 前些天她閑來無事給自己縫一件褻衣,就被忽然回來的徐二郎看見了。徐二郎當時那個微妙的表情,瑾娘至今想起還有些哭笑不得。 她當時根本不知道那人為何又陰陽怪氣起來,不過晚上被折騰一頓,稀里糊涂的也沒聽清徐二郎的要求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才記起徐二郎說“娘子手藝精湛,以后的衣物都交給娘子處理了”…… 瑾娘也是心虛的,畢竟成親至今,她每天忙忙碌碌的,雖說做好了一個當家主母該做的事兒,把府里料理的清清楚楚,可最該自己上心的枕邊人,她好似還真沒特意關懷過。 她也從沒給徐二郎縫制過衣物繡帕荷包,沒給他梳過發,更沒主動給他寬過衣…… 這事兒真不能想,越想越覺得自己失職,所以在徐二郎離開后,瑾娘就馬不停蹄選了上好的棉布,親自給她做起寢衣來。 徐翩翩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 她手中還牽著長樂,小姑娘神情怏怏的,一副不太高興的模樣。瑾娘見狀就問,“長樂怎么了?誰招惹你了?” 徐翩翩就說,“二嫂嫂你來評評理,你說這丫頭,她要吃櫻桃,自己吃完一盤子了,還要吃。二嫂嫂你說她肚子才多點大,現在都圓滾滾的了,還貪吃的很,這要是撐壞了肚子,可不又得吃藥?即便不吃藥,也沒辦法吃飯了,不吃飯那里能長個子。唉,你看她,都兩歲了,才一點點大,弱的跟貓崽子似得,走幾步路都要喘,這哪里能行!” “吃一盤子了?那確實不能再吃了。”瑾娘聞言也有些愁。如今還不到櫻桃成熟的時節,這櫻桃聽人說是從南邊快運過來的,貴是貴了點,可她想著給幾個孩子吃點新鮮的,所以聽下人說有賣櫻桃的后,就買了半簍子。 各處大小主子哪兒她都分了一盤子,又給林家送了些,根本沒多少剩余了。不過她這幾天忙的也沒顧得上吃,翠柏苑里倒是還剩下半盤子。 這給長樂吃也好,可就像翩翩說的,吃多了傷胃,積食了也麻煩。長樂身體本就不好,再吃出毛病,又得受一番苦頭。 瑾娘就輕言細語道,“長樂聽話,今天不吃了,明天再吃好不好?嬸嬸這里還有,一會兒都讓長樂帶走,長樂放起來明天吃,可以么?” 長樂不回應,面上的表情卻泫然欲泣。她長長的眼睫毛上泛出水珠,鼻頭倏然就變紅了,整個人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徐翩翩說,“二嫂嫂你看她。小小人一個,一個不順心就要哭,這幾天真是長脾氣了。唉,我是管不了她了……” 瑾娘聽徐翩翩小大人似得說話口氣也是想笑,可還是忍住了。她把手中的衣衫放在簸籮里,又把針線簸籮放在一邊的小幾上,這才抱起長樂,讓小姑娘坐在她腿上,耐心的哄起來。 “長樂乖啊,不管一樣東西多好吃,也不能一口氣吃太多,不然對脾胃有損。長樂聽話,咱們今天不吃了,明天嬸嬸讓人給長樂做櫻桃銀耳羹,櫻桃小丸子,還有櫻桃肉,好不好?” 章節目錄 029 關心則亂 長樂還是很好哄的,被瑾娘幾句話勸住了,但看神情卻還是有些委屈。 瑾娘見狀就給青苗使了個眼色,青苗笑著進了廂房,稍后搬了一個匣子過來。 匣子就是很普通的木匣子,上邊雕著纏枝花紋,看著好看而已,卻也并沒有什么出奇。 可匣子里的東西卻是她上次從林家回來時,從自己閨房里收拾來的舊物,也都是原身喜歡的一些東西。不值什么銀錢,更多的是它們的紀念意義。 瑾娘原本想著把這些東西私藏起來,現在卻覺得沒那個必要了。想來若是原身還在,也不愿意這些她曾喜歡的玩物擱在角落里蒙塵,終年不見天日。與之相比,給它們找個新的主人,去哄另一個小姑娘開心,不是一件好事兒么? 瑾娘把匣子放在桌上,不管是長樂和徐翩翩都好奇的看過來。 徐翩翩問道,“二嫂嫂,這里邊裝的什么?” 長樂雖然沒有開口,可她一雙水靈清透的雙眸卻好奇的一直瞅著這匣子,都不帶眨眼的。 瑾娘打開匣子,從里邊拿出那只胖娃娃不倒翁,把她放在桌上點了點,不倒翁仰著身子轉了幾圈,又晃晃悠悠的站直了。 長樂眼都看直了。 徐翩翩則直接上手,“哇,這是什么東西?”拿過來就愛不釋手的翻看起來。 長樂見狀急了,伸手也要抓,瑾娘連忙又從匣子中取出兩只泥塑的雙兔。一只兔子作揖,一只兔子齜牙咧嘴笑,配上華麗的顏色,雙兔顯得尤為童趣。 之后還有巴掌大的魚兒燈籠,竹編的小幾、茶壺、茶盞和小凳子;還有面具、鈴鐺,花環,人馬轉輪,皮影…… 長樂的眼睛都不夠用了。 徐翩翩更是抓起這個又拿那個,手里塞得滿滿的。一會兒興奮的喊一聲“這個好漂亮”,一會兒又道,“這個我也喜歡”,激動的嗓子都要劈了。東西太多她拿不過來,干脆兩只胳膊一圈,把所有東西都圈在自己的胳膊中,“這些全都是我的!” 長樂“哇”一聲大哭起來。 翩翩最后還是決定和小侄女分享這些玩具,一大一小兩個人手牽著手,看著丫鬟抱著匣子,也屁顛屁顛的跟著離開,去玩耍去了。 打發走這兩個人,徐母身邊伺候的李嬤嬤也來了。訕笑的和瑾娘說,“二夫人,老夫人讓老奴來叮囑您,今天別忘了給菩薩上香。” ……給菩薩上香有用么?沒聽過一句話叫縣官不如現管?所以這時候給文曲星君上香更管用些吧? 心里在吐槽,瑾娘面上卻不露,在李嬤嬤離去后,果斷去花廳給菩薩上了一炷香。 花廳的菩薩還是徐母昨天晚上讓人送來的。這件事瑾娘就不吐槽了,可是菩薩懷里還抱著個娃娃…… 這讓她說什么好呢? 所以,說到底這菩薩到底是管仕途的,還是送子的?業務范圍太寬廣,菩薩忙不過來啊。 忽忽一天過去了,到了第二天,竟然又下起雨來。 徐翀過來和瑾娘說完前院的施工進度,臨走時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今年春雨真多!” 這小子是個嘴硬心軟的,且和徐二郎兄弟感情好,瑾娘知道他抱怨春雨,怕是擔心徐二郎在貢院里被雨淋,染上風寒敗壞了身體,抑或是因為雨水耽擱答題,對成績有損。 瑾娘也有些擔心,卻不是擔心徐二郎的身體的。 他常年習武,身體看著瘦削,可實際上強健的很。瑾娘是擔心徐二郎分到不好的號房。 聽說科考時,有人分到糞號,有人分到屋頂破漏的號房,有人更是被分到考官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分到糞號且能忍忍,坐在考官眼前,對徐二郎也沒有妨礙。瑾娘就擔心,他的號房千萬別是屋頂破爛的才好,不然外邊下大雨,里邊下小雨,試卷都被打濕了,直接做廢卷處理,那這一番忙碌不是都白費了么。 瑾娘也愁的什么似得,可她不好表現出來。 她如今是一家之主,她都亂了,下人不得更亂? 可還是憂心徐二郎,所以等到用過午飯,瑾娘就讓人通知徐翀,讓他乘馬車去接他兄長回家。 同時她還在馬車中放上了沸騰的羊湯,還有熱乎乎的燒餅,有煮好的姜湯,還有可換洗的衣物。 徐翀得了瑾娘的吩咐,也不監工了,也不等科考散場了。哪怕距離考完還有一個多時辰,他也帶著人趕了過去。 瑾娘這一下午就有些魂不守舍,沒心情理事,更沒心情盤賬。她拿起給徐二郎做的衣衫,想接著做,卻接連被針扎了好幾下手指,索性把針線也放下了。 最后,瑾娘去了花廳一側的小書房。 說是小書房,這書房是真小,還沒徐二郎前院的書房三分之一大。 這里徐二郎很少使用,瑾娘倒是來過兩次,也就翻找了幾本閑書打發時間,其余時間她也不過來。 這次她親自磨了墨,鋪平宣紙,拿起狼毫練字靜心。 徐二郎酷愛使用狼毫,筆架山上的毛筆多是不同型號的狼毫。瑾娘挑了最小號的,拿在手里覺得還不錯,慢慢寫起來,竟也變得心平氣和。 練了一下午字,直到光線變得昏沉,瑾娘才回了房間,而此時也大概到了徐二郎出貢院的時間了。 瑾娘就問丫鬟,“熱水準備好沒有?雞湯呢,也煲好了吧?” 青禾說,“夫人放心,都準備好了。” 可瑾娘依舊有些不放心,在屋里走了兩圈,就開口道,“罷了,讓人將刑大夫請來吧。” 青禾看著她困獸一樣折騰,忍不住笑著應了句,“好,奴婢這就派人去請刑大夫。” 把這事兒安排下去了,青禾回來后才打趣瑾娘說,“夫人一顆心全在二公子身上,都無暇做其他事兒了。” 瑾娘頓了頓才問青禾,“我表現的這么明顯么?” 青禾笑說,“可不是么!今天院里的丫頭們不止一次感嘆,二公子不在家,夫人的心也跟著飛走了。您這一天用飯都不香了,而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著都覺得您焦躁的很。夫人您快坐下歇歇吧,二公子馬上回來,您總算可以把心放下來了。” 章節目錄 030 考完 說曹操曹操到。 才說徐二郎很快就回來了,瑾娘就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進了門。 她回頭去看,就見徐二郎身著一身寶藍色錦袍,正大步從門口走來。 他身上的衣服,是她之前放在馬車里,讓徐翀帶過去給他換洗穿的的,他明顯在馬車中簡單梳洗過了。 他的頭發是干的,面色也還算好看,并不見疲憊晦暗,想來這兩天考的還不錯,而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水,也沒有給他造成困擾。 瑾娘見此,提著的心就落了地。 她連忙迎上去,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心疼,輕柔的說,“累壞了吧?晚飯和熱水已經準備好了,你看是想先用飯,還是先洗漱。” “先洗漱吧。”徐二郎道,他站在原地看了瑾娘一瞬,舒爾面上露出輕笑。 他一貫是面無表情的,很少露出笑模樣。表情也始終淡淡的,看人時非常給人壓力。 經常不笑的人突然笑了,給人的震撼實在是很大。再加上他眉目舒朗清雋,氣質清貴從容,眼底透著明亮的光芒,映照的整個人逼人的俊美。 這時候的徐二郎渾身上下都是讓人窒息的男性魅力,誘人指數加倍!! 瑾娘卻覺得他笑的莫名其妙,就摸摸自己的臉,“難不成我臉上有臟東西?” 徐二郎微翹起唇角,伸手在她光滑粉嫩的面頰上快速掐了一下,越過她往浴室走,“先沐浴吧。” 沐浴就沐浴,你掐我的臉做什么? 那動作也太輕佻了,沒見幾個丫鬟都不好意思的垂下頭了么。 瑾娘堅決不承認,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她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的樣子,淡定的吩咐丫鬟們去提熱水過來,然后自己開了衣柜給徐二郎重新拿了一身衣衫,去了浴室。 她動作快,粗使婆子們的動作更快,已經把提來的熱水倒進了浴桶里,而徐二郎已經脫完了身上的衣衫,邁步進了浴桶。 瑾娘……看見了不得了的東西,恐怕會長針眼。 徐二郎喚她,“來了就進來,站在門口是作甚。” 瑾娘走過去,“我給你搓背?” “先給我洗頭吧,頭上一層灰燼。” 瑾娘看了看還真是,不由納罕,“那里來的這么大塵土,我看你頭發上還有煙灰,貢院里不是不讓生火么?” 貢院檢查非常嚴格,考生帶進去的所有東西都要過一遍衙役的手。另外,不讓帶空心物品,不讓生炭火,正因為如此,瑾娘給徐二郎準備了不少燒餅夾肉,以及肉餡的餅子。可就是這些夾心的餅子,也被檢查的人員掰開來一一驗看。其余還如打散頭發檢查了,寬衣搜身了,如此等等,可見科考規矩多森嚴。 扯遠了,且說炭火的事兒,提起這個,徐二郎也有些無奈,“我所在的號房距離縣官很近。身前有個火爐子,縣令在上邊煮了兩天茶水。” 瑾娘……那是挺悲催的。 說起號房,瑾娘不由問起下午她擔心的問題,“你號房沒漏水吧?” “漏了。” “啊?” “只是休息的床鋪被雨水打濕了,別的地方雖然也有漏水,雨水卻只是順著墻壁往下滑,倒不妨礙我答題。” 瑾娘感嘆,“還好還好。” “瑾娘你扯到我頭發了。”徐二郎冷不丁說了一句話。 瑾娘后知后覺垂頭看,發現她還真扯到了徐二郎的頭發——她手指上帶了一枚小巧精致的紅寶石戒指,剛才忘摘了,現在戒指上繞了一圈頭發,偏她一直沒發覺,還在和徐二郎閑扯。夫君大人他現在肯定很疼吧? 瑾娘默念了兩句“罪過”,麻溜的一根根繞開頭發,隨后將戒指摘了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接著繼續給徐二郎洗發。 徐二郎又道,“剛進來時丫鬟說你擔心我科考,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 瑾娘有點羞恥感,死不肯認,“我哪里有魂不守舍?我明明就好的很。再說你用我擔心么?你機敏善變,學問又好,再大的突發狀況你也能應對,小小一個童生試罷了,對你來說根本不是事兒。” 徐二郎朗笑出聲,胸腔悶悶的鼓動起來,可見瑾娘的話由衷的取悅到他。 “沒想到夫人對我評價這么高,還要多謝夫人看得起了。” “不用謝。都是應該的。” 徐二郎又被戳笑點,哈哈笑了兩聲。 瑾娘就發現,考完縣試之后的徐二郎,有點過分放松和興奮了。她不由戳戳他的后背,“你覺得你這次考得很好么,怎么我覺得你這么亢奮呢?” “確實答的還不錯。不過就如你所說,一個小小的縣試而已,我還沒看在眼里。如是連這都過不去,都對不起這幾個月苦讀了。” “你苦讀幾個月就能過縣試,那些苦讀幾十年,卻名落孫山的人,豈不是要愧死了?” “瑾娘,你話是不是太多了?” 瑾娘怒瞪一眼他的后腦勺,“那我不說話了。” 徐二郎答了兩天題,到底是有些困倦的,浴室一恢復安靜,加上在自己頭上和背上移動的小手過分溫情,氛圍合適,身上舒適,徐二郎就有些昏昏欲睡。 瑾娘給他搓完背后就見徐二郎依舊沒有動靜,她繞到前邊,就見徐二郎閉著眼像是已經睡著了。 近處看徐二郎的好相貌也沒有打折,反倒透著逼人的銳氣和英偉。 瑾娘心中嘖嘖一嘆,女媧造徐二郎的時候,肯定精雕細琢了,不然這人不能哪哪都這么出色。看那皮膚,白皙透亮泛著光澤,皮膚狀態好得不行;眼睫毛也好長,都快攆上她的了。 正仔細觀察,眼前這人冷不丁睜開一雙漆黑不見底的眸子,他聲音低啞的開口,“瑾娘,你口水要流出來了。” 瑾娘心猛的一跳,“你就會胡說。” 徐二郎輕笑,隨手拿起被她放在一旁的絲瓜絡又遞到她手里,“給我把前邊也搓搓。” 瑾娘直接把絲瓜絡砸到他赤果的胸膛上,嗔他一眼,“沒長手么,自己擦。”說完邁著悠悠然的步子出了浴室。 丫鬟們都在外邊守著,聽到她走路的動靜,青禾就進來問,“夫人,什么時候用晚飯?” “這就端上來吧。” 丫鬟們魚貫而入,把豐盛的晚餐都端上桌。此時徐二郎也從浴室出來了,他換上了家常穿的素色常服,頭發披散著,水珠還滴滴答答往下落,把衣裳后背都打濕了。 瑾娘沖他招手,“你先吃飯,我給你擦擦頭發。” “一道用吧,頭發一會兒就干。” 章節目錄 031 驚雷 徐二郎科考了兩天,吃的是帶去的餡餅和燒餅,渴了就給巡場的衙役打招呼,要杯熱茶潤潤喉嚨。 這兩天粗茶淡飯,他胃口不佳,可為了補充體力,該吃的還得吃。 在考場吃的不合胃口,回了家就吃的舒坦了。 徐二郎胃口大開,用了不少,瑾娘見他吃的開懷,不自覺也跟著吃了不少。 夫妻兩人用完飯,外邊的雨還沒停。這種陰寒的天氣,在外邊閑坐著也沒意思。讀書?才剛科考完,徐二郎是沒多大興趣摸書本的。 夫妻兩個說著閑話,就上床休息了。 瑾娘枕在徐二郎的臂彎中,和他提及明天外祖母生辰的事兒。 “父親至今沒有歸家,我也不知道把消息送去那里,明天你還要早些派人去把父親找來。”畢竟是岳母生辰,徐父徐母肯定都要出席。徐母沒時間張羅賀禮,卻肯定要親自去拜壽。至于徐父,他就難說了,整天沉迷在溫柔鄉,怕是連自己的生辰是那日都想不起來了,更別提是一個來往不怎么緊密的岳家岳母的生辰了。 徐二郎“嗯”了一聲,就聽瑾娘又道,“我聽說外祖母篤信佛教,就讓人去城外請了一座開了光的玉菩薩回來。另外我還親自抄寫了幾卷佛經,還備下了蜜蠟和菩提手串,還有兩身孝敬外祖母的衣衫鞋襪抹額,另外有各色禮物若干,你看這安排可行?” 徐二郎說了句“可”,聲音就啞了。 好歹做了這么長時間的夫妻,瑾娘對于某人什么時候要一逞獸欲還是有些心得體會的。再加上徐二郎的毫不遮掩,她就是想裝聾作啞也不行。 瑾娘就揶揄他說,“夫君你考試了兩天,費盡心神精力,今晚好好休息不好么?” “不太好。憋屈太久不發泄,對身心都有礙。再說,我逢縣考,心神緊繃勞累,此時正該做些什么發泄發泄,松散松散。” 若是如此的話,發泄情緒的辦法也不止床上運動這一種啊。你之前不都習慣練武的么,去演武場消磨一番不更好?就是演武場落雨,不是還有間室內的練功房? 瑾娘還想反駁,就被徐二郎按著就地正法了。 半夜轟隆一聲雷鳴,震得大地都震顫了幾下;繼而閃電“咔嚓”兩聲,昏暗的拔步床內陡然劃過幾道亮光。 瑾娘原本睡的正熟,被轟鳴的雷聲震得渾身一顫,整個人瞬間醒了。 徐二郎也在此時醒來,看她嚇得打了哆嗦,一把將她摟進懷里,輕拍著脊背安撫,“睡吧,沒事兒。” 可瑾娘被剛才那下嚇的心臟都快從嘴里蹦出來了,一時半會兒那里還睡得著? 她睡不著,也不想打擾徐二郎。他這兩天確實有些累了,晚上又折騰一番,這會兒明顯有些困倦。 瑾娘“嗯”了一聲,不再說話,趴在徐二郎胸膛上假寐。 可外邊突然又傳來撼天動地的霹靂雷聲,瑾娘就算培養出一點睡意,也在這接連不斷的雷聲中劈散了。 她實在睡不著,又擔心幾個小的,就輕巧的移開身子,想下床去。 徐二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我想讓人去長平和長樂的院子里看看。”上次長平高燒時,瑾娘把長安和長樂帶回翠柏苑照顧了幾天。長平病好,徐二郎就說要讓三個小家伙留在翠柏苑,讓瑾娘看顧。 瑾娘考慮一番同意了,反倒是長平和長安,不知怎么想的,死活不愿意。 徐二郎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們的小心思,也沒強求,又讓他們搬了回去。 這大雨天,又是打雷又是閃電的,瑾娘有些憂心幾個孩子被嚇到。 徐翀那里她不擔心,徐翩翩那里也還好,畢竟有吳嬤嬤在,能頂大事兒。 倒是長平長安和長樂院子里,頂事的嬤嬤都另謀前程去了,剩下的雖然被敲打過,可瑾娘還是擔心他們不經心,再讓幾個小的嚇著了。 她這么一說,徐二郎那點子睡意也散了。他坐起身拿了衣服穿上,說了聲“我去看看,你先去床上躺著。” 瑾娘道,“我跟你去吧,要是長樂被嚇到了,說不得我要在那里看著哄哄。” “我去,若是長樂害怕的厲害,將她帶回來就是。”說著話,徐二郎就起身離開了。 瑾娘等他出門,才想起,“蓑衣,別忘了披蓑衣。” 屋里兩人這么大動靜,且房門也“嘎吱”一聲開了,今晚守夜的青苗聽見聲音趕緊過來,就看見二公子披著蓑衣離開的背影,而二夫人披著外衣在屋里魂不守舍。 青苗走過去道,“夫人去床上坐著也好,夜里風大,您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瑾娘想想青苗說的也對,再說她也真覺得這風有些涼,就又坐回到拔步床上,靠坐在徐二郎早先睡的地方。 青苗“這雨也是邪乎,前半夜都停了,現在又電閃雷鳴下大了。這么大的雨,看情況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別是下到白天還一直下,就不好了。” 瑾娘也憂愁,明天要去石家參加老太太的生辰宴呢。下雨天出行,想想就有些煩躁。 有青苗陪著說話,時間倒是過的很快。 稍后瑾娘聽到有腳步聲靠近,掀起被子就下了床,就見果真是徐二郎回來了。 他懷中還抱著個哭的淚眼婆娑的小人,正好不可憐的揪著徐二郎的衣襟,一副嚇壞了模樣。 這是長樂,瑾娘見狀連忙將她接過來塞到被窩里。小家伙手腳都有些涼,小嘴巴還咬著嘴唇,隱隱聽到牙齒咯吱咯吱磨蹭的響聲。 這是嚇的狠了。 瑾娘就有些后悔,“我該跟去的。這樣的天氣又把長樂抱來,過了寒氣生了病怎么辦?青苗快去催催廚下弄幾碗姜湯過來。” 徐二郎這時解開蓑衣,也走到了跟前。他面色陰沉,開口道,“長樂身邊的丫鬟婆子,重新選了好的送過去。之前在她身邊服侍那些,該發賣的發賣,該調教的調教。” 不用問瑾娘也猜到,肯定是那些婆子丫鬟沒有好好當差,導致長樂被嚇住了,徐二郎這是遷怒上他們了。 她就趕緊說,“我給長樂選了一批好的,就是如今都還在調教,再等兩天就可以用了,之前那些我也看不上,原本想著暫時先用他們應應急,現在聽你這么一說,也沒必要留了,我明天就把他們打發了,把早先選好的送到長樂身邊。” 徐二郎點點頭。 瑾娘見他面色緩和,就又問,“長平長安那里如何?可有被嚇到?” “沒有。長平有了做兄長的樣子,知道護著長安。”又道,“三郎也不錯。我去后不久他也去了,也是擔心兩人。我去看長樂時讓三郎留在青松院照看長平長安,三郎也應了。” 章節目錄 032 赴宴 隔日瑾娘醒來,徐二郎照舊不見蹤影,倒是她里側位置,躺著一個正在酣睡的小姑娘、 昨晚徐二郎是想將長樂放到碧紗櫥去睡的,無奈小姑娘確實被嚇壞了,即便睡著了,一把她抱起來,她也驚得瞬間睜開眼。 徐二郎無法,最后只能同意長樂留在他們床上睡。 長樂之前和瑾娘睡過幾晚,在瑾娘的懷抱中很快睡去了。瑾娘抱著個軟軟糯糯的小團子,不知何時也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不錯,現在醒來感覺神清氣爽,頭腦都清明幾分。 她小心翼翼的起身,喚來丫鬟伺候她洗漱。 正準備叫人端早膳過來,徐二郎就過來了。 這人一向是在前院用早膳的。因為他每天晨練起的很早,訓練完后還要重新沐浴,為防吵醒了瑾娘,也是嫌棄再跑回后院麻煩,徐二郎都是在前院把自己打理好。順便也就在前院用了早膳,之后就去書房讀書。 瑾娘自己用早餐習慣了,猛一看見他這個時候過來,還有些訝異,“你用過早飯沒有?” “沒有,過來和你一道用。” 瑾娘聞言就讓丫鬟就加了幾籠湯包,端了一碗皮蛋瘦肉粥過來。另外徐二郎是肉食動作,唯二的兩次共進早餐,他都要吃最少兩斤牛肉,所以少不得又讓丫鬟端過來些牛羊肉。 吃飯時瑾娘也懶得問徐二郎怎么今天想起回后宅吃飯,這話問不問都一樣,反正結果就是現在兩人同桌用飯而已。她就問了昨天關心的問題,“你派人去找父親了?” 今天天氣放晴了,外邊陽光絢爛明媚。他們今天要去石家參加老太太的生辰宴,徐府全家老少都要出席。這一大家子都在家,就缺徐父。 “找過了,已經回來了。” “那就好。” 兩人吃過飯,在拔步床內酣睡的長樂也睡醒了。 小姑娘揉著迷蒙的雙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可愛的不得了。 瑾娘親自給她穿上衣服,給她洗了小臉,又給她扎上兩個小揪揪,帶上珠串鈴鐺,這樣仔細打扮一番,小姑娘越發精致可愛。 瑾娘又喂長樂吃了一小碗蛋羹,小丫頭這時候才徹底清醒過來。 她填飽了肚子,雙手環著瑾娘的脖頸,小腦袋依戀的蹭蹭瑾娘的面頰,奶聲奶氣的說了聲,“謝謝嬸娘。” 瑾娘一顆心軟的啊,簡直快化成水了。 可不管再怎么心軟喜歡,她也不能一直抱著長樂。 她還沒來得及上妝呢,眼看到出發時間了,得趕緊把自己收拾妥當了。 瑾娘原想將長樂放在地上,讓丫鬟領她去找哥哥玩。可看見坐在窗口看書的徐二郎,她就改變了主意。 她將長樂一把塞過去,長樂瞬間就駭的不敢動彈了。徐二郎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對著懷中的小團子有些無從下手。 這可不是昨晚上,那時沒想其他,情況緊急,他抱著長樂就回來了。現在抱著這么一個沒多少分量卻又軟又糯的小團子,他真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瑾娘權當沒看見兩人的不自在,顧自交代了兩人,“長樂和叔叔玩一會兒,嬸娘去上妝。二郎你看會兒長樂,照顧她的嬤嬤和丫鬟不頂事,我回頭給她換新的來,這會兒你先陪著她玩。” 瑾娘坐在梳妝臺前上妝時,窗口的兩人已經自在很多。 徐二郎雖然沒有陪玩,但手里的書卻換成了一本幼兒看得畫冊。他隨手翻著,長樂就眼巴巴的看著。她被畫冊上明亮的色彩和萌萌噠小人吸引住,已經顧不上在意叔叔的冷臉,也顧不上畏懼害怕了。 瑾娘點頭,對這情況有些滿意。 她是不太會照顧小孩子,但也知道,家中缺少男性長輩,小姑娘總會沒有安全感,會自卑,也會不自信。 況且徐大郎戰死了,以后十多年時間里,長平長安和長樂都要靠叔叔們幫襯,要徐二郎和徐三郎給他們做靠山。這種情況下,讓幾個孩子和徐二郎徐三郎親近些培養培養感情,并不是壞事兒。 再換一個角度看,現在就讓徐二郎帶孩子,也是為以后他能獨立帶他們的兒女做準備…… 瑾娘收拾妥當后,丫鬟也過來匯報說,徐翀已經領著長平和長安在前院等著了,老爺和夫人也收拾妥當,帶著四姑娘往門外去了。瑾娘聞言讓徐二郎抱上長樂,他們也一道出了門。 石家和徐府離得有些遠,差不多一個在平陽鎮最東,一個在平陽鎮最西。 徐家世代習武,石家則是耕讀傳家。 因為兩家一文一武所走之路不同,又因為徐父整日流連花叢美色,幾十年如一日從不上進;還因為徐母沉迷詩書琴棋,空余時間都花在四藝上,很少回家探望父母,所以兩府的關系并不親近。 但盡管如此,石家的老夫人見著徐府諸人也是非常親近激動。除了對徐父頗有微詞,懶得理會外,石家的老太太拉著徐家諸位小輩的手,和每人都說了幾句話,關懷備至,親近體貼。 徐父被冷落了,也不以為意。早十多年這老太太就不待見他,雖然一開始為了讓他對徐氏好些,老太太確實對他親近了兩年,但眼看這他不上進,而徐氏又接連生了三個兒子,徹底在府里站住腳跟,這老太太也懶得理會他了。 老太太對徐父尚且是這個態度,石家的老太爺對徐父的態度更不可能好到那里去。 他素來就看不慣這些打打殺殺的門庭,當初若不是他要去參加秋闈,卻苦于沒有盤纏,也不可能同意把滿腹詩書的女兒嫁到徐家去——因為徐家給的聘禮豐厚,可以挪出一部分,給他趕考花用。 這事兒至今想起石府老太爺都有些郁郁,也因為花用了徐家送來的聘禮,就覺得在女婿面前總有些抬不起頭。偏這女婿浪蕩風流,文不成武不就,沒有一樣他看得上眼的……提起徐父老太爺就全身心不痛快,若非不得已的情況,真不想見這女婿一面。 對女婿不待見,石老太爺對幾個孫兒卻喜歡的緊。尤其聽說徐二郎棄武從文,還參加了今年的科考,老太爺心里別提多高興。 可惜前段時間他恩師病重彌留,他與幾位師兄弟特意跑過去送恩師最后一程。一來一回三個月過去,使得他不僅沒來得及參加外孫的婚禮,就連二郎科考,都沒來得及助他一臂之力。 至今想起老太爺仍舊覺得遺憾,所以現在就把徐二郎叫過去,細致問了一番他的答題情況,估算外孫順利通過童子試有多大可能。 章節目錄 033 情敵 正廳里,瑾娘等人和老太太寒暄一番,就被老太太的孫媳婦引去后院玩耍。 石家很大,院子有五進,比徐府占地面積小不到哪里去。又因為石家自詡耕讀傳家,家里子孫都是讀書人,所以院子修的十分清雅,反正不管從那個角度看,都比徐家的院子精致幾分。 石家的長孫媳婦是個和善婉約的娘子,渾身上下一股子雋秀氣質,不難看出也是個識文斷字,富有詩書的。 她比瑾娘大了十歲左右,但因為長了一張娃娃臉,且羞澀愛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許多。 但即便如此,瑾娘也不敢小覷了這位,能得到石府闔府人認同的大表嫂,和她說起話來也很客氣。 大表嫂一說三笑,和瑾娘說起徐母,口中都是敬仰之詞。什么家中人都言姑母學問好,若非生做女兒身,也是能金榜題名的。家里只有姑母繼承了老爺子的幾分才氣,其余家中子弟,比之姑母都要不及。 瑾娘不好拆徐母的臺,說她只通琴棋書畫,不通時務,對時政賦文也懶得理會。這樣的人若是參加科考,連童子試都過不了。 這樣的話石家老太太可以說,徐母的長輩也可以打趣,唯獨她這個做人兒媳婦的,做小輩的,不能說。 她不好接這個話茬,只能客氣的夸獎石府幾個兒孫都是好的。“我在閨中時,就聽過石府兒郎的名聲。聽說已經有兩位表哥高中秀才,還準備參加今年的秋闈。若都能高中,外祖家就有三位舉人了,這在咱們平陽鎮,可是從未有過的大事,那時石府可就成了平陽鎮第一大家了。” 瑾娘的這句奉承話很顯然說到了大表嫂心坎里,一時間,她的笑容都絢爛幾分,對著瑾娘時也更親熱了。 幾人說說笑笑到了后院專門招待女客的院子,大表嫂因為還要去老太太那里招待新來的客人,就將瑾娘交給了她的弟媳,瑾娘也要稱為二表嫂的一位婦人。 這位二表嫂卻是個潑辣爽利的,她利索的應了之后,就又招來幾個小姑娘,讓她們帶著徐翩翩玩耍。 徐翩翩雖然很少來外租家,對幾位表姐妹卻是熟悉的,一點不見外的跟著走了。 瑾娘被二表嫂引進亭子里,亭子里還坐著幾位錦衣打扮的婦人。聽二表嫂介紹,這都是和石府往來親近的人家的女眷,都是好接觸的,讓瑾娘別拘束,和大家說說話。 二表嫂正和瑾娘引薦諸人,就見亭子外又有一個做婦人打扮的小娘子走進來。 看見她,二表嫂的表情有一瞬間不自然。瑾娘面上不動聲色,卻在瞬間將來人打量了一遍。 這小娘子應是和她差不多年紀,長得眉眼清純,弱質芊芊,楊柳腰荏苒風流,走起路來衣袂飄揚,看起來弱不禁風。 她穿一身素色青衣,打扮的清純可人,看起來無害脆弱,讓人生憐。 瑾娘打量這做婦人裝扮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也打量她。只是不同于瑾娘的不喜不怒、不漏聲色,這小娘子看她的眼神有些晦暗,還有些怨憤。 二表嫂看場面有些尷尬,磕絆的給兩人做了介紹,瑾娘這才得知,原來跟前這位小娘子,是石府大房中已經出嫁的五姑娘。 石府的老太君是個能生的,除了四個兒子外,還生了兩個閨女。閨女自然早就嫁人生子,而因為老太爺和老夫人都在,就沒有分家的道理,所以四房人口都住在一起。 大房有大郎、二郎兩位郎君,五姑娘一個姑娘。這位姑娘頗有文采,又因為祖父是舉人,父親是秀才,家中兩位兄長文采也出眾的緣故。這就養的這位姑娘自命不凡,心高氣傲,非秀才功名者不嫁。 但西北地區文風遠沒有江南等地昌盛,十多歲的秀才在這里亙古未有。就如平陽鎮,闔鎮才三位舉人,秀才也只有十多位。而當年考中秀才最年輕的那位學子,也已經二十有二,早已經成親生子。 所以,這位五姑娘石靜語,想直接嫁給秀才公明顯行不通——已經中秀才的多是成家立業的,再不行就是喪妻的,石家這種文風昌盛,禮儀森嚴的門第,會允許家中大好的女兒去給人做續弦么?明顯不會!! 所以在石靜語到了十六歲時,不管她同不同意,都被家人強硬的帶出門相看。 石靜語許是認命了,也或許是想,哪怕不能直接嫁給秀才公,也要嫁給一個近幾年內最可能中秀才的男子。所以,她挑選的夫君,便是平陽鎮另一位舉人的次孫。那人其貌不揚,身量不高,長相并不出色,但有一樣較好的是,他文采出眾,不管誰來說,那男子只要下場必定是要中秀才的。 石靜語就這般出嫁了。 就在她出嫁幾個月后,就傳出了徐大郎戰死,徐二郎被徐父徐母以死相逼棄武從文的消息。 這其中就不得不插一段陳年舊事了。 想當初石靜語被徐二郎的好皮相迷惑,一度想嫁給徐二郎做娘子。但隨著年齡越大,虛榮心愈盛,加上石靜語受了祖父父親等人的影響,也看不起粗魯的武人,且徐二郎變得高冷不近人情,在她幾次三番試探他是否可以棄武從文時,都毫不遲疑的拒絕,石靜語對這段感情就有些退縮。 可她還是不忍多年癡戀錯付,所以直到她同意母親相看前,還特意見了徐二郎一面,問過他是否改了主意,可徐二郎都沒心思聽她把話說完,就去找闖禍的徐三郎了。 石靜語就此死心。 然而,就在她嫁人還不到半年的時間里,徐二郎棄武從文,甚至還參加了今年加的恩科。 這真是……豈有此理。 石靜語聞聽到這個“喜訊”時,手都有些抖了。現在只能抱著僅有的希望——希望徐二郎落榜,她夫君不僅能成為秀才,還能成為廩生,她夫君能處處壓徐二郎一頭。不然,這口氣她真是咽不下。 石靜語對徐二郎心存幽怨,對瑾娘只能更敵對。 她只覺得瑾娘哪哪兒都不如她,雖然瑾娘也有個秀才父親,那她更有個舉人祖父。她家子孫眾多,能夠給徐二郎很多幫襯,反觀瑾娘,林家人丁寥落,就是徐府遇上點事兒,林家能幫上忙么? 瑾娘不是沒有感知的人,相反,她心思敏銳,對石靜語的不喜和敵對,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感覺出來了。 石靜語和她年紀相當,又是徐二郎的表妹,表哥表妹什么的,瑾娘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兩人有些情感糾葛,而她倒霉催的被石靜語遷怒上了。 她倒是沒懷疑過石靜語是徐二郎的“過去”,畢竟徐二郎這種性格霸道強勢的,若是他心有所屬,那無論如何他也會將人娶進家門,根本不存在分道揚鑣這一結果。 所以,這姑娘肯定是單相思吧? 不得不說,瑾娘無意中又真相了一把。 章節目錄 034 可恨 石府老太太的生辰宴有驚無險的過了。 瑾娘這一天過得還算舒心,除了最開始石靜語敵視的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讓瑾娘有些不舒坦,其余來石府做客的女眷,倒是挺好打交道的。 不過話說回來,能來石府參加宴會的,多是石府的通家之好。 又有句話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石府自詡詩書傳家,老太爺是舉人老爺,家里還有兩個秀才,其余也都是飽讀詩書,正在準備科舉的有志之士。 和石家關系親密的,自然也是讀書人家。這樣人家的女眷,即便品德上有些瑕疵,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出來。 她們表現的無一不得體,盡管交際時,眼里還存有對于習武人家出來的媳婦——瑾娘的輕鄙,轉眼卻又能笑的一臉和善的對瑾娘表達親近。 瑾娘…… 總體來說,這場宴席還算順利。 但用完午膳,準備離去時,倒是發生了一段小插曲——徐翩翩和石府里兩個小姑娘吵起來了。起因是那兩小姑娘想留長樂在府上住幾天一塊玩耍,可她們又嫌棄被徐翩翩帶在身邊的長樂拖后腿,不愿意長樂一塊兒留下。 長樂年紀小,任是誰家長輩,也不會貿然將她留在別人家過夜。 可幾個小姑娘并沒有想到這點,尤其其中一個五歲的女娃娃,也嫌棄長樂太纏人,偏還腿腳慢,因為帶著她,今天上午她們玩樂的都不盡興。她唯恐長樂還要繼續留下,就嘀咕了幾句不好聽的,大概意思就是長樂沒爹沒娘…… 小孩子說著無心,徐翩翩偏聽到心里,頓時就怒了,一把推了過去。 那小姑娘的親姐姐也在跟前,自然不能干瞧著妹妹被欺負,也上來幫忙,于是幾個小姑娘就動起嘴,到最后甚至都動上手了。 等大人聞訊過來,幾個小姑娘頭發都散了,衣裳也褶了,一人扯著另一人的衣領,一人抱著另一人的腿腳,場面亂的簡直沒法看。 聽了她們吵架原委的石府幾個女眷頗不好意思,面色漲紅的接連和瑾娘道歉。說什么小孩兒不懂事兒,都是瞎胡說的。 瑾娘面色當即就拉下來了。 小孩子那懂那么多有的沒的東西? 想來不外乎是家中長輩沒少在家這樣嘀咕,小孩子就給記在心里了。 可就是這樣才更讓人惱怒!! 還是至親呢,卻在背后這樣說人是非,念叨長樂沒爹沒娘……瑾娘都氣炸了。 她連風度都維持不住,整個人面色冷得不行,涼涼的說道,“小孩子亂說話是大人沒教好,回去好好教教規矩就行了”。 總歸是心中有氣,她不軟不硬的頂了一句,這話說的那小姑娘的母親臉色青了紅,紅了紫,一時間被堵的說不出話來,看向瑾娘的眸光盡是惱怒。 旁邊幾位夫人眼見著兩人全都惱了,趕緊過來打圓場。 瑾娘統統敷衍過去,將長樂抱在懷中,摸著她軟軟的頭發安撫。 她不想再多留,看男賓那邊徐二郎也過來了,就帶著徐翩翩上了馬車,告辭離開。 坐在馬車上瑾娘抱著長樂還在生氣,暗道以后若非情況特殊,否則再不來石家了。 徐二郎騎著馬走在馬車一側,瑾娘嗅到濃濃的酒氣,忍不住掀起簾子看他,“這是喝了多少酒啊?” 她心情不好,面色就不佳,說話的語氣控制不住的有些沖。 徐二郎聞言先是遲疑的“嗯”了一聲,隨即側轉過頭,微瞇著漆黑的眸子看她,“你在和我說話?” 瑾娘立刻就慫了,意識到自己剛才說話的口氣不好,她心虛了一瞬,回了句“我自言自語呢。”就把窗簾落了下來。 徐翩翩看一向好脾氣的二嫂嫂快要炸了,也不敢說話惹她,就縮在一角啃著手指甲和長樂大眼對小眼。 回到府中諸人都散了。 徐翩翩人小鬼大,她見瑾娘面色依舊不好,而二哥又明顯醉酒,唯恐待會兒出什么事故,她眼珠子一轉就體貼的道,“嫂嫂,我想帶長樂去我院里玩耍,行不行?” “可以。”瑾娘應了一聲,又問被她抱在懷里得長樂,“小姑姑想和你玩呢,長樂想不想去?” “想。” 徐翩翩就把長樂領走了。 瑾娘見徐二郎面上染著薄紅,走路還有些踉蹌,就有些擔心他會不會一個不慎摔一跤,或者直接撞墻上去。 她最終還是走過去,攙扶著他回了后院。 叮囑丫鬟去煮醒酒湯過來,瑾娘將他身上的衣衫扣子給解開,以防他呼吸不暢身上難受,隨后又拿了濕毛巾給徐二郎擦了手臉。 徐二郎就睜著那雙落滿星輝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瑾娘被他看得渾身不得勁,忍不住嗔了一眼過去,“看什么?” 徐二郎的回應是用力一拉將她整個人拉了過去。 瑾娘摔倒在徐二郎身上,雙手摁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頭頂卻一下撞到他下巴。 她“唔”了一聲,徐二郎也倒吸了一口氣。 她拍一下他的胸膛,“你做什么呢?”聲音有些大,還有些惱。但這句話脫口后,不知為何,瑾娘心中的郁氣似乎紓解了些。 徐二郎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悶笑一聲,“你這么大火氣,誰招惹你了?連我都給遷怒上了?” 瑾娘不想告狀,覺得很幼稚,可那事兒想想又堵得慌。她就想,憑什么要我一個人不舒服?人家非議的是你親大哥大嫂,貶低的是你親侄女,憑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而我就要裝作沒事樣兒,硬咽下那口氣。 她氣不忿,就三言兩語將那出鬧劇說了。 “小孩子打打鬧鬧不當緊,但不可以口無遮攔,說人是非,更不能對長輩指指點點,掛在嘴邊議論評判。長樂現在年紀小,還不懂那話中意思,不然她會多難堪,多狼狽?興許說話那小姑娘也沒太大惡意,但無心之言才最傷人。” “還有那小姑娘的母親,論起來也要喊大哥一聲表哥。先不說大哥是她兄長,該是敬著,就說大哥為國捐軀,乃是英烈忠魂,她對之不僅沒有絲毫敬意,反倒口出惡言,沒有絲毫尊重敬畏,實在是……可恨!” 章節目錄 035 權勢 瑾娘絮絮叨叨的把心里話全說了,也沒見徐二郎給出反應,他好似不喜不怒,可瑾娘卻知道,徐二郎是怒極了。 他撫摸著她頭發的力道在不自覺加重,而他胸膛起伏的弧度也在加大,就連他呼吸出來的熱氣,都變得熾熱而沉重,充滿憤怒。 但徐二郎還是克制的沒有把這些狂怒表現出來。 他冷靜了片刻,語氣淡漠而平和的和瑾娘說,“總歸是權輕勢微,不能讓人心存敬畏,只能任人評判鄙薄罷了。” “所以說,權勢是個好東西,有了權勢,世人會無限放大你身上的優點,對你身上的污點不置一詞。不然就會反之,即便你功蓋千秋,世人依舊可以肆意對你污蔑和踩踏,你也只能任人蹂躪和欺負。” 徐二郎深深一嘆,“權勢,當真是個好東西。” 瑾娘一動不動的聽著徐二郎嘆息,她眉頭卻忍不住微皺起來。 總感覺說出這番話的徐二郎,似乎從這時候起,心里的某些追求就變了。 瑾娘不知道,是不是她加重了“權勢”二字對于徐二郎的重要性,也不知道,徐二郎心中的某些信念和堅持,是否徹底走歪了。 她只知道,這個時候的徐二郎,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情緒里。一種,會讓她感覺驚懼和恐嚇的情緒,讓她有些心慌意亂,心跳莫名就快了許多。 徐二郎卻在這時候放開她,他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衫,抬腿要往外走。 瑾娘連忙跟了兩步,“你做什么去?還醉著酒呢,連醒酒湯都沒喝,你想去哪兒?” “我去前院讀書啊瑾娘。”徐二郎一雙漆黑的眸中,閃著琉璃樣涼薄清冷的光。這讓瑾娘意識到,現在的徐二郎無比的清醒,盡管他滿身酒氣,可他神臺無比清明。 徐二郎“我不能忍受你們受人鄙薄譏嘲卻毫無還手之力,所以,權勢,呵,權勢當真是個好東西……” 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又來了,瑾娘惶惑中似乎看到,徐二郎在追求權勢的道路上,開始變得不折手斷,而他得到了權勢后,又會變得張狂凌虐。 她接受不了這樣的徐二郎,她也不容許徐二郎變成那樣面目全非的樣子。 她立即上前,生拉硬扯著將徐二郎摁到床上,“讀什么書,讀書是一時半會的事情么?一口氣吃不成個胖子的道理你難道不懂?徐二郎我告訴你,雖然我嫁你之前,爹爹與我說你今后會前途無量,我嫁給你會過好日子。可我嫁人從來不是為了享福二字,也不是為了今后可能會有的榮華富貴。我嫁給你,是覺得你很好,你不會委屈我。而我所能遭受的鄙薄輕嘲,從來都不是外人給予的,她們怎么議論是他們的事兒,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說什么我管不住也不關心。我告訴你,只要不是你說了傷我的話,做了傷我的事兒,我就無堅不摧,其余外力根本沒辦法讓我感覺挫敗,讓我狼狽。我說這些話的意思,你懂么?” 徐二郎沉沉看著她,看了很久一會兒。 良久后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他摸摸他的臉,又捏捏她的耳垂兒。他的眸光變得璀璨絢爛,眼底隱隱似帶了笑意。之前那種陰翳、戾氣和晦暗似乎被他完全抹去了,又似乎已經被他壓在了雙瞳深處,暫時克制。 丫鬟送來了醒酒湯,瑾娘扶著徐二郎,讓他喝了一盞。 稍后她也寬了衣裳,爬上床陪他一起躺一會兒。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徐二郎全程沉默不語的看著她。他深邃的雙眸一眨不眨的凝視著她的身影,眼里滿滿都是她的模樣。 瑾娘躺在枕頭上,側首過來看他時,徐二郎還正盯著她。 瑾娘這時候想起之前類似于“表白”的對話,有些羞恥感。偏徐二郎又一直“深情”看著她,她難免手足無措。 做了幾番心理建設,她才頂著那過于明亮的雙眸開口,“還難受么?” 徐二郎輕搖了搖頭,他伸出胳膊說,“過來。”瑾娘就順從的依偎過去,腦袋枕在他結實的臂膀上,雙手擱在他瘦削的胸膛上。 他身上的酒氣散了許多,混著他本身清爽的氣息,并不難聞。瑾娘就埋首在他頸側喃喃的說,“二郎,權勢確實是個好東西,讓人癡迷,卻也該讓人敬畏。我不求你今生榮達富貴,讓我誥命加身,只要你對我好,我這輩子都跟你……二郎,不管做什么,一步步走的穩妥些,別把路走絕了。” 瑾娘第二日起來,徐二郎依舊不見人。 她用了早飯去安排長樂身邊的人手,把早先伺候的人都打發了,又把被秦氏調教好的人手,選了幾個出色的送到長樂身邊。 長樂到底人小,居住的院子又距離瑾娘的院子甚遠。送到她身邊伺候的人手,首要穩重,第二要規矩,第三才是貼心合意。 瑾娘選了一個年約四旬,慈眉善目的婦人做嬤嬤,負責總管長樂院里的事兒,外帶管束院里的大小丫鬟。又選了兩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頭,就連看守婆子,都重新選了兩個膀大腰圓的送過去。 把長樂安頓好了,徐翩翩聞訊也趕了過來,搖著她的胳膊不住的撒嬌,“嫂嫂,嫂嫂,那對雙胞胎……” “給你給你,你想要就給你。”反正人都已經調教好了,本來也就準備這兩天把她們分派過去。既然翩翩現在開口要了,順道給她就是。 既然這兩處的丫鬟婆子都分過去了,剩余一些調教過的人手,瑾娘也順勢送到各處去。 長平長安包括徐翀身邊,都送了和他們年歲相當,或是比他們大了三、五歲的小廝過去。一來能當個書童或玩伴,使他們做什么學什么的時候,不至于感覺孤單。二來當個跟班和助手,就是以后他們年長了出去做事,身邊有幾個從小跟到大的跟班,處事也便宜許多。 徐二郎身邊她也送了兩個跑腿的小廝過去。 徐二郎在某些事上是真講究,在有些事情上也真是不講究。他身邊只有一個墨河,什么都交給墨河做,那真是把一個人當做三、五個人使。 現在他沒功名,應酬也少,墨河還不太忙碌,以后他更進了一步,或者兩步,身邊還是只有墨河一人,就明顯不夠用了。 章節目錄 036 分派 徐父和徐母身邊瑾娘沒自作主張送人,那畢竟是長輩,她貿然插手長輩院里的人手安排,對長輩太不敬。 不過為表敬重,她還是讓青苗跑了一趟,親自詢問兩邊要不要人手。 徐母那邊很快有人過來回復,說要兩個小丫鬟。徐父那廂很難得的,竟見到了本人。 原本依照瑾娘的料想,這公公該是不會在家過夜,從岳家回來之后就會立即出去。熟料徐父不僅在家呆了一晚,到天亮時也還沒離開。 不過青苗卻說,“老太爺正準備出門,幸好奴婢去的及時,不然就見不到人了。” 瑾娘心想,還不如見不到人呢。 她這公公,瑾娘是真不想打交道,可若撇開徐父不搭理,又明顯不孝,不管從那里說都說不過去。 瑾娘心中暗嘆,面上不漏聲色,問青苗,“父親那里要什么人手?” “老爺說他哪兒人手足夠,不缺人使喚。” 瑾娘點頭,示意青苗繼續說下去,青苗卻垂下頭,聲音越來越低,“只是老爺又說,他院里許久不進人了,若是有年輕鮮嫩的小姑娘,就送兩個過去……” 送兩個過去是什么意思,還用說么? 瑾娘心里“臥艸”一聲,差點把手中的茶盞摔出去。 這個公公還真是個葷素不忌,房里缺人缺到給媳婦伸手要人的地步了,這也忒不講究,貪色也貪的太難看了吧? 讓兒媳婦給他張羅房里人,這餿主意徐父到底是怎么想出來的?他這腦回路,瑾娘真是一百個佩服!! 雖說徐母明顯不會對徐父收不收用丫鬟這事兒上心,也不會計較,但這背著婆婆給公公張羅房里人,這是人干事兒? 再來,徐父收用的丫鬟還少么? 瑾娘雖沒打聽過,但她掌家,很多事就是她不想知道,下人也要告訴她。 她知道徐父院里所有的丫鬟都被他破了身子。雖說那幾十個丫鬟誰都沒有名分,但只想想所有丫鬟都和自己相公有一腿,瑾娘都不難想象徐母心中的陰影面積有多大。 還算好的一點是,徐父對私生子和妾生子尤其厭惡,倒是沒弄出什么外室子或是庶子給人添堵。不然,這日子真是糟心的沒法過。 當然,被徐父收用的女人,還不止是他院里那些沒有名分的,其余還有花街柳巷中的不少女子,以及那些年輕喪夫守寡的婦人,徐父都是他們的入幕之賓。 都這么多“紅顏知己”了,還想要貌美如花的鮮嫩女子作陪,他臉怎么那么大啊? 瑾娘當即就陰沉的回了一句,“鮮嫩女子沒有,倒是膀大腰圓的婆子還有四個,原本準備放在二門處守門用的,你去問問父親他要不要,要是要得話,讓他去領就行!” 青苗“……” 青禾“……夫人,這么回話怕是……不行吧?” 瑾娘也知道那義氣之言不可能傳過去,可她也真是氣不忿,就又硬氣的說,“青苗你去回話,就說沒有老爺要得人手……行了,就這些,多余的就不用說了。” 青苗離去后,瑾娘就讓青禾將秦氏帶來,順便讓秦氏帶那兩個早先她看好的丫鬟也過來。 瑾娘屋里也準備添兩個大丫鬟。 那兩人是秦氏看好的,瑾娘看過后也覺得滿意。 兩個丫鬟她分別賜了名,一人叫青穗,一人叫青谷——沒辦法,文科渣沒什么浪漫情懷,起個名字也困難的很,勉強陪著青苗青禾的名字,給另外兩個人起名,也只有這個水平。 再說這兩個丫頭一人溫厚老實,看起來木訥,卻話少能干;一人機靈巧辯,嘴皮子利索,脾氣潑辣不肯吃虧,卻是個肯護主的。 兩人的共同點就是,品性好,規矩學的好,守本分,外加底子都清白。 很快一行人過來了,青穗青谷早就得了秦氏的暗示,知道以后要來瑾娘這里當差,欣喜若狂。可瑾娘這么多日子也沒召見過她們,甚至就在不久前,她將所有丫鬟小廝都分配下去了,唯獨還剩下她們倆,她們也不免心頭惴惴,憂心之前的好夢成了泡影。 不想正暗自神傷呢,就被叫過來了,且果真成了二夫人房里的大丫鬟。 兩人心頭大定,恭敬的道了是,就下去聽吩咐了。 到如今早先買的所有人都有了去處,唯獨剩下一個秦氏…… 瑾娘就道,“以后你就在我身邊當差吧。” 秦氏沒想到瑾娘會這么安排她,她原本以為,依照她過去的經歷,瑾娘雖會重用她,卻也不會對她太親近,換句話說,會對她有所防備。萬萬沒想到,她卻成了她身邊的嬤嬤。 這真的很抬舉她了。 秦氏心存感念,誠心的回了句,“多謝夫人抬舉。” 人手都安排妥當了,青苗也回來了。 瑾娘就問,“老爺怎么回的?” “老爺說,既然沒有合適的人選,就不要人了。” 青穗和青谷不知道前情,可兩人都是心思靈通的,進了徐府后,也打聽了諸位主子的脾性,自然早就知道徐父性喜漁色、葷素不忌的本性。 所以即便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么,只聽青苗這句話,她們也都曉得,徐父應是要給院里添人。 青穗還沒大反應,畢竟她容貌普通,性子也木訥,不會說漂亮話,也不會來事,并不討喜,不用擔心被人看上收房。 倒是青谷,頓覺心驚肉跳。 她容貌艷麗,身段也好,好生收拾收拾非常拿的出手。當初就是因為上一任主家中的少爺貪圖她的好顏色,要強迫她收房,她才有了自贖自身的想法。好在當家的夫人心善,看她確實不情愿,就收了她幾兩銀子把她放回家。 誰料她兄嫂被金錢迷了眼,聞聽那主家少爺要納她為妾,他們覺得那是好前程,且妹紙發達了距離他們大富大貴也為指日可待,他們就決定灌了藥把她送過去。 好在她機警,提前跑了。 可她也知道這世道單身女子在外不容易,輕則沒了清白,重則性命難保,她經過幾番斟酌,決定再次賣身為奴。 可以說,當初李婆子帶來徐府的所有丫鬟奴仆,都是被人販賣無路可走的,只有她,是聽說李婆子準備給徐府送丫鬟,自己主動跑過去的。 如今看來,當初的決定果真是對的。 當家的二夫人眼里不容沙子,也不會主動把她們往火坑里推。只要她安分了,以后多的是好日子過。 青谷安靜下來,心跳也緩緩平復了。 就聽青苗又道,“奴婢過來時,老爺出門去了,順道去賬房支了二百兩銀子。” 章節目錄 037 花銷 又支銀子? 從她接手府里賬務,到如今不足三個月,可這三個月時間,徐父斷斷續續已經到賬房支了八、九次銀兩。 而且每次支出的銀兩數額大小不等,少則四五十兩,多則二三百兩。零零碎碎加起來,也有一千三百兩出頭。 不到三個月時間,花費了一千三百多兩銀子,在這個十兩銀子足以吃一頓滿漢全席的時代,徐父就是天天滿漢全席,也花銷不了那么多啊。 瑾娘念及此眉頭蹙了起來。 徐家早先存銀不多,雖說抄了賬房、管家和幾個莊戶人家后,庫銀充沛很多,家里的底子也變得豐厚。可還是那句話,就是有座金山銀山,也耐不住徐父一天百十兩銀子的花銷啊。 瑾娘早前就有心和徐二郎說這事兒,可一直被事情耽擱著,就忘了,如今卻真是不得不提了。 她當即就起身去前院找徐二郎。 剛科考過,徐二郎不知是不是昨天被她那番話刺激到了,明明應該短暫的休息兩天,可他卻還在書房讀書。 瑾娘見狀才覺得自己來的莽撞了,可既然來了,不把事情說清楚,又不知道要拖到幾時。 她就坐在書案前的一張椅子上,和徐二郎說,“家里的花銷大頭主要在每月的善事支出,以及……父親的花銷。” “家里做善事,從曾祖母開始,已經有了習慣。這是給子孫積陰德的好事兒,也能積攢好名聲,沒有停下或中斷的道理。這筆錢財花銷,該花,我也舍得花。可父親……” “父親又去賬上支銀子了?”徐二郎看著她問。他說話時走到瑾娘跟前,牽住瑾娘的手,把她拉起來。瑾娘不知道他意欲何為,卻也隨著他的力道站起身。 兩人走到窗前的軟塌上坐下,徐二郎斜倚著身子,將瑾娘摟在懷中。 瑾娘覺得說正事時擺出這個姿勢太不正經,可她掙扎了兩下,徐二郎也沒有放松力道,反倒埋首在她頸側,嗅著她甜美的女兒香,發出悶悶的笑。 那笑聲愉悅又帶著點小壞,像是在嘲笑她蚍蜉撼大樹,不自量力。 瑾娘有些郁悶,索性不掙扎了。憑白浪費了力氣不說,還被人看了笑話,她得是多腦殘,才繼續出糗給他看。 又說起徐父支銀錢的事兒。 瑾娘道,“當初查過賬后,我定下了超過二十兩銀錢,必須找我拿對牌,才能支出銀子的規矩。可這規矩對幾個小的適用,對長輩卻是冒犯。加上父親……用錢的機會多,我考慮過后,便告訴賬房父親支錢不需我同意,也不需要我出示對牌,只讓他把每次父親支出銀錢的數額和日期記下就好,。” “上月我盤賬,就見賬冊上記載父親已經支出了八百兩之巨。至如今,已經一千三百兩。方才又加二百兩,也就是一千五百兩。” “從我掌家到如今不過三個月,父親已支出如此巨大的數額,我不知父親是作甚用的。”話至此瑾娘微微往外側臉,不看徐二郎的表情。 其實那些銀錢徐父都花費到哪里去了,兩人心知肚明。可就是心里再清楚,瑾娘也不想當面說出來,那到底是徐二郎的父親,太有損徐二郎的顏面了。 二來,瑾娘也考慮到,就是整日流連花叢美色,也不見得能花費那么多銀子的。那都是真金白銀,不是銅錢串子,瑾娘私心也覺得,徐父在外邊怕是還有些別的勾當需要拋費,不然花費不至于這么大。 除非,除非他每天都當新郎花錢給花魁,否則,那里就需要那么大開銷了? 瑾娘的意思徐二郎自然懂的,他點點頭,舒爾輕笑一聲,將瑾娘撇過去的腦袋掰過來,聲音磁沉的道,“你我夫妻間,有話直說就是,你避諱什么,嗯?” 那性感的聲音跟帶了小勾子似得,直往瑾娘的耳朵里鉆。瑾娘只覺得耳朵癢癢的,心里癢癢的,渾身都癢的厲害。 她看著徐二郎的眸光不自覺就漾出了水,明眸善睞,顧盼生輝,盈盈一水間,未盡的情愫與歡喜俱在其中。 她的身子不自覺軟下來,聲音在此時也嬌軟的不像話,“我不是想去避諱,只是覺得,父親到底是長輩,我私下里貶低他的為人,議論他的品性,到底不合適。” 徐二郎慢慢挺直腰坐起身,靠過來,他的鼻尖不知道何時抵著她的鼻尖了,兩人熾熱的呼吸交纏,近的連彼此的心跳聲都能聽見。 徐二郎輕嗤一聲,“瑾娘,你撒謊。” 瑾娘躲閃著視線狡辯,“我,我沒有。” “你就有。” “唔……” 瑾娘突然就被堵住了唇,似乎在懲罰她的不誠實,徐二郎在她飽滿水潤的唇瓣上輕咬一口,瑾娘忍不住嚶嚀一聲。 春光絢爛,陽光明媚,照耀著窗前一對相擁的纏綿的男女,場面別樣溫情。 瑾娘從書房中狼狽離開的時候,紅唇都腫了。 丫鬟們看見了,彼此對視一眼,俱都慌忙垂下頭,不再敢窺探。 把徐父的事兒交給了徐二郎處理,瑾娘就不再關心了。 全然放松的她完全沒想到,不過當天傍晚,徐父就再次怒氣沖沖的回到徐府,且把徐二郎大罵了一頓。 徐父“老子花費幾個破錢怎么了?這諾大的家業還是我爹留給我的。你是我兒子,你不是我爹,這家如今還是我當家做主,我的錢我自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想管束我,想拘住我,想當我的家做我的主,且等著下輩子投胎當我爹再說吧。” 常年跟在徐父身邊的小廝王奎聞言嚇的頭上冷汗都出來了,頂著徐二郎冷冽的視線,王奎視死如歸的拉著徐父趕緊進了院子,哆嗦著說,“老爺您少說兩句吧。二少爺那里有管束你的意思,那里說不讓您花錢了?二少爺不過是擔心您,怕您被有心人欺騙了,把咱們諾大的家業敗壞了罷了。您怎么還訓斥上二少爺,開始胡言亂語了呢?” “滾你個癟犢子吧王奎。老爺我哪里胡言亂語了,你說我說的那句話不是真的!嘿,你小子吃里扒外,老爺我供你吃供你喝,連去個青樓楚館找個花魁睡,都不忘給你找個貌美年輕的粉頭陪著。到頭來,你不和老子一條心,你還替那小子說話,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鱉孫王八蛋!” “老爺,老爺,您別說了……”王奎嚇的臉都白了。眼見著二少爺一張臉冷的掉冰渣,他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身上的衣衫在瞬間濕了大半。 章節目錄 038 賄賂 王奎嚇的整個人都癱軟了,徐父見狀露出萬分嫌棄的模樣。抬腿上去就踹了那老小子一腳,“你個沒出息的東西,老子的臉面都被你個沒用的狗東西丟盡了!!” 說完話徐父抬頭見徐二郎仍舊擰著眉頭看他,徐二郎本就生了一副生人勿進的生冷面孔,又做出如此冷厲的神情,別說,一向欺軟怕硬的徐父對此還真有點憷。 但老子怕兒子,這像話么,這說出去不得讓人笑掉大牙啊! 再說了,他花那么多銀子,還不是為他打點,想讓他前途光明? 念及此徐父頓覺自己一番苦心都喂了狗!徐翊不識好歹且罷了,還擺出這副嘴臉看他,憑什么啊! 徐父氣焰立馬高漲起來,“我給你說徐二郎,別說這些家底都是我爹我祖宗留給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就是我把那些銀子都花在你身上了,你但凡有良心一點,你能這么看你爹我?” 徐二郎從牙齒縫中擠出一句話,“我讓你去賄賂衙役縣官了?你那是犯法!沒人查出來且罷了,但凡有人舉報,我這一輩子的仕途都完了,即便功名在身,也會被擼成白丁。輕則名聲掃地,總則有牢獄之災。你就是這么幫襯我的?” 徐父聞言脖子一縮,有些慫。可讓他承認自己好心辦了錯事,徐父也是不認的。他梗著脖子吼,“查出來,誰去查?我把那些當差的衙役全都賄賂了一遍,但凡有一人露馬腳,牽連的就是所有人。誰敢這么犯眾怒,那是不想活了吧?哼,我行賄,我那還不是擔心你。你說,早些年讓你們兄弟幾個讀書你們偏不。結果可好,老大戰死了,老三又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唯獨你還有些讀書人的架子,可你才拿起筆桿子多長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幾個月。念了幾個月“之乎者也”你就想中秀才,你那不是白日做夢是什么!我這邊不替你打點打點,憑你那點本事,你猴年馬月才能考個功名出身!” 徐父越說越覺得就是那么回事兒,腰桿子就挺得更直了。“你年輕想不到這點就算了,可我是你老子,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你想不到的事情我想到了,我不得替你安排周全了?我這又是請客又是送禮的,為了讓人給你露幾道考題,我真是舍了老臉出去給人裝孫子,你以為你老子不要臉啊?可我為了你這不孝子,我把這老臉都豁出去了。如今可好,你不記你爹的恩情,反倒在這里對我蹬鼻子上臉耍威風,我告訴你徐二郎,你爹我不吃你這套。” 徐父哼哼唧唧的甩著袖子背著手,大步進了院子。他說話硬氣的不行,可看他走路的姿態,怎么看都有些像是落荒而逃。 “不管了!!天殺的小孽障,幫你還幫出錯來了,真是上輩子作了大孽才有你這個不孝子。不知道孝敬爹,還成天給我氣受,給我使臉子看,我這是欠了你們的?為你們勞心勞力,胃都喝出血了,你們不知道感恩,反倒嫌我拖后腿,你看我以后還管不管你們的破事!我看沒了你爹幫襯,你以后能混出個什么熊樣子!!” 徐父高亢的吼聲漸漸聽不見了。院子外邊只余下滿面冰霜的徐二郎,以及瑟瑟發抖,臉色煞白的王奎。 王奎見二公子沒注意他,狼狽的坐起身,貓著腰就往里邊躥,“老爺您等等奴才!老爺您下車時才閃了腰,別走那么快,您讓奴才扶著您,小心一會兒腰疼啊!” 這邊一場鬧劇方歇,翠柏苑中的瑾娘就收到了消息。 青苗在瑾娘耳邊嘀咕了幾句,瑾娘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看過去,“都是真的?” “錯不了,奴婢給老夫人院里送了櫻桃回來,碰巧走到哪里,就見老爺怒氣沖沖的過來了。奴婢擔心沖撞了老爺,再使老爺雷霆大怒,就特意躲在花叢后避了避。倒是沒想到,稍后就聽見,聽見……” 瑾娘點點頭,“除了你,當時還有誰在場?” “還有隨同奴婢一道過去的一個小丫鬟,其余就沒別人了。二公子身邊的墨河在吶,把周圍都清場了,奴婢不好多留,就匆匆離開了。可老爺斥責的聲音太大,奴婢還是聽見了些。” 瑾娘沉默片刻道,“把這事兒放到心里,別往別處傳了。還有隨同你一道過去的小丫鬟,也敲打敲打。” “唉,奴婢知道了。” 兩人話剛落音,瑾娘就聽見有沉沉的腳步聲進了門。 徐二郎的腳步聲瑾娘很輕易就能聽出來。這幾個月時間,她也養成了聽他腳步聲,辨認他情緒的方法,基本沒有出錯過。 可如今二郎的腳步聲里,不像是帶著怒氣的,難道青苗之前聽到的事情還暗藏什么貓膩不成? 瑾娘心里想這事兒,面上卻沒露出來,徑直站起身迎了出去。 走近了看,徐二郎雖然面色冷冽,但是眸中卻沒有怒氣,他確實沒有發怒。 瑾娘就訝異的多瞧了兩眼。 她心思淺白,有什么東西都寫在臉上——最起碼對于徐二郎來說是這樣的。 徐二郎見狀還有什么不清楚,就開口問道,“知道了?” 瑾娘遲疑的點點頭,“父親……” “畫蛇添足。” 瑾娘替徐父辯白了兩句,“……父親,那也是一片好心。”雖然好心辦了壞事兒。 “我用得著他的多此一舉么?”徐二郎輕嗤一聲,“既看不起我的文采,當初又何苦以死相逼我棄武從文?若我連最簡單的童子試,都要他幫襯賄賂才能有驚無險的通過,那這科舉我不參加也罷。” 他明顯還是心中存氣的,只是并沒有氣的失去理智罷了。 瑾娘見狀就覺得還好,換成她是當事人,有這么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爹瞎攪合添亂,肯定氣的咬人的心都有了。 可眼下辦這事兒的不是她爹,是她公公,徐二郎的親爹…… 瑾娘就扯扯徐二郎的袖子,拉他在凳子上落座。她給他倒了一杯清水遞過去,“喝杯清水潤潤口吧,馬上要吃晚飯了,就別喝茶了。” 徐二郎接過清水一飲而盡,末了把茶盞放回小圓桌上,握著她的手指把玩。 章節目錄 039 把柄 徐二郎道,“父親這人,自以為心中有幾分計較,其實辦的事兒從來提不到臺面上。” 瑾娘點頭,在心中默默把徐二郎的話轉成徐父自以為是,自作聰明……可以的,沒毛病! “他唯一辦的一件還算靠譜的事兒,就是汲取了教訓,沒有再選一個清高或是有文采的女子上門做當家主母,而是擇了各方面雖不算出挑,做事卻還算果斷利落有魄力的你配給我。” 瑾娘聞言輕戳了戳徐二郎的腰,嗔他一眼,“你說什么?我各方面都不算出挑?我是長的不美么,還是性格不夠溫柔體貼,不貼合你心意?” 徐二郎被她戳的有些癢,無奈的看她一眼,“正說正事呢瑾娘,你別打岔。” “誰給你打岔了,難道我說的不是正事?” “是,你說的都對,是我口無遮攔說錯了話,我給你賠罪。” “這還差不多。” 徐二郎看著她搖搖頭,露出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表情,眸中卻沒有絲毫惱怒郁悶,全是隱隱的笑意。 他繼續道,“興許是看我們夫妻和美,你嫁進來后,將家里也打理的井井有條。父親便覺得自己……英明神武,精明能干,他的能力眼光和識人之術更勝一籌。殊不知,這次真是走了一步臭棋,稍有不慎,便將我,將整個徐家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徐二郎這個說法瑾娘是認同的。 自古以來科舉舞弊都是大案,一經查實,都是掉腦袋的事兒。即便現在瞞過去了,即便徐父賄賂的人并沒有拿錢辦事,在考場給徐二郎行方便,但這總歸是徐二郎身上的一個污點,以后被有心人知道了,也是別人拿捏他的一個把柄。 官場中人最畏“把柄”二字,只要有了把柄,再高的權位也如沙上房屋,一個不慎便是瞬間傾覆。 所以說徐父這事兒辦的真是畫蛇添足,徒勞無功。 興許徐父早先還在沾沾自喜,志得意滿,覺得為兒子謀劃前程苦心孤詣,自己真算是千年難得一遇的慈父。 可現在,怕是徐父也悔恨的腸子都青了。 然不管徐父怎么悔恨,徐二郎怎么懊惱,如今說什么都晚了。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將這事兒徹底抹平了。 瑾娘就問徐二郎,“有辦法么?” “辦法不外乎那幾種,不過是想想那種更合適。” 瑾娘點頭道,“無論如何還是要盡快解決,最遲在出縣試出成績之前,要把這事兒徹底壓下去,不然后患無窮。” “你不用擔心,我心里有數。” 兩人說了會兒話,丫鬟就端了飯菜過來。 他們用了晚膳,稍后徐二郎也沒留下休息,而是又出去一趟。 瑾娘知道徐二郎這是出去給徐父善后了,就有些睡不著。 她拿著早先給徐二郎做好的衣衫,依靠在床頭不急不慢的縫制。 窗外清風吹拂,燭光也來回飄搖。 瑾娘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看墻角沙漏顯示的時間確實不早了,她揉了揉脹痛的眉心,下床洗漱。 再次躺回床上后她反倒精神了,接連翻了兩次身依舊睡不著。 想徐二郎現在會在哪兒,是不是在對人威逼利誘;想徐父好心辦壞事兒,沒有那么大的本事,偏還給兒子拖后腿,她要引以為戒;想最近天氣不錯,可以讓長樂的教養嬤嬤每天下午帶著長樂在府里走兩圈強身健體;還有即將端午節了,要準備包粽子,最重要的是給京城平西侯府的節禮,該送去了;此外還有府里幾位先生的節禮,也要準備起來…… 七想八想的,瑾娘漸漸有了睡意。 也就是這時,她昏昏沉沉的似乎覺得有人走近了,繼而床帷被人撩開,瑾娘猛一下睜開眼睛坐起身。 床前站著一個黑影,看動作正在脫衣衫。 熟悉的氣息近在鼻側,瑾娘開口軟軟的喚了聲,“二郎。” “嗯,吵醒你了?”徐二郎快速脫了外衫和靴子上床,瑾娘自覺的往里挪了挪,讓徐二郎睡在外側。 徐二郎躺好后,伸出胳膊,瑾娘就順從的依偎過來,頭枕著他結實的臂膀,小手擱在他胸膛上。 她還有些困倦,可惦記著徐二郎此行是否順利,就睡不著。忍了又忍還是開口說,“都解決了么?” “嗯。”徐二郎順著她柔軟的發絲,埋首在她馨香的頸側,深吸一口氣,才低低的說道,“都解決了。威逼利誘,軟硬兼施,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封口。只是這都不是長久之計,真正能讓人永遠閉口的辦法只有一個……” 瑾娘陡然清醒了,她猛一下抓住徐二郎胸口的衣服,“二郎你不能做傻事。” 徐二郎頓了頓,舒爾悶悶的笑起來,發出磁沉低啞的性感笑聲。黑暗中,他準確無誤的咬住瑾娘的耳垂,又了兩下問,“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覺得我要做什么?嗯?” “你難道不是想,想殺人滅口?”瑾娘有些氣虛道。 “……不到走投無路,我不會走哪一步。”徐二郎悶笑了片刻,聲音又變得正經,“我不愿手染罪惡,也不愿余生在牢獄中度過。況且,知道此事的人不在少數,不止縣衙的那些衙役和刀筆吏,就連府中的下人,傍晚時也應該聽到了些動靜。這么多知情者,難道我能一下將所有人都殺光?” “你多慮了。”他嘆了一口氣,“能讓人永遠閉口的辦法,不是只有死亡。當你站在高處能夠俯瞰眾人,就沒有人敢威脅你了。” 可在那之前,你也要先站在高位啊。 而有這個把柄在,就是你往上爬時,也有人在不住的拽著你的腳往下拉扯你,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能爬上去么? 瑾娘知曉自己能想到東西,徐二郎肯定早就想到了。她多說無益,多問也是自尋煩惱。左右徐二郎心中自有計量,自有斟酌謀算。她且勿庸人自擾,早些睡覺吧。 徐二郎顧自沉思中,也沒發覺瑾娘何時睡著了。等他后知后覺聽到耳畔規律的呼吸聲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輕捏了瑾娘的耳垂兒兩下,嘀咕了一句,“心思少,睡得就這么香甜?” 如他,他心思多,常常一晚上睡不到兩個時辰就會醒來,這就是差距吧。 這么想著徐二郎心中就有些不舒坦,他泄憤似得又捏了捏瑾娘的耳垂兒,甚至手指還鉆進她的衣衫,在雪山紅梅處狠狠揉了一把。 可睡夢中的瑾娘也只是不適的嚶嚀一聲,隨即翻個身,蜷縮起身子想繼續睡。 徐二郎看得皺眉,粗魯的把她又翻過來,束縛在懷中。 他這么折騰,瑾娘終于睜開眼瞅了他一下。可都沒看清徐二郎的表情,她就又被周公召喚著進入了夢鄉。 徐二郎…… 章節目錄 040 上榜 時間匆匆,轉瞬又是兩天,很快到了放榜的時候。 童子試畢竟不比秋闈和春闈,參與的人大多是進學幾年,初涉考場的懵懂學子。這些學子沒有功名在身,考試的成績自然也很難得到別人的注意。 再來即便得中頭名,所引來的矚目也是有限。畢竟只是過了縣試而已,后邊還有府試和院試,還有秋闈和春闈,還有殿試,萬里云梯才登上了第一個臺階,以后的路還長的很。 但這頭一科的成績在外人看來無關輕重,在有學子參加參考的人家看來,卻是非常重要的。 瑾娘一大早就打發了下人去等張榜,結果等到半上午才有人跑回來回報,“少爺中了,第五名。” 中了就好,別管是第幾名,哪怕是倒數第一名呢,那也是中了,那也可以參加接下里的府試了。 瑾娘很滿意,高興的讓人把這個消息去報徐母。 至于徐父,他那天把徐二郎大罵一頓后,就出門了,至今未歸。 不過瑾娘也看出來了,徐父就是辦事不靠譜,外加嘴巴刻薄,說話不好聽,其實他心是軟的。 他說是再也不管徐二郎的事兒了,可心里肯定惦記著,想必他現在就是在青樓楚館,也喝不進去花酒了。不等到徐二郎出個滿意的成績,徐父是沒有心情繼續尋歡作樂了。 不得不說,瑾娘還真是猜中了徐父的心思。 徐父現在可不就在等徐二郎的成績呢么。 知曉今天會張榜,他忐忑的一晚上沒睡,都熬出黑夜圈了,天不亮他就打發王奎去看榜,無奈王奎不識字……可有句話不是叫有錢能使鬼推磨么?隨手一兩銀子打發出去,多得是人給跑腿。所以徐父比瑾娘更先知道徐二郎上榜了,且位列第五,成績非常不錯了。 旁人恭維幾聲,徐父越發興奮,直接給目前夜宿青樓的所有嫖客都買了單,美其名曰,同喜同喜…… 瑾娘得了好消息,就去前院找徐二郎。 徐二郎依舊在讀書,見瑾娘過來他就問,“就這么高興?” 瑾娘不由伸手摸摸臉,“我表現的很明顯么?” 徐二郎“你嘴巴都快笑歪了。” 瑾娘……氣成河豚。 她嗔了一眼過去,瞪著徐二郎說,“徐二郎我告訴你,你別仗著我喜歡你就可勁埋汰我,不然你遲早會失去我的。哼!” 徐二郎“你剛才說了什么?再說一遍。” 反應過來剛才義氣之下說了什么話的瑾娘,頓時捂面。每次在徐二郎面前,她說話都不過腦子。本身智商不如人,她就夠挫敗了,偏偏又表現的如此弱智……唾棄自己!! 徐二郎已經走到她跟前,拿開她捂面的素白小手。他漆黑的雙眸中有著明亮的光,薄唇微翹,帶著笑意說,“你剛才說什么?” 瑾娘面頰紅艷若三月桃花,她絢爛的眸中閃爍著明媚的春光,整個人眉目間漾開一絲韻色,美的奪目生輝。 “我剛才什么都沒說!” 徐二郎徐徐善誘,“好瑾娘,再說一遍!” 瑾娘撇開頭,恥于開口。徐二郎見狀有些惋惜,可轉而又道,“無妨,既然現在不想說,晚上說也是一樣的。” 晚上說…… 瑾娘不可避免的又想到,這人惡劣的在床上折磨自己,讓她喊哥哥,喊相公。她每次都被折磨的只有舉手投降的份兒,最后自己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完全不受控制。 徐二郎這個大流氓,就會欺負她! 徐二郎也不想真把人欺負很了,就轉過話題,牽著她坐在凳子上問,“得到消息了?” 瑾娘“嗯。你考的很好啊,第五名。” “馬馬虎虎。” 瑾娘翻了個白眼,又問,“府試什么時候開始?” “兩天后。” “這么快啊。那這次考幾天?” “依舊是兩天。” 兩人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話,瑾娘就準備離去了。恰此刻墨河在外邊喊了聲“主子,石府老太爺讓人送了封信過來。” 石府老太爺也就是徐二郎的外祖父,老人家這個時候送信來,毫無疑問是對外孫的成績表達欣喜的。 果不其然,徐二郎拆開信,就在其上字跡張揚飛舞,甫一眼愉悅之情就撲面而來。 徐二郎見瑾娘探頭探腦的,像是也要一探究竟。他就招手說,“過來一起看吧。” “……這不好吧?” “你是看還是不看?” “看看看!” 石老太爺先是對外孫的成績表達滿意,隨即又勉勵外孫“戒驕戒躁”“再創佳績”,警告他不可驕傲自滿,妄自尊大。最后才談及重點,言說孫女婿鄭順明也過了縣試,將與徐二郎一道參加接下來的府試。他老人家為防兩人在府試上遭遇滑鐵盧,就決定讓他們二人過府去,給他們開小灶講課。 石老太爺到底舉人出身,書信肯定不會寫的那么直白淺薄。上邊那些話全都是瑾娘自己翻譯的。還別說,她一個理科生,語文學的也不咋樣,老爺子全文言文的書信,瑾娘閱讀理解起來還真有些困難。 瑾娘由此想到,看來她也該把“復讀”一事提上日程了。此復讀二字,純屬字面意思。 瑾娘是不覺得自己文學素養低有大礙,可若以后徐二郎更進了好幾步,成了官身,她與之交際的圈子肯定會更上一籌。若是那時不能談吐文雅,出口成章,甚至不能從別人引用的典故中辨別是褒是貶,那不是要被人當傻子糊弄?不是要給徐二郎丟臉? 所以,讀書一事勢在必行。 不說這些遠的,只說眼前,瑾娘點著鄭順明的名字問,“這人,是石府已出嫁的五姑娘的夫君么?” 石府的五姑娘,也就是大房所出的嫡女石靜語,瑾娘在石家老太太的生辰宴會上有幸與之見過一面。 那女人對徐二郎明顯有過心思,雖說最后兩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但因為她和徐二郎有些“瓜葛”,瑾娘之后不免留意了些有關她的言辭。 是以她也得知,那位五姑娘的夫君也是飽學之士,如今已過加冠之年。那位學子雖然其貌不揚,但聽說學識不錯,最起碼中秀才不是問題。 但那位鄭順明似乎運氣不太好,每次要參加科考時,總要遇上些大大小小的問題。 不是家中有人新喪,他需守孝,就是考前得風寒高燒起不得床,再不行就摔斷了胳膊,連筆都提不起。 這位學子的經歷也算坎坷,就在年初三月的縣試上,他還因踩到果皮摔了一跤,碰到頭當場暈倒錯過科考,所以蹉跎的和徐二郎一道參加了這次加的恩科。 好在這次千防萬防沒出差錯,他順利的進了考場,也順利的考取了第二名的好成績,以待下場府試。 章節目錄 041 端午 瑾娘腦中轉了幾轉,就把“鄭順明”和石靜語的夫君這個頭銜做了匹配。 她還擔心自己出錯了,就再次詢問徐二郎,“他是石家五姑娘的夫君吧?” “是他。”徐二郎道,“怎么,你對他這么感興趣?” “我哪里是對他感興趣,我明明是對他夫人感興趣。他夫人是石家的五姑娘……”瑾娘沖徐二郎眨眨眼,“關于這個人,你就沒啥想說的?” “說什么?” 說說你們倆“纏綿悱惻”“生死不渝”的過往啊。 瑾娘沒膽子把這話說出口,可她面上的揶揄表情全出賣了。 徐二郎這樣的人精,只看她面色就把瑾娘的心思猜的一清二楚。一時間,他不由微瞇起鳳眸,危險的看著瑾娘說,“林瑾瑜,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以至于你都能在我面前口無遮攔,胡說八道了!” 瑾娘一聽大名都被徐二郎叫出來了,頓時有種頭皮爆炸的感覺。 她也是慫,被徐二郎這么一嚇唬,就是再想八卦,也得歇了心思。 可就這么輕易被嚇住,又顯得沒面子。 瑾娘就小小聲的嘟囔了一句,“不就一個要好的表妹么,有什么了不起,跟誰沒有似得。” 這話的潛意識,嘖嘖…… “林瑾瑜。” 瑾娘全然忘了徐二郎從小習武,遠比她要耳聰目明的事情。她自以為是的小聲,徐二郎全可以聽見,所以,此時徐二郎的表情有多危險……危險到瑾娘看一眼就想找個洞洞鉆進去。 徐二郎看著又慫又無辜的瑾娘,冷笑兩聲,“看來夫人對我還隱瞞了不少事情啊。” “沒有,絕對沒有。”瑾娘極力辯白,“都怪我多嘴,我以后再不說了還不行么?哎呀我這邊還忙著呢,我先回去了夫君。” 瑾娘火燒屁股一樣跑了,徐二郎看她一溜煙消失無蹤,不由再次冷笑兩聲。 真當他不知道她和她那表哥的事兒啊。 原本還當她少女懷春,被那斯文敗類蒙蔽了心智,也是可憐。他念她小他兩歲不予計較,看來,哼,有些賬還是要算一算的。 自以為逃過一劫的瑾娘全然沒想到,嘴炮一時爽,事后火葬場。 當天晚上她就會此時的所作所為付出巨大代價,以至于再不敢直視“表哥”二字,且第二天一覺就睡到正上午。 若不是青禾幾人擔心她這么長時間不吃東西,會餓壞了肚子,千方百計把她弄醒了。不然,瑾娘覺得自己一覺睡到天黑一點問題都沒有。 正因為沒睡夠,用午飯時她就精神懨懨,整個人無精打采,還頻頻打瞌睡。 她也不為難自己,想睡就又爬到了床上,縮在被子中就秒睡過去。 徐二郎今天一早出發去了石家,當天晚上就被老太爺留下住了一晚。 老太爺的意思很明確,后天他們就要上考場了,那這兩天時間就非常關鍵。所以,還回去睡什么覺啊,今天晚上繼續講題。 徐二郎秉燭讀書,瑾娘睡了一天后終于睡飽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折騰的太過了,她至今還感覺身上不舒坦。尤其是小腹處,有種隱隱作痛的感覺。 瑾娘算了算日子,還有兩天就到經期了。她每次經期前總會渾身難受,腰酸背痛胸口悶,這都是常事,所以她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第二天傍晚時分,徐二郎結束“集訓”回了徐府。 瑾娘自然溫柔小意的伺候著,殷勤的跑前跑后不帶停歇的。 明天徐二郎就要去考府試,所以這晚他也很老實,并沒有再拉著瑾娘醬醬釀釀。 當然,是瑾娘單方面拒絕做這種有損精力的事兒,并站在大意的立場上,要求徐二郎保持體力。 徐二郎對此的回復是冷哼一聲。 然許是被瑾娘說動了,許是還擔心前天晚上鬧得過了,她身體還沒恢復,徐二郎到底沒有直接用武力鎮壓。 但沒醬醬釀釀,卻也不妨礙他動手動腳,煽風點火。瑾娘渾身難耐,最后忍不住趴在徐二郎肩膀上咬他一口泄憤,徐二郎悶悶的笑了。 府試依舊考兩天,考完三天后出成績,徐二郎這次依舊有驚無險的通過。 這次比之上次的名次還提升了兩位,瑾娘私以為這是石家老爺子的功勞。恰逢端午節至,要給石府送節禮,瑾娘就特意從庫存中選出一副王啟元的《寒山秋葉圖》送給老爺子。 事后聽徐二郎說,老爺子對那幅畫尤其歡喜,笑的嘴都合不攏,嘴硬的從沒說過軟和話的老爺子,破天荒夸了瑾娘和徐二郎一句,說他們“佳兒佳婦,慧智鐘靈”。 瑾娘毫不羞愧的受了,末了瞥一眼徐二郎,那意思非常明白你都是沾我的光。 徐二郎就瞇著眸子看她,“難道還要我再鄭重謝你一謝?” “不用了,真不用了。”你表達道謝的方式就那一種,我真是消受不起。 端午節時,平陽鎮外的小河里有賽龍舟。 但因為小河河道不寬,且河水中多泥沙,所以龍舟的數量有限,滿打滿算不過三條。 往常時徐家也會出一條龍舟,徐家三個兒郎總有人上場助興。今年卻因為家逢變故,徐大郎戰死還不到半年,瑾娘就取消了這項娛樂活動。 但徐翀最愛湊熱鬧,一大早就跑了。徐翩翩每年這個時候也會被大嫂帶出門,一道玩耍,可如今大嫂歸了娘家…… 她悶悶不樂的坐在翠柏苑,一坐就是一個時辰,瑾娘看不下去了,讓人找來吳嬤嬤,順帶著又安排了幾個丫鬟小廝,讓眾人看著徐翩翩,出去玩耍一個時辰就回來。 徐翩翩激動的抱著瑾娘直喊“二嫂嫂你真好,二嫂嫂你和我一起去吧?” 瑾娘不準備去。 外邊太陽那么大,曬的時間長了不得把她曬黑了?再說徐二郎再有一天就該去參加院試了。院試若能通過,他就有了秀才功名,這是頭等大事兒。 她如今且得在家呆著,好好伺候她夫君呢,哪來的美國時間出去看賽龍舟。 瑾娘這么想的,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聽了徐翩翩意見的秦氏就忙不迭的走了過來。 她探過身在瑾娘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瑾娘瞬間就傻眼了。 好久一會兒回過神來,她先把徐翩翩打發了,隨后才問秦氏,“沒那么準吧?” 秦氏就道,“奴婢問過青禾了,夫人以往的小日子都是月末,如今過了好幾天了。” 瑾娘心里默算一下,秦氏說的還真是,她的小日子確實晚了好幾天了。那這是……懷上了? 瑾娘不確定的捧著肚子,臉上的表情有些怔忪。 秦氏道,“不如給夫人請個大夫診診脈?” 章節目錄 042 忽悠 “暫時不用了。”瑾娘想了想道,“不是說日子太短了看不大出來么?我上個月月事還來了,即便懷孕,也就這十天半個月的事兒,怕是大夫來了也摸不出來,會讓再等等看。且二郎還有最后一科考試,我怕現在他知曉了會分心,會耽擱他答題。” 秦氏也是這樣想的,便同意了。 秦氏曾經生育過,又伺候過早先的主子懷孕生子,對這方面還算有經驗。當天她就領著大小丫鬟,將翠柏苑中一些不合時宜的東西,不動聲色的該撤的撤,該移的移。 瑾娘此時就覺得有個這樣經過事兒,且有手段的嬤嬤挺好的。最起碼她精明能干,知情識趣,把很多她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事情都做了,這樣她就少了許多煩憂,真挺讓她省心的。 院里的動靜雖小,但在幾個大丫鬟嚴重,翠柏苑中任何事情都是大事兒。 幾個大丫鬟雖然沒有開口詢問,但經過觀察后,似乎也發覺了什么,不由都變得激動和興奮起來。 她們自以為不動聲色,可瑾娘屢次被人用火辣辣的目光盯著肚子看,她會沒感覺么? 她就順著視線回瞪回去。 青禾和青谷兩個就對著她嘿嘿笑,一個溜煙轉身就走,“夫人該餓了吧,奴婢去囑咐廚下給夫人燉盞血燕窩來。那個最滋補了,夫人如今就該多吃些滋補養身的好東西。” 青谷就說,“奴婢針線活兒還不錯,這就去給夫人做兩套寬松些的衣裳去。”說著就眉眼帶笑的跑出去了。 瑾娘就無奈,這如今還沒確定呢,院里就這么大陣仗了,這要是確定這喜事是真,她們不會高興的去放幾把鞭炮慶祝吧? 雖然她也覺得這事兒不離十了,可若只是脾胃不適,身體不爽利,才導致經期延遲呢?鬧出這么一場烏龍,所有人不是都空歡喜了? 念及此,瑾娘更愁了。 青苗這時候端了清洗過的新鮮果子來,見狀就道,“夫人您有什么煩心事兒說出來。您別多思慮,也別不高興,不然會影響……” 瑾娘她懷個身孕,她身邊幾個青蔥鮮嫩的小姑娘都化身成了老媽子,這可如何是好? 瑾娘稍后就無暇顧及這些了,因為長安長平和長樂一起過來了。 三個小娃娃手腕上都帶著無彩絲線編織的手環,腰間掛著裝有朱砂、雄黃、香藥的荷包,這些都是辟邪驅瘟的。 他們穿著喜慶,歡歡快快的跑過來,額頭和鼻尖都出了汗。 幾個小孩兒“來勢洶洶”,青苗擔心他們沖撞了瑾娘,連忙要上前擋一擋。 瑾娘看見,擺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長安長平已經五歲了,他們經了幾次事兒,加上身邊伺候的人不少是瑾娘派去的,總會說瑾娘的好話。久而久之,兩人對瑾娘的態度就有了松動。 可他們畢竟是男娃娃,警惕心也強,哪怕對瑾娘不如之前排斥,也不會太過親近,更不會如同小姑娘似的往瑾娘身上撲躍。 就是長樂,雖然每次過來總想讓瑾娘抱抱,可她一個兩歲多的小娃娃,沖勁能有多大,還能把瑾娘撞到了不成? 瑾娘不欲如今大好的局面,因為青苗的幾個動作,讓小家伙們感覺不適。所以她制止了青苗后就蹲下身,抱住跑過來的小姑娘,拿著手帕替她擦掉額頭和鼻尖的汗漬,有些心疼的問,“長樂來找嬸嬸做什么?現在天熱了,長樂要找嬸嬸的話,可以慢慢走過來,不要跑,不然會摔跤,也會出很多汗,那樣長樂就不香香了。” 長樂聞言雙手抱住瑾娘的頸子,依戀的在她臉頰上蹭了幾下,奶聲奶氣的說,“長樂聽話。” 隨即小家伙又忙不迭的說,“嬸嬸,看,看,龍舟。” 瑾娘秒懂,“長樂也想看賽龍舟?” 長樂點頭,“長樂看,哥哥看。” 瑾娘看向長安和長平,就見兩個小家伙雖然有些別扭,卻還是跟著點點頭,臉紅的說,“嬸嬸,我們也想去看賽龍舟。” 瑾娘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肯定是徐翀或徐翩翩在三個小的面前嘀咕過這事兒,不然他們不至于到現在還惦記著。 可他們卻當真不能出去。 一來因為他們年紀小,二來是因為他們年初喪父,如今還在守孝。 世人對名聲二字看得格外重,長輩辭世期間做出不當舉措,本就受人貶責,更何況,他們如今守的還是父孝,若是這時候跑出去玩耍,盡管他們年紀小,也會被人說大不孝,說不定長大了這事兒還會被人拿來攻訐他們的人品,那不是瑾娘想要的。 瑾娘就給他們講道理。 她當然不會特意提起“父孝”二字,去戳幾個小孩兒的心窩子,她只是循循善誘說,“賽龍舟的地方在郊外的小河里,因為有很多人觀看的緣故,每年都有人被擠得落水。你們還小,身體也弱,若是掉進水里,撈出來后肯定要生一場大病。到時候不僅要天天窩在床上不能出門,還要喝苦苦的湯藥,那太可憐了。而且,因為賽龍舟的地方人多眼雜,就會有拍花子趁大人不備專門偷小孩兒。若是被拍花子偷走了,那就再也不能回家,再也見不到嬸嬸和你們叔叔、小姑姑了。” 長樂一聽說有拍花子,就嚇得小臉慘白,摟著瑾娘脖子的力道都大了幾分。她惶恐的扯著小奶音說,“不出去,不被偷,要嬸嬸。” 長安長平也沉了臉。 他們此時也有些躊躇,既擔心落水生病,也擔心被抱走。可他們不同于妹妹,是個柔弱無反擊之力的女娃娃,他們“身強力壯”,就是落水,想來也不會生病,就是被陌生人抱走,他們也可以大喊大叫,可以智取脫身?! 瑾娘看出長安長平仍舊“賊心不死”,就又說,“如果你們真要看賽龍舟,不如去前院里看。前院新修了湖泊,雖然不大,可也能裝下兩條小船。長平長安你們各自帶隊去‘賽龍舟’好不好?咱們先在家中自娛自樂,等你們大幾歲,可以獨自出門了,嬸嬸就同意你們出去看賽龍舟。不僅如此,到時候你們有了經驗,還可以自己帶隊參賽,那不是更有意思?” 長安長平終于被說動,連聲應“好”,而后跑去了前院。 長樂見狀也要跟哥哥去,瑾娘就把她放下來,讓她身邊的嬤嬤趕緊跟上。 等幾個小的都離開了,青苗才笑說,“夫人又糊弄小公子和長樂姑娘。” 章節目錄 043 ‘賽龍舟’ 瑾娘無辜臉,“我怎么糊弄他們了?我說的都是實話啊,我還準備兌現諾言,讓他們現在就去‘賽龍舟’,我說的可都是真話,一點都不帶摻假的。” 可你沒告訴兩位小公子,那兩條“龍舟”每條頂多裝載兩個人。 那是府里奴才用來乘坐打撈湖上的臟東西用的,體積小,一前一后坐兩個人就把‘龍舟’塞滿了。小公子們想上船,也裝不下他啊。 瑾娘接收到青苗揶揄的視線,毫不臉紅道,“這我就不管了,這是他們的事兒,該怎么調節就看長安和長平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非常舒心的拿起叉子,插水果吃。 吃到一半,青谷就進來說,“剛才小丫頭過來回話,說是因為‘龍舟’太小,長安長平兩位小公子就沒上船,站在湖邊給各自命名的龍舟吶喊助威。夫人您不知道,兩位小少爺弄得還挺熱鬧的,如今已經吸引了不少丫鬟奴仆過去觀戰了。” 瑾娘聞言點頭,“這就好。你再讓人跑一趟,叮囑幾人身邊的奴才和嬤嬤,讓他們看緊了幾個小主子,千萬別讓誰落水了。另外玩過后讓他們回去一人喝一碗姜湯。湖邊到底涼,別讓幾個小的吹了涼風得了風寒。” “是,奴婢這就去。” 今天端午節,石府老太爺難得發善心,讓徐二郎回了府。 因為過幾日還有院試,石府老太爺就又把徐二郎提溜過去集訓了。也就是看在今天過節的份兒上,放他歸家和府里人一道吃個飯,應應景。 徐二郎一進府就聽見沸反盈天的喧鬧聲,他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見新修的人工湖旁圍滿了人。一群人大呼小叫,咋咋呼呼的不成樣子。 他一雙劍眉當即就蹙了起來。 旁邊有奴才經過,正準備去湖泊邊湊熱鬧,結果命不好正好撞見進門的徐二郎。 不用徐二郎開口,墨河已經叫住人發問,“怎么回事兒?” 那奴才嚇得腿都哆嗦,戰戰兢兢的話都說不清楚,不過徐二郎和墨河卻聽明白了。 明白后的徐二郎仔細一聽,果然聽見了吵雜的人聲中,兩道熟悉的童音。 長安和長平應該是喊得時間久了,嗓子都有些劈,喊出口的口哨也有些轉音。再細聽,似乎還能聽見長樂奶聲奶氣的娃娃音。 徐二郎眉頭皺了松,松開又蹙起,來來回回的,到最后到底沒說什么,帶著墨河走了。 之前被他們喚住的奴才見危機解除,腿腳在原地打轉,他現在是原路返回呢,還是繼續過去看熱鬧呢? 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去看熱鬧。 畢竟二公子剛才什么也沒說,想來是不準備追究的,他去湊個熱鬧也無妨吧? 這奴才念及此,就屁顛屁顛的跑了過去。 徐二郎回到翠柏苑,只覺得院里似乎有些異樣。 只是他惦記著剛才的事兒,也沒多留意,便大步進了屋子。 瑾娘這時候吃完了水果,在喝血燕窩,見徐二郎這個時候過來了,她還訝異,“祖父怎么舍得放你歸家了?” “過來用頓飯,下午還得去。” 瑾娘點點頭,見徐二郎看著她手中的湯匙,就自覺的道,“血燕窩,你喝么?” 徐二郎露出個牙疼的表情,“不用,你吃吧。” 瑾娘就“哦”了一聲,繼續吃燕窩。 徐二郎這會兒就把方才的見聞說了,末了問她,“怎么讓他們在府里鬧騰?” 瑾娘“哪能怎么辦?幾個小的跑過來跟我說要去看賽龍舟,我敢說不同意他們都能哭給我看。可他們能出去么?都在守孝呢,出去玩樂長大后肯定被人詬病。讓他們在家里鬧鬧也好,小孩子家家的,整天關在房里讀書習字,遲早把人關傻了。” 徐二郎聞言就瞪瑾娘,“說的什么話。你看但凡想讓兒孫有所作為的人家,誰家孩子不是這么過來的。怎么別人家小子都沒事兒,就長安和長平嬌貴,他們就會出事?” 瑾娘揮手,“咱倆教育理念不同,我不和你說這些。” 徐二郎壓了壓胸腔內波動的氣息,不和瑾娘爭執,只道,“你讓大夫開點藥送過去,等他們玩夠了回去喝。” “開什么藥?” “他們嗓子都喊劈了。” 瑾娘還真把這事兒疏忽了,當即連道“罪過”,又喚來青谷吩咐說,“去找刑大夫,讓他給幾個小的開幾劑治嗓子的藥。小孩家家的,隨便喊兩嗓子應應景就是了,怎么還上真格了呢,嗓子不想要了?” 青谷聽了吩咐已經出去了,只有徐二郎回應瑾娘的嘀咕,“慈母多敗兒,他們如此都是你慣的。” 瑾娘翻了一個白眼過去,心想我倒是不想慣著啊。有本事你把幾個孩子接手過去,你親自教養,你看我還慣不慣? 如今可好,你們都是撒手掌柜,沒人有時間有精力管束孩子,就我接手了,還要東嫌西嫌的,毛病! 徐二郎讀懂了瑾娘的眼神,一時間更是氣郁不平。 他就發現了,不知從何時起,這女人一點都不怕他了。蹬鼻子上臉就沒她不敢的,偏偏他還嚇不住她。哼,夫威不振,看來是得想辦法給她個“教訓”了,不然再過兩天,這女人就要踩到他頭上了。 瑾娘喝完了血燕窩,徐二郎起身去洗漱。他昨天又在石府歇了,被老爺子看著讀書,連個沐浴的功夫都沒有。眼下歸了家,他急著去洗凈醫生灰塵。 徐二郎起身往浴室走,之前那種甫一進院的別扭感覺又襲來了。 他忍不住蹙眉在屋里掃視一圈,就發現,原來是屋里的擺設和布置有了變化。 早先放在角落的珊瑚盆景沒有了,換成了一個青釉粉荷細頸插花花瓶。如今正是五月天,薔薇花開的非常茂盛,花瓶中就插了或粉或白的薔薇花枝,倒是給屋里增添了幾分亮色。 除此外,放在屏風前的一個仙鶴銜枝琺瑯三足香爐沒有了,屋里八扇開的青花瓷版花瓶,換成了山水花鳥蜀繡屏風; 屋里有棱角的黃花梨木雕刻錦繡云紋的小腰幾,換成了雕刻纏枝花紋的小圓桌…… 細看起來,還有其余幾處不同。 不過這般重新置辦過后,倒是顯得屋里更明亮幾分,也更有春色。 是以徐二郎只以為瑾娘是嫌棄屋里色調太黯淡了,才重新翻弄一番,倒是沒多想。 恰此時粗使婆子抬了水進來,徐二郎就順勢去浴室沐浴了,也就沒有對這事兒進行追問。 章節目錄 044 確診 中午時,長安長平向回府的徐翀和徐翩翩炫耀,他們今天在自己家‘賽龍舟’,卻被兩人取笑那不是‘賽龍舟’,是‘劃船’比賽,把兩個小人險些氣哭且不提。 只說瑾娘和徐二郎領著幾個小的一道用了中午飯后,徐二郎就又去了徐府。 這一去,就等到院試前一天才回來。 隨即又參加院試,這又是兩天時間。 也就是徐二郎進了貢院的當天,也不知是太過緊張他的考試了,亦或是天氣突然變得炎熱,讓人沒有胃口,瑾娘懨懨的有些吃不下飯。 可她肚里或許還揣著一個,餓肚子能行? 丫鬟們就囑咐廚娘做了清爽的飯食端來,想方設法的誘哄她好歹吃些。 瑾娘不想駁了她們的好意,且自己也覺得該吃些東西,就用了一筷子。可夾起的涼菜還沒放進嘴里,她就覺得一股土腥味兒陡然襲來,都沒等上丫鬟拿來痰盂,就一張嘴吐了。 從徐二郎進貢院到現在,一上午時間她什么都沒用,現在肚里都空了,吐出的也是酸水。可這一吐不打緊,胃部抽搐,惡心感翻卷而上,瑾娘干嘔不止。 丫鬟們一看都急了,忙把秦氏找來。 秦氏一聽先是心中大定,覺得十有是準了。繼而又擔憂起來,她放下手中的賬冊,連忙進了屋子,此時瑾娘已經在青谷和青禾的伺候下,重新洗了手臉,漱了口,正在換衣服。 秦氏進來就忙著幫把手,把瑾娘扶到床上躺著。 瑾娘臉色還有些慘白,秦氏就道,“青禾讓廚房的人給夫人燉點燕窩先吃著,順便把烏雞也燉上,稍后給夫人煮點雞湯面。” 瑾娘聞言就道,“別弄了,吃不下。” “怎么會吃不下呢?夫人您想想,把燉的奶白的雞湯里放上一縷面條,再放上些翠綠翠綠的青菜,窩上一個七分熟的荷包蛋,往那荷包蛋上一戳,黃澄澄的蛋黃就流出來了,是不是光是想想就覺著很好吃?” 瑾娘抿一下嘴唇,饞的快要流口水了,“我現在就想吃。” “好好,現在就讓人給夫人做。” 青苗趕緊跑出去傳遞指令,秦氏就又和瑾娘道,“夫人,現在請大夫來看看吧?” 估摸著天數,現在差不多將近一個月了,那些資歷深的大夫可以摸出滑脈來了。 瑾娘就點了頭。 這廂刑老大夫再次被請來,還以為又是府里的小主子受傷了或是生病了,倒是沒想到,這次引路的丫鬟直接把他往后院領。 老夫人住的鶴延堂不在這個方向,這邊是二房住的院落。徐二郎又去參加院試了,那如今等著自己瞧病的,只能是如今當家做主的二夫人。 二夫人成親至今差不多三月了…… 老郎中看透世事,幾個呼吸間就想到了可能會有的狀況。左不過兩種要么就是那位夫人可能有孕了,需要確診;要么就是一直不孕,想看看那里的問題。 而領著自己的丫鬟面上毫無煩憂,卻隱隱帶著喜色,若是他所料不差,那位夫人該是有孕了。 都說老人精老人精,這話一點沒錯。這老大夫連瑾娘的面都沒見到,就已經猜到了她如今的狀況,真是人老成精了。 進了翠柏苑,見了瑾娘,老大夫只一眼之下,就確定,這位夫人是有孕了。 他從醫半輩子,孕脈診的多了,已經練就了一眼之下就能看出人是否懷孕的本事。再說懷孕的人身上總有種孕態,一眼看去就很分明。 為防萬一,老大夫診過脈后才開口,恭喜道,“夫人大喜了,夫人如今已有不足一月的身孕,恭賀夫人了。” 屋里伺候的諸人俱都喜形于色,瑾娘卻不由怔忪。 雖然早先就有預想,可真確診了,她又覺得恍惚起來。 這就懷孕了? 怎么這么不真實呢? 她如今這副身體也才十六歲,生孩子安全么? 她穿越來之前,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自己都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可如今,她很快就要當媽了,她能照顧好自己的兒女么? 她遲遲沒有表態,丫鬟們只當她是驚喜過度,暫時緩不過神。便體貼的替她謝過刑大夫,順便給刑大夫封了一個大大的紅包。 秦氏到底心細一些,在送別刑大夫時,還仔細詢問他一番需要注意的事項。 眾人都很忙碌,總之等瑾娘回神時,屋里都沒閑人了。 青禾和青谷在激動的絮叨,該給瑾娘做幾身寬松的衣衫,留著家常穿,就是外出做客時的衣衫,也該重新做,既要合體,也要舒適,不能勒著夫人肚里的小主子。 青穗最是沉默寡言,此時正翻看著一本手冊。那是她早先閱讀書籍時摘抄下來的東西,都是些孕期的忌諱,她要時常翻出來溫習溫習,自己記住的同時,也要盯緊了夫人,不能讓她一不留神傷到自己和小主子。 青苗已經去催雞湯面了,瑾娘現在還沒吃東西呢,可得趕緊趁她有胃口時,讓她用些填飽肚子。她現在可是兩個人,不經餓,更餓不得。 秦氏回來時,就把幾個大丫鬟叫過去敲打敲打。大致意思是,夫人懷孕還沒滿三個月,暫時都繃緊了嘴巴,誰也不準往外透漏消息。另外,夫人身邊也得守住了,不能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靠近。 話及此處,秦氏的視線從四個大丫鬟身上掃過。 她見多了當家主婦懷孕,丫頭心思浮動爬男主人床的事兒。這事兒太惡心,一個處理不慎,不僅會壞了兩位主子的感情,更有甚者就怕夫人受了刺激,胎像不穩流了產,那才真是壞菜了。 秦氏隱晦的訓誡了一番,青苗青禾和青谷臉上都露出羞恥和不忿的神情。 青苗率先道,“夫人對奴婢不薄,奴婢就是再怎么狼心狗肺,也不會做這么惡心人的事兒。” 青穗說,“嬤嬤還不知道我的過往么?我若是想爬床,想當姨娘,還用來到夫人身邊?我若有這心思,現在正在王家當姨奶奶呢。” 青禾也說,“嬤嬤不必多疑我們,我們是什么身份自己心中清楚。不說我們都是好人家的女兒,走投無路才賣身做了丫鬟。可我們低賤卻不下賤,我們也從沒想過給人做妾作踐自己。再來,我們整日在夫人和公子身邊伺候,公子是如何待夫人的,我們看不清楚?公子又是如何待我們的?他從不會多看我們一眼,視我們如無物。我們有自知之明,不會自取其辱,嬤嬤委實不用這么防備我們。” 章節目錄 045 改嫁 這三個容貌出色的丫頭都表了態,秦氏就看向木訥寡言的青穗。 青穗就語氣低沉的說,“我父母在我小時就給我定了一門娃娃親,男方是我們同村的一個小哥哥。只是后來家鄉發洪水,逃亡時人都走散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相見。我是個死腦筋,今生若找不到那人,我是準備自梳了當嬤嬤的。若是夫人身邊到時候沒了我的位置,我就剃了頭發做姑子去。” 諸人“……” 不用防內鬼,那就一致對外作戰,以防有被榮華富貴迷了心智的小丫鬟,千方百計爬床上位。 在房中休息的瑾娘,全然不知,就在她歇息的這會兒功夫,她房中的嬤嬤和大丫鬟,已經制定了聯合作戰方針,隨時準備把生了外心準備爬床的小丫鬟就地正法。 不說這些遠的,且說瑾娘睡了一覺醒來,就聽見外邊傳來徐翩翩的說話聲。 小姑娘聲音稚嫩,偏卻伴著臉一本正經的給丫鬟們施壓,“你們實話告訴我,嫂嫂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還是怎樣?你們別想欺瞞我,嫂嫂今天請了刑大夫過來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嫂嫂到底是怎么了,你們給我說實話。” 隱約聽見是青苗在回應,“四姑娘別擔心,夫人當真沒事兒。雖然請了刑大夫來,但是好事兒。這事兒奴婢不該多言,姑娘您若真想知道,不若等夫人醒來,您親口問夫人,您看這樣可好?” “好吧。” 瑾娘坐起身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溫水,外邊就聽見了動靜,兩個大丫鬟匆匆跑進來。 青苗叫道,“夫人您醒了怎么不叫我們,您別動,鞋子讓奴婢給您穿。” 瑾娘就道,“我懷孕還不足一個月,又不是肚大如羅不能動了。穿個鞋子而已,那里就用得著你們幾個服侍了?且都一邊歇歇吧,等我月份大了,你們再這么伺候。” 隨后進來的徐翩翩一進門就聽見這句話,當即腦袋就炸鍋了。 回神過來后,她高興的手足無措,一溜煙跑過來,眉開眼笑的問瑾娘,“嫂嫂你懷孕了?我又要有小侄子小侄女了么?” 徐翩翩目光火熱的盯著瑾娘的肚子看,“今天刑大夫來,就是嫂嫂發現懷孕了,讓刑大夫確診的么?哎呀,這么大的喜事兒,嫂嫂你怎么不派人通知我一聲呢?” 通知你做什么?你個才七歲的小丫頭片子,每天只知道吃喝玩樂,給你說我懷孕了,難不成你還能把管家的事兒給我接過去,讓我輕松輕松不成? 念及此,瑾娘陡然一頓。 雖然現在就把管家的事兒交給徐翩翩不太現實,但教育要從娃娃抓起。 倒是可以考慮從現在起就讓徐翩翩旁聽,這樣一來她若是有了二胎三胎,徐翩翩到時候也能幫把手。且身為女子總是要嫁人的,她及早學會了管家,以后相看時也會讓人高看一眼,就是理起自己的小家來,也會得心應手很多。 這么想著,瑾娘突然又想到,她懷孕的事兒雖然不用告訴徐翩翩,可卻該和徐母說一聲。 也是徐母在這個家的存在感太弱了,導致她根本沒想起這茬。好在被徐翩翩這一打岔,她醍醐灌頂想了出來,不然這么大的好消息背著婆婆不說,徐母怕是會不高興。 瑾娘暗暗記下此事,準備等徐翩翩走了,就派人往徐母哪兒走一趟。 這時徐翩翩突然就失落起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面上忽而憤怒,忽而懷念,忽而就紅了眼圈,想要落淚。 瑾娘見狀就奇了。 要知道她這小姑一向是個粗神經,每天說說笑笑比個男娃還能鬧騰,說她是個女漢子絲毫不為過。這是遇上什么事兒了,才能讓他們家的小女漢子這么傷心? 瑾娘問了,徐翩翩還不想說,可心里實在是憋得慌,她忍了又忍,還是說了出來。 “嫂嫂,大嫂嫂重新嫁人了。” 徐翩翩的大嫂,也就是長安長平長樂的母親,那位被父親強勢要求和離歸家的前徐府大夫人。 瑾娘沒和徐大夫人見過面,可聽了她的過往后,她也曾屢次想過,她怎么就會同意歸家了呢? 是因為徐大郎戰死,她自覺還年輕,不能替夫君一直守著? 還是因為擔心平西侯戰敗,牽連了徐府,徐府以后的日子不好過,她擔憂吃苦受累,所以一旦家人強勢出面,就順水推舟離開了徐家? …… 瑾娘不愿意把人往壞處想,可她又忍不住假設,若是徐二郎出了意外,而她膝下還有三個年幼的兒女需要她做靠山,需要她養育幫扶,需要她教導人生道理,張羅著親迎嫁娶,這時候她會歸家么? 不會的。 古代不比現代,現代喪偶再嫁還可以經常回去探望兒女,甚至還可以帶著兒女一起出嫁。 可古代不一樣,若是改嫁了,兒女必定是要留在夫家的。而自己成了和前夫家無關緊要,甚至需要極力避諱的人物,那前夫的家人會同意自己定期探望兒女么?不會的,除非你再嫁的是權勢滔天,讓人無法不去敬畏討好的人物。 徐大夫人顯然不可能嫁到那么好的人家,她畢竟有了年紀,即便再次婚嫁,最好的出路也不過是給人做繼室。為人繼室本就不易,一舉一動都要拿捏好分寸,自己過的日子尚且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那里又能照顧得到前夫的兒女? 而只要一想到沒了父親,繼而又沒了母親的三個幼兒,之后身處的困境,他們會惶惶不可終日,會被人欺壓譏嘲,她就心如刀割。換做是瑾娘,她真是愿意陪著他們吃糠咽菜,也不愿意去安享榮華富貴。 所以,徐大夫人到底是如何考慮的? 她難道想不到,若是她離開,她三個年幼的兒女會遭遇何種窘境?她難道不擔心他們會被奴仆欺壓,不擔心他們沒有親生父母扶育會長歪了,學壞了,會一事無成? 瑾娘不覺得徐大夫人會連這些都想不到,而若是想到了,卻還能裝作沒想到,一走了之,這樣一個人,瑾娘無論如何也對她產生不了好感。 可這人終究是長安長平和長樂的母親,不會永遠不和他們聯系,所以她也是做好了,未來有一日會聽到她的消息,甚至和她打交道的準備。 然而,她怎么也沒想到,第一次聽到她離開徐府后的動靜,卻是從徐翩翩口中,而且,她已經嫁人了。 章節目錄 046 考完 瑾娘忍不住皺眉,“翩翩,這話不能亂說。” “嫂嫂我沒亂說,我都聽到旁人議論了。” 接下來徐翩翩一頓排揎,瑾娘才得知,原來端午那天徐翩翩去看賽龍舟時,就聽到這個消息了。 她是帶著斗笠去的,又藏身在人群中,旁人根本沒注意她這個小姑娘。 所以徐翩翩就聽到,那些人在嘲笑徐府的門楣都黑了。當家的大夫人回娘家后,不過幾個月時間就另嫁了,甚至都沒給亡夫守多長時間孝。可憐徐大郎一身英武,為國捐軀,他倒是青史留名了,可死的再英偉也是死了,身后的名聲再好,兒女也給了別人養,媳婦也要給別人睡。 徐翩翩當時就氣哭了。 可她到底是個小姑娘,不敢找人理論,也擔心她說破了身份,和那些人大吵大鬧,那些人惱羞成怒干脆大聲喧嚷開來,把事情鬧得更大,那樣徐府的名聲可真就被扯到地上,認人踩踏了。 她不敢找人理論,也不敢回家告訴家人。唯恐讓二哥分心,又擔心三哥脾氣上來不管不顧,把人打死打傷,之后再被二哥教訓。 更害怕長安幾個知道,哭的不能自已;更擔心母親和二嫂嫂知道背后被人如此非議,會心里窩火,郁怒成疾。 她這也擔心,那也擔心,最后只能誰都不告訴,只自己把這事兒窩藏在心里,,默默的忍著。 如今一聽瑾娘懷孕,她先是欣喜,隨即又想到,當初大嫂懷長安和長平時,她也是如此喜悅。 那時候她還小,卻也知道大嫂肚里有了小寶寶,再過不久就能出來陪她一起玩耍了,她興奮的不行。 雖然之后大嫂把長安、長平看得眼珠子似得,一會兒不錯眼,也根本不允許他們和她一道玩耍,她也不計較。 畢竟他們是她的大嫂和親侄子,她誰都喜歡,誰都不怪。 可如今,想到二嫂懷孕,不免就想起那段時光。 徐翩翩哭的停不下來,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看起來可憐的不行。 瑾娘心疼啊。 想想她獨自一人承擔那么大的悲痛,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痛楚往肚里咽,甚至會為此焦灼的整夜哭鼻子,瑾娘就心酸的不行。 徐翩翩慣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她根本藏不住話,可為了不給這家里的人帶來傷害,她硬是給自己嘴巴上上了鎖,把那事兒瞞了好幾天。 瑾娘連忙抱著她哄,“好了,好了,翩翩不哭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擋不住的。翩翩已經做得很好了,既沒有把此事露出來,讓長安幾個知道,也沒有當面上去和人理論,顧全了大局,這種處理方法真的非常棒了。就是把嫂嫂換成是你,也不可能比你處理的更好了。” 徐翩翩得了安慰,心理好受多了。可想起自己剛才居然在嫂嫂懷里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她就有些不好意思。 她強調說,“我剛才是太傷心了,才哭鼻子的,平時我根本不哭的。” 瑾娘道,“嫂嫂都知道,我們翩翩最堅強,才不會輕易掉金豆子。” “對。所以小侄子和小侄女不可以笑話我,不然我以后不帶他們玩耍了。” 瑾娘就輕拍著肚皮,把剛才的話重復一遍,告誡腹中的那顆……小黃豆,不可以取笑小姑姑! 徐翩翩滿意了,又坐了一會兒,就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瑾娘閑下來,想起還沒告訴徐母,就讓青谷跑一趟,把這事兒和徐母身邊的嬤嬤說一說。 雖然時人都有不滿三個月,不能外傳的說法。但徐翩翩不是外人,徐母更不是外人,告訴他們無妨。 且不管徐翩翩和徐母,都有分寸,他們知曉這樁好事兒,只會幫她瞞著,才不會宣揚的滿大街都是。 和徐母通了氣,瑾娘又蹙眉喚來秦嬤嬤,“你今天抽空往長安、長平和長樂院里都跑一趟,敲打敲打那些下人,讓他們別亂嚼舌根。特別是有關……他們生母的消息,誰要是敢私下里議論,讓幾個小主子知道了,打死不論。” “唉,奴婢這就去。夫人您放心,三個小主子身邊都有新調教好的人手,他們別的本事沒有,可絕對嘴嚴。奴婢敲打敲打他們,順便讓他們好好盯著,若是誰有異動,好讓他們及時報來。” “行,你去吧。” 秦氏離去后,瑾娘吃完了燕窩羹,就起身在院子里轉悠了兩圈。 也不知道是不是懷孕的原因,明明以前走幾圈下來也沒感覺,現在只走了兩圈,她就覺得累。 不僅累,還很困,走了兩圈而已,她已經接連打了十好幾個哈欠,好像多久沒睡一樣。可天可憐見的,她明明才睡醒沒多久。 瑾娘知道嗜睡也是懷孕初期的癥狀之一,她不為難自己,轉了兩圈就決定回去繼續睡。 恰此時青谷回來了,她身后還跟著在徐母身邊伺候的李嬤嬤。 李嬤嬤先是給瑾娘行禮,隨后親自扶著瑾娘進了屋,等屋里沒外人了,她才笑的見牙不見眼的說,“恭喜夫人了。夫人有孕,老夫人喜出望外,激動的連給菩薩上了好幾炷香。只是老夫人在佛龕前呆的久了,唯恐身上的味道熏著夫人,就不過來看您了。不過老夫人特地讓奴婢跑一趟,給夫人送來好些補品,讓您別虧待自己,想吃什么吃什么。若是庫房里沒有,就讓管事的去采買,可別委屈了自己。” “還有,老夫人說懷孕前三月身子嬌弱,合該好生養著,就不讓您初一十五去請安了。您好生休息,老夫人有空會過來看您的。” 交代完徐母的話,又把帶來的諸多補品放下,李嬤嬤就心滿意足的離去了。 她走后瑾娘才忍不住笑了。 沒想到懷孕還有這好處,連一月兩次的請安都免了。 還有,她這肚中的娃娃也是真有面子,他那無大事基本不踏出鶴延堂半步的祖母,竟然還想著抽空來探望他。他可比他母親,比他爹,比他叔叔和姑姑們都有面子。 匆匆一天時間就過去了,轉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 這次不用瑾娘特意安排,徐翀也帶上了諸多用品和吃食,親自去貢院門口接徐二郎回府。 他應該是從徐翩翩那里聽到了些消息,所以臨走前還特別貼心的讓人過來給瑾娘通報了一聲,囑咐她別憂心,他們去去就回,鐵定以最快的速度,把二哥安全無虞的帶回來。 章節目錄 047 知情不報 徐翀到了貢院門口的時候,那邊已經擠滿了人。已經有了接人經驗的徐翀讓馬夫把馬車停在外圍,他則下了車帶著小廝走到貢院門口去等人。 貢院門口現在非常熱鬧。 興許是到了最后一場考試的結束時間,外邊巡考的衙役并沒有阻止大家高談闊論。 徐翀耳朵尤其靈光,很輕易就聽見,這些人在猜測今年的魁首會是誰,廩生都有那些人。 毫無疑問,徐二郎的名諱都不在列。 但徐翀聽著也不生氣,二哥讀書才幾個月而已,能考上秀才就不錯了,哪怕名次位列倒數呢,那也是有功名出身的人了。只要是秀才就行,考中考不中廩生無所謂,反正他們家不差錢,也不缺朝廷每月發給廩生的那幾兩碎銀,幾斗谷米。 徐翀這么想著,越發看的開,結果冷不丁就聽見有人用嘖嘖的聲音感嘆徐二郎是瞎貓碰著死耗子了,才輕松過了前兩關。只是,這第三關就考真才實學了,他肯定會被灰頭土臉的刷下來。 聞言徐翀當即就拉下來臉,有點不樂意。 他這人護短,別人可以說他是非,他不在乎,但要是說他家人,尤其是說他二哥,他可就不樂意了。 徐翀當即冷哼一聲,就要上去找茬,恰此刻門口的差役敲響了銅鑼,考試時間到了。 那廂正背后說人壞話的大漢,被同伴撞了兩下肩膀,扭頭就看見徐翀正陰惻惻的瞧著他。 小子個頭還不大,眼神卻生猛的厲害,即便面對比他高了兩個腦袋有余的人,也絲毫不憷。那眼神尤其兇惡,狼崽子似得,看得人打心眼里畏得慌。 那大漢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縮了縮腦袋,隨即又覺得被個小崽子嚇住有損顏面,就想硬撐著懟回去。誰料,他再抬起頭朝之前徐翀待過的地方瞧去,卻見那邊已經沒人了。 貢院門口,徐翀擠在了最前面。 他二哥慣是個不拖泥帶水的性子,到了考試結束時間,鐵定第一個交卷,肯定第一個出來。 只是這次有了意外,都接連出來五六個人了,徐二郎才露面。不過一看他身側還跟著人,兩人在說話,徐翀就理解了。 他高興的往前走了兩步,喊了聲“二哥,我來接你回家”,又和與徐翀說話的人問好,“鄭大哥看起來憔悴許多,可是這兩天累的很了?” 這人正是和徐二郎一道在石老太爺跟前集訓的鄭順明,鄭家和石家是姻親,和徐家也算拐著彎的親戚,鄭孫明勉強算是個自己人。徐翀對自己人態度還是很好的,他就又說,“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子了,也沒見著鄭大哥家的人過來,想來是在路上耽擱了。鄭大哥不如坐我們的馬車回去吧,我在馬車中備了換洗的衣衫,還有滾燙的雞湯和姜茶,有麻團也有燒餅,鄭大哥和我二哥一起吃點墊墊肚子。” 鄭順明頗不好意思,連連拒絕,“不用了,不用了,想來家人也快來了,就不麻煩三郎了。” 正這么寒暄著,就有人喊了聲“大公子”,卻是鄭家的奴才接人來了。如此鄭順明更不可能坐徐家的馬車回去了,又和徐二郎徐三郎說了幾句話,便相互告辭,各自上了自家的馬車離去。 徐翀上車就問二哥,“考的如何,能中秀才不?” “中又如何,不中又如何?” 徐翀“嘿”一聲,“二哥你要是能中秀才,我現在就下車去把那幾個之前不看好你,說你閑話的龜孫子打一頓,讓他們在背后瞎逼逼。你要是不中,我也縮起尾巴做人,全當沒看見他們,沒聽見他們說話,這事兒就這么過去吧。” 徐翀用濕毛巾擦了手臉,也懶得換衣衫了,坐在一側的塌上就端起雞湯喝了兩口。聞聽徐翀此言,他漫不經心道,“那你下去把他們揍一頓吧。打狠點,讓他們長長記性。” “唉,好嘞,聽我二哥的!”徐翀嘿嘿笑著就掀開車簾,想往下跳,結果被徐翀掰了一塊兒燒餅直接砸到頭上。 徐翀捂著后腦勺哎呦哎呦連聲慘叫,“二哥我說著玩的,你怎么還真下手啊。你多大本事你自己不知道,嘶,可疼死我了,二哥你給我看看腫了沒。” 徐二郎冷冷的“哼”了一聲,徐翀就被嚇得老實了,忙不迭的說,“二哥我剛開玩笑的。我哪里會輕易和人動手啊,我上次可吃夠教訓了,再不敢打架斗毆了,我剛才就是說著玩的。” 心里卻還是不服氣,所以原本還準備現在就把二嫂懷孕的喜事兒和二哥說一說,讓他提前高興高興,突然情緒上來,就不想說了。 徐翀什么脾性徐二郎能不清楚? 兩人一個娘胎出來的,又因為父母不靠譜,大哥及早參軍,所以徐翀可以說是徐二郎看著長大的。徐翀有什么心思,徐二郎猜不對十分,也能對九分。 當時他就蹙起眉頭,冷聲問徐翀,“又打什么壞主意?” “我才沒有。”徐翀狡辯,“我剛才就是想到一些事兒,本來還想告訴二哥的,可我又怕我說了反倒給二哥造成煩惱,所以還是別說了。” 他不說,徐二郎也不追問。徐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懶得理會。 馬車轱轆轱轆行駛著,很快到了徐府,此時天已經黑了,徐府卻因為兄弟倆回來的緣故,變得比之前更熱鬧幾分。 徐翀擔心二哥一會兒從二嫂那里得知喜訊,繼而想起“知情不報”的他,再回來收拾他。他求生意志非常強烈,當即跳下馬車就往自己院里跑,明其名曰,“餓的要死,困的眼皮子都睜不開了,要趕緊吃完東西睡覺。” 徐二郎看著徐翀搞鬼,也只是冷眼一瞥,就收回視線,邁步往翠柏苑去。 到了翠柏苑,一眼就看見瑾娘站在花廳門前的一株石榴樹下,正仰著脖子看樹上團團盛開的石榴花。她身側有兩個大丫鬟跟隨者,似乎擔心她一不留神摔跤似得,她們嚴陣以待,不錯眼的瞧著她。那模樣,母雞護小雞仔也不過如此。 至于這么大驚小怪么? 徐二郎走過去,問她,“大晚上看什么,想看不能白天看?還抬著腦袋仰著脖子,這個姿勢舒服么?” 瑾娘聽見徐二郎的聲音就想回頭看他,可徐二郎捏住了她的后頸……他力道很輕,弄得瑾娘麻麻的,酥酥的,忍不住想打哆嗦。 徐二郎很快放開她,瑾娘就回過頭對著他嘿嘿嘿傻笑。 徐二郎捏一下她的下巴,眸中也染了幾分笑意,“怎么不說話,傻了?” 瑾娘依舊不吭聲,卻拉過他的手,放在她肚皮上。 徐二郎順手捏了一把她小腹上的軟軟肉,調侃道,“看來我不在家這兩天,你日子過得挺逍遙啊,肚子上都長肉了。” 章節目錄 048 獲悉 瑾娘露出一臉悲憤的表情,抑郁的瞪了徐二郎好幾眼。 她那里長肉了?她身材明明就很苗條纖細好不好?贅肉這種東西她會允許它們存在么?那多影響她的女神形象啊。 幾個丫鬟聞言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她們死命忍著破口而出的笑意,低低垂下腦袋。 徐二郎敏銳的意識到,似乎情況有那里不對。 他腦中劃過一道靈光,可惜還沒來及抓住,那靈光就一閃而逝了。 徐二郎想不出也不追究了,徑直牽著瑾娘的手往花廳走,“先去用飯,這兩天食不下咽,吃飯簡直是折磨。” 瑾娘終于舍得開口了,就道,“那也沒辦法啊,如今天熱了,就是給你做點好吃的,你也帶不進去,也存放不住。沒辦法,只能給你準備了燒餅,肉干和咸菜。” “你還好意思說。”徐二郎輕拍一下她的纖腰,“我是去科考,不是去郊游。你準備肉干、咸菜也就是了,還準備那么多果干作甚?”以至于之后不斷有人聞訊過來,把他當猴看。就是縣令和府臺大人,想來也沒見過在考場還過的這么自在逍遙的,也看奇葩似得,在他跟前晃了兩圈。 當然,這么丟人的事兒,徐二郎是不會告訴瑾娘的。他只是又懲罰似得,掐掐瑾娘的小蠻腰。 瑾娘無端被各種蹂躪,也是一臉懵逼。 我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飯菜很快端了上來,滿滿當當一大桌子,這都是瑾娘定下的菜單,豐盛的很,就為了犒勞犒勞家里的大功臣。 徐二郎覺得面前這道香辣兔丁很不錯,麻辣可口,非常下飯。 他夾了一筷子到瑾娘碗里,“你嘗嘗,不算太辣,應該合你的味口。” 瑾娘一看是兔肉,就一臉拒絕,“吃兔肉寶寶會長兔唇吧?”雖然這說法完全沒有科學依據,純熟無稽之談。但耐不住新手媽媽對此心存畏懼,所以為防萬一,也要把兔肉列入到孕期黑名單——反正一段時間不吃也沒什么的,總不會饞死人的。 徐二郎慣性反駁了一句,“吃兔肉寶寶長兔唇,那吃魚是不是就能生出美人魚?”美人魚還是從瑾娘哪兒聽來的。她前段時間給長樂講故事,說東海之中有美人魚,會泣出珍珠,歌聲美妙,令人忘憂。 吐槽過后徐二郎夾菜的手突然一頓,整個人都懵了。 他腦中忽然就閃過一個……超出他預料的念頭。 這時候,他不由又想到,前段時間院里和屋里都被重新置辦了一番。院里且不說了,屋里的香爐沒有了,有棱角的桌椅全都換成圓面的桌凳,富貴高雅的屏風換成了喜慶明媚的屏風。 除此外,考前瑾娘以要“保持體力”為由,兩次拒絕了他的求歡。 更有甚者,今天徐翀接他回來時,先是欲言又止,后是壞笑的隱瞞。也許是擔心他知情后會揍他,那小子下車后一溜煙躥了。 而他剛才回來時,瑾娘拿他的手,直接貼在她的小腹上…… 種種證據都證明,那個最不可能的猜測,就是真實。 徐二郎不由放下筷子,側身過來仔細的打量起瑾娘來。 瑾娘剛才說那話,就是打開門說亮話,直接告訴徐二郎她懷孕了。 可徐二郎這是什么見鬼的反應? 他都不高興么?不驚喜么?難道他現在還不想要孩子? 不應該啊! 一般人在他這個年紀,孩子都滿地跑了。他難道不覺得膝下荒涼,急缺一個喚他爹爹的小兒么? 瑾娘陷入了自我懷疑中。 這時候徐二郎開口了,“瑾娘,多長時間了?” 瑾娘老老實實回道,“還不到一個月。” “什么時候發現的?” 徐二郎嗓子里似塞了一團棉花,梗的他吐字困難。他的神情沉重的讓瑾娘不由縮了縮脖子,有些畏懼他這副模樣。可再看他的手,卻見那雙修長勻稱的大掌在微微發顫。 瑾娘眨眨眼,心情瞬間就好了。 原來他不是不重視,不是不期待。只是太重視,太期待,這驚喜太大,他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瑾娘就語氣柔柔的說,“你參加院試前幾天就有了懷疑,因為我的例假晚了幾天,當時就覺得可能是有了。但到底時日少,覺得大夫診不出來,就沒讓人來診脈。且也擔心你分心,就沒告訴你。昨天我孕吐,才請了刑大夫來診脈,老大夫說懷孕不足一月,胎兒很康健,發育的很好。” 徐二郎點點頭,他伸出手去,似乎想摸摸她的小腹,可最終只握住了她的小手,“以后有事兒不可瞞我。不管確不確定,只要有懷疑,第一時間和我說。” “我知道了。” 瑾娘見不得他那副想下手,又無從下手的模樣,直接拿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笑的眉眼盈盈,面如桃花說,“他還小呢,說不定還沒黃豆大。你不用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他很堅強的,摸一下壞不了……好好,是我說錯話了,我再不烏鴉嘴了還不行么。” 徐二郎這時突然探身過來,在她耳邊悄悄問,“瑾娘,那晚……有沒有傷到他?” 那晚?哪晚啊? 瑾娘剛想開口問,腦子就一激靈,想到了兩人放肆的那晚。 那是縣試后張榜的那天,她得了喜訊去找他,之后和他說起鄭順明,又提到石靜語……然后,她嘴欠頂了句不該說的話,當晚就被徐二郎翻來覆去的折騰了好一番,直到天亮了才罷手。 那時候,那顆小豆丁應該已經在她子宮里安家落戶了。 也因此,她第二天就感覺小腹隱隱作痛。 也是她心大,竟覺得可能是因為例假要來的緣故。 現在想想瑾娘真是后怕。 也幸好這小豆丁足夠強壯,不然后果真是……想都不敢想。 瑾娘露出一臉后怕的表情,徐二郎就猜到,她那天必定是身子不適了。當下就有些懊惱,“怪我,鬧得過了。” 瑾娘也顧不得臉紅了,在他胳膊上拍了兩下,“就怪你,都是你的錯。” “是,是我之過。” 徐二郎輕摸著她的小腹,又問,“現在呢,你現在感覺如何,還好么?” “挺好的。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么,刑大夫也來看過了,說我這胎懷相挺好的,寶寶胎心也穩健。我以后多注意些,不會出事的。” 徐二郎不知何時把腦袋貼在他小腹上,悶悶的“嗯”了一聲。 章節目錄 049 秀才 懷孕了,瑾娘突然發現家里現在她最大,事事都要順著她的心意來。 以往她雖然也當家做主,但頭頂還壓著一個徐二郎。這人睚眥必報,脾氣也不好,她稍一嘴快惹怒了他,晚上他就要找補回來。 如今可好,她肚里揣了一個,徐二郎如今都得避著她走。 瑾娘由衷體會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快感,對此有些小得意。 只是,她的得意維持不了兩天,就被徐二郎重新摁壓了下去。 前院書房中,瑾娘趴在徐二郎的書案對面,隨手翻著一本《楚辭》。都說“女《詩經》男《楚辭》”,是說古代人給寶寶取名,女寶的名字大多從《詩經》中來,男寶的名則多出自《楚辭》。 瑾娘是沒有多少取名天賦的,她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小不點是男是女,但這并不妨礙她積極熱情的拿著《詩經》或《楚辭》,給未來的寶寶先擬定幾個可取的名字。 她手邊一張紙上寫了一個又一個,可隨后又被她一一劃掉,不是覺得這名字的意蘊不夠優美,就是被徐二郎科普,這些名字古人曾用過,和偉人同名沒什么不好的,可若是和惡名遠揚的惡人同名呢?那還是不要了。 折騰了一上午,也沒弄出朵花來。反倒是徐二郎被她煩擾的一上午沒看進去一頁書,不由陰陽怪氣的對著瑾娘笑了笑,“林瑾瑜你是不是太閑了?” 瑾娘無辜臉,“怎么會清閑呢,我明明就很忙碌好不好?你難道沒看見我為了寶寶的名字殫精竭慮么?你不體諒我,竟然還冤枉我,徐二郎你不愛我了么?” 徐二郎“呵,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愛你?” “現在你不是說了么?” 徐二郎的耳朵霎時間的紅了,瑾娘眼尖瞅見了,竟還大咧咧指出來,“你看,你還不好意思了。” 徐二郎惱羞成怒,直接從袖籠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那冊子薄薄幾頁,看新舊程度可知也是最近新制出來的。 這也沒什么,畢竟從外觀上看,這冊子實在平平無奇。可瑾娘見狀,卻如臨大敵。 她委屈臉,“二郎,夫君,你不會這么開不起玩笑吧?” 徐二郎“呵。” “徐翊你別這么不陰不陽的笑啊,我瘆得慌。好了好了,你別再給我記小本本了,我知錯了,我這就走,我不打擾你了還不行么?” “晚了。”徐二郎面無表情道,“林瑾瑜你就繼續張狂得意吧,我現在收拾不了你,都給你記賬上,等你生了,咱們一起算總賬。” 瑾娘捧著肚子,整個人都蔫了。用“你怎么能這么無情無義無理取鬧”的表情,控訴的看著徐二郎,希望他能良心大發,不至于一筆一筆記她的過錯。 她不就是作了兩天么? 又怎么了? 她還是很有分寸的,也就言語上調戲調戲他,又沒有做什么什么實際的惡事來,怎么就掃到了臺風尾,淪落到被徐二郎記小本本的地步了呢? 按理徐二郎也不是這么小氣的人啊。 那這只剩下另一種解釋了——徐二郎面皮薄,被她調戲的惱羞成怒了! 沒錯,這個解釋很合乎情理。 ……瑾娘險些就要信以為真了。 但是,徐二郎這樣的冷面煞星,會知道惱羞是什么意思么? 事實證明,徐二郎是知道的,不然也不可能絲毫不給轉機,直接把瑾娘狠狠鎮壓下去。 瑾娘還想再翻點風浪調戲調戲他,可隨即想到徐二郎睚眥必報、言出必行的本性。她摸了摸脖子上的腦袋,想著,為了小命安全,還是別作死了。 作兩番意思意思就成了,哪能一直給自己挖坑呢。 人應該看得長遠點才能活得長不是么?不然以后等她生了,還有活路么? 瑾娘被黯淡無光的前途嚇得不得不及早收斂了惡性,又安安分分的過起日子來。 很快又過了兩天,將要出院試的成績了。 這次張榜,但凡中榜的人,便是秀才。 徐家一百多年的家史,武將出了許多,可能考到秀才功名的讀書人,還真是一個沒有。 可想而知徐家人對這次的榜單有多看重。 諸如長安長平長樂,甚至包括徐翩翩在內,都不太懂秀才功名有什么重要的,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受了家里人的影響,變得忐忑不安起來。 而包括徐翀、瑾娘和徐母在內,三人卻真是緊張的不行。 徐翀這萬事不管的,聽說都許諾說如果二哥中榜,就開三天流水席,雖然被徐二郎聽到這說辭后,又將他拉到演武場兄弟倆友好切磋了一番,但不難看出徐翀對此事的看重。 徐母更是接連幾天都在佛堂中,不是撿佛豆,就是誦佛經,再不就是給佛祖上香祈福,希望佛祖保佑徐二郎上榜。 瑾娘……她如今是重點保護動物,誦經祈福這事兒徐母不敢勞煩她,可也讓她閑散時候抄寫一卷經書供奉到佛祖跟前,好歹是個心意。 瑾娘在徐母的“教化”下,她都快從無神論者,變成佛祖和菩薩的忠實信徒了。 張榜那天闔府的人都很焦灼,唯獨徐二郎不驕不躁,好像沒他事兒一樣。 瑾娘看他這神情,就問,“看來夫君胸有成竹啊。” “還行。” 瑾娘“……夫君既然這般自信,看來我應該提前備好賞錢,以備不時之需。” “你昨天不是就備好了么?” 瑾娘我昨天是備好了,我可昨天一天都在書房,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動靜的?所以,我院里有你安排的奸細么? 夫妻倆打著眉眼官司,突然瑾娘就聽到有腳步聲匆匆跑來。 青苗喘著大氣進了花廳后,笑的見眉不見眼的通報說,“夫人,墨河回來了。” “還等什么,快傳啊。” 墨河進來行了禮,隨即就道,“恭喜公子,得中廩生。” 廩生?這考的還挺好的。 瑾娘就問,“第幾名啊?” “第四。” 瑾娘松了一大口氣,側身過來對著正在喝茶的徐二郎笑說,“恭喜了秀才公。” “同喜同喜,秀才娘子。” 章節目錄 050 徐父 秀才娘子是什么鬼?為什么這稱呼聽著這么……土氣! 當然這個想法瑾娘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可不敢說出來,不然得有多少人說她不知足。 秀才娘子啊,多少人想要這個稱呼,還沒有呢。 想想徐二郎成了秀才公,以后見縣官不拜,且他還是廩生,以后每月都有朝廷發放的碎銀和谷米,這待遇……雖然家中不缺那點東西,可重要的是格調,懂么? 瑾娘一想到這些,就有些興奮。 她高興了,就揮揮手和屋里幾個大丫鬟說,“讓人把那箱子銅錢抬到大門口去,要是有人來報喜,就撒一些銅錢。另外,為了賀喜咱們府里出了個秀才公,府里所有人都多發一個月的月俸。” 徐翩翩領著長樂正好此時進門,忍不住高興地歡呼一聲,“二嫂嫂,我們也要多領一個月月俸啊。” “好好好,也給你們。”瑾娘招手讓兩個小家伙過來,她將長樂抱在懷里,卻伸出指頭點了徐翩翩一下,“感情家里還缺了你的錢花了,連月俸銀子都要爭著要。你要是月銀不夠使,嫂子再給你漲點。” 徐翩翩連忙擺手,“不用,我手里錢多著呢。這不是想沾點二哥的喜氣,也慶祝慶祝么?長樂肯定也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長樂根本聽不懂小姑姑和二嬸嬸在說什么,可還是一本正經的點頭。 長樂和瑾娘更熟識了,窩在瑾娘懷中也不鬧,抱著她的胳膊乖得不得了。 徐二郎見狀,不知為何突然萌生一個念頭好像生個女兒也不錯! 他到底惦記著瑾娘如今是懷孕初期,不能受累,就伸出手說,“長樂到叔叔這里來。” 長樂還有些不愿意,比起硬邦邦冷冰冰的二叔,她明顯更喜歡又溫柔又香香的嬸嬸。可是她長胖了,嬸嬸一直抱著她會累的。 小姑娘就聽話的伸出手,被徐二郎接到懷里。 徐二郎摸摸她軟軟的頭發,夸了句,“長樂真乖。” 長樂就享受的瞇起眼,往徐二郎懷里鉆了鉆。 瑾娘見這一大一小相處很好,就不關心了,扭頭問徐翩翩,“是聽到消息過來的么?” “那可不。不過不是從二嫂嫂這邊傳出去的消息,是我親自派人去打聽了。”小姑娘說起這個很自豪,“我怕你們忙起來就把我忘了,所以就專門派了人出去打聽。我給了五兩銀子呢,那小廝跑的可快了,聽說他就比二哥身邊的墨河晚了一步到家。” 瑾娘就笑,“翩翩長大了。” “當然,我知道二哥上榜后,就想到你們稍后肯定會很忙。所以我就代替你們派人去通知三哥和母親了。至于父親,哼,他應該也知道了。” 徐父如今可不是也知道了。 他就是愛喝花酒,不太著家,不太管束孩子,看起來非常不著調。可徐父私心里并不這么認為,他覺得自己關鍵時刻是能派上大用場的,府里缺了他真不行。 要不然,他也不會抓禿了腦袋,把整個平陽鎮的小姑娘都排查了一遍,最后給徐二郎定下了他非常看好的瑾娘。 若不然,他也不會百般籌謀,先是逼迫徐二郎棄武從文,再是四處活動,給徐二郎走門路,就希望他考上秀才。 雖然事后證明,他第二項舉措純屬畫蛇添足、多此一舉。但徐父吃了就教訓就把這事兒拋在腦后了。 那天他和徐二郎大吵了一架,雖然嘴上叫嚷的特別厲害,說不再管他們了云云,但誰讓他是做人老子的,兒子不著調,他能不多操些心么? 徐父從徐二郎進院試考場后,就一直提心吊膽。好不容易等到徐二郎出了考場,他焦灼的真是恨不能把徐二郎拉到跟前,仔細詢問一番他考的如何,好心里有個數。 可兒子都沒跟他服軟,他先過去找他了,那不是證明自己向那小子妥協低頭了么? 事關顏面問題,徐父決定硬撐到底。 可他終究是提著心的,這不,提前幾天就在貢院對面的酒樓定了房間,這幾日就在那里歇了。 那里位置好,二樓靠窗的那間客房甚至可以看到張貼的榜單。 徐父從天亮時就守著,等看見徐翊兩個大字時,他還不敢置信。 揉了好幾下眼睛問身邊的王奎,“是二郎吧?你看第四個名字,徐翊,那是我兒子吧?” 王奎哭喪臉,“老爺,我,我不識字啊!” 徐父踹一腳過去,“我要你有什么用。” 王奎趕緊說,“我雖然不識字,可我知道所有參加院試的學子里邊,只有咱們家少爺叫徐翊,再沒有人和少爺重名了。既然上邊寫了徐翊,那肯定是二少爺。” “是我兒子啊?我兒子這就中秀才了?那我不就是秀才爹了?” “是,是,老爺是秀才爹了。” “哈哈哈,老子有生之年也有個秀才兒子了,哎呀我兒子真爭氣啊。我就說我早看出來二郎這小子是文曲星君下凡,不然他不能學了幾個月就中秀才了。多少人考到白發蒼蒼,都還是個童子呢。和他們一比,我家二郎真是,那個啥,文思敏捷,官運亨通。” 王奎笑的一臉諂媚的奉承,“是是是,老爺慧眼如炬,老爺說的都對。”心里卻在吐槽,這老爺用的都是什么成語,亂七八糟的,還沒他用的好。 這兩人在客房里又是喊叫又是鬧的,樓下的眾人都聽見了。 掌柜的也認識徐父,事實上整個平陽鎮就沒有人不認識徐父的。畢竟能紈绔到他這種地步的,真不多見。 可就是這么紈绔,這么不著調的人,他命好啊。 生來就有錢花,一輩子一事無成也照舊過他的富貴老爺生活。好不容易他大兒子死了,家里沒依仗了,這徐二郎又中了秀才,又有了功名……看來徐家的運道還好的很啊。 掌柜的心思活絡,趕緊派人過去賀喜。另外還把徐父這幾個天在客棧花用的銀錢都給免了,美其名曰沾沾喜氣。 徐父高興啊,別人給他面子,他也給人面子,所以當著掌柜的面,就給他那做賬房的兒子十兩銀子打賞,說道“同喜同喜”。 那十兩銀子,可比之前被掌柜的免掉的房錢和飯錢還多許多,掌柜的見狀心里高興地同時,也有些不是滋味。 這徐父,唉,罷了,這有些人啊,就是老天爺偏愛,他就是命好,你拿他又有什么辦法! 被人嫉妒命好的徐父,此時也顧不上和兒子鬧別扭了,也不賭氣了,讓王奎找了輛馬車,主仆兩人興致勃勃的就朝徐府而去。 章節目錄 051 不靠譜父母 此時瑾娘正和徐二郎說,“該讓人往石府和林家都去一趟。老爺子那里一直關注著這事兒,該第一時間去報喜。還有父親那里,也是憂心著的,也該去告知一聲。” 徐二郎聞言就道,“兩邊我都該親自去。只是稍后應該會有友人過來賀喜,老爺子和岳父那里今天怕是去不了。瑾娘你派人過去說一聲,言道會盡快過去一趟。” 瑾娘想想說,“老爺子那里最好今天就去,那畢竟是你外祖父,又對你盡了那么大的心力。” “那就下午去吧。至于岳父那里,明天就去。” “明天縣令不會宴請所有中秀才的學子么?”她看閑書的時候,上邊明明就是這么寫的。秀才畢竟是踏上官場的第一步,縣官提前和秀才們打好關系,對雙方都有利。是以每次考完,縣令都會設宴款待諸位秀才公,以示親近。 徐二郎“明天應該會有請帖過來,至于宴飲,大概要到后天了。” 兩人就這么旁若無人的說起近幾日的安排,徐翩翩聽得無趣,就和徐二郎懷里的長樂使了個眼色,等長樂下了地,兩人揮揮手就一道跑了出去。 瑾娘讓丫鬟跟過去看著,回頭就聽見丫鬟們說,“老爺回府了,正四處找二少爺呢。” 徐二郎的面色當即就冷了。 瑾娘見狀有些好笑,伸出手指捅捅他,“去吧,你去見父親一面。父親應該是聽到你中秀才的消息就趕來了,他還是關心你的。你過去和父親說說話,別和他對著來了。” “我何時和他對著來了?” “怪我說錯話了還不行么。這樣,你別和父親頂嘴了,他到底上了年紀,說話不中聽你也忍耐些。真要是聽的不舒服,權且左耳進右耳出,別往心里去不就得了?” 徐二郎到底被瑾娘勸說著去了前院,就見徐父正在書房所在的院子里等他。見著他,徐父就眉開眼笑的說,“你小子,還算有些本事,沒辜負你爹對你的一番栽培。” 徐二郎運著氣,努力壓下胸腔內沸騰的怒氣,徐父絲毫看不出徐二郎正在暴怒的邊緣徘徊,又作死的說,“如今你也成秀才老爺了,咱們家也算是改換了門第,成了讀書人家,這是好事兒,合該慶祝慶祝。這樣,我決定從明天起開它七天流水席。大魚大肉大肘子隨便上,也讓鎮上那些人好好瞧瞧,我徐家還沒落魄,我徐家就是瘦死的駱駝,那也比馬大。”都說子孝父,這話真是一點沒錯。想當初徐翀也說開流水席慶祝,還是被徐二郎暴揍了一頓,才識趣的閉了嘴。如今,徐父也說開流水席…… 徐二郎忍無可忍,“除了破費花錢,你還會什么?” 徐父沒聽出徐二郎語氣中的嘲意,他就道,“花錢怎么了,誰讓老子有錢呢?” “你就是有錢,那庫房里的銀子,可有一紋一厘是你賺來的。你沒有任何經濟能力,卻花費無度,你把自己的日子過成這樣,你還想禍害我們兄妹幾個不成?” 徐父再聽不出徐二郎話里的諷意,他就是傻子了。 他那暴脾氣當即就上來了,也想譏諷回去。可隨即徐父又想到,這大好的日子,吵架多晦氣啊。他就壓著怒氣說,“我把我的日子過成什么樣了?我每天在外逍遙快活是不假,可我也沒給你們闖禍,也沒弄出庶子庶女給你們兄妹幾個添堵,讓你們不好受。” “我怎么禍害你們了?我十天半月還不回家一趟,我怎么就禍害你們了?”徐父委屈大發了。心想老子頂多也就是禍害禍害青樓楚館中那些女子,就是禍害那些女人,那也是你情我愿的買賣,也談不上禍害二字。他在青樓中可受歡迎了,畢竟像他這么有錢,有顏,出手還這么大方的男人真不多見。所以那些女人都巴不得和他好呢,他怎么就禍害人了? 徐二郎“……” 一向只有他噎人的份兒,這次難得的被徐父堵的心梗。 他見徐父面帶委屈,顯見不是故意這么說惡心他的,而是心理真就是如此想的,也是心累的很。 他不愿和徐父繼續爭執,也覺得依照他的智商,怕是想不到他暗示的地方,只能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才中秀才,你就要擺七天流水席,這么好大喜功,你讓外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徐家?”徐二郎深吸一口氣,“前兩月皇上想再度對羌族用兵,無奈戶部撥不出銀款來,皇上尚且減免用度,籌措軍銀,滿京城儉樸之風盛行。你卻因為我中秀才,要大魚大肉擺七天流水席。我都沒進官場,怕是嗜好奢靡享樂的名聲都傳出去了,你讓我以后怎么辦?” 徐父繼續委屈,“不擺就不擺么,你黑著臉做什么?我又不是你,還要科考還想做官,我一個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每天就想著吃喝玩樂心情好就好,我哪里來的那個精力,去留心朝廷什么動向,關心皇帝吃什么飯菜?” 徐二郎“……” 徐二郎胸口的郁氣簡直要壓不住了,這時徐母過來了。 她看見書房中的徐父,連聲招呼都懶得打,只和徐二郎道,“你們的話,我多少聽見一些。你大哥喪期還不滿六月,這時候興師動眾的大擺宴席確實不合適。不如就改做布施行善?也權當是給你們積福了。” “就聽母親的。” “唉。”徐母道,“這事兒還得交給你媳婦辦。”忽然想起瑾娘如今身懷有身孕,不適合操勞……可她最近也很忙啊,她最近正忙著給一本古書做序。前些時候一直覺得無處下手,可巧今日聽說兒子中了秀才,她腦中就有了靈光。若非想親見兒子一面,叮囑他不可懈怠,不可自滿,她還在屋里做序呢,那里會這時候跑出來? 想到腦中翻騰的文字,徐母有些坐不住,她斟酌的問了句,“瑾娘身子無礙吧?讓她主持布施一事,讓三郎和翩翩從旁協助她,你看可行?” 話至此她的腳尖已經朝外,明顯是等不及了,想往外走。 徐二郎眸光時明時滅,他拳頭捏了幾下,最后還是松開說,“母親不必憂心,兒子會在旁邊看顧,母親回去歇著吧。” “唉,那我就走了。”徐母得到滿意的答復,一刻都不多留,腳步輕快的領著丫鬟回了后院。 徐父見狀也起身就走,“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剩下的事兒你去辦吧,我這就回院里去了。還得換身衣裳收拾收拾呢,我兒子成秀才老爺了,稍后少不得有幾個老友過來給我賀喜,我也去忙了。” 章節目錄 052 下棋 瑾娘再見到徐二郎時,徐二郎神情抑郁。她覺得若是她長著透視眼的話,恐怕會看見徐二郎渾身上下都冒著黑氣。 這是怎么了?又在哪兒受氣了? 瑾娘想打聽,可也怕點了火藥桶,想想還是閉了嘴。 徐二郎去里屋換了一身待客的衣衫,瑾娘趁機叫了青禾進來,詢問她方才徐二郎都見了什么人。 這事兒青禾是得到了墨河暗示的,所以當即就在瑾娘耳邊耳語了一番。 瑾娘一聽徐二郎方才就見了徐父和徐母……這就很尷尬了。 她決定權當做沒看見徐二郎黑臉,只當他們母子、夫子鬧別扭的事兒不存在。 徐二郎還沒換好衣衫,在外邊候命的青谷就過來說,“夫人,門外來了兩位年輕公子,據說是二公子的好友,請求一見。” 能直接登門來見的,必定不是普通交情——一般人家往來都是要先遞上拜帖的。 青谷又道,“人已經領到前院花廳去了……” 正此時徐二郎從里屋出來,他聽見了青谷的話,就和瑾娘說,“我去前院了,上午你置辦一桌酒菜送過去,稍后應該還有人來。” 瑾娘點點頭,徐二郎就走了。 瑾娘坐的時間長了,覺得不太舒坦,就起身去外邊走走。走到翠柏苑門口的時候,隱隱聽到外邊傳來鞭炮聲,她就問青穗,“外邊還沒散么?都這么長時間了。” 青穗說,“道喜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到現在還沒停呢。” 青禾說了句大實話,“那是因為那些人都知道咱們府里闊綽,夫人也不是個小氣的,來報喜能得到賞錢。這不,都來了一、二十撥人了,還沒完。” 瑾娘聞言也不怒,徐二郎中秀才是大好的事兒。她心里高興,就是有人來占她點便宜,她也不生氣。 既然來了這么多人,那之前備下的兩簍子銅錢肯定都散出去了。瑾娘就道,“我還額外準備了一簍子,也抬出去讓人散了吧。總歸今天是二郎的好日子,咱們出點錢讓大家都樂呵樂呵。” 稍后瑾娘回去歇息,午覺醒來開始籌辦布施的事兒。 徐府素來有布施行善的傳統,瑾娘掌家后,每月后兩天也會讓人在城門口擺下大鍋,熬上米粥或湯藥,免費送給來取的人喝。 這事情她做的熟練了,倒也不覺得麻煩。 她把諸事交代下去,又讓秦嬤嬤去尋來徐翀這般那般一吩咐。徐翀雖說是個禍頭子,可本事卻不弱。只說已經記下了,讓瑾娘安心養胎就好,其余的事情他來安排。 徐翀離去后,徐二郎送別友人,回了后院。 瑾娘聞到他身上有些許酒氣,就說,“不是還準備去外祖父家?你喝些醒酒湯,沐浴過后再去吧。” 徐二郎“我稍歇歇,有些上頭。” 瑾娘見他躺在貴妃椅上,一臉難受的樣子,就過去給他按壓額頭。徐二郎卻說,“不用,你歇著吧。我身上酒味重,再熏著你。” 瑾娘確實感覺酒氣有點沖,她聞著胸腹間又開始翻騰了,連忙走開些,去了里屋。 徐二郎稍事歇息片刻,臉色就好了。他又喝了醒酒湯,就去浴室沐浴更衣。 再次從浴室出來,他渾身清爽,連身上的酒氣都淡了。 瑾娘此時又開始昏昏欲睡了,徐二郎坐在床側,捏了捏她紅撲撲的面頰,說了句,“我去外祖父家了。外祖父下午許是會留飯,我若回來晚了,你不必等我,先吃著就是。” 瑾娘渾渾噩噩的點頭。 結果瑾娘這一睡,竟然睡到天色黑沉。等她睜開眼,就見徐二郎就坐在她身側看書。 瑾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嗓子干啞的說,“你怎么還在這里,不是去外祖父家么?” “我已經回來了。”徐二郎道,“瑾娘,你睡了有三個時辰了,外邊天都黑了。” 怪不得她這一覺睡得這樣舒坦呢。 精氣神都養足了,瑾娘覺得現在身上可舒服了。 徐二郎給她遞了一杯溫水潤喉,稍后又抱她起來,給她穿了鞋子,兩人才去了外間。 用過晚飯后瑾娘毫無睡意,她沐浴過后出來,見徐二郎自己和自己對弈,就湊過去說,“你教我,我和你玩。” 玩? 徐二郎莞爾一笑,“好”。 接下來耐心給她講解,圍棋都有什么規矩,怎么論輸贏,該如何走位。 瑾娘聽得頻頻點頭,感覺自己真是天才,徐二郎一點就通。 可紙上談兵和實戰演習根本不是一回事兒,她被徐二郎打的毫無招架之力,每每被逼的走投無路。 瑾娘皺眉,不應該啊。明明她五子棋和跳棋都玩的很好的,怎么到了圍棋,就這么菜呢? 不都是棋么,怎么還歧視人呢? 她不信邪,就道,“再來。” 結果,一輸再輸,輸的臉面都掛不住了。眼見著這一盤已經被吞的快沒子了,她一伸手把棋枰上的黑白子全部打散,隨即抬起頭一臉沉重的告訴徐二郎,“你再這么下手不留情,你會失去我的。” 徐二郎“棋場如戰場,對你仁慈,就是對我殘忍。” 瑾娘可以的徐二郎,你單身十八年,真不是沒有道理的!! 只是,你有張良計,我有過橋梯,正面剛贏不了你,我不是還可以走歪路么? 瑾娘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再來一局。” 新的一局,瑾娘兩步一悔棋,三步一重來,氣的徐二郎冷笑連連。 瑾娘絲毫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結果她這志得意滿的模樣把徐二郎刺激了一下下,于是,徐二郎動用三分心計,再次把瑾娘逼的走投無路。 這次換瑾娘臉黑了。 她不死心的說,“再來一局。” 新一局開始,瑾娘漫不經心的說,“我頭暈惡心想吐……尤其想今晚一個人睡,夫君你今天去前院睡書房好不好?” 徐二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他忍!! 一局終了,瑾娘看著被白子圍在中間的黑子,得意洋洋的站起身,似模似樣的對著徐二郎拱手,“夫君承讓啊承讓。” “呵。” “夫君,再來一局如何?” “林瑾瑜……” 瑾娘一聽被叫到大名,當即一縮腦袋,捂著嘴打哈欠,“哎呀,困死我了,都戌時三刻了,睡覺睡覺。” 章節目錄 054 赴宴 因徐二郎中秀才是大好事,林父高興之下不免多喝了幾杯。 他興致上來,喝了一杯又一杯,沈姨母勸了兩句都沒勸住。作為女婿的徐二郎為了讓老丈人喝的盡興,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最后席散時,林父已經徹底醉了。好在他醉相不錯,沒有大吵大鬧,更沒有大哭大吼,只是一頭栽在桌子上睡死過去。 徐二郎親自把林父扛進了房間,沈姨母則忙前忙后的給林父擦洗過后,把他塞進被窩。 徐二郎也喝的有點多,他有點上頭,瑾娘想著也不著急回去,索性就拉著他去他閨房歇息了一個時辰。 徐二郎躺在床上,順手一拉,瑾娘也躺下了。索性她孕期反應大,嗜睡特別嚴重,這會兒也有些睜不開眼了,也就不反抗了,干脆連衣裳也不脫,就窩在徐二郎懷中睡著了。 瑾娘一覺睡到天色黑沉才起來,此時徐二郎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走出門去,就見徐二郎和青兒正在桂花樹下的石桌旁坐著,兩人似乎再聊此次的恩科。 看見她過來了,兩人同時閉了嘴。 沈姨母此時從廚房中出來,見到瑾娘就說,“可睡醒了,趕緊過來吃飯吧。” “好的,姨母你們吃過了么?” “沒有,又不餓,等你醒了一起吃正好。” 徐二郎走過來輕摟著瑾娘的腰去花廳,瑾娘就小聲說他,“怎么不叫醒我?” “又不急著回去,索性讓你睡個夠。” 姨母正好端了菜肴過來,聞言就道,“是這個理。瑾娘只是嗜睡還好,睡夠了就沒事兒了,要是孕吐反應重,那才遭罪。” 好在瑾娘只是最初確診懷孕那天吐了,其余也就是每天早起餓的狠了有些反胃,別的時候倒是不大嘔吐。只是比較嗜睡,這倒是沒什么。 用過晚飯后姨母還想留兩人住下,被瑾娘拒絕了。家里還有五個小的,又沒個能正經做主管事的長輩,她不放心。 沈姨母也知道她的顧忌,見狀就不多留了,把他們送上馬車后,還殷殷叮囑她,等滿了三月再來,其余時候在府里歇歇,就別出來跑了,若是想家里人了,就來個信,他們過去看她。 瑾娘應了一聲,被徐二郎抱上馬車,回了徐府 到了徐府天已經很晚了,兩人洗漱一番,就躺在床上休息了。 瑾娘是真的嗜睡,明明吃飯前才睡了兩三個時辰,這會兒躺在床上她又秒睡過去。 徐二郎從浴室出來,見她已經睡沉了,也不由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奈。 他上了床,瑾娘察覺到身邊的溫度,自動依附過來。 徐二郎將她摟在懷里,一手試探著鉆進她衣衫中,撫摸著她光滑的小腹。 她懷孕的日子少,那里還平坦如初,沒有絲毫起伏的弧度。可徐二郎下手還是小心翼翼,生怕手勁大了讓她不舒服,又似乎是怕驚動了她腹中的寶寶。 直至一更的梆子敲響,徐二郎才睡意上頭,眼皮有些沉重。 他漸漸睡去,第二天又早早醒來。 等瑾娘起身時,徐二郎早不見蹤影了,瑾娘想到他今天要去清風樓參加縣令的宴席,就問丫鬟,“少爺出去了么?” “還沒有,少爺應該是在前院。” 說話的功夫徐二郎就回來了,他明顯剛在前院沐浴過,頭發還有些濕,以至于把背部都打濕了。 瑾娘讓他坐下,“我給你擦擦頭發。” 徐二郎說,“不用,日頭大一會兒就干了。她看她剛洗過臉,就知道鐵定是剛起來,還沒吃飯。”就說,“你先用飯,不是早起餓的心慌嘔吐么?先吃飯要緊。” 丫鬟這時候已經把早膳擺在了花廳,瑾娘聞著香味兒,胃部抽搐不止。她捂著肚子,沉重的點點頭,然后去花廳吃飯了。 徐二郎看她這模樣,不由笑出了聲。瑾娘知道肯定是她的表情取樂了他,但是沒辦法啊,她真的覺得吃飯是頭等大事兒,這事兒頂要緊頂要緊了。 瑾娘胃口好,吃了一碗紅棗薏仁粥,還用了一籠湯包,外加兩個燒麥,還吃了一個水煮蛋。 她吃的多,速度也快,徐二郎換了衣衫收拾好過來時,已經吃的差不多了。 徐二郎見她面前清空的碗碟,揶揄一笑,“這么能吃,幸好家里有些家底,不然真怕你把府里吃空了。” 有這么說話的么!! 人家肚里還揣著你的崽子呢,你這就嫌棄我吃得多,你這樣真的會失去我的知道么?! 瑾娘白眼翻了徐二郎一下,徐二郎好笑的抽抽嘴角,給她遞了一盞漱口的清水,這才說,“時間不早了,我出去了。” 都走出去兩步了,徐二郎有停頓在原地,回頭問瑾娘,“想不想吃外邊的東西,我回來給你帶點。” 外邊的東西她還真沒吃過,也不知道都有什么味道的,那種比較好吃。 瑾娘就有些犯愁。 不過她還真想換換口味,吃點新鮮的,就點點頭說,“想。你看著買吧。”難得徐二郎還有這縝密的心思,會惦記她想吃什么。男人這么掛念她,她就是不想吃,也得吃。 徐二郎走后,瑾娘開始處理府里的事情。結果就在一堆拜帖中,看見一張邀請徐翩翩參加生辰宴的。 這帖子是石府送來的,過生辰的是石府長房的孫女,也就是當初曾關照過瑾娘的,那位娃娃臉的大表嫂的女兒。 念及當初發生在徐府的打鬧,瑾娘本能想拒絕。可隨即想到這請帖不是給她的,而是給翩翩的。在有了那么一場爭吵打鬧后,徐府還特意送了請帖過來,想來是想緩和小姑娘之間的關系,那這……怎么辦好呢? 瑾娘想了想,讓人把徐翩翩叫來。 徐翩翩一看請帖,當即就笑了,“嫂嫂我去啊,我為什么不去。哼,我不去她們還以為我怕了她們呢。我不止自己去,我還準備把長樂也帶去。” 瑾娘頭痛,“你還想去找回場子啊。” “對,就是這個道理。嫂子你答應我吧,我去去就回,不會把長樂弄丟的,好不好么,好不好么?” 瑾娘被長樂磨的沒辦法,只能同意,“好好好。”去就去吧,反正石府是你外祖家,我還能攬著你們一輩子,不讓你們往來。 況且老太爺在徐二郎科考上確實出了大力,如今那邊又是主動示好,不去太下石府的面子了。 瑾娘就說,“去可以,想把長樂帶去也行。但有一點,不管出什么事兒,不許再打架了。” 章節目錄 055 得知 送走了翩翩和長樂,瑾娘處理完府里的事務,就去休息了會兒。 這一天上午她過的還算悠閑,原本以為這種悠閑最起碼可以持續到下午,誰知不過睡了一覺醒來,一杯清茶還沒喝完,就聽到嚶嚶哭泣的聲音。 是長樂的聲音。 瑾娘一下站起身,問青禾,“去看看是不是長樂和翩翩回來了?” 青禾已經快跑了出去,片刻功夫不到,就領了徐翩翩和長樂回來。 長樂確實在哭,且哭泣的時間應該不短了。她哭的小臉漲紅,眼睛更是腫的鼓鼓的,這得是哭了多長時間啊?怕不是在石府時就開始哭了吧? 瑾娘連忙把她抱在懷里哄,“長樂怎么了,有什么事兒和嬸嬸說,嬸嬸給你做主。長樂乖啊,快不哭啊,嗓子都要哭啞了,多難受啊。” 長樂哭的直打嗝,摟著瑾娘的胳膊哭的更大聲了。 瑾娘見從長樂這里問不出什么,就看向站在一側的徐翩翩,“翩翩你們不是去石府做客么,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長樂還哭的這么慘,是不是在石府碰上什么事兒了?” 徐翩翩臉色也很難看,小丫頭又氣又怒,握著小拳頭眼眶紅紅的垂著頭。 “嫂嫂,是我不對,我不該帶長樂去石府的,我,都怪我。” 話落音,淚珠子也啪嗒啪嗒往下落。 這一個兩個的都哭個不停,可你們倒是給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兒啊。 從兩個娃娃身上問不出什么來,瑾娘就給青穗使眼色,青穗就出去找守在外邊的,今天陪兩人去石府的嬤嬤去了。 片刻后青穗回來,面色也沉沉的,她附在瑾娘耳邊,低低的說了兩句話,把事情交代了,瑾娘的面色也隨即陰沉了下來。 此時她當真后悔,今天真是不該讓兩人出門,尤其不應該放任翩翩把長樂帶出去。 徐翩翩看瑾娘面色不好,眼淚掉的更兇了,“嫂嫂都是我不對,我不應該為了掙幾分面子,就把長樂也帶回去。帶出去我也應該看好了她,可我都沒照顧好她,還讓她被人排擠擠兌,被人說不好聽的話。大嫂嫂的事兒,大嫂嫂……” 瑾娘深呼吸一口氣道,“不是你的錯,翩翩別自責,要怪就怪……多嘴饒舌,背后說人是非。” 長樂這時候搖晃著瑾娘的胳膊開口了,“嬸嬸,阿娘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和哥哥了?阿娘不回來了對不對?她嫁給別,別人了,她去給別的娃娃當阿娘了對不對?她再也不是我的阿娘了,她不要我們了。” 小姑娘哭的哇哇的,鼻涕都出來了,小臉紅漲的更厲害了。瑾娘看見了心疼又心酸,簡直都快跟著掉眼淚了。 可她能怎么說,長樂說的都是真的啊,她母親確實不會再回來了,確實再嫁給人做繼室去了,也確實丟棄了她和她兩個兄長,這都是事實,她反駁不了啊。即便她說個善意的謊言,一時半刻隱瞞了此事,可假的就是假的,變不成真的,長樂的母親也不會再回來了。 瑾娘就抱著長樂搖,“長樂乖,長樂不哭了,娘親不要長樂嬸嬸要啊,以后長樂就跟著嬸嬸好不好?嬸嬸給長樂做新衣服,給長樂梳漂亮的頭發,還給長樂做好吃的,長樂以后就跟著嬸嬸住在翠柏苑,行不行?” 想隱瞞住的事情終究沒有隱瞞住。原本她還想著,把這院里的下人多看牢了,讓他們別再主子面前嚼嘴,說破了長樂母親再嫁的事兒。誰知道,府里的下人看好了,外邊的風言風語卻擋不住。這不,長樂和翩翩不過去了一趟石府,就被幾個小姑娘擠兌的說出她母親再嫁的事情。 瑾娘越想越氣,心里暗下決定,以后再不然長樂去石府了。 她還想再說些什么,結果抬頭卻見門口站著兩個小人,是長安和長平。兩人面色怔忪,神情恍惚,好似被什么事情打擊到了。 瑾娘心中頓時咯噔一聲,她張口問青禾,“兩位少爺什么時候過來了?” “您剛才和長樂姑娘說話時,兩位少也就留闖進來了。他們跑的太快,外邊的嬤嬤和丫鬟們都沒攔住。” 那這兩人肯定聽見她和長樂的話了。 瑾娘一顆心頓時沉到谷底。 最不想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且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這究竟該如何是好? “長安,長平,都進來吧。” 長安長平踉蹌著進了屋子,長平神思不屬的,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若非丫鬟及時扶住他,怕是已經摔倒了。 長樂長平一個五歲半,一個已經四歲有余,沒了父親和母親,他們這幾個月快速成長。 可即便成長的再快,他們也還是孩子,也還是接受不了,他們確實被親生母親拋棄的事實。 長安拉著長樂的手,問她,“妹妹,你聽誰說的娘親不要我們了?娘親只是去外祖父家照顧生病的外祖母了,她還會回來的,妹妹你不要聽人亂說。” “哥哥,哇。”長樂哭的更兇了,“她們都說阿娘不當我們娘了,她去給別的娃娃當娘了,她不要我們了。” “胡說!”長安臉色漲紅,眼眶更是紅的厲害,他強詞狡辯,“阿娘最是喜歡我們兄妹,一天不見我們都想得慌。阿娘會回來的,她明天就回來了。妹妹你別聽別說說閑話,阿娘才舍不得不要我們。” “可是阿娘去給別人當娘了,哇……” 長樂哭,長平也哇一聲大哭出聲,還在顧自強辯的長安聞聲,眼淚也唰一下跑出眼眶。 徐翩翩往地上一坐,也開始哭。她兩只手拍著地,“都怪我,我今天就不應該帶長樂去。那些人太壞了,她們不想帶長樂玩,就說閑話。我恨死她們了,我要去打死她們,我再不去她們家,再不和她們好了。” 章節目錄 056 長安 屋里一個哭兩個鬧的,弄得瑾娘頭大如斗。 她捂著胸口,喉嚨滾動兩下,突然感覺胸悶想吐。 青禾看見她如此,連忙端了痰盂過來,可瑾娘只是干嘔幾下,卻吐不出東西。 屋里幾個小的都被嚇的收了聲,被青穗接過去的長樂更是睜著一雙水靈懵懂的眸子,滿是驚恐的吶吶開口,“嬸嬸,嬸嬸生病了,嬸嬸你會不會死,會不會也也不要我了?” 秦嬤嬤從外邊趕來,連忙說了句,“童言無忌,童言無忌,都是假的,做不得真的。” 瑾娘此時漱了口,感覺好些了,可臉色卻有些白,胸口依舊很堵。 幾個小家伙見狀,都不吭聲了,俱都老老實實的坐在凳子上,等候瑾娘發落。 瑾娘見狀就讓幾人先去吃午飯,等吃過午飯,再說事兒。 長安和長平明顯沒有胃口,長安神思不屬,長平蔫頭蔫腦,長樂還眼睛紅腫帶淚,就連徐翩翩也一臉愧疚狀。 瑾娘更頭痛了,好生安撫說,“都去吃飯,等你們吃過飯,我們再說。” 幾個小家伙終于離去了,瑾娘坐著想了想,張口想喊青禾派人給徐二郎送個信。可轉念又覺得他如今正在宴飲,貿然離開怕是會給人留下不好印象,且事已至此,他早一些回來晚一些回來都無礙,終究已經發生的事情,他就是回來了,也無力回天,就作罷了,暫時不予通知徐二郎了。 這頓飯瑾娘沒吃好,同桌的幾個小的更是胃口欠佳,每人戳著碗里的米粒,半天沒見吃一口。 瑾娘本來很餓的,看見這畫面,那里還吃的下?她本來的好胃口也消失無蹤了,最后只吃了一小碗米飯,喝了半碗老母雞湯。 秦嬤嬤見狀就想勸,瑾娘擺擺手,“現在心里堵得慌,等會兒好些了再吃。” 徐翩翩一臉愧疚,“都是我們的錯,鬧得嫂嫂連飯都吃不安心。”她看著瑾娘的肚子尤其慚愧,生怕餓著瑾娘肚里的小侄兒和小侄女。 瑾娘就說,“無礙,待會兒吃也是一樣的。” 她放下筷子,幾個小的也不吃了,瑾娘就領著幾個小的去了花廳。 長安率先開口,“嬸嬸,我想讓您幫我送封信去外公家。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 但是事已至此,再送信過去也無用了! 況且,他母親已經再嫁,就是把信送到他外祖家,依照他外祖家人的處事作風,也一定不會把信送到他母親手里。 瑾娘張嘴,想把這事兒說出來,可長安似乎也想到了這點,突然就哭著笑了,“還是別送了,送去母親也收不到。嬸嬸,我阿娘真的不要我們了么?她真的再嫁了?” “……是的。你母親再嫁了……但這不意味著她不想要你們了。長安,你母親還太年輕,她怕照顧不好你們,亦恐深夜獨眠想起你父親黯然傷神,便離去了。這無可厚非,但你母親離去前,也安頓好了你們兄妹幾個,把你們托付給你二叔和祖父母照料。你母親對你們兄妹,委實是用了心的。” 長安睜大眼,努力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可是她難道不知道,沒了父母,我們就成孤兒了么?我們就會被人恥笑,甚至被人打罵凌辱了么?她難道不知道,祖父母不管事兒,我們一年還見不了他們兩面,他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能照顧好我們么?二叔還要科考,還要照顧嬸嬸,之后嬸嬸有了小侄兒小侄女,二叔……忙的分身無暇,說不定連小侄兒小侄女都顧及不到,那里還能顧及到我們?” 徐翩翩想插話,想說,她父母雖然不管事兒,也真是沒啥用,但二哥能頂大用啊。更被提二哥英明神武,還娶了特別能干的嫂嫂進門,嫂嫂一人可以分飾好幾個角色,給他們幾個小的當娘完全不是事兒。 然而,徐翩翩滾到舌尖的話,在看到長安紅腫的眼眶后,全都咽了下去。 瑾娘自我感覺從懷孕后,她腦子就不太夠用。方才回應長安那些話,都是她絞盡腦汁死了無數腦細胞才想起來的。可如今面對長安再一次的質問,她該如何說? 其實也用不著她去安慰,長安已經把所有事兒都看透了。 他到底是這個家的嫡長孫,早先徐大郎尚在人世時,對這個孩子的教養是非常盡職和嚴厲的。這有個好處,便是讓長安更早的接觸世事,哪怕當時他還懵懂,可更多的訊息,卻雜役儲存在他腦中,在他需要用到時,便會想起,念及。 所以,這時候長安已經認定了他們被拋棄的事實。 他繃住嘴,對瑾娘行禮,“擾了嬸嬸休息,嬸嬸且好生休息片刻吧。我先把弟妹帶回去,晚間再來探望嬸嬸。” 長安帶著長平和長樂離去,徐翩翩坐不住,也跟了過去。 瑾娘有心想留他們,可也覺得該給他們些私人空間,讓他們平靜平靜。且她如今當真精力有限,不僅頭昏腦漲,還胸口發堵,與其同時還嗜睡的眼皮直打架。 瑾娘決定先去睡一覺。 等她午休起來,還沒睜眼,腦子里就想起了長安長平和長樂。 她準備去看看幾人,便開口喚青禾,“伺候我起身吧。” 結果攙扶她的,卻是一只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男子手掌。瑾娘抬頭看去,就見是宴飲過的徐二郎回來了。 她訝異的看了看墻角的沙漏,時間還早得很,徐二郎這么快回來,莫非出了什么事兒? “無事。”徐二郎邊給她穿鞋襪邊說,“飯后接到家里傳的消息,怕你沒有精力應付,我過來瞧瞧。” “我沒給你去信啊。” “是我留在府里的人手。” 瑾娘點頭,“那大嫂再嫁的事兒,你也知道了?” 徐二郎黑眸看著她說,“我常在外行走,又有什么消息能瞞的過我?只是覺得這事兒你知不知都可,便沒有告知你。” “可我后來還是從翩翩那里知曉了這事兒啊。” “我知。”徐二郎道,“只是多說無益,且不提也罷。” 章節目錄 057 搬院子 瑾娘想想也能理解徐二郎的做法,畢竟他心高氣傲,大嫂在大哥戰死后迫不及待和離再嫁,不管對徐家還是徐大郎來說,都是抹黑門面的一件事。 徐二郎自覺顏面無光,所以即便知曉了此事,也不會主動告知瑾娘。 更何況,既已和離,便不是徐家的人,那么前大嫂的所作所為,他們無權干涉,也干涉不了。 與其得知了生悶氣,還不如一開始就什么都不知道。 瑾娘念及此就嘆一聲,“大嫂是再嫁還是如何,本與我無關,對我也造成不了傷害。可她再嫁的消息,對長安幾人的打擊確實挺大的。” 瑾娘就把之前的事情說了,“長樂哭的最慘,眼睛都腫了,翩翩為此也是愧疚難當,深悔今天帶長樂去石府參加宴飲。”說起這個,瑾娘就忍不住瞟了一眼徐二郎,“石府里我接觸的人不多,大表嫂和二表嫂到都是好性子,不像是背后說人長短是非的,可其余幾房嫂子,就不知道人品了。” 瑾娘嘀咕,“肯定是她們私下說了什么,也沒避諱有孩子在場,這才讓幾個小姑娘聽了去。孩子口無遮攔,善惡不分,隨隨便便一句話說出來,卻釀成如此大波瀾。” 瑾娘恨恨,“由此可見,幾位表嫂個人品性還有待考量。這樣的人,我是不想多與她們結交的。就連翩翩幾個小的,以后若不到非露面不可,也不要讓她們去石府了。上次去她們就打了一架,這次更是攪的我們家宅不安。偏兩次都是因為小姑娘們不修口德,惹下禍事,這樣人還是要避著些。” 越說瑾娘越氣,控制不住就遷怒上徐二郎,伸手就往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徐二郎卻有些哭笑不得,“瑾娘,我又有何錯?” “你是沒錯,可我郁氣上頭,想要拿你撒氣,不可以么?” “瑾娘你這是在無理取鬧。” “我明明是恃寵生驕。” 徐二郎被她這句話惹笑了,將她抱在懷里揉了兩把。瑾娘想發怒卻不由的笑了,自己覺得下不來臺,就又瞪了徐二郎一眼。 笑過這陣子她喘過氣,就問,“你去看過長安幾個了?” “看過了。” 這人真是,她問一句他說一句,明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他就不能一口氣說出來。 瑾娘又掐了他一下,徐二郎這才悶笑的道,“長安在哄長平和長樂,看起來像是接受了大嫂再嫁的事實。至于長平,悶不吭聲,長樂倒是一直喊著要阿娘。” 提起這事兒,瑾娘輕松的好心情就沒了,她苦惱,“我去哪兒給她弄個娘回來啊。大嫂都和離再嫁了,那里會因為兒女對她思念成疾,就放棄如今的身份地位,再回到這個家。” “她不會回來的,就是回來,徐家的大門她也進不來。” 瑾娘看著徐二郎問,“那現在怎么辦?長安和長平都好說,到底是男孩兒,且大了幾歲,說不定過了這段日子就接受這事實了。我就擔心長樂,她本就身子不好,今天又哭了好半天,還一直要阿娘,這怎么是好?” “且再看看再說吧。” 半下午時徐母難得過來一趟,她也是聽說了長安母親再嫁的事實,就忍不住怒氣沖沖的跑來質問瑾娘,“外邊傳的都是真的,吳氏真的再嫁了?” “應該是真的。” “這個婦人!”徐母又氣又怒,想起戰死的兒子,眼眶不由又有點紅,“我就知道她守不住!!她當初和離,我就好生挽留過她,只要她留下,照看好我三個孫兒,該大房的財產我一分都不會少他們母子的。不僅如此,等我百年后,把我我所有的體積和私房也都給她。可就是如此,也是留不住人。和離且罷了,她再嫁我也想到了,可好歹要過了大郎的熱孝,好歹給我大兒守一年孝啊。” “她個沒良心的婦人,我大郎在世時,與她恩愛情深,對她疼寵呵護,為了不給她添堵,從不去花街柳巷,更不納妾蓄婢。我大郎疼她如掌心寶,她卻狼心狗肺、無情無義,大郎去世才短短幾月,便再尋良人,她良心上過的去么?她就不怕死了下地獄,就不怕我兒夜里來找她?” 徐母說到最后,淚都下來了。她捏著拳頭,將吳氏好一頓罵,可即便如此,又能改變什么呢?吳氏再嫁就是再嫁了,徐大郎也不會死而復生,幾個孩子更不會重回之前美滿幸福的家庭。 徐母怒罵了一會兒,累心勞神,最后被李嬤嬤攙扶著回去了。 這廂瑾娘有心說一句,不如把長樂抱過去鶴延堂,讓徐母先照看一段時間…… 長樂如今這個狀態,她是不放心的。可若是把她抱過來,依照她如今有孕在身、精力不濟的模樣,怕是也照看不好小姑娘。而徐母整天無事,若是把用在琴棋書畫上的心思,分了兩分在長樂身上,長樂有祖母不錯眼的看護,豈不好的快些? 瑾娘嘴都張開了,話卻沒有說出來。徐二郎在邊上見狀,就拍拍她的手臂說,“母親不合適。”顯然,徐二郎已經看出了瑾娘的心思,他繼續道,“母親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只是一時,過后即忘。真正能讓她沉溺其中的只有詩畫琴棋,把長樂送過去,母親也對她用不上心。” 兩人正說著長樂的安置問題,丫鬟就來報說,長安長平和長樂過來了。 長安進門就對著徐二郎和瑾娘跪下了,瑾娘連忙站起身,推著徐二郎“快把長安抱起來,地上多涼啊,怎么就跪下了。咱們是一家人,長安有話好好說,你叔叔和嬸嬸沒有不依的。” 長安道,“二叔,從明日起就將我與長平遷到前院居住可好。” 長安有些狼狽的辯解道,“家族子弟過五歲都該去前院讀書習武,我已經滿五歲了,是該讀書上進的時候了。至于長平,他也四歲有余了,就讓他跟著我去前院讀書,我能照看好他。” 話及此,他又沖著瑾娘叩頭,“嬸嬸,我想把長樂放在您和二叔的院子,由您代為照看可好?長樂畢竟年幼,如今,如今……我怕她哭鬧的厲害。她最是喜歡您,我想請您代為照看她一段時日,等她再長大些,就還搬去如今的院子住。” 瑾娘就忍不住嘆口氣,看著下邊的長安,感覺他好像一日之內長大了好幾歲。 他安頓好了自己和弟妹,讓他們都搬出去青松園,恐怕是擔心長期住在哪里,兄妹幾個觸景生情,走不出失母的哀痛。 他小小一個人,卻已經考量了這么多,思慮的這么周全,像個小大人。可明明就在幾日前,他還會吵嚷著賽龍舟,還會因為贏了弟弟,高興的滿院子亂跑,如今再看,那個長安好像早就消失在時光中了。 章節目錄 058 潤之 對于長安說的,把他和長平的住所搬到前院一事,瑾娘是認同的。 這個問題,瑾娘早先也曾和徐二郎說過,只是被徐二郎打岔過去,之后就沒想起來。現在,長安重新提起,不管徐二郎意思如何,瑾娘心里卻先點了頭。 先不說長安是嫡長孫,對他的教養本就該嚴苛些,只說他年滿五歲,搬到前院住也有利于他自立。 況且時人都認為男孫都應該由父兄照料,長期生活在后宅,長于婦人之手,怕是孩子都給禍害殘了。 對此有個很分明的例子,就是賈寶玉啊。想想若非賈母和王夫人過分的疼寵愛護,不舍得他吃一點苦頭,不舍得給他一點教訓,不然怎么會嬌慣出那樣一個祖宗來。 瑾娘心里點了頭,可她知道,只是她答應是無用的,這事兒主要還得看徐二郎的意思。 好在徐二郎根本不會在這事兒上拖后腿,他當即就點了頭,“你和長平搬去前院可以,只是今天晚了,且等明早再搬。至于長樂……” 徐二郎看向瑾娘,瑾娘心里叫苦,可想了想后,還是一咬牙說,“長樂以后就放在咱們院子養吧。現在府里的事情我都上手了,處理起來用不了多少時間。且你整日讀書應酬,白日也不常在后院,我平日里無聊的很,長樂過來了,還能和我說說話解解悶。” 徐二郎知曉她說這話,只是不讓長安兄妹幾個尷尬難看。可事實上,把長樂放在翠柏苑里,對她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負擔。她管家本就勞累,偏現在還懷著孩子,精力不濟,再教養一個兩歲的娃娃,更得心力交瘁,可這是如今最好的辦法。 徐二郎就拍著她的胳膊說了一句,“辛苦你了,你安心養胎,長樂身邊再多放兩個人,以后我也早些回來,和你一起看護她。” 瑾娘就對著他甜甜的笑。 他們商商量量的把事情定了,下邊長安就又帶著淚給瑾娘磕了頭,“多謝嬸嬸,給嬸嬸添麻煩了。”不僅如此,他還把長平和長樂也拉過來,一起跪在地上,教導長樂說,“以后你住在翠柏苑陪嬸嬸,嬸嬸待你可好,又給你做好吃的,又給你做新衣服,你不可以再哭了,不然嬸嬸會難過的。” 長樂還是嗚嗚哭泣,但聲音卻越來越小,最后無助的爬起來抱住瑾娘的小腿,“嬸嬸,嬸嬸,唔,我要和嬸嬸一起睡。” “好,好,和嬸嬸一起睡。” 這廂徐翩翩不知何時進了門,此時就紅著眼道,“嫂嫂照顧長樂,以后家里事兒我給嫂嫂分擔。嫂嫂不要小瞧我,我都七歲了,可以做很多事兒了。嫂嫂你以后教我,我給你分憂。”長安幾個不知道,她可知道嫂嫂如今懷著小侄兒或小侄女呢,可不敢讓嫂嫂受累。可她又帶不了長樂,想替嫂嫂分憂都不能。想來想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學好管家的本事,到時候給嫂嫂打個幫手。 瑾娘聞言就高興的笑了,“好,好,多謝翩翩了。” 說是讓長樂搬過來,秦嬤嬤當即就帶著人過去長樂住的院子。 長樂身邊兩個嬤嬤,一個留下來看顧長樂,另一人陪著秦嬤嬤過去,很快收拾了長樂的東西,搬了過來。 這邊青禾幾人也快速收拾好了臨近的一間廂房,火速打理妥當,就把長樂安置了進去。 長樂倏然換了個新住所,又惦記著親娘吳氏,這幾日都不開懷。瑾娘見狀,就口述了洋娃娃和一些布老虎、小兔子等的做法,讓丫鬟們給長樂做了不少玩偶。 長樂果然開懷了些。 之后又讓丫鬟在院里弄了個小秋千,秋千兩邊的繩子上纏上些手工做的花卉,白的粉的紫的,把秋千打扮的漂亮極了。 長樂對秋千非常有興趣,一天中倒有大半天是在上邊坐著的。 這之后瑾娘又讓人特意尋了一只會說話的鸚鵡回來,教導鸚鵡學會了“早上好”“晚上好”“我好餓”“該吃飯了”以及“長樂真漂亮”這幾句話。 長樂初見會說話的小鳥兒,震驚的眼珠子都不會動了。這之后鸚鵡果斷取代了秋千,成了長樂新的心頭好。 她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兒,就是去和鸚鵡說“早上好”,晚上睡覺也把鸚鵡放在屋里。若非嬤嬤一直緊緊看著,長樂都要把鸚鵡放進被窩里一起睡了。不僅如此,她還把自己吃的東西喂鸚鵡,每天都要板著小臉,一本正經的教導鸚鵡背書。 這樣一來,長樂的注意力全部從吳氏身上移開,這之后再沒有提起過要阿娘的話。 瑾娘見狀才真的松了心思。 心里吊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瑾娘感覺渾身都輕松許多,連吃飯都覺得更香了,睡覺也更甜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猛然發覺,這些日子把精力全都耗費在長樂身上,她好像對徐二郎太忽略了。 話說回來,徐二郎這幾天在忙什么呢?他昨晚就沒有回房,是做什么去了? 瑾娘正這么想著,就見青禾拿了一張請帖過來,“夫人,縣衙里又給少爺來了請帖,說是宴請少爺明日參加詩會的。少爺如今不在家,你看可需要派人去給少爺說一聲?” “且等我看了請帖再說。” 瑾娘接過那張大紅鎏金的請帖,隨即就忍不住蹙起眉頭,“潤之賢弟……這是誰?” 秦嬤嬤正端了血燕窩進來,聞言震驚的腳一滑,差點把手中的燕窩給甩出去。 被青穗和青苗及時扶住后,秦嬤嬤才揉了兩下腰走到瑾娘跟前,驚訝的道,“潤之是少爺的表字,還是前天縣令大人款待諸位學子時,親口給少爺取的,夫人竟然不知么?” 瑾娘懵逼臉,她確實不知道啊。 她倒是知道徐二郎這段時日參加了不少宴席,有與他同科上榜的秀才宴請的,亦有好友賀喜,更有縣令籌辦賞荷宴,還有石府兒郎為幾個小姑娘請罪擺下的宴席,零零種種的,反正每天都有帖子過來,請他吃酒。 章節目錄 059 作假 徐二郎這幾日頻頻外出應酬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但她精力有限,每天處理好家里的事情,安撫好長樂后,就感覺非常疲乏,躺在床上就能秒睡過去。 這樣一來,就造成了徐二郎還沒歸家,她就已經睡熟了,而等第二日早起醒來,徐二郎又已經離去的情況。 偶有一日夫妻碰面,還忍不住親親我我。如此一來,有關徐二郎宴會上的內容,她真是無暇理會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不問,徐二郎就不說么!! 譬如他被取了表字的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無論如何,總該知會她一聲,不然就造成現在的窘境——連嬤嬤和丫鬟都知道潤之是他,她卻還懷疑這請帖是不是送錯地方了,上邊的“潤之賢弟”是何許人也,她不認識啊qaq。 話又又說回來,這個“潤之”聽著真的很耳熟啊。是因為這名字太大眾的原因么?總感覺在哪里聽過似得。 瑾娘想了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索性不糾結了。她接著看請帖的內容,確實是邀請“潤之賢弟”參加詩會的。詩會暫定在城外的青丘山上舉行,請屆時赴會,敬聽佳作云云。 瑾娘看到最后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下,這縣令還真看得起徐二郎,還要敬聽徐二郎的佳作……說實話,她不否認徐二郎文采出眾,他確實在詩書上門頗有見地。但這種見地多在寫文論事和針砭時弊上,這種抒發浪漫情懷的詩作,徐二郎做的還真不怎么樣。 別看徐二郎早先嘲笑過瑾娘沒浪漫細胞,事實上,他也不遑多讓。這也是讓瑾娘頗感欣慰的地方,彼此都是半斤八兩,誰也別嫌棄誰,這樣他們才能愉快的做夫妻么。 瑾娘看過后就把請帖放在一邊。 詩會定在明天上午,等徐二郎今日回來了再告訴他也不遲。 瑾娘吃了燕窩羹后,閑著無事就把針線簸籮拿出來,取出里邊做了一半的寢衣繼續縫制。 沒錯,這件白色的寢衣就是早在徐二郎參加鄉試時,瑾娘做的那件。 當時縫了個七七八八,原想著幾天就能做好,可之后接連發生為了許多事,她又懷了身孕,這衣裳就給擱置下了,以至于到現在還差幾針才能收尾。 這也就是聽到青禾嘀咕了一句,“夫人再不把衣裳做好,少爺今年是不用穿了”,瑾娘才想起的。 她做的寢衣雖然單薄,可眼看著都入夏了,這衣裳確實穿不了幾天了…… 瑾娘把衣裳收尾,期間又去院子里轉了一圈,很快便等的徐二郎回來。 徐二郎接過請帖看時,眉頭都皺了起來。 瑾娘見他渾身散發著不耐煩的氣息,不由訝異,“你不想去啊?” “每日出去交際,飲酒作樂,逢迎歡笑,有甚意思?為此連讀書的時間都沒有了。” 瑾娘一噎,“多少人想要這種結交人脈的機會,還沒有呢。” “呵。你以為那些人是誠心結交我?” “難道不是?” “少之又少。多的是那些趨炎附勢之徒,看我徐家還有一二銀錢,能供他們沾光吃喝,又看我本人還算出息,想提前結下一二香火請,以后好求上門,他們的心思都直白的寫在臉上,看得我生厭。” 瑾娘目瞪口呆臉。 徐二郎臉上的厭棄神情一點都不遮掩,他牽著瑾娘的手往內室去。一邊還道,“讓人去請刑大夫,就說我嘔吐眩暈,口角溢血,現已昏迷不醒。” 瑾娘“……你就是不想去詩會,也不用出這樣的損主意啊。自己咒自己,很好玩么?” 徐二郎已經三兩下脫了外衣,躺在床上。他似乎覺得還有哪里不舒服,就又起身把瑾娘的鞋子脫掉,讓她靠著床頭坐著,他則頭枕著她的腿,蹙眉說,“瑾娘,我頭疼。” 瑾娘好了,我不念叨了還不行么?你別撒嬌啊,這樣一個高冷男神委屈的對著我說話,老夫的少女心有點受不住啊。 瑾娘心跳怦怦的伸手給徐二郎按揉著太陽穴,近在咫尺,他身上的酒味更大了。瑾娘一邊按照他的吩咐,讓丫鬟去請刑大夫,一邊讓人去煮醒酒湯。 刑大夫還沒來,醒酒湯已經煮好了,徐二郎皺著眉頭背過身子不想喝。 這模樣和撒嬌煩悶的小男孩沒多少區別,看得瑾娘一顆姨母心簡直控制不住要從嘴里跳出來了。 她那個心肝脾肺腎啊,軟的都要化成水了。用柔的幾乎堪稱肉麻的聲音,瑾娘哄著徐二郎,“喝一點好不好?喝了就不頭疼了,你起來喝點吧。醒酒湯里邊加了蜂蜜,一點都不苦,反倒甜甜的,你不信嘗一嘗。” 徐二郎猛一下睜開眼,看著瑾娘笑的明媚絢爛的小臉,她誘哄他的語氣低低的,柔柔的,聽得他心癢難耐。 徐二郎看了瑾娘一會兒,突然笑了,他難耐的舔了舔下唇,“你把我當孩子哄呢?” 瑾娘矢口否認,“有你這么大的孩子么?你都快成孩子爹了,我哄你干么?” 話是這么說,可她的舉動卻全不是那么回事兒。 她手里拿著勺子,里邊盛放著醒酒湯,竟是想一勺一勺喂徐二郎。 徐二郎又瞅著她笑了一會兒,徑直接過她手中的碗一飲而盡,而后再次躺在她腿上。 瑾娘……好不容易讓你裝一把小公主,你還不樂意了,德行! 她又給他按了幾下太陽穴,刑大夫就過來了。 刑大夫這段時日和徐家結下了不解之緣,他也是個人老成精的,聞弦歌而知雅意,瑾娘不過提點了兩句,刑老大夫便一臉沉重的說,“二少爺是飲酒過甚,有些胃出血了。胃上的毛病,不可怠慢了。二少爺這些日子宜戒酒戒葷腥,好生調養才是正經。” 瑾娘一臉嚴肅的表示受教了,后又讓刑大夫開了藥方,讓丫鬟跟去拿藥,她則磨好了墨,還把紙筆拿過來,讓徐二郎寫一封道歉的書信,她好讓人給縣令府上送去。 徐二郎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和他心靈相通的瑾娘,完了依依不舍的從床上起身,語氣遺憾而愧疚的寫了一封明天不能按時出席,辜負縣令大人一番美意,實在歉疚難當的書信。 瑾娘當即讓青禾把書信給墨河,讓墨河親自送過去。想了想她又挑了兩件貴重的禮物,當做賠禮,讓墨河一起送去。 章節目錄 060 穿書 忙完這些瑾娘再次回了內室,就見徐二郎有些昏昏欲睡。 她走過去想給他蓋上薄被,徐二郎卻猛一下睜開眼。看到是她,徐二郎就牽過她的手,說,“上來陪我睡一會兒。” 瑾娘依言脫鞋上了床,卻沒有睡,只是枕著徐二郎的胳膊看著他。 徐二郎察覺后看過來,“不想睡?” 瑾娘點點頭,“我不困。況且很快要用晚膳了,稍后就要休息,我現在睡了,怕晚上睡不著。” 徐二郎“嗯”了一聲,隨即又閉上眼,就在瑾娘以為他睡著的時候,徐二郎又側過身子和她說,“不想睡就和我說說話。” “你也不睡了么?” “晚些再睡。” 他既然如此說,瑾娘就開口了。她想到之前那封請帖上的“潤之賢弟”,就問,“你和縣令的關系什么時候那么好了?他還叫你賢弟,還給你取了字叫潤之?” “不過逢場作戲罷了,他要表明他這縣令求賢若渴,平易近人,便把我當做那個靶子,我也只能配合著來。且他是縣令,是官身,要給我取字,以表看重和親近,這點面子我還是要給他的。不過潤之聽著還不錯,且就那么叫著吧。” 瑾娘怎么聽你這口氣,好像一縣的縣太爺給你取字,還折辱委屈了你呢? 不過,再次聽到潤之兩字,還是有種詭秘的熟悉感。無奈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兩個字,曾經究竟在那里聽過見過,只能作罷。 用過晚膳后,天已經變得昏沉。等瑾娘洗過澡回到內室,天也完全黑了下來。 六月的天,白晝更長了。也因為這些時日天氣都很好,似乎連外邊的夜幕,都變得絢爛許多,連藍黑夜幕下的星子,都變得更明亮了。 瑾娘坐在窗口,任由丫頭給她通了發,等頭發半干,她就爬到床上睡覺。 徐二郎睡得迷迷糊糊,察覺到熟悉的氣息靠過來,他熟練的一伸手臂,就把她整個身子圈在了懷里。 瑾娘也沒反抗,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便依偎在他懷中睡著了。 半夜瑾娘似乎做夢了。 她清晰的知道,自己就在夢中,可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 她就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幕一樣,看著她前世的作為。看著她為一張建筑圖紙反復考量設計,為此熬了無數通宵,直至最后猝死。 夢境真實的就像那一幕再次上演一般,那種心臟絞痛的感覺,也如影隨形,疼的她要窒息。 瑾娘從夢中驚醒過來,猛一下坐直身子,呼哧呼哧沉重的喘著氣。 “怎么了,做惡夢了?” 徐二郎往日睡覺是很警醒的,尤其是瑾娘有孕后,他更是提著心力,生怕不小心碰到她的肚子,又生恐瑾娘半夜不舒服,他不能及時反應過來。 可今天喝了不少酒,他神智昏沉,反應也有些慢。明明是聽見瑾娘急促的喘息聲的,可直到瑾娘猛地坐起,他才反應過來,剛才那情景確實不是他在做夢,而是瑾娘當真有所不適。 徐二郎皺眉,心里想著,以后飲酒當真要克制些了。 瑾娘聽到了徐二郎的話,可卻無暇回應他。她此時終于明白,為何今天一聽到“潤之”二字,就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她驚喜的道,“我想起來了!”視線陡然對上徐二郎黑沉關心的雙眸,瑾娘的愉快的心情驀地一沉。到嘴的話,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來了,她在穿越前,也就是她為了一個建筑設計方案忙的宵衣旰食,最后猝死前,曾在閑暇中翻過一本穿越小說。而書中有一人名潤之,也姓徐,是書中最大的反派。 當初看這本書,還是因為閨蜜說書中一個炮灰女配也叫“林瑾瑜”,和她同名同姓,才推薦她看的。 無奈她根本沒有多少文學細胞,對這種打發時間的爽文小說更是沒多少閱讀興趣。可畏于閨蜜的“淫威”,也只能隨手翻了幾下,以隨時應對閨蜜興致上來的“抽查”。 記憶中,書中的大反派叫徐潤之,他過世的原配夫人林瑾瑜。這個徐潤之和林瑾瑜,不會恰好是徐二郎和她吧? 瑾娘被嚇得心肝一顫,冷汗都出來了。隨后她又趕緊否定,肯定不是她和徐二郎! 先不說她如何,且說徐二郎,雖然偶爾憤世嫉俗一下,可三觀還是很正的,絕對沒到反國家反人民的地步。所以,那個大反派絕對不是徐二郎! 但話又說回來,書中反派好像確實有個戰死的兄長。qaq。 之后也是因為查出兄長死因,才在反派的路上一走到底,絕不回頭。 與此同時,反派還有一個弟弟,為長兄報仇加入叛軍;還有一個妹妹,因為某種原因進了宮,之后為讓殺兄的仇人付出代價,也是好一番作。不僅把朝堂弄得一團糟,還把自己的名聲作踐的臭臭的。 當然,他們的出發點都沒錯,可就是報仇的方法有誤,太極端也太沒有底線,簡直無所不用其極。得罪男女主,且和男女主的利益相悖,這樣當真只有死路一條了。所以,最后反派和小反派們都沒有什么好下場qaq。 瑾娘瑟瑟發抖,趕緊抱住自己,這肯定都不是真的,純碎是她想多了。 還是睡覺吧,說不定睡醒了,腦子就不混沌,就不胡思亂想了。 瑾娘就這樣自我催眠著,很快睡著了。 徐二郎蹙眉看著瑾娘神神叨叨,眉頭都凝成了個疙瘩。他覺得瑾娘像是在夢游,可又不像,他憂心著瑾娘的情況,后半夜幾乎沒睡。 第二天瑾娘醒來,徐二郎難得的還在床上躺著。 她睜眼看見個大美男,還有些驚詫,“你怎么沒出去?” “我胃出血,需要好生調養幾天。” 瑾娘沒錯,你胃出血了,最近幾天要戒酒戒葷腥,是需要好生調養。 瑾娘沉重的點點頭。 徐二郎又問,“瑾娘,昨晚做噩夢了?” 沒做噩夢,但是比做噩夢還恐懼。 瑾娘露出生無可戀臉。 睡了一覺醒來,早先看過的小說中的某些情節越發清晰。至此為止,瑾娘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雖然她還不想承認,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是的,她林瑾瑜穿書了! 章節目錄 061 想通 穿書這件事情給瑾娘造成了極大困擾,以至于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食不下咽。 徐二郎今天一天都沒外出,自然看出了瑾娘的異常。他自然開口問了,無奈瑾娘嘴巴緊得跟蚌殼似得,他問了兩次也沒問出個所以然。 晚飯后兩人回內室休息,往常時候瑾娘都是秒睡過去的,今天卻翻來覆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徐二郎被她翻身弄得心煩意亂,干脆一伸胳膊禁錮住她的腰。 這個動作做完,徐二郎才又念及她已經懷了身孕,現在身子嬌弱的很,還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他這么大力道。 他當即就松了手,眉頭也擰了起來,面上還浮現出懊悔的神情。 瑾娘卻沒注意到他這點異常,她翻過身枕在徐二郎的胳膊上。直截了當的道,“二郎我想通了,沒事兒了,睡吧。” 瑾娘是真的想通了。 穿書又如何? 她對穿越都能做到既來之則安之,把自己的小日子經營的有聲有色,過的有滋有味,沒道理一朝穿越變成穿書,就把她嚇成神經病了。 不就是穿書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雖然各人的命運在書中都是被預定的,但在現實世界中,她所接觸的人和物并不如同書中所寫的那樣,單薄寡淡的一成不變。譬如徐翀和翩翩,他們都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識,他們會接受別人的勸說和教導,改變劣習,改變行為處事方式,連脾性都能改,瑾娘不相信有她在旁邊盯著,他們不能改變命運。 至于徐二郎,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品性已經定型,不容易改變。但單就瑾娘這些時日的觀察,他雖然睚眥必報了點,雖然難接觸、不懼人言、我行我素,但三觀還是正的。只要三觀正,就不會去反國反人民,就不會做出滔天惡事。盡管之后他會因為給徐大郎報仇走上極端……但報仇的方法多的是,她看緊些,多勸著點,威逼利誘,用美人計,總之不管什么方法,總得讓他走上光明正大報仇的路線,不能行那些陰私計量。 而只要徐二郎穩得住,徐翀和徐翩翩就不是事兒。這三個大的都穩了,那接下來的長安、長平和長樂的悲劇命運,也會隨之扭轉。 對的,沒錯!徐家最后不僅僅是徐二郎、徐翀和徐翩翩悲劇了,就連長安三個小的,也沒有好下場。 他們具體下場如何,抱歉,這個瑾娘還真記不清了。 畢竟當初看小說時,真的只是為了應付閨蜜的突襲。她囫圇吐糟似得翻了一遍,只注意男女主和大反派了,只關注自己喜歡的情節了,對于無關緊要的男女配n號,實話說,她精力有限,實在關注不過來了。 但三個小的也沒有好下場卻是真的,畢竟都被抄家了,他們還能落得什么好? 瑾娘心里念頭百轉,一邊覺得這作者真坑,一邊默念自己真慘,一邊又想前途未卜,往后還要打起精神改造一家老小,一邊又思索,從那個點入手能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 想來想去,她睡著了。 徐二郎…… 他用手指捅了捅瑾娘的胳膊,結果睡著的瑾娘嫌棄他犯,干脆翻個身背對著他。 徐二郎都被氣笑了。 所以剛才她和他說她想通了事情,到底是什么? 把他的好奇心吊起來,她則呼呼大睡過去,過分了啊。 徐二郎報復似得,再次捅了瑾娘一下,瑾娘胳膊一揮,把他的手打到一邊。徐二郎忍不住嘴角抽抽,嘀咕了兩句,“平日里裝的挺溫柔可人,一睡著就原形畢露了。這手頸大的,打的我的手指發麻。” 他說的嫌棄的不行,可動作上全不是那么回事兒。珍而重之的再次將瑾娘翻個身抱在懷里,徐二郎在她鼻尖上啃一口,才滿足的睡著。 至于瑾娘究竟想通了何事,她昨晚因為什么夢魘,今天又因何神思不屬,倉皇焦灼,他不急著要個答案,反正遲早會知道的。 因徐二郎飲酒過甚,胃部出血,這幾天就在家好生休息,再沒出去應酬。 原本以為這樣就清凈了,然而事實證明,瑾娘想的還是太簡單了。 因為徐二郎病重,他的一干好友和同科秀才,接連上門探病來了? 瑾娘這種騷操作,她也是沒想到的。所以,還是太年輕見識短,自己不經意間又給挖了個坑,把徐二郎埋進去了。 徐二郎對此也有些抑郁,“煩不煩?一天到晚沒個安生的時候。” 瑾娘勸他冷靜,“都怪你人緣太好。” “呵,如果你不用這種陰陽怪氣、幸災樂禍的口氣說話,我會更相信你的誠意。” 瑾娘“……怎么就陰陽怪氣、幸災樂禍了?我明明是用羨慕嫉妒恨的口氣說的這話,我羨慕你知己好友多呢。不像我,從小到大就沒個好友,連說幾句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徐二郎“沒辦法,人品問題。” “再見吧,您自己在這歇著吧,我回去午休了。” 徐二郎連忙喊他回來,“去哪里午休?不許回去,就在這里。” 因為屢次有人登門探病,徐二郎不得不暫時搬到前院住。前院布置的一股直男風,尤其徐二郎現在住的這間房子——和瑾娘成親前,他大部分時間住在這里,倒是翠柏苑,十天半月還不去住一次。 這里一應設施都有,就是布置的非常不符合瑾娘的品味。尤其是床鋪硬的很,她坐著都覺得硌得慌,更遑論躺著睡一覺了,那還不得渾身骨頭疼? 況且她現在睡得時間長,萬一下午正睡的時候,有人上門探病呢?那她是起還是不起?起肯定要起的,但是沒睡飽就被叫起來,她多難受?再被人看見她夫君病著她還不懂事的纏著要“同房”,她的臉往哪里擱?她不要面子的么? 綜上種種,瑾娘對徐二郎的提議敬謝不敏,轉過身就想回去。 可她不過走了兩步,就被徐二郎抱回去了。 瑾娘拍他,“松手,松手,你胃出血了,要當心身體。” 章節目錄 062 游水 反抗無效,瑾娘最后還是被鎮壓了下去。 好在這一日午后,并沒有人不識趣的前來探病。 瑾娘一覺睡著落日西斜才起來,睜眼就看見徐二郎正斜倚在床頭上,隨手翻看著一本書籍。 他察覺瑾娘蘇醒后,把書籍一合放在旁邊的床頭柜上,隨后才調侃的問瑾娘,“下午睡這么長時間,你晚上當真還睡得著?” 這個問題需要問么?能睡著不能睡著,他一個整天睡在他旁邊的男人會不知道? 瑾娘就白了他一眼,然后伸了個懶腰,準備起身。 外邊丫鬟聽到動靜,送了漱口水和洗臉的溫水來。 徐二郎興致上來,接過丫鬟的活兒,親自伺候了瑾娘洗漱。 瑾娘一點都不受寵若驚,漱了口洗了臉,便捂著肚子坐在桌前。 “又餓了?”徐二郎問。 瑾娘沉重的點頭,“感覺我現在可以吃下一頭牛。” 徐二郎嘴角抽搐,“那你這飯量有點大,照你這個吃法,過不了幾年,徐家就要被你吃垮了。” 話是這么說,可真當用晚飯的時候,徐二郎也是一個勁兒往她碗里夾菜。瑾娘說,“我吃自己夾好了,你趕緊吃吧。”可惜沒什么卵用,徐二郎依舊興致勃勃的把她碗里堆得小山一樣。 用過飯后長安和長平兩兄弟就過來了,稍后徐翩翩領著長樂也來了。 自從瑾娘把長樂安頓在翠柏苑后,長安待瑾娘越發孝敬,像是再把她當做母親,在盡一份為人子的本分。 又因為瑾娘有孕后每日嗜睡,晨起起的晚,而他和長平還要早讀,還要體訓,早起便不過來給瑾娘請安。可用過晚飯后,兄弟倆是必定要到瑾娘這里來一趟的。 瑾娘知曉這兄弟倆是感恩她收容了長樂,把她安頓教養的很好,是以對她越發恭順。她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好的,最起碼現在這兄弟倆對她僅存的那點敵意和防備也沒有了,她全心意待他們,他們也學會了回報,這不就利于培養感情,有利于家人團結了么?等時日愈久,兄弟倆對她愈發親近,到時候她就是開口說教他們,他們也會聽到心里,也不會心生叛逆。 而經過那番“夢魘”,對于書中可能會走上紈绔道路的兄弟倆,瑾娘也是決意要好生把他們掰正,不能讓他們走歪了。 要知道千里長提潰于蟻穴,這個家必須每人都走正了道路,才能使他們脫離原定的命運。不能因為他們現如今人小就忽略了他們的教養,也正是因為如今他們還小,好好教導改正才容易,而等他們真的染上某些惡習,再去強令更改,就有些晚了。 出于這種考量,每次長安和長平過來時,瑾娘都要好生和他們說話。聞訊他們今日做了什么,先生都教了那些東西,有沒有什么不會的?今天的飯菜合口么,需不需要換個口味?天氣漸熱了,游水也是一項保命的本事,要不要學一學? 今天瑾娘就說到游水的事兒,徐二郎聞言訝異的看向瑾娘。瑾娘以為他是不認同,畢竟這個時代,游水這項技能確實是只有漁民和在河上做苦力的低賤人才會的。別說上層權貴對這技能看不上眼,就是普通貧民百姓,也是一臉抵觸。 瑾娘卻想到徐二郎的仕途走的并不是一帆風順,他雖然是反派,可早期為官還算清正,這就免不了觸某些人的利益,被人打擊報復。被人下毒暗害是常事兒,她記得書中徐二郎某次回京復命,所乘坐的船只被人從下邊鑿了個窟窿,若非忠仆救命及時,怕是他就要一命嗚呼了。 念及此,瑾娘心一緊,就看著徐二郎開口說,“游水也是一項本事,說不定關鍵時刻可以保命用,你要不要也學一下?” 她憂心匆匆的模樣,看得人心里有些不忍拒絕她的提議。可她提到“保命”時,明顯有些驚慌和焦灼,這就讓徐二郎愈發納悶,她這段時間的反常,究竟是因為什么?怕還是和前幾日的夢魘脫不了干系。 不急,且慢慢等著,他總會知道究竟的。 她既然提議了,徐二郎就道,“我會游水,不用學。” 瑾娘……不對!這個設定不對!你應該是不會游水,是被忠仆救下一命,才僥幸存生的,怎么現在又會游水了?如果你會游水,當初為什么不自己逃生?如果你會游水難道是我的記憶出錯了? 瑾娘陷入自我懷疑中,徐二郎卻在這時開口道,“學游水確實不錯,長安長平要是補抵觸的話,可以學一下。” 長安當即點頭,“既然叔叔和嬸嬸都覺得好,那我和長平便學吧。只是,要到哪里學才好?” “就在前院的湖泊中學習如何?”瑾娘回神后說,“平陽鎮少水,就是郊外有條河,河水中也多泥沙,河水也有些渾濁,怕是不大干凈。加上現在天熱,經常有人去哪里洗衣、沖涼,河水有許多臟污,卻也沒人定期打理,怕是會滋生很多病菌和蚊蟲,你們年紀小,抵抗力弱,若是去哪里游水,怕是會染病。” “就在前院的湖泊中學習可好?湖水是引出的地下水,有定期更換。且咱們自家養的仆人,每日也會好生護理,清潔衛生。而且湖泊水位淺,對你們來說相對安全,就是出了事兒,也能及時處理。再就是,我想讓你們二叔教導你們,你二叔這幾日身子不適,出門不合時宜,可在家里就不同了。有你二叔教導你們,嬸嬸也能放心些,你們說好么?” 長安和長平一起點頭,“好,聽嬸嬸的。” 學游水的事情提上日程,隔日湖泊的水重新換過,徐二郎就走馬上任去教兩個小子游水了。 而在外混了幾日的徐翀踏著夜色回家,見到幾人在湖中一起一伏,納悶之下過去,見到是二哥在教導兩個小的游水,他三兩下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一個“噗通”也跳了進去。 “哈哈哈,二哥教他們游水還用你出馬么?這事兒你交給我,我三歲就能在河里撲騰了,交給我,我保證一晚上多用不到,就把他們教會了。” 章節目錄 063 張夫子 長安和長平學會游水的時候,天已經很熱了,這時候已經入了夏。 早先房間內的窗紗有些厚了,瑾娘翻查過庫房的賬冊,從中挑選了比較透氣輕薄的月光紗出來,吩咐丫頭們把各個院子的窗紗都換成新的。 窗紗換了,衣衫換了,隨著日頭越來越熾熱,也到了用冰盆的時候。 徐府到底家底豐厚,每年最熱的時候,不論大小主子,屋里都有冰盆可用。 當然,鑒于長安、長平和長樂年紀還小,而徐翩翩身體也不是多康健,瑾娘就給幾人每天的用冰份量做了規定。 徐翩翩有些不樂意,可也知道嫂嫂這樣做是為她好,嘟著嘴念叨了兩句后就罷了。 瑾娘不把小孩子家家的義氣之言放在心里,她如今且忙著呢——今年的選秀中,平西侯府嫡支的一位姑娘被選進宮做了婕妤娘娘,如今這位娘娘的父親榮任六品戶部郎中,徐家要送賀禮過去。 平西侯戰敗回京,時隔三個多月后,皇帝才調查清楚了戰敗因由,對他做出了懲罰。除了沒收平西侯的軍權外,還對他罰俸三年。 這懲罰算重的了,一時間平西侯府門可羅雀,府里的人出去后,身板都比別人低了半頭。 沒了軍權做依仗,不僅平西侯府諸位出嫁女在婆家的日子不好過起來,就連平西侯府的諸位當家主子,出去應酬時,都能被人隨意踩一腳。 聽說,早先長公主設宴,平西侯府的主母持著請帖去參加。結果進門時碰見平常不對付的貴婦,那貴婦也是個不修口德的,當場就譏諷平西侯里的人還有閑心出來應酬?那幾萬士兵真是白死了。平西侯吃著血饅頭,享受著士兵拼命掙來的榮華富貴,夜里不會做惡夢么?平西侯府這么無恥,活該嫡子嫡孫死了一個又一個。 聽說平西侯那位夫人,當場就別氣暈過去,當天就請了御醫,足足半個月都下不來床。 這邊平西侯丟了大臉,府內諸人又氣又怒,卻也毫無辦法。老平西侯愧疚難當,夠跪倒宮門口再次請罪了。還是皇帝念舊,不忍從小跟著他的伴讀太過落魄,才在秀女進宮的空檔,大筆一揮將平西侯府一位嫡女的名諱加入其中。 這位秀女順利入選、承寵,從美人一路爬到視頻嬪妾,如今又攀到婕妤娘娘的位份,已經算是平西侯府在外邊的門面了。 如今這位娘娘父親成了從六品戶部郎中,于情于理徐家都應該送份禮過去。 瑾娘在禮單上勾勾選選,費了好長時間,才置辦下一份滿意的賀禮。 她身體疲憊,太陽穴更是一漲一漲的疼,原想著躺下歇歇,誰知外邊就傳來青禾的通報聲,“夫人,教導長安和長平少爺的張夫子,說有事兒要見您一面。” “張夫子?” “就是那位年約四旬,有秀才的學識,卻一直沒中秀才的張夫子。他眉間有一顆黑痣,身形略胖。” 瑾娘她當然知道張夫子的長相。畢竟是教導長安長平的先生,她對他們還是上心的,四時節禮和衣衫鞋襪從沒斷過,連帶著炭火和冰盆也供應的及時,及時有了新鮮的果子,瑾娘也從不忘給兩位先生送去,甚至就連兩位先生家有個添丁進財的喜事,她也不忘送份合力。她對二人兢兢業業,圖的就是他們看在徐家對他們盡心的份兒上,對長安長平的教導也能多用幾分心力。 瑾娘自問對兩位先生已經足夠厚重,那么,如今張夫子找來是所謂何事? 事關兩位夫子,更甚者可能有關長安長平,瑾娘不敢懈怠了。她當即就說,“讓張夫子在前院的花廳稍候片刻,我換一身衣衫就過去。” 瑾娘匆匆換了衣衫,頂著日頭去了前院花廳,就見張夫子正坐在花廳的椅子上喝茶。 看見她過來,張夫子面上的表情一下就拉了下來,隨即散漫一行禮,就質問瑾娘說,“我聞聽夫人讓長安和長平兩人去學游水?” 瑾娘當今腳一頓,心里泛出不喜。不是因為張夫子對他散漫的態度,還因為他眸中充斥的對于內宅婦人的某種輕視。 瑾娘有了小情緒,可念及張夫子到底是長安長平的先生,而在游水一事上,她的提議確實有悖現在的觀念,張夫子真心為長安長平好,才遷怒與她,這也情有可原。 瑾娘就壓下心中那點不痛快,點點頭對夫子說,“確有此事。” 張夫子臉色當即變得更難看了,張口就罵瑾娘,“無知婦人!” 瑾娘也登時變了臉色。 張夫子卻權作看不見,高談闊論說,“先不說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游水一事,稍不注意便能殞命,夫人竟讓兩個稚子下水,究竟安的什么心?其心可誅!” “再來世人鄙薄漁民河工,蓋因他們都是賤民。貴府兩位小公子本是人中龍鳳,安心讀書必定登科在望,出頭之日指日可待。夫人卻提議他們學習低賤之人謀生之能,無異于將麒麟兒貶做尋常走獸對待。埋沒兩位小公子的才華且不說,還要將他們與下賤之人混作一談。” 張夫子深呼吸一口氣,用一種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口氣繼續道,“世人都道夫人精明能干,慈悲心腸,將侄兒侄女看做親生兒女,用心教養撫育,實在是難得的當家主母。依我看,卻是世人深處混沌,被夫人派人放出的花言巧語蒙蔽了雙眼。而夫人你,處心積慮,所謀甚深,所作所為當真當得起一句蛇蝎婦人、佛口蛇心。怪道世人都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二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老夫今日當真長見識了。哼!夫人且勿解釋,且等二公子回來,老夫必定將夫人之作為稟報。以免二公子如同庸庸世人一般,被夫人三言兩語蒙蔽,禍害了一家兒孫。” 張夫子慷慨激昂的說完這幾句話,甩袖子就想離去。瑾娘被他氣的先是忍不住冷笑,后來卻覺得胸口越來越疼。 她一邊怒極的聽著張夫子繼續說,一邊忍不住在心里將徐二郎罵了個狗血淋頭。 見鬼的徐二郎,這就是你看好的教書先生?! 章節目錄 064 維護 為人師者,最起碼應該博學、寬容、察納雅言,有教無類。可在張夫子身上,瑾娘絲毫看不見這些美好的品質。 張夫子博學么? 勉強算是吧。 盡管瑾娘對此并不怎么認同,可既然徐二郎說張夫子是因為屢次科舉不中,才勉強接受了他的邀請,給長安長平做夫子,而他本人卻有秀才之實,那她就認他有這個才華。 可隨后的寬容、察納雅言和有教無類,在張夫子身上統統沒有。 他不接受學生反駁,這一點她是早就知道的。起因還是早先長安質疑他對一句圣人之言的評述,可張夫子絲毫不接受他的觀點,只是強硬的道,“他是夫子,他不會講錯。而長安之所以困惑不解,之所以與他觀點相悖,是因為他知識淺薄,對文章的理解還不通透清晰。” 且不說讓他們起爭執的文章究竟為何,只說張夫子的處事態度,她就不認同。 都說一百個人心中有一百個哈姆雷特,又說言人人殊,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一定他們兩人誰的看法對錯,或許是因為看事物的角度不同,重點不同,所以才有了不一樣的見解。但不管怎樣,孩子學會了思考,學會了提出疑問,這就應該提倡,應該鼓勵,而不應該如張夫子所做那樣,直接一棍子打蒙打死。 瑾娘本就對這個迂腐古板的張夫子有些不太好的觀感,如今又聽他這些鄙薄侮辱之詞,真是氣性上來,差點拉著他理論一番。 她是這么想的,也當真伸出了胳膊,可還沒等到她去拉張夫子,花廳外就傳來長安的聲音,“張夫子請留步。” 張夫子看見門口豆丁大小的長安,面色就變得慈藹許多,“長安啊,不要怕,你說的游水之事,我已訓斥過你嬸嬸了,等你二叔回來,我還要與他說道說道,讓他管好了門戶。長安你且別怕,有老師給你做主。” 瑾娘站在一邊,蹙緊眉頭,想說話,可也想看長安是怎么處理的。 長安卻對著張夫子恭敬的彎了彎腰,行了一禮,隨后羞慚的對瑾娘行禮道,“我與二弟匆匆而來,聽到張夫子說的幾句話,對此我極度不認同。對不住嬸嬸了,因為我和長平一時最快說了游水的事兒,先生對此一番逼問,我們以為不妨事,便說了出去。不想夫子如此……古板當即就怒火滔天,要來找嬸嬸理論,我和長平勸說不住,只能先讓人去找二叔。牽累嬸嬸因我們收到苛責,長安這項給嬸嬸謝罪了。” 瑾娘聞言心里舒坦許多,她摸摸長安的頭,“不妨事,旁人的言論對我來說不痛不癢,我完全可以不看在心里,只要你別這樣想就好。” “嬸嬸此言真是羞煞長安了,長安就是再不懂事兒,也曉得嬸嬸頂著流言蜚語讓我和長平學游水,是為了我倆好,是希望我倆能習得一項保命的本事,不至于在關鍵時刻損命。嬸嬸地好意長安曉的,因此才更加羞愧。因為我沒有把話與先生說明白,倒是惹得嬸嬸被先生侮辱謾罵,長安對不住您。” “無礙,我不放在心里的。” 瑾娘此時才真的氣平了。 就和她之前想的一樣,別人如何看她管她何事?又礙不著她吃,又礙不著她喝,她需要為別人的看法耿耿于懷么? 不需要的! 而她在意的人,他們理解她,體諒她,感謝她,把她的好記在心里,這就比什么都好!這就證明她的一腔熱忱沒有白費,她的辛苦有了回報,這已經足夠讓她暖心,已經足夠給她武裝起全副盔甲,讓她再次無懼無悔的去應對所有的明刀暗槍。 兩人這邊溫情脈脈,張夫子卻看不下去,他凝著眉頭語氣嚴厲的道,“長安,你在說什么?你竟然對老師的說法不認同?你竟然感謝這個蛇蝎毒婦?” 長安語氣也凝重了,他斷然道,“夫子,若您再對我嬸嬸不敬,就休要怪長安不敬您這個夫子了。” “你,你……”張夫子痛心疾首的指著長安。“長安,你被這個毒婦洗腦了么!她要毀你仕途,把你往下賤之人的路上帶,你卻還要維護她!” “夫子。”長安再次行禮,“夫子教導長安幾月,殷勤備至,不敢懈怠,長安銘記在心,恩感五內。可先生對我有恩,對我嬸嬸可有恩?您張口閉口說我嬸嬸蛇蝎毒婦,可當初我發燒昏迷,是嬸嬸對我精心看護,才讓我很快痊愈。也是嬸嬸照應我們兄妹吃喝穿衣,關心我們冷暖疾病,同樣是嬸嬸,念及我和長平年紀到了,到了要安心讀書上進的時候,這才有了叔叔請您進府教導我們兄弟一事。嬸嬸所做,遠超親母,她對我們兄妹幾人的恩德就是我們幾輩子都報答不了,長安打飯良心未泯,就不容許夫子污蔑我嬸嬸,在她身上潑臟水。” “夫子,您說游水是漁民河工下賤人等才會的生存技能,可我二叔也會,我二叔也并不以此為辱。可見您口中所謂的下賤,只不過是世人對于弱者的鄙薄之詞,而我二叔是強者,所以他無懼人言,也無人敢在他面前嘰嘰歪歪。同樣也是二叔,欣然允諾后并親自教導我們游水。我們游水一事是得到二叔認可的,所以您大可不必等二叔回來,再去二叔哪兒告嬸嬸的狀了。” “夫子。”長安又一次行禮,“長安感謝您的維護,可您的維護卻陷我于不義,陷我于不孝。您的理論觀點也和我認知的有著巨大鴻溝,我們的想法不一致,怕是在難做一對和睦的師徒。夫子,等二叔回來后,您且就請離吧。二叔不會允許一個唾沫嬸嬸的夫子留在家中,而長安但凡還有一絲良知在,也不會容忍一個對我嬸嬸不敬的人留在府上。嬸嬸是你的雇主,且對你很是敬重,可你稍不順心便對我嬸嬸大罵……夫子切就這般離去吧。” 章節目錄 065 羞愧 長安派出去尋找徐二郎的人,最后無功而返。但這也無關緊要,因為瑾娘并不需要徐二郎撐腰,才能不受人欺負。她算是好性,不愛與人起爭端,但也不會憑白被人指著鼻子罵卻不敢還手還嘴。她不愛記仇,她一般有仇當場就報了。 徐二郎回府時天已經很晚了,晚到瑾娘用過了晚膳,躺在床上正在醞釀睡意。 而此時他才頭頂星月,踏著夜色回來。 瑾娘正有些昏昏欲睡,便察覺熟悉的體息靠了過來。 徐二郎已經沐浴過了,他身上混合著青松的味道特別好聞,瑾娘當即放松下來,身子熟練的依偎過去。 這時候天已經很熱了,放在平常晚上,瑾娘都有些不愿意挨著徐二郎睡。畢竟他火力大,身上燙的很,而她可能是懷孕的緣故,也怕熱的厲害,所以這幾日睡覺,她都有些避著徐二郎。 而現在徐二郎滿身清爽,她裸露在外的肌膚,貼在他冰涼的肌膚上,舒服的瑾娘只想嘆息。 徐二郎見狀也是好笑,平日里要攬著她睡,她都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可好,主動貼過來了。看來以后要摟著她睡,得每晚上起來多沖幾次涼了。 瑾娘懷孕已經三月有余,腹部有了些微隆起的弧度。徐二郎撩起她的衣衫,把手放上去輕輕摸了摸,瑾娘就徹底醒了。 “你今天做什么去了,長安派人出去找你,都沒找到。” “外祖父帶我去帽兒巷拜訪一位先生。” 瑾娘聞言就有些精神了,“是讓你去那位先生那里進學么?” 徐二郎微頷首。 鑒于徐二郎還想參加今年的秋闈,他的課業就應該抓起來。 他雖然在讀書上有些天分,能順利考上秀才,但考舉人就不一定了。 畢竟舉人都需要大量積累,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在家里閉門造車,就能夠考得上的。再加上徐二郎讀書時日尚短,他要想在今年的秋闈中有所收獲,更需要一位博學的先生教導。 石府老太爺是一位舉人,按說可以擔任此責。但老爺子年近古稀,不幾日前又得了一場風寒,精神越發短了。他倒是情愿指點外孫,可身體卻不容許。 經過幾番考慮,老先生便想到了同為舉人的一位施姓老友。今日便是強撐著病體,帶著徐二郎去拜訪那位老先生的。 瑾娘聞言睡意都消減許多,她問徐二郎,“你要去那位舉人先生哪兒學習了么?” “可去可不去。” “為何?” “沒有師徒緣分,去了也是徒增煩惱。” 瑾娘“……什么叫沒有師徒緣分?”怎么今天竟是和“師徒”兩字打交道,是風水問題么? “那位老先生學問是好,卻有些古板,他尤其厭煩武人。徐家到底是武將世家,早先我勤練武功,想要有朝一日上場殺敵,這事情是許多人都知道的。老先生見不得這樣打打殺殺的粗人,也最是鄙薄……頭腦發達,四肢簡單的莽夫,對我有些……不是很歡迎。” 瑾娘目瞪口呆臉。 你還是粗人?還頭腦發達,四肢簡單?你要是這么個莽夫,那我是什么?智障么! 瑾娘抱住瑟瑟發抖的自己。 “雖然因祖父在場,他給我許多面子,決意收容我。但他對我多有輕視之意,語氣也帶著鄙薄不喜。既如此,我又何必去討嫌?老先生對我心存偏見,再加上他膝下本就有幾位愛徒在讀,那都是準備參加今年秋闈的學子。我去了受排擠不說,怕是老先生也無心教導更多東西,去了也是浪費時間,不如自己苦讀。” 瑾娘點頭,對他的決定表示認同,可還是有些擔憂,“閉門造車是不對的,還是應該多與人談論請教,才能打開思路,查漏補缺。” 徐二郎“言之有理。不過我只是不準備去這位先生家里讀書,我還有別的選擇。我說要自己苦讀,只是說說而已,你怎么還當真了?” “那你想去哪里讀書?去書院么?” 距離平陽鎮大概百余里的地方,有一縣曰祁陽。祁陽倒是有一座書院,風氣不錯,教導的夫子也多是秀才和舉人,徐二郎要是去哪里讀書,倒也使得。 但是祁陽距離平陽鎮太遠,百余里路在現代不是什么問題,開車一、兩個小時就能到,但在古代,特別是代步車多為牛車的時候,百余里路最少也要走上兩天。 這確實有些遠了。 遠還不說,聽說書院管理嚴格,平時甚少放假,月余才會有兩天假期,這還不夠徐二郎趕個來回。若他想在家里住幾日,那更是天方夜譚。 瑾娘想著想著不由就想遠了,她不忍夫妻分離,難道要她效仿孟母,搬次家?qaq 這有點勞師動眾啊。 瑾娘正在思考搬家的可行性,徐二郎就說,“平陽鎮三位舉人,除了祖父和我今日拜訪的施先生,還有一位年過半百的明先生。” 瑾娘“……啊?你說什么,我沒有聽清。” 徐二郎在她頭上揉了一把,“我明天去明先生那里拜訪,看能不能討要一個在他那里學習的名額。我不求能拜在他名下,只要明先生能抽空予我解難并允許我去聽課就好。” “額,額,好。” 徐二郎說完這些,就提起今天白天的事兒,“長安使人找我,是因為張夫子的事兒。”他語氣肯定,顯然是已經知曉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情了。 瑾娘就不再隱瞞和重復,只是感嘆的說,“長安有些大驚小怪了。他怕我受不了張夫子的苛責之言,也怕我有些應付不來張夫子,就想找你來給我撐腰。這孩子……” 瑾娘語氣帶笑的感嘆說,“我從沒想過這么早會從他那里得到認同,更沒想過,他會頂著不敬恩師的罪名,義正言辭的站出來維護我。二郎,長安今日那番作為,我真是想都不敢想。我對他們兄妹好,是因為我良心尚在,不敢也不能虧待了為國捐軀的大哥的兒女,那樣我會良心不安。他們聰明可愛,我對他們不免多了幾分歡喜和疼愛,但那疼愛更多的是因為義務和責任。我未曾對他們全心全意,他們卻回報我一顆真心,我那時真是有些愧疚的。” 她嫁來的時日到底是短,對幾個孩子雖然親近,也算盡心,可那都是因為憐憫,可幾個孩子卻回應她滿滿的真心,瑾娘真是羞愧難當。 章節目錄 066 財產 徐二郎聞言眸光微閃,嘴角緩緩勾勒出笑意。 他心思機敏,瑾娘對幾個孩子抱得何種心思,他自然看得清。 但瑾娘是出于憐憫才對他們的盡心的又如何? 她的出發點總是好的,而最后的結果也是好的。他無法指責,因為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是幾個孩子受益。 她說她那樣做是因為責任和義務,而非一顆真心,可憐長安幾人的母親對他們都盡不到義務,她一個嬸嬸卻做到了,她就已經立在了不敗之地。至于真心,相處的時日久了,這東西自然就有了。 所以對于瑾娘此言,徐二郎并沒有說什么,只是又揉了揉她的頭發,示意她繼續說。 “長安為維護我,頂撞了張夫子,張夫子自覺臉面上下不來,且對長安冥頑不靈的作為大怒,當場就說‘不用長安請他離開,徐家是一塊兒臭不可聞的污糟地,他已經呆夠了,今日便離去’。” 說到“污糟地”,瑾娘就忍不住冷笑一聲,“我盡心待他,四時節禮和衣物鞋襪,冰炭茶點,甚至就連服侍的人手都安排的妥妥當當,自認對他們是盡了心的,就是對他們的家人,我也多有關照。誰料這位張先生竟是這般想我們的。呵,既如此,我且不留他了,以免我徐府這塊兒污糟地,再熏壞了張夫子的眼睛。” 徐二郎就笑,“你這脾氣啊……” 瑾娘橫他一眼,“我脾氣還不夠好?換做別的夫人,怕是和他動手的心都有了。他也是為人師的,當著長安的面唾罵我為毒婦,這是長安有了自己的主見,知道我之前讓他游水是為他好,換做別的心思懵懂的孩子,怕不得因此恨上我,把我當成引他入歧途的惡人。” “長安做的不錯。” “是挺好的。長安維護我,為此得罪了張夫子。張夫子要離,長安沒留,我也沒留。但他到底教導過長安和長平,他就是怒罵我,如今他要離去,我也得把他的顏面給他全回去。我那不是給他臉,我是給長安和長平做臉。” “你又做了什么?” “我多給了他三個月銀錢。” 徐二郎哈哈一笑,“給多了,多給一月就成。” “那不行,我多給點,是為了堵他的嘴的。張夫子這人我算看明白了,迂腐古版不說,還性情狹小,嗜好臉面。他歸家后,少不得被人問及李家徐府的理由,我怕他到時候把錯處往長安和長平身上推。長安和長平以后也是要讀書科舉的,名聲容不得絲毫瑕疵。所以我寧可多給他些銀錢,也不能讓他在背后說長安和長平的不是。” 徐二郎“他不會說長安和長平,畢竟他們是徐府的子孫,徐府在平陽鎮還是有些影響力的,他不會以卵擊石,在背后非議他們。但他心中惡氣難消,怕是會遷怒上你,怕會在外邊嚼你的口舌。” 瑾娘難以置信臉,“不會吧?”嚼舌不是那些多嘴多舌的婦人熱衷的事情么?他一個先生,雖沒中秀才,可好歹算是個“飽讀之士”,怎么會在外邊說她是非,他不要臉么? 徐二郎只道,“會與不會,明日就知曉了。”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徐二郎見早就到了瑾娘平時歇息的時間,便拍了拍她的背,讓她睡覺。 可瑾娘心中還有一事,不和徐二郎說清楚了,她那里睡得著? 她就說,“之前張夫子怒罵我,說我讓長安和長平學游水,是因為我處心積慮,所謀甚深,圖的是教壞了長房兩個兒孫,使他們變成庸庸碌碌的無能下賤之輩,再借機霸占長房的財產。這話……你我都知道這肯定是假的,長安和長平也應該能分辨出來,我讓他們游水并不是心存不軌。事實上,長安對此也駁回了張夫子,道我讓他們游水是為他們好,游水也并不能讓人變得下賤。但針對霸占長房財產一說,長安卻沒回應。我想,一來可能是因為長安對財產兩字還沒有確切概念,并不曉得財產的重要性;再則,怕是長安心中對于張夫子這一說法,實際上是認同的,但是為了顧及我的臉面,卻并沒有說出來。” 徐二郎皺著眉,“你覺得那個可能性較大?” “第二個。” “你覺得,長安認為你想要霸占長房的財產?” 瑾娘點點頭,她見徐二郎眉頭都擰成了個疙瘩,就道,“我覺得,長安會認為我對長房的財產有企圖,這應該不是他自己想到的,應該是有人在他耳邊念叨過。” “有人要挑撥離間?” 瑾娘想了想搖搖頭,“我覺得倒也不至于,應該就是怕我把大房的財產吞了,才多在長安耳邊念叨了幾遍,以便他長個心眼,對我多點提防。” “是大嫂留下的那幾個嬤嬤?” “應該是她們。”瑾娘繼續說,“長安雖說五歲了,但并沒有在外院住過,他一直住在內院,而他身邊看護的嬤嬤,是大嫂陪嫁過來的奶嬤嬤。那嬤嬤對長安忠心,長安也和她親近,若是這嬤嬤在他耳邊念叨著我貪圖大房的財產,遲早把大房的財產占為己有,想來長安是會信的。” 瑾娘又道,“這應該就是我甫一嫁過來時,長安和長平那么抵觸我的因由。也因為當時信了那嬤嬤的話,他們才會把我當個壞人看,甚至就連我接觸長樂,他們都滿心防備。只是,這么多日子來,我對他們盡心盡力,長安應該是看出我沒壞心,且又有大嫂改嫁一事,長安對我更加依賴了。他興許是覺得和我親近了,那些財產給我也無所謂,興許是覺得,我或許不是貪圖那些財產。總之,不管怎樣,長安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徐二郎不說話,只皺著眉頭聽瑾娘說。 瑾娘又道,“大房的財產我是不會貪圖的,你肯定也不會要。既然如此,我有個想法。” “你說。” “不如把那些財產都寫在長安和長平名下如何?要知道,親情這東西雖然可貴,卻也很脆弱,也最經不得消磨。而財產……這事情若是不安排好了,怕是有心人會在長安長平耳邊繼續念叨,到時候他們兩人移了性稍,怕是就會被有心人鉆了空子,惹的一家子骨肉分離,親情潰散。” 章節目錄 067 大房分產 “那依你看,該如何?”徐二郎好整以暇問。 “該如何你不比我清楚?我心里那點計較,你全看得明明白白。倒是你心里的算計,我連一二分都看不懂。這事兒還是你來處理吧,我一個孕婦,好生養胎是正經。” 瑾娘說著話,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天色實在太晚了,她已經成型的生物鐘開始呼喚她快點夢周公了。瑾娘把事情交到徐二郎手里,心里松了口氣,不過兩個呼吸間,便睡著了。 她睡得安穩香甜,殊不知她那番話,給徐二郎造成多大困擾。她睡著了,徐二郎卻不免又想起戰死的大哥來。大晚上的他睡不著覺,最后干脆起來去祠堂給徐大郎上了兩炷香。 翌日徐父摟著一個白皙豐腴的美婦人睡得正香,就被王奎喊醒了。 徐父滿臉惱怒,“你這老小子就是見不得老爺好是不是?老爺昨晚幾點睡的你不知道,現在還在外邊鬼哭狼嚎嗷嗷叫,你是活的不耐煩了是不是?” 王奎哭喪著臉繼續對著關緊的房門喊,“老爺,快起來吧,二少爺派人找您來了。家里肯定出急事兒了,不然二少爺不會興師動眾大早起找您。老爺啊,您快出來吧。” 再不出來,他都要被身后的人盯出兩個窟窿來了。天殺的哦,也不知道身后那小子是少爺在哪里撿的,屁大點孩子,眼神兇惡的跟狼崽子似得,他不過就是不想得罪老爺,想著待會兒再喊人,那小子立馬就從大腿處抽出支匕首來,嚇得他這個老心肝啊,差點就碎成八瓣了。 房內的徐父一聽是徐二郎派人來找他,正在美婦人身上摸來摸去的手也立馬停住了。 他是有些心虛的,畢竟平時夜宿花街柳巷,找一些當紅的姐陪著就算了,偏卻這幾日他換了胃口,覺得那些生育過后的婦人別有一番滋味。這不,就找上這暗門子里邊的小寡婦了。好在這是你情我愿的買賣,他也沒強迫人家,勉強算是在兒子面前護住這張老臉了吧。 “老爺,再睡一會兒么?昨兒剛來,怎么就要走了呢?”一只白皙豐腴的胳膊從身后纏了過來,那細膩的肌膚,豐腴的,高聳的綿軟,整個貼在身上,徐父一激動,腳下一絆,差點摔個狗吃屎。 那婦人見狀,只穿著大紅的并蒂蓮花肚兜,就趕緊下床來攙扶,徐父自覺丟了臉,三兩下將人揮開,穿上衣服就走人。 倒是那婦人,在徐父走后還忍不住拍墻,“死樣!昨夜貪人家朱唇上那點胭脂,叫人家小心肝,好姐姐,一朝讓你得逞,老娘就成臭狗屎了。呸,臭男人!” 徐父上了馬車,狠狠踹了一腳王奎,“說,是不是你往家里送信,把老爺昨夜睡小寡婦的事兒說出去了?” 王奎喊冤,“老爺,奴才就是您的一條狗,只有您好了,奴才才有好日子過。您放心,奴才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誰,奴才怎么會背叛您,給二少爺送消息。讓二少爺知道奴才不攔著您,二少爺不得劈了奴才啊?” “呸,攔我做什么?我不就是睡個小寡婦?我又沒殺人沒放火,又沒走雞斗狗,我就喝個花酒,怎么還得給他匯報?哼,我可是他老子,什么時候論到他管到老子頭上了。” 王奎“是是是”的應承著,可根本不敢說迎合的話。畢竟現在給他們駕車的,就是那個年紀不大的狼崽子,他真怕這崽子把他的不敬之詞傳給二少爺,到時候二少爺收拾他。 他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經不起折騰了啊。 徐父回到家時,天色早已經大亮。 這時候徐府大多數主子都已經起床了,尤其是幾個男主子,此時早就在校場揮灑完汗水,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去了。 徐父回府后先回自己院里洗澡換了身衣衫,隨后才去前院找徐二郎。 一路上他還忍不住嘀咕,“真不知道到底他是老子爹,還是老子是他爹。他說讓老子回府老子就得回來,回來也不見他露面,還得老子親自去找他,看把他能耐的。” 王奎,“是是是,您說的對。” “對你個狗頭啊對。那是老子的崽子,再怎么不是也只有老子能說,你個狗奴才,你對什么對?” 王奎“……” 徐父到了前院,徐二郎正在看書,徐父見狀就很欣慰,心里那點被逼著早起的抑郁也沒了。他難得的夸獎兒子幾句,可明媚的心情并沒有持續多久,就被徐二郎打碎了。 徐父氣的暴跳如雷,“什么,你個兔崽子你說什么?有本事你再給我說一遍?你說要把家里七層的產業分給大房,記到長安和長平名下?憑什么?我就問你憑什么?那是老子的祖宗留給老子的產業,老子還沒死呢,你們就想瓜分老子的遺產,我怎么就有你這個不孝子!!祖宗英靈啊,你們都睜眼看看這個不孝子孫吧,他這是要踩到他爹頭上作威作福啊。” 徐二郎冷眼看著徐父跳腳,面上表情一變不變。 徐父哀嚎了半天,見徐二郎依舊沒有改口的意思。他下不來臺,心里還怒火熊熊,干脆抄起腳上的鞋子,就往徐二郎身上砸。 結果力道過大,且沒瞄準好,那鞋子沒甩到徐二郎身上,反倒一下砸到剛進門的徐翀腿上了。 徐翀當即就捏住鼻子,“臥艸,誰的臭鞋,要熏死老子么?” “我去你個烏龜王八蛋!你還老子,你過來給我說說,你是誰老子,你叫誰老子呢?” 徐翀對徐父可絲毫不帶怕的,他看見徐父氣的跳腳想揍他,偏沒了一只鞋,他只能一跳一跳的過來,那模樣和青蛙似得,真挺搞笑的,不由惡劣的對他齜牙笑開花。 徐父“……”不行,心絞痛。 徐父被氣的直接雙腳落地就來打徐翀,可徐翀是他能打到的?這小子一溜煙竄到窗戶哪兒,見徐父追來,又一下跑到書桌處,徐父再次顛顛跑來,徐翀哈哈哈大笑的又跑到門口…… 章節目錄 068 七成 把徐父累的跟二傻子似得,徐翀哈哈哈笑的更高興了。 徐父上氣不接下氣的指著兒子罵,“我去你個龜兒子,你以為你遛狗呢。臭小子,別讓老子逮到你,不然老子打你五十大棍。” 徐翀“我沒遛狗,我溜你呢,你看不見啊?” 徐父“……” 徐父一個仰倒,差點摔地上。還是王奎頂著兩位少爺的死亡凝視,顫顫巍巍的進了書房,及時接住了徐父。而等徐父站穩后,王奎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又跑外邊去了。 徐翀見狀呲呲牙,不看他那便宜老子,轉首看向徐二郎,“二哥,你剛在在校場上,讓我用過早飯后過來干啥?” 徐二郎三言兩語,將準備把府里七成財產轉到大房名下的事情說了。 徐父急的上火,再次表態,“我不同意!我一千一萬個不同意!那都是老子的錢,老子沒死之前,你們誰都別想打那些財產的主意。不然,不然我把你們都掃地出門。” 徐翀把徐父的話完全當耳旁風,不,也不是耳旁風,最起碼他還是把徐父的話聽到心里去的。但他這人么,沒啥嗜好,就喜歡和徐父對著干。徐父越是不認同,他就舉雙手雙腳贊同,徐父越是反對,他越是鼎力支持。 “行,二哥,我沒意見。七成給長安他們就給他們,好男不吃分家飯,我也不指望靠著家里的財物,過什么大富大貴的日子。我年輕,我以后想過什么日子,我自己去拼。我才不像某些人,一輩子就靠著祖宗恩德吃老本,哼,我要是也這樣,真怕老了被兒孫笑死。” 一輩子吃老本,現在就快要被兒子取笑的無地自容的徐父…… 家里總共三個兒子,一個戰死了,剩下兩個一致表態同意分財產給大房,看這情況似乎是沒他這個當爹的什么事兒了? 徐父心肝疼,雙手捧心一臉打擊的頹坐在地上。 徐翀見狀更高興了。 這時候徐母卻過來了,她是聽說這老不死的回來后就去找二郎了,有些不放心。 這老不死的什么的德行徐母可太了解了,不是在外邊惹了天大的禍事,自己兜不住底兒了,他是絕不會回家的。而既然回家后徑直找上二郎,明顯是想讓她兒子給他善后擦屁股。 這還得了?沒這么當人老子的! 不給孩子絲毫幫襯就算了,還整天拖兒子后腿,敗壞徐府門風。這樣的老子,不要也罷。 徐父看見徐母進門,眼睛一亮,仿若看見救星似得。 “石氏你快來聽聽你兒子要干的蠢事,這兩個大逆不道的東西,他們想瓜分老子的財產。” 不等徐翀和徐二郎開口,徐父就巴巴的把事情說了。他原以為說出來徐母會站在他這邊,誰知徐母的反應截然相反。 徐母“把七成財產給長安他們?可以啊,只要你們兄弟倆沒意見,娘更沒意見。反正家里那些阿堵物,遲早都要留給你們,你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只要你們高興就成,娘不摻和。” 徐父捧著碎成八瓣的心臟,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剛才竟還妄想石氏站在他這邊,他也真是太甜了,怎么就忘了石氏是個視金錢如糞土的小仙女呢。這女人就對她的琴棋書畫癡迷,把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東西看得比親兒子親閨女還重,至于金銀財寶、房產商鋪,那都是什么鬼,她完全看不到眼里去! 徐父憔悴的好像一瞬間就老了十歲,坐在地上喘氣都粗重許多。 這要是把七成財產給大房,那留給他的就只有三成了。手里沒了萬貫家財,他還哪兒來的底氣和人爭花魁,在外邊一擲千金,瀟灑快活? 沒了銀子傍身,感覺都不會愛了。 徐父如喪考妣,書房內的三人卻對此完全視而不見。徐二郎已經指示下人去喚家里幾個主子來。包括瑾娘,徐翩翩,長安長平長樂,都在應邀之列。 徐父見狀哭喪著臉還想最后掙扎一下,“你不就是想給那幾個小崽子財產么,那給他們兩成、三成不可以?咱們家家大業大,兩三成的財產都足夠那幾個小崽子吃喝不愁的過上兩輩子了。況且現在他們還小,就是把財產分給他們,他們也不會打理,他們也管束不了下人,說不定還會發生之前莊頭和掌柜侵吞咱家財產的事兒,真要是那樣,咱家多吃虧啊。” 徐二郎就道,“大哥是長子,按例分家大哥可分七成家產。既如今大哥不在了,那這七層財產就給長安和長平。” 徐父還想說,按理你大哥不在了,繼承這個家的就該是你,合該你得家里七成財產。可他滾到舌尖的話又咽了回去,因為徐父又想到,東西到了長安長平手里,他還可以哄回來,可若真到了二郎手里,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qaq。 徐父到嘴的話沒說出口,可徐翀和徐二郎都不是一般人,只看徐父那略微猥瑣的表情,就知道他心情肯定又打什么壞主意。 但是不管他打什么主意都沒用,因為最后肯定什么都算計不到手里。 瑾娘幾人很快就到了,她領著徐翩翩和長樂,到了書房沒一會兒,長安和長平也過來了。 徐二郎見人到齊了,就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瑾娘心中有數,并不吃驚。 徐翩翩是女兒家,知道家里的財產肯定沒她的份兒,她肯定要出嫁的,到時候一份兒嫁妝就把她打發了,家里的財產她也沒興趣,分給誰她也不在意。 至于長樂,她還小,還不懂這其中的含義。 長安和長平卻已經曉得了二叔這做法的深意,可這更讓人惶恐。長安當即就跪在地上,“二叔是想把我和長平分不出么?” “你祖父和祖母還健在,沒有分家的道理。” 徐父生無可戀的斜睨一眼兒子,心念虧你還知道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可你這做法,和分家有什么區別!! 長安也是這么說的,“可在長安看來,二叔特意將財產分給我們,便是要把我和長平掃地出門。二叔,是我和長平做了什么錯事兒,惹二叔不喜了么?” 章節目錄 069 向嬤嬤 徐翀一把將長安提溜起來,“你要是真做錯事,二哥早就罰你跪祠堂了,說不得你屁股都被鞭子抽開花了,那還會容你這個時候了還嘰嘰歪歪。快起來說話,跪著像什么樣子。” 徐二郎就道,“長安,你自小聰慧,我這么做所謂為何,你應該曉得。我此舉就是要告訴你,不管你父親是否尚在人世,該是你和長平的東西,誰都拿不走。你父為長子,本該分得家中七成財產,如今他戰死沙場,這些財產我和你三叔便做主先分給你和長平,記到你們名下。但是鑒于你和長平年紀還小,沒有自理能力,且約束治下的手段也欠缺,這些財產便依舊交給你二嬸打理。只是每年的產出,會分到你們兄弟手里,這筆錢你們若要動用,也要經過我和你二嬸還有三叔的同意才可。等到了你們成親前夕,或是年滿十六歲,這些財產便可交給你們自己打理。這樣可好?” 長安一個勁兒搖頭,“父親已死,即便給我和長平財產,也不該這么多,二叔才該得那七成。” 長安對家里的祖產還是有些印象的,這是一個家族延續的根本。正因為如此,每個大家族分家,包括祀田和祖宅在內的絕大多數財產,都由長子繼承,這主要還是為了保證家族的綿延富貴。 而他父親已死,如今徐家當家做主的是二叔,不管怎么說,那七成財產都該給二叔,他拿著不合情理不說,也燙手。 長安推辭,徐二郎心里是有些慰藉的。誠如瑾娘所說,有小人在長安耳邊念叨挑撥是非,可長安至今能保持本性,謹守本分,面對這諾大的誘惑還會竭力推辭,這就表明他心里還是有底線,有算計的,他終究把事情看得明白,并不是混沌蒙昧的一味的被女干奴牽著鼻子走。 徐二郎心里寬慰,開口又道,“既我和你三叔已經決定將財產分予你,你且收下便是。不管你父在與不在,也不管這個家如今是誰當家,你只要記住你嫡長孫的身份便可。長安,你是徐家的長孫,等我和你三叔老去,這個家終要你來支撐,你幾個弟妹還要你做靠山。你要立起來,眼界要寬,看得要遠,不可拘束與一地,也不可因為一點財產忐忑難安。你的路還很遠,長安,且等十年后,你回首再看,如今這些都不值一提。” 徐翀咬著舌根覺得有些牙酸,可還是在一旁慫恿眼眶紅紅的長安,“給你的就拿著,你是個男子漢,別娘們唧唧的哭鼻子掉眼淚。” 徐二郎瞅了徐翀一眼,徐翀立馬閉嘴不說話了。徐二郎有又道,“府里分給你的財產,由你二嬸代為打理。你父親本就存有的資產,就交給你和長平練手,如何?” 至于長安長平之母吳氏留下的嫁妝……當初吳氏和離歸家,吳家人要把吳氏嫁來時攜帶的所有嫁妝都帶走,為此甚至拿來了嫁妝單子,好似生恐徐家貪墨了吳氏的嫁妝,或是沒下她什么東西。 徐家自然沒人做那出的格事兒,而吳氏經過一番掙扎,攜走絕大多數嫁妝,剩下的不足原本的六分之一,也多是些笨重過時的家具,說是留給三個孩子將來娶妻生子用。 徐翀覺得吳家做事過分,有侮辱人的含義在,不等徐二郎和徐父徐母發話,憑著一腔怒火,直接帶人將留下的那六分之一嫁妝拉走丟給吳家諸人。 所以,徐家是不存在吳氏留下的東西的。三個孩子原本僅有的,也不過是徐大郎留下的那點體積。那點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有限的很,要讓三個孩子無憂無慮的花用是絕對不夠的。 也正是因此,才有了長安身邊的“忠仆”嬤嬤,屢次在他耳邊“提點”的事兒。 長安聞聽二叔如此安排,眼眶更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好似一不留神就要從眼睛里跑出來。 可二叔一番苦心,不是他簡單流個眼淚,就能回報的。他只能強忍住淚意,狠狠點頭,“長安聽二叔的。” 徐二郎點點頭,“你為長孫,更為長兄,是府里所有弟妹的表率。你的一舉一動他們都看在眼里,也會無意識的效仿,你萬不可再輕易動容落淚,做婦人之態,讓弟妹跟著被人取笑。” 徐二郎又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上敬天地鬼神,下跪父母君王。其余人等,斷斷容不得你雙膝落地叩拜。身為男子,更當心存傲骨,百折不彎,方能頂天立地,傲然存世,長安你記住了。” 長安微哽,“多謝二叔教誨,長安都記住了。” 諸事兒基本告一段落,稍后徐二郎拿出一本賬冊,上邊記載的是他已看好的,分給長安長平的七成產業。 長安和長平含淚在一應契約上簽了名,這才算是將事情徹底落實。 徐父原本還以為會有轉機,可事實證明都是他想多了。 他受了一萬點暴擊,生無可戀的讓王奎攙扶著他回去了。 長安目送著祖父祖母離去,才又和徐二郎和徐翀說,“二叔,三叔,暫時就不去衙門登記了吧,我和長平到底年紀小,也怕我們繼承大筆宗族財產的事兒被人得知……” 徐二郎點頭,“即便你不提,我也是要和你說這事兒的。人心險惡,你和長平年歲又小,若是外人得知你們兄弟倆得了大筆資產,怕是會對你二人動上壞心。這事兒,且就瞞著吧,對外誰也別說。” “是。長安聽二叔的。” 說是對外誰也不說,可還是有幾個無關緊要的人知曉此事的。譬如徐父身邊的王奎,徐母身邊的李嬤嬤,還有翩翩身邊的吳嬤嬤,瑾娘身邊的青禾和秦嬤嬤,長安身邊的向嬤嬤等人…… 這幾個都是主子身邊的得用人,也都是此番跟著一塊兒過來的奴仆。 幾個主子關上門在書房說話,卻沒有壓低聲音,所以外邊的人是可以聽見的。 好在王奎、李嬤嬤等人常年在主子身邊當差,心里自有一桿秤,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這事兒明顯屬于只能爛在心里的,所以幾人都閉緊了嘴巴,不敢在外露出一言一語來。 倒是長安身邊的向嬤嬤,也就是早先伺候吳氏長大的奶嬤嬤,她對此有些不忿。 章節目錄 070 送離 向嬤嬤心存怨懟,可好歹有些分寸,不敢在外邊瞎比比,唯恐被人傳到二少爺和二夫人耳朵里,她落不了好。 可等帶著長安長平回到院里,這嬤嬤就念叨開了,“少爺應該當即讓二少爺他們領你去衙門過戶才是,那么些資產,口上說是給你們兄弟倆的,可衙門里沒有落筆,到底沒有真正落在你們口袋里。若是以后二少爺和三少爺反悔了,你們連訴苦的地方都沒有。唉,依我看,二少爺和三少爺還是不誠心把資產給你們,不然不能留著這么個尾巴不處理,活活讓人提心吊膽著,這二少爺和三少爺可真是……”太壞了。 “嬤嬤!”不等向嬤嬤把話說完,長安的臉已經徹底變了。他漲紅著臉怒斥向嬤嬤說,“嬤嬤,我年小不懂事,難道你也不懂么?去衙門里把契約過戶,到時候衙門里的人會為我保密么?我和長平都是五歲左右,絲毫沒有自保能力,若是有人向我們動手,勒索綁架,我們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向嬤嬤訕訕的說,“怎么,怎么會?徐家在平陽鎮是數一數二的大戶,連縣太爺都要給咱們幾分面子,外邊對咱們也都恭恭敬敬的。碰上咱們家的主子,誰不是捧著供著,他們敢對兩位小公子下手?那是活的不耐煩了吧!再說,再說,二少爺深謀遠慮,功夫高強,他若是想護你們,肯定把你們護的滴水不漏,根本不會給歹徒接近你們的機會。而若是你們真的被,被……那只能說是二少爺心存不軌,故意,故意給敵人可趁之機!” “嬤嬤,你太過分了!!”長安漲紅著臉說,“我雖然敬你為嬤嬤,可你不能對我二叔不敬!你到底是下人,而我二叔如今是一家之主,連我都要靠著二叔生存,對二叔敬重有加,你卻頻頻在我耳邊說我二叔是非。嬤嬤你就不擔心隔墻有耳,就不擔心我二嬸嬸知曉此事,把你攆出去?” 長安深呼吸一口氣,錯開這個問題,又道,“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些亡命之徒會管你有多大權勢?他們求得是財,財物到手大不了換個地方謀生。天地之大,難不成隱姓埋名,還會沒有他們的安身之處?倒是我和長平,若是真被那些歹徒抓住了……” “不會的,肯定不會的!”向嬤嬤被嚇得臉色青白。 “好,就算沒有被人抓住,不會丟命,可我倆手下那么多資產,難免引來別有用心之徒。我們年幼,心志不堅,若是有心人哄騙我們吃喝玩樂,我們不得墮落下去?不得變成無所事事的紈绔愚昧之徒,落得一事無成的下場。” “嬤嬤,你口口聲聲說我二叔有壞心,要謀了整個家業去,說不得最后還會把我們幾個小的掃地出門,可事實和你說的一樣么?” “我二叔生恐我們受人閑話,在人面前直不起腰,把家里七成的財產都給我們了。那是我們該得的么?那是父親該得的!可是父親已死,那就不屬于我們了。可二叔還是把財產劃給了我們,只為我們在人前有底氣,可你一點不知道替我和長平感恩,反倒還在這兒嘰嘰歪歪。” 長安喘了一口大氣繼續說,“早先嬤嬤就在我耳邊念叨,說要提防二叔三叔,說要學會爭搶,說只有財產才能傍身。可事實上并不是如此,我不需要爭,該我的就是我的,不該我的,我遲早會還回去。男兒立世,也不是只為拼個金銀裹身,衣食無憂,而該讀書明理,該心存大志,有為天下蒼生謀福利的志氣,為國悍勇戰死的勇氣。” “嬤嬤,你在我身邊只會誤我,原本看在母親的面子上,看在你護持我們兄弟倆長大的份兒上,我對你一忍再忍。可你污蔑我二叔,我卻不能忍受了。嬤嬤,你今日便離去吧。我父親名下有一處莊子,今日二叔說讓我用父親名下財產練手,那莊子我準備利用起來,之后會放些人手過去,嬤嬤你就去替我打理莊子吧。” “你養我小,我也會養你老。之后你干不動了,便在莊子上榮養吧。等你故去,我也會找人給你送終。這也算是全了咱們主仆的那點情誼了……我也算是對得住嬤嬤你了。” “少,少爺,不要送老奴去莊子上。老奴是為您和長平少爺好啊少爺。老奴知錯了,再不說二少爺的壞話了,少爺您開開恩,把老奴留下吧……” 晚間長安和長平去給瑾娘請安,就說了將向嬤嬤送走一事。 他并沒有提及向嬤嬤說二叔壞話的事兒,可瑾娘已經知道了。 ——那向嬤嬤仗著是長安生母的奶嬤嬤,從小伺候吳氏長大,所以在吳氏跟前很有幾分面子。 等吳氏產下長安,向嬤嬤就請命親自來伺候長安,期間固然有疼惜長安的緣故,卻未嘗沒有看長安今后要繼承徐府,她提前和長安培養情分,以后好繼續作威作福的念頭。 吳氏和離歸家,向嬤嬤也曾考慮過隨吳氏一同離去,可最后還是決定留下。 沒了吳氏,長安和長平更依賴她,吳氏也自覺勞苦功高,并不以下人自居,在青松園甚至能做長安和長平的主,儼然當家一個主子。 也或許是她覺得自己拋棄了跟吳氏去享福的好日子,而和兩個小公子過“苦日子”,實在是天下一等一的忠仆,這尾巴就翹的更高了,說話就更加肆無忌憚了,甚至到了敢在背后非議主子,挑撥離間的程度。 如今,這人被長安打發了,瑾娘對此也只是點點頭,并沒有想私下再做些什么。 向嬤嬤畢竟從小伺候長安長平長大,且在吳氏離去期間,她不辭勞苦照顧長安長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長安把她遠遠送離,處理的也算不錯了,且就這樣吧。 長安和長平給瑾娘請過安,便攜同離去。 夏日的風有些悶熱,漆黑的夜幕下也沒有一顆星子,空氣潮濕粘稠,好像隨時要落下雨滴。 長平不安的扯扯衣襟,“大哥,我熱,我難受。” “等下過雨后就好了。”長安說,“雨過天晴,明天又會是個好天氣。” 章節目錄 071 錢夫子 七、八兩月瑾娘過的還算悠閑,畢竟現在“秀才熱”已經過了許久,徐二郎也不再像之前一樣整日出去應酬,他空暇時間多了些許,相應的可以替瑾娘處理許多的事物,倒是讓瑾娘輕松不少。 但是這兩個月也是發生了幾件不得不提的事情。 第一件要緊的事兒,自然是給長安長平重新找個夫子。 之前離去的張夫子果然不出徐二郎所料,在第二天有人問及為何從徐府離開時,就大放厥詞將一大口黑鍋整個扣在瑾娘頭上。 瑾娘在自己還不知道的景況下,就成了眾人口中的毒婦,也是醉醉噠。 好在徐二郎對這事兒早有預料,也留了后手。 張夫子若是閉緊嘴巴,不亂嚼舌根且罷了,他一旦在外邊說些不好聽的,徐二郎就不對他客氣了。 于是,早先被張夫子教導的學生家長就出面了,言之鑿鑿稱張夫子心黑。教導一個學生每月都收十兩紋銀的學費且不說,隔三差五還用各種借口索要物品。要來的衣物、吃食抑或冰炭,別說他一個人用,就是養活他們全家都足夠了。而事實上,張夫子還真就是這么干的。 不止一戶人家被張夫子這么坑害,多達六、七戶人家都站出來指正,也容不得張夫子反駁。 也正是張夫子胃口大,心黑手狠,才屢屢被各戶人家以各種理由“辭退”。可惜張夫子秉性“耿直”,還真以為那些學生是要去親戚家借讀,亦或是要去祁陽書院讀書,再不行就是腦瓜子愚笨,在讀書上沒開竅,連字都認不全,家里人準備自己管教,不準備勞駕張夫子這個飽讀之士了。 也因為不想得罪張夫子,同樣畏懼張夫子可能會倒打一耙,毀了自家兒孫的名聲,這些吃過悶虧的家長全部選擇忍氣吞聲。 若非徐二郎派人找來,這樣那樣說了一番,依舊不會有人站出來,去指責張夫子什么。可徐二郎威逼利誘,那些人考慮一番也就欣然認同了,于是就有了張夫子被人圍困的一幕。 張夫子的名聲是徹底臭了,這時候再傳出他是因為想從徐家索要更多的財物,才被當家夫人怒而辭退的,大家就有些體諒瑾娘了。都站在瑾娘的角度考慮一番,隨后再怒罵張夫子兩句。 張夫子一家在平陽鎮沒了立足之地,不久就搬走了。瑾娘得知這事兒的時候還愧疚了一丟丟,可一聽徐二郎說,之前那些人指正的張夫子索要財物的事情,真的不能再真了。 更過分的是,一農戶人家,勒緊了褲腰帶給孫兒請了張夫子做私教,他今天要金,明天要銀,吃飯要大魚大肉,一頓四個菜是基本,可把那農戶人家坑的不輕。聽說為了滿足他的胃口,年七十的老丈和五十的祖父不得不去山上抗石頭,一人不慎跌下山,當場就沒了。那小子的父親去走鏢,路遇劫匪,被人砍斷了腿,成了跛子,再做不了重活,就連地里活都干不了了。 一個小康之家,不過短短幾月就家破人亡,吃糠咽菜,也是被坑害的不輕。 雖然最后落得這下場,雙方都有責任,但張夫子的“黑”,還真是讓瑾娘震驚。 而她更震驚的是,當初張夫子在徐家時,竟然沒開口向她索要過東西。 事后一想,瑾娘就明白了,那里還用得著張夫子親自張口索要啊,他還沒開口,她該送上的孝敬都送過去了。送的只比張夫子能想到的更多,他自然就開不了口了。也或許他還想著等混熟些再獅子大開口,可惜,還沒等他在徐府扎穩根基,他就被掃地出門了。 有了張夫子的前車之鑒,這一次給長安和長平找夫子,不管是徐二郎還是瑾娘都更慎重了。 尤其是徐二郎,再不肯輕信夫子本人的一面之詞,寧肯事后自己親自派人去調查,也要選出各方面都合適的人選。可這般事事都出挑,又沒什么惡習的夫子,那里是那么好找的? 也是足足找了一個多月,才在祁陽找到了江南來的錢夫子。更讓人驚喜的是,這位錢夫子過來時,還帶來了家眷,也就是他的夫人,出身于杏林世家的桂娘子。 夫婦倆據說是江浙人士,早先歸家探親,不幸路遇山體崩塌。他們夫婦僥幸躲過一劫,可坐在后邊馬車中的兩個女兒,以及騎馬和女兒說話的長子卻全都遇難。 夫婦二人悲痛欲絕,桂娘子更是因此哭壞了身體,甚至差點哭瞎眼睛。 夫婦倆在江浙睹物思人,精神抑郁,便決定背井離鄉四處游蕩,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歇息。之后夫婦倆也沒要孩子,只收留了一個小乞兒,名叫板兒的帶在身邊,權作養子養育,以慰失子之痛。 這么走了幾年,北地都走了一多半地方,這次恰好走到祁陽,兩人也走的累了,也是想著板兒到了進學的年紀,便想停下來歇歇,順道看看書院教育情況如何,若是板兒喜歡,就送他去進學。 就是這么巧,他們被徐二郎派去的人碰上了。 也不知道那人說了什么,打動了桂娘子。桂娘子既然點了頭,錢夫子只有認同的道理,于是夫婦倆帶著養子板兒,就都來了徐府。 瑾娘為此很高興,一是因為長安和長平的先生有了可靠人選——這點是經秦嬤嬤認同的。錢秀才的人生之跌宕起伏,早就被寫成戲本子傳閱在整個江南地區了。若是他沒有失去兒女,這男人高中狀元指日可待。不止一人這么說過,錢秀才的學識是經過整個江南人士的認同的,也正因此,他喪兒女后再不科舉,才更讓人惋惜。秦嬤嬤將江南地區諸人對于錢夫子的評論諸言說了,瑾娘愈發覺得,要將此人留住。 長安長平有了好先生瑾娘開心,且有了錢夫子后,徐二郎的學問也能得到不少長進——錢夫子是秀才,年僅十二歲就“小三元”及第的江浙秀才。都說江南文風昌盛,能在江南殺出一條血路,在秀才考試中,每次都位列頭名的,那是萬里挑一的天驕。由此錢秀才這個秀才名分含金量之高,比之平陽的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章節目錄 072 良妾 聽說,錢夫子喪兒女之前,已經臥薪嘗膽九年之久,就想著屆時一舉拿下秋闈的解元,春闈的會元,殿試的狀元,好摘下“大三元”的名頭,成為開國以來頭一個集齊“大小三元”的文人,好名垂青史,百世流芳。 可惜,造化弄人,他終究流浪到異地他鄉,淪落成無名之客。 不過,若有了錢夫子實時切磋、問詢,徐二郎秋闈的把握也確實更大了。 再說桂娘子,她出身杏林世家,一手醫術非常了得。瑾娘有心想請桂娘子出山,給翩翩和長樂調養身體,可也怕觸犯了桂娘子的禁忌。 聽說當時她兩女一子喪命時,她就在當場。可憐她救活了千千萬萬條人命,在江浙一地素有“女菩薩”之稱,可卻救不活自己的兒女,也是人生一大悲事。 而她喪命的小女兒,聽說也就兩歲左右,和長樂年紀大小差不多。當時是因為睡著了,桂娘子才留她在后邊一輛馬車中,與她姐姐作伴,誰知轉眼就天人永隔。 瑾娘踟躕不決,不知此時去找桂娘子可合適。 最后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再等等。 等熟悉了,等她確認了桂娘子不再避諱她死去的兒女,走出了喪女的陰霾,她再開口。不然貿然讓人給長樂治病,就怕看見長樂桂娘子當場淚崩。那她和拿箭戳人心窩子的惡人也沒啥區別了。 所以,不急,再等等。事緩則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給長安長平請夫子的事兒,以及給長樂尋一個調理身體的女大夫的事兒,都得到了解決,瑾娘心頭松了口氣,整個人都變得懶散不少。 偏偏這時候,徐二郎說隔日要去赴好友邀約,就不去明先生那里了。 ——徐二郎之前被石老太爺帶去施舉人那里求學,可惜兩人沒有師徒緣分。事后徐二郎親自拜訪平陽鎮另一位舉人明先生,順利被明先生接納,被明先生允許每月逢雙日可去他那里聽課、請教。 徐二郎也是個較真的人,既決定的事兒,就好好干。所以這兩個月來,每日都天不亮出發,從未有一日間斷。 明日是十八,是雙日,可這次他卻說要去赴約,而不去明先生那里,瑾娘就好奇了,這約會是有多重要,他還非去不可。 徐二郎“田兄要納一良妾,邀我去觀禮吃酒。” “良妾?”瑾娘眉頭都蹙起來了,“你那田兄不是已經娶妻了,怎么還要納妾,且還是良妾?”良妾可不同于一般的通房妾室,可以被任意買賣。良妾也是可以上族譜的,算是家里的半個主子了。 “他夫人過門五年,三年前生下一女后就沒了消息。田家三代單傳,田兄父母想要一孫兒繼承家業,就給田兄尋了一農家女做妾。因那農家女出身清白,且家有七兄,看起來是個好生養的,田家決定以良妾之禮待之。” 瑾娘心塞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雖然她知曉,在這個朝代妾室和通房都是很常見的,甚至可以說是合法的存在。可因為林父沒有納妾,徐父雖然亂來了些,可內宅也清清靜靜的,更有早逝的徐大郎,也是專心守著吳氏一人過日子。這種相處模式讓她習慣了,險些讓瑾娘忘記了,這世上原來還有妾室這種東西。 瑾娘那一刻心堵的啊,竟然想吐。 她不由的想,若她腹中懷著的孩兒,也是個女兒,屆時她生產時壞了身子,抑或也幾年不開懷,徐二郎會不會畏于徐母或徐父的威逼,亦或是單純出于想要一個兒子繼承己志的念頭,也娶一房良妾進門?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真要吐出來了。 可即便明知道不能再想下去了,思想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瑾娘又想到,錢夫子和桂娘子多好的人,可上天無眼,卻收走了他們的兒女。即便如此,即便桂娘子壞了身體,錢夫子也沒有再娶新人進門來,生育子嗣,傳承香火。 可徐二郎那田兄,呵,說什么是因為父母威逼,因不忍家里子孫斷絕,才決定納妾,歸根結底,不過是男人貪色罷了! 瑾娘臉色青青白白的,越發難看了。 徐二郎不過飲了一杯涼茶過來,就見瑾娘竟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大汗淋漓,臉也煞白煞白的,不由慌了神。 他讓丫鬟趕緊去請大夫,自己則將瑾娘抱在懷里,一個勁兒的安撫,“怎么了?瑾娘你說話,到底怎么了?” 瑾娘就道,“你會不會也有納妾的一天?” 徐二郎動作一頓,當即面色沉沉的看著瑾娘,良久后才開口,“瑾娘,我以為我們心思相通。卻原來你竟這般想我,可見我之前白跟你好了一場。” ……什么叫白跟我好了一場? 這話聽著怎么那么不正經呢! 瑾娘的注意力有些被轉移開了,她就納罕道,“好好說話,你說的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你腦中想的又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瑾娘“這不是你說你田兄要納妾,那我擔心你有一天納妾怎么了?” “呵,庸人自擾。” 徐二郎徑直放下她,踢了鞋子,往床上一趟,枕著胳膊,姿態好不悠閑。 瑾娘“你這個態度有些不對啊。你坐起來,咱們好好說話。” “就這么說吧。” “行,那你就給我解釋解釋什么叫庸人自擾?你是說我想多了,還是說你絕對不會納妾?”要是后兩種情況,她覺得還挺美的!她睡覺都能笑醒。 徐二郎斜睨她一眼,“田兄納妾,其一是自己貪戀那農女的好顏色,其二是父母威逼,其三才是為子嗣計。統共這三點,你覺得哪一點能用在我身上?” 貪花好色?不,徐二郎假正經的很!他只貪瑾娘的色,別的女人他真是懶得看一眼。 若他真是貪花好色之輩,就沒有瑾娘嫁進來的事兒了。平陽鎮那么多年輕貌美的姑娘,都戀慕他顏色好,早先沒少給他暗送秋波。可惜,皮相是最膚淺的東西。哪怕是西施美人,如玉郎君,也終于容顏遲暮,白發枯骨的一天。這個道理徐二郎再明白不過,所以用美色誘惑他,是走了一招廢棋……如果是瑾娘的美色的話,還是有幾分用的。 父母威逼?徐父徐母哪里還能做得了徐二郎的主?遠的不說,只從徐二郎將徐家的產業分出七成給長安長平一事看,他已經能做徐父的主了,那里還容得了徐父在他跟前逼逼叨叨?而徐母,活菩薩一個,啥事兒不管。 為子嗣? 想到這點,瑾娘有些遲疑。 古人把子孫傳承看得都很重,若是她遲遲生不出兒子來,徐二郎會不著急,會沒有借腹生子的念頭? 徐二郎在瑾娘頭上敲了個爆栗子,“即便你生不出兒子來,也無事,大不了過繼一個來。長安長平,亦或是將來徐翀的兒孫,你看上那個,我給你抱來。”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蟲么,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瑾娘白了徐二郎一眼,“你以為那些孩子都是地里的大白菜呢,擱哪兒沒人理沒人要,就等著你挑揀呢,你想的挺美。” 徐二郎“沒辦法,誰讓現在我是一家之主,我的決定,那個小崽子不同意,把他驅逐出府。” 瑾娘被他這狂妄酷霸拽的語氣逗笑了,不由拍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別說大話了,你的心思我都懂了還不成?以后且別在外邊說搶人家兒孫的話了,誰家兒孫不是父母生養的?人家捧在手心里的寶貝蛋子,你說搶走就搶走,還不許人家說兩句抵抗的話,你怎么那么霸道啊。那知情的說你疼媳婦,是個好相公,不知情的還以為你是土匪呢。” 瑾娘被徐二郎插科打諢開解好了,心情也美麗了。至于納妾的事兒,她好似已經徹底看開了——不看開也沒辦法,男人的心要真不在你這里了,你就是留的住他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再說了,她也不是有情飲水飽的女人,若徐二郎真的背叛了他們的感情,她也不會留戀。雖然會痛會苦會恨,但時間久了,總能看開的。 至于徐二郎含糊的保證,她不會全信,也不會不信,且看日后吧。 翌日徐二郎并沒有去參加田兄的喜宴,反倒如往常去了明先生那里上課。 瑾娘晚上知曉后,心里甚美,面上卻裝出訝異狀問他,“怎么不去了?不怕得罪你田兄么?” “去干么?這一去怕是最少要睡一月書房。我是有堅持的人,寧得罪兄弟,不得罪夫人。” 瑾娘…… 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 時間眼見著進入九月,就在瑾娘猶豫著,如今時機是否成熟,是否可以請桂娘子給長樂調養時,桂娘子竟主動找上了門。 桂娘子年約四旬左右,她喪女喪子時悲痛欲絕,頭發一夜間變得霜白,這么多年也沒養回來。然除此之外,盡管長期在路上奔波也無損桂娘子的美貌,她的膚色依舊白皙,容貌依舊出色,盡管久經風霜,眼部多了許多淺淺的紋路,但她身上那股慈和溫婉卻猶如美酒一樣,越發香濃醇厚,讓人看上一眼就想親近。 章節目錄 073 診病 這也是個心直口快的,進門就說,“我觀貴府小姑娘身體似是有恙,怕是娘胎里沒養好,落下的病根,夫人可介意給我瞧瞧?” “不介意,不介意,求之不得呢。”瑾娘一邊讓秦嬤嬤趕緊去把長樂抱來,一邊感激的看著桂娘子說,“不瞞桂娘子,我這小侄女,她娘懷胎七月時摔了一跤,她就早產了。” “她出生時不過巴掌大,貓崽子似得。家里好生將養著,才有驚無險的把她養到這么大。可孩子年紀大了,身體狀況卻沒變好,照樣病懨懨的。平時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香,還屢屢夢魘,渾身出虛汗。” 瑾娘說起這個就愁。 她沒生養過孩子,還真不知道養個孩子是這么費事的事情。尤其是養個如同長樂這樣病懨懨的小姑娘,那真是要了親老命了。 平時無事還好,一病起來,簡直能把整個院子里的人折騰的人仰馬翻。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生氣,也不敢生氣,更生不起氣來。因為只看著小姑娘白慘慘的小臉,還有她難過的紅了眼眶,心里有啥氣都消了,只剩下難過和擔心,那時候真是恨不能以身代之。 也就是親自養了長樂,瑾娘才體會到之前那些寶媽們所說的,看見孩子生病心如刀割,真想三倍四倍的把孩子身上的病痛反回到自己身上。可惜,天下就沒這樣的事兒,所以該孩子受的罪還得受。 這樣一來,大人可不就更心疼了。 瑾娘就很心疼,興許是懷孕的緣故,也興許是長樂乖巧可憐惹人愛,她現在真把她當半個閨女養,看見她哭紅了鼻頭,難受的不得了,瑾娘都想跟著哭。 如今可好,有了這么個“活菩薩”來看診,她激動地恨不能原地蹦跶兩下。 長樂被秦嬤嬤抱來時,睡眼還有些惺忪。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可長樂還沒睡醒,看見瑾娘就懵懵的伸手要抱,扯著小奶音軟軟的叫“嬸嬸”。 瑾娘四個多月的肚子,已經很顯懷了,丫鬟們看的緊,并不想她做吃力的活,也擔心長樂莽撞弄疼了她的肚子。瑾娘平常也很注意這點,這次卻耐不住長樂這萌萌的樣子,在丫鬟和秦嬤嬤不認同的眼神中,將她接到了懷里。 好在長樂真的很乖,坐在她膝蓋上后,就摟住她一只胳膊,小腦袋點啊點的,好似隨時會睡過去。 瑾娘見狀看向伺候長樂的嬤嬤,那嬤嬤就說,“姑娘前半夜睡得很好,后半夜興許是熱了,有些睡不著。讓小丫頭陪著玩了一個時辰有余,天將亮時,才又睡過去。” 長樂嚴重體虛,瑾娘不敢給她用冰,只在屋里四角放了養著睡蓮的四個水缸,希望往屋里輸送些涼氣,好讓她不那么熱。事實上,如今時序已經入秋,平陽鎮又靠北,天氣都涼了,但這幾天不知怎么搞的,溫度倏地又升了起來,簡直堪比酷暑時,真是折騰的人不要不要的。 瑾娘就和桂娘子說,“勞煩您給看看,她這都快三歲了,還像一歲大小的娃娃似的,根骨也弱,脾胃也差,我擔心從小打不好根基,以后身體更糟。” 長樂聞言睜開眼看了看瑾娘,又看向對面的桂娘子。桂娘子她是認識的,她還認識桂娘子的養子板兒,板兒和兩個哥哥是好友,經常一道玩耍,一起讀書,長樂要跟著時,他也很用心照顧她,是個好哥哥。 長樂就甜甜的叫了聲,“桂娘娘好。” 桂娘子摸了摸她的頭,讓長樂把胳膊伸出來,她細致的給長樂診了脈。 這次診脈時間有些長,足有一炷香時間后,桂娘子才收了手,她道,“確實是胎弱之癥,外加幼時許是有過嚴重風寒,當時纏綿許久才治愈,就傷了根骨。脾胃虛弱也是因此而來,不難治,但是因是胎里的毛病,想要治愈卻需要漫長時間,短則三、五年,長則八、九年,只看你選擇哪種方法了。” 瑾娘當即興奮的眉眼都亮堂了,“真的可以治愈?不管是三、五年,還是八、九年,我們都等能,不著急的,只要身體徹底調養好,就是十余年時間,我們都能等。”至于選擇那種方法,肯定是讓孩子少受罪的方法了。 瑾娘如此說,桂娘子心頭也是一松。她又道,“我先開兩個方子,給長樂姑娘調節兩月。之后等身體狀況好轉,才可施針或在藥水中浸泡,如今且不忙,且先把那兩個月固本的藥吃了再說。” 診完了長樂,桂娘子就要告辭離去,瑾娘想了想,還是面紅的張了嘴,“不知可否再麻煩桂娘子,給我小姑也看看?” “徐府的四姑娘么?”桂娘子回過頭笑說,“夫人即便不開口,我也是要說這事兒的。前幾天我見過四姑娘,她的身體狀況我心里也是有數的。四姑娘的病癥最宜冬天診治,如今且剛入秋,要給四姑娘治病,且要耐心等一段時間。” “好,好,何時都行。您說冬天好,那就等冬天再治。只是又要麻煩您了桂娘子,我這廂多謝您了。” 桂娘子擺擺手,又和瑾娘客套幾句,就離去了。 長樂和翩翩的病桂娘子都會插手治療,瑾娘終于松了口氣,摸著長樂頭上的小揪揪暢快的笑了兩聲。 長樂不懂嬸嬸在笑什么,但看見嬸嬸笑的這么開心,她也很開心,也跟著笑彎了眼睛。 晚上徐二郎從明先生那里回來,瑾娘就將這事兒說與他聽。徐二郎聞言開口道,“看來要準備一份厚禮送予錢夫子夫婦了。” “這事兒還用你說,我早就辦了。”瑾娘道,“庫房有兩本前朝詩人王柏川的詩集手稿,我給錢夫子送過去了;給桂娘子送的是一本醫書殘卷,我也不知道那殘卷記載的醫術是真是假,這東西留在手里也是浪費了,索性給了桂娘子;另外還選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給板兒。給板兒的禮物且不說,只說送予錢夫子和桂娘子的禮物,都送到他們的心坎兒上,不管是詩經手稿還是醫書殘卷,都是這兩人的心頭好,錢夫子和桂娘子愛不釋手,就沒推卻。” 章節目錄 074 堪輿圖 “可稍后錢夫子讓人回了一份地形圖過來,同時送來的還有一份詳細的注解。地形圖上邊繪制標注的,都是他這些年走過的南北地方;至于那份注解中,則詳細記錄了各地的山水風物,以及民風習俗等……倒是有些類似于行軍中用到的堪輿圖。” 說最后一句話時,瑾娘的語氣有些慎重。軍事上用的堪輿圖涉及到一個國家的軍事機密,只說其政治意義,那就不是簡單的一句話兩句話能概括的。雖然錢夫子所制這張地圖上,并沒有標注出陳兵地點和糧倉等,但那份注解中,卻詳細記錄了河流的旱雨季的不同變化,這要是用好了,關鍵時刻救命或是殺敵,都能出其不意。 就是不救命,也不殺敵,若清楚了河道的情況,那要解決周邊地區的旱災或洪澇來,不也能做到心中有數么? 瑾娘就感嘆,“錢夫子才是真的人精,他這樣的人送禮,才是真的投其所好,一出手就戳到人的心窩里了。”這是看出徐二郎有入仕的愿望,且依照他的本事,入仕也是遲早的事情,錢夫子看好他的前程,想提前投資?亦或是這東西在他手中就是一件無用之物,所以單純的隨手就打發了? 誰也不知道錢夫子是出于什么心思,才把這要珍貴的東西送來的。但不得不說,這絕對是件好東西,好到徐二郎哪怕知道不該收,也慎而重之的將之留下了。 “而桂娘子,送來了兩瓶孕婦強健根骨的丸藥,說是特意給我制的,吃了不僅對孕婦本身有好處,就是胎兒也獲益,我聞言,就厚顏收下了。” 徐二郎點頭,“以后對待他們一家,要更厚重幾分才是。” “那肯定的,畢竟收了人家這么好的東西,我要不對人家好點,我良心上也過不去。” 徐二郎聞言就捏了捏瑾娘的下巴,輕笑,“你這心太善,見不得人家對你一點好,不然真恨不能掏心掏肺的還回去。” 瑾娘一側頭,把他的手甩開,同時翻了個白眼給徐二郎,還頂嘴說,“我覺得我那樣就挺好的,別人對我好,我也對人家好,這叫投桃報李。不過我也不是爛好心的人,我這心有時候也硬的很呢,要是誰得罪我,要是誰惹我不舒坦了,我這心一狠,指不定就做出什么要命的事兒來了,哼。” 徐二郎就直勾勾看了她一會兒,“你這意有所指啊。” 他脫了外衫往浴室走,還招呼瑾娘進來給他搓背。其實瑾娘現在顯懷了,徐二郎又對她寶貝得緊,根本舍不得她有一點勞累。說是讓她搓背,其實就是讓她進去陪著說話的。 瑾娘進去后,徐二郎已經坐在浴桶中了。氤氳的水汽熏染著他清俊的眉眼,如同被精心描繪過一般,舒朗優美,英挺清俊,端的一個舉世無雙的如玉君子。 瑾娘對著徐二郎完美的皮相點點頭,很滿意,此時就聽徐二郎開口道,“瑾娘你不要再揪著納妾的事兒不放了,又不是我要納妾。因為你不樂意,我最近連田兄的面都沒怎么見,瑾娘你不能無理取鬧啊。” 瑾娘懵逼臉。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又扯起納妾的事兒了,這都猴年馬月的事情了,她,她都快忘到腦后了啊。 徐二郎見瑾娘睜著懵懂的大眼看他,心里就一咯噔。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反應過度了,以為剛才她是意有所指,擔心自己納妾,實際上……是他想多了。 因為提起“納妾”的事兒,瑾娘惡狠狠瞪了徐二郎好幾眼。徐二郎也挺冤的,所以他決定晚上好好安撫安撫瑾娘,也犒勞犒勞自己。 于是,一夜…… 事后瑾娘暗罵徐二郎大色狼,她明明就懷孕了,還顯懷了,這人偏還不管不顧,可氣!! 瑾娘正咬著牙暗罵不已,徐二郎沐浴過后就從她身后貼了過來。他手中還拿著濕毛巾,手從被子里鉆進去,在瑾娘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就開始給她清理下身。 瑾娘默默的拉起被子,把頭蒙起來。 徐二郎輕笑著給她打理好,隨手丟了毛巾,才躺下來將她抱在懷中。 瑾娘裝鵪鶉,垂著腦袋不看他,一雙小手卻沒安分,擰著徐二郎身上的肉……他身上一層肌肉,她擰不動,只能戳戳戳,戳了好幾下。 戳的徐二郎一邊悶笑,一邊躁動,一把抓住她的手,“瑾娘,你別點火了。” 瑾娘“……都怪你!” 徐二郎委屈臉,“你要這樣說,我就更委屈了。瑾娘,你都不想想,你懷孕這么長時間……” “明明前幾天就有過!” “可那不是前幾天么?我這都素了三個月了,才吃了一點開胃菜……沒吃到嘴里還好,勉強還能忍著,吃到嘴里了,更惦記。” 瑾娘…… 徐二郎聲音聽起來委屈巴巴的,瑾娘就不由的蹙著眉頭懷疑,他的高冷男神去哪里了?把他的高嶺之花還回來! 眼前這人哪里是她剛成親時的徐二郎,這怕不是某個泰迪附身了吧。 徐二郎也只是嘴上說說,外加饞的厲害了動點手腳,討點小便宜,真正過分的事情,他是不敢做的。 他也是詢問過刑大夫的,老大夫知會過他三個月后可行房事,可他擔心瑾娘年紀小懷孕,身體受不住,勉強忍到四個月才開葷,到如今瑾娘懷孕四個月有余,他也就淺嘗輒止了兩次,也是躁動…… 漆黑的夜有些悶熱,好似要下大雨,徐二郎蹙著眉頭睡不著,反觀她懷里的瑾娘,早就枕著他的胳膊睡得香甜。 徐二郎看著她模糊的睡顏,身體的躁動緩緩平復,漸漸有了睡意。 也就是這時候,外邊傳來“咔嚓”一聲炸響,隨即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來,打的窗外的樹葉嘩嘩作響。 徐二郎在響雷時就捂住了瑾娘的耳朵,可瑾娘依舊被震醒了,她才一睜眼,就喊徐二郎,“去把長樂抱來和我們睡吧,她本就睡眠不好,如今又打雷下雨的,怕會嚇的睡不著。” 徐二郎“你睡你的,別擔心她。她身邊有兩個嬤嬤陪著,那都是你親自挑的人選,難道你還不放心?” “我肯定不放心啊,嬤嬤畢竟是下人,比不得我們倆,是她的親人,比之讓那兩個嬤嬤陪著,長樂肯定更愿意咱們兩個守著她。” 章節目錄 075 開蒙 徐二郎犟不過瑾娘,對上她祈求的雙眸,他只能咬著牙屈服。三兩下披上外衣,趿拉著一雙鞋子就去了東邊廂房。 好在如今長樂搬過來住了,即便冒著雨出去抱她,回來時兩人身上也也就干爽。 長樂早就醒了,打雷時她正拿著一塊兒七巧板玩耍,結果天上猛地響起一個炸雷,嚇的七巧板都掉在了床上,長樂當即就“哇”一聲哭出來。 她此時眸中還含著淚,頭發軟噠噠的披散下來,蓋住白皙的額頭,這樣愈發襯得她一雙霧蒙蒙的眼睛大的出奇,那眼神也委屈懵懂的厲害,像是某種受驚過度的小動物,萌的瑾娘那個心肝顫啊,立刻伸手把她抱過來。 “嬸嬸,我怕。”長樂攥住瑾娘的衣襟,坐在她腿上,瑾娘拍著她安撫,小姑娘的淚漸漸止住。 這時候徐二郎從外邊回來了,左右手還分別端著姜湯,瑾娘皺眉,長樂也畏懼的往她懷里縮了縮。可徐二郎不由分說的遞給瑾娘一碗,“喝了再睡。”又把長樂抱過來,“和你嬸嬸一起喝,要喝完,不然你生病了,就沒人陪嬸嬸玩耍了。” 長樂果斷點點頭,端著小碗慢慢喝。 瑾娘并不想陪小豆丁玩耍,也不想喝,可被長樂用關懷的眼神看著,她也只能硬著頭皮硬灌了一碗下去。 這日長樂依舊睡在兩人中間,小家伙緩過神來,現在有些興奮。她雙眼亮晶晶的,扯著小奶音看著瑾娘,“嬸嬸,要聽故事。” “可是天很晚了,要睡覺了啊。” “那聽一個故事。” 瑾娘“……好吧。” “我想聽小美人魚的故事。” 瑾娘笑,“小壞蛋,你還得寸進尺了。”小美人魚的故事講的是東海上的美人魚善歌喉,會吸引來駕船出海的船只聽她唱歌的故事,這個故事講了沒有十遍也有八遍了,瑾娘都快講吐了,所以這次她準備換一只小美人魚開講。 “……小美人魚看著在船上的王子,她就想,要是我也能長出雙腿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和王子跳舞了……” 瑾娘還沒講完,長樂就憨憨的睡著了,瑾娘怕她沒睡好,就繼續講下去,直至講到結尾。 她這時再看去,長樂確實睡熟了,小丫頭睡得小臉紅撲撲的,湊近了似乎還可以聽到她發出的憨憨的小鼻音。 瑾娘滿意了,打了個哈欠,也準備睡覺,誰知這時徐二郎卻坐起身。 “你還不睡做什么?” 徐二郎的回答是徑直將長樂放進了瑾娘里邊,他則把瑾娘扒拉過來,依舊把她攏在懷里睡。 瑾娘瞪他一眼,“你也不嫌麻煩。” “不抱著你睡不著。” 瑾娘就樂了,“之前沒成親時,你不也是一個人睡?還有前段時間暑熱的厲害,我不讓你近身,那時候你不也睡得很好?” 徐二郎“成親前是成親前,那時間太遙遠了,沒有考據的價值。只說暑熱時,你睡前我是離你遠遠的,可你睡后你依舊在我懷里啊。” 瑾娘懵逼臉。 “怪不得我每天晚上都熱得出一身汗,感情不是因為懷孕了畏熱,是你在搞鬼。” “說搞鬼就過了,只能說我疼愛你。” “可我不稀罕啊。” “所以說你對我的感情沒我對你的深。” 瑾娘聽著徐二郎的甜言蜜語,哭笑不得,捶了這不要面皮的人一下。 她心里甜滋滋的,冷不防徐二郎突然放了冷箭,“你給長樂講的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瑾娘“……故事啊。” 徐二郎“……明天把長樂也送去錢夫子那里吧。她雖然是姑娘家,也是我徐家的兒孫,從小就聽寫情情愛愛的東西,成什么體統?” “……” “錢夫子日前正教授長平習《三字經》,長樂也兩歲半了,到了識字的時候,不妨過去跟著學一學。” “……” “你別又想給她說情,她雖然身體孱弱,可讀書識字花用不了多長時間,累不著她。” 瑾娘聽著徐二郎的絮叨,終于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去書房睡。” “……我不過多說了兩句,怎么就惹你不高興了?” 瑾娘哼哼,“我高不高興又怎么了?反正我就是個只懂情情愛愛的婦道人家,不懂什么四書五經,也沒有什么遠見卓識,你何必給我講什么大道理?那不白費口舌么?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誰讓你是一家之主呢。” 一家之主現在也得在你的淫威下討生活啊! 徐二郎捂著額頭,做頭痛狀,瑾娘繼續哼哼,“別裝模作樣的,你走,我看見你就不高興。” “瑾娘,讓長樂讀書認字是為她好。” “我也沒說不好啊。在你看來,我真就是那么見識短淺的婦人么?我明明是因為你說我只懂情情愛愛,才生氣的。” 徐二郎就悶笑,抱住她,“只懂情愛還不好,米若不是情滋味,我這日子不得過的跟苦行僧一樣。” 瑾娘“…… 夫妻兩個說說笑笑的,倒也很快睡著了。 隔日瑾娘醒來天有些晚了,她吃過早飯,處理過府里的事情,照例要找長樂小姑娘過來溝通溝通感情,誰知卻被青禾告知,“長樂姑娘去前邊聽課了。” 瑾娘這時才猛地記起,確實有這么一茬事,昨晚上徐二郎才和她說過,她忘在腦后了,徐二郎行動力倒是超強,說干就干,這就把長樂提溜到前邊去了。 瑾娘看了看時辰,現在還早,就決定去前院看看。小姑娘第一天上課,她怕她不適應。 錢夫子目前教授三個學生,除了長安長平,還有他收養的養子,小名板兒,大名叫錢文贠(yun)的跟著一起上課。三個小家伙課程不一,長安和錢文贠已經認全了字,開始學習《詩經》和《楚辭》,長平年紀小,課程也慢些,目前在寫大字。他的功課也簡單,每日學會十個大字,外加君子四藝,若喜歡,就在錢夫子的指導下“玩耍”一會兒,若不喜歡,便罷了。 錢夫子授課瑾娘沒聽過,他畢竟是外男,瑾娘哪怕身為主母,也要避嫌。只是恍惚聽過徐二郎說,錢夫子有大才,言語警醒,常給人醍醐灌頂之感。 章節目錄 76 敬畏心 瑾娘沒緣分聽常錢夫子講課,因為她過去時,已經有些晚了。不說長安和板兒今日的課業早已經講完了,就是新開蒙的長樂,也嚴肅的拿著毛筆,在錢夫子的指導下,認認真真的練習筆順。 瑾娘見狀,心里提著的那口氣就松了下來。 她雖然嘴上沒說,但還是擔憂的。畢竟一開始請錢夫子過來,只讓他教導長安和長平,現在不經招呼,就又把長樂送了過來,這事兒做的有些虧心。 瑾娘還唯恐錢夫子會不喜,可如今看來,錢夫子對長樂倒是更歡喜幾分。尤其他看長樂的眼神,充滿慈愛……是了,錢夫子和桂娘子早逝的小女兒,離開他們時也是兩歲左右。 錢夫子察覺有人在門邊觀看,抬頭見是瑾娘,便頷首示意。稍后他看了看墻角的沙漏,便對幾個小家伙說,“天色不早了,今日便到這里吧。” 長平歡呼一聲,站起身后看見瑾娘,臉色就變了,有些羞窘的瞬間漲紅了臉。 瑾娘覺得好笑,卻也瞪了他一下。夫子都還沒離開,瞎吆喝什么勁兒,這么歡欣鼓舞的,她要是錢夫子她下午就給這小子排頭吃。 太不尊師重道了!! 錢夫子這時卻走了出來,瑾娘連忙行了一禮,“多謝您教導幾個孩子了。” 錢夫子避了一避,“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罷了。夫人且勿多禮,這廂切要多謝夫人特意關照我們。” “哪里,這都是應該的。” 瑾娘和錢夫子寒暄了幾句,錢夫子就離去了,板兒長得虎頭虎腦,看起來特別壯實憨厚,他沖著瑾娘靦腆的笑笑,然后和長安長平打了招呼,就追著錢夫子過去了。 只余下一大三小還在,瑾娘就點了長平一指頭,“夫子還沒走呢,你就大呼小叫,你的規矩學到哪里去了?你就不怕錢夫子讓你罰站?” “嘿嘿嘿,嬸嬸你別繃著臉,我害怕。嘿嘿嘿,夫子好說話,不吵我們哩,才不會生氣罰站。” 瑾娘就又點了他一下,“感情還是錢夫子對你們太溫和了,才讓你這么沒大沒小的?哼,你等著,等我回來把這事兒告知你二叔,錢夫子不收拾你,我讓你二叔教教你規矩。” 長平立馬就蔫了,長安也不給他求情,反倒抿著嘴偷笑幾下。顯然他對這個兄弟的德行也是看不上的,只是長平太小,說了不聽,還是得讓二叔給他上上緊箍咒才好。 瑾娘說到做到,等晚間徐二郎從明先生那里回來,她當真把此事說與他聽。 末了又道,“長安是府里的嫡長孫,大哥對他教養的很好,他我是不擔心的。至于長平,許是不用繼承家業,家里對他的管教就放松許多。這孩子玩性大,也頗有點不知天高地厚,換句話說,就是沒有敬畏心,這點是非常需要提點注意的。” 徐二郎聽她說話,就緩緩蹙起眉頭。 說實話,他和幾個孩子接觸的并不多,早先是因為大哥經常出戰,而長安長平年紀又小,平時都在內院由大嫂看顧,他一個做小叔的,自然不好經常探望。 再來他那時沉浸在兵法武藝中,渴望有一天能征戰沙場,每天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書房和校場中度過的,又那里有那么多空余時間,去照管幾個孩子。 和長安長平熟悉起來,還是他們搬到前院之后,可這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四個月時間。 而這三、四個月中,他要科舉,要讀書,要外出應酬,還要照顧妻子。他倒是也抽出時間特意陪兩個小的練武或讀書,可興許是他太過嚴肅清冷,長安長平在他跟前很乖,話都很少,以至于及至現在,他對兩個孩子的脾性,都不太了解。 徐二郎沉默的思考片刻,最終點頭說,“我記下了,抽空會多管管長平的。” 瑾娘就松了口氣,“也不急在一時,畢竟眼見著就要秋闈了,自然是科考更為重要。你先把精力放在秋闈上,等忙過這一茬,再說長平的事兒。” 徐二郎就笑,“你既與我說了,我若不趕緊把這事兒辦了,心里總不舒坦,怕是會影響考試也說不定。” 瑾娘“啊”了一聲,“不會吧?你心理這么脆弱么?你這么擔不起事兒的么?早知道我就等你考試完再和你說了。” 瑾娘見徐二郎點頭,就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可我如今精力有限,也覺得腦子不夠用。很多事情,要不是還有幾個丫頭提醒我,我都想不起來。這不就是擔心一覺醒來把這事兒忘到腦后,再誤了孩子么,所以我才和你說起的。” 瑾娘越說越懊惱,嘴巴就忍不住嘟起來,都可以掛油瓶了。徐二郎見狀好笑,卻也忍不得她憂心,就說,“好了,別自責了。剛才都是逗你的,多大的事兒,怎么還焦心上了?放心吧,我明天就和長平聊聊。那小子不知敬畏,我便教他敬畏。他是徐家兒孫,他可以不給徐家帶來榮耀,卻不能因為沒有敬畏心,得罪不能得罪的人,給徐家帶來災難。” 徐二郎見瑾娘張開嘴,又想說什么,就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不會嚇著他。” 瑾娘勉強放下了心。 翌日瑾娘醒的很早,因為記得昨晚徐二郎跟她說過,今天會跟長平聊聊,她醒來就找二郎。 可卻聽丫鬟說,“公子一早就起來了,先是例常去校場訓練,隨后就帶著長安和長平兩位小公子出去了。” “出去了?知道去哪里了么?” “不知道。”青禾說,“二公子沒說。” 瑾娘聞言擺擺手,郁悶的吃了早飯。 一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還是長樂過來了,才勉強讓她分了神。 長樂已經開始吃藥了,桂娘子開的藥不苦,反倒甜甜的,長樂吃起來并不排斥。 也不知是不是吃了幾天藥的緣故,長樂看起來面色好上許多,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至少沒有平時看起來那么蔫嗒嗒的了。 那藥真的這么有效么?還是她的心理作用,給長樂的小臉加了濾鏡,才覺得她比平時面色好了? 這個問題不可查,且不追究了。只說長樂拿著自己的作業過來,讓瑾娘檢查。 章節目錄 77 意外 長樂才學了兩天筆順,她人小,腕力不足,寫的筆順雖然還有些崎嶇拐彎,可小姑娘的認真勁兒在紙張上一目了然。 瑾娘對此大力褒獎,將長樂夸了又夸,小姑娘羞紅了臉,扯著小奶音說,“夫子今天也夸我了,嬸嬸,我會再努力點的。” 瑾娘聞言卻搖搖頭,“并不需要這樣,也不需要過分逼自己。一切以你自己的意愿為準,如果你喜歡,便多投入些精力,如果你不喜歡,只是為了得到師長的夸獎和認同,而逼迫自己去做不喜歡的事兒,卻是沒有必要的。” 長樂聽不懂,卻沒有貿然插嘴,只是睜著懵懂的大眼看著瑾娘。 “我和你叔叔讓你跟著錢夫子讀書識字,并不是想讓你學的滿腹詩書,培養出一代女文豪,好以此彰顯名聲。讀書是為了明理,識字只是讀書的一種途徑罷了。我和你叔叔不會逼迫你,但若你真有興趣學習,卻要認真仔細,既然喜歡,便要堅持下去,不可因辛苦而懈怠,也不能因為遭遇打擊、沒有進步便將之丟棄。長樂記住了么?” 長樂搖搖頭,又點點頭,“記住了。” 長樂還小,卻不算笨。勉強能記住瑾娘的話,卻不曉得其中意思。 瑾娘就摸著她軟軟的頭發說,“嬸嬸知道你現在還不理解某些話的含義,但長樂記住就好,等你大了,自然就會懂得。” 長樂再次點頭,“好,我聽嬸嬸的。”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時間就到了午膳時。 瑾娘讓青禾去前邊看看徐二郎和長安長平回來沒有,得到的結果是那三人都還未曾歸家。 瑾娘私下念叨了兩句,也不把心思放在他們身上了。 她和長樂一起用了午膳,稍后又歇了午覺。 午睡醒來卻聽說鶴延堂老夫人身子似乎有些不舒坦,瑾娘不敢大意,穿上衣服立馬過去瞧了。 徐母身子確實不太爽利,卻也不是得了什么大病,不過是這兩天酷熱,她多用了些冰,有些著涼罷了。 瑾娘過來時,刑大夫正給徐母開方子。 瑾娘見狀就問詢了一番,等確定確實沒有大礙才放了心。 刑大夫離去時,瑾娘讓青苗跟著去取藥,她則走到床前要伺候徐母。 徐母卻連忙擺擺手,讓她別往跟前去,“你懷著孩子,怎么也跑過來了?這大熱天的,你且好生歇著,可別累著我……”孫子。 瑾娘眼皮子抽抽,自動忽略了徐母后兩個字,她確實擔心過了病氣,再讓肚里孩子跟著受累,所以也沒硬裝孝順去前后伺候。她在李嬤嬤搬來的凳子上落座后,才和徐母寒暄。 徐母不是個難溝通的人,只要有人能投其所好,徐母和人聊上幾天幾夜的琴棋書畫不帶累的。可瑾娘純粹一個理科生,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哦,不,也不能這么說,她早先也是學過些書法的。可她那點藝術班學來的書法,造詣之低,難登大雅之堂。她對書法的了解,也只限于那幾個名家,以及他們的代表作,再多的,她確是不記得了。 婆媳兩人尬聊了幾句,場面便冷了。好在這時候徐翩翩過來了,多了一個她,內室中像是多了幾只百靈鳥,嘰嘰喳喳的,熱鬧的很。 瑾娘到底懷了四個多月的身子,坐的久了有些勞累,徐母便讓她早些回去歇息了。瑾娘也沒推辭,親眼看著徐母用了藥躺下休息,便和徐翩翩一起離開了。 瑾娘回到翠柏苑好一會兒,天色都快黑了,徐二郎才領著兩個小孩兒回來。 長安面色還好,神態卻有些疲憊,然瑾娘一牽他的手,卻發現他的小手冰涼,再觀瞳孔,明顯擴散,這是被嚇住了。長安都如此,更別說長平了,他卻像是受了諾大的驚嚇一般,小臉慘白,像是垂死中的病人似的。 瑾娘就惱怒的瞪了一眼徐二郎,“你不是說自己有分寸么?你看長平長安這嚇的,你給我說清楚,你今天到底領他們去看什么了?” 徐二郎也有些追悔莫及,他今天帶兩人出去,尤其是帶長平出去,就是想讓他長點敬畏心。他計劃的很好,誰知中間卻出了差錯。 徐二郎就語帶懊悔的把事情說了,瑾娘聞言心里忍不住罵了一句p。 原來今天徐二郎帶著兩個小的,去了平陽鎮一個秀才先生開的私塾。那秀才先生是出了名的嚴厲,動輒罰站罰抄書,棍棒教育更是不在話下。 然因為那先生學識還算不錯,所以多得是家長把孩子送過去。更何況現在人普遍認為棒棍底下出孝子,棒棍底下同樣能出好學生,先生嚴厲,學生才更可能有出息,這位先生無疑就是這信條的信奉者。 徐二郎是探聽好了,才帶著兩個小的過去的。也是巧了,他們去的時候,那先生正因為新送去的一個孩童上課搗亂而對他棍棒打罵。 那孩子七、八歲模樣,比長安還大一些,在家里應該也是小祖宗一類的人物,脾氣也虎得很。家里人應該是管束不過來,才特意送到這位秀才先生這里來,然他們計劃的好,卻趕不上變化。 那先生下了狠手,那孩童卻是執拗性子,硬是不低頭,最后,竟然被那先生打的血肉模糊,只剩下半條命了。 徐二郎只想讓兩個孩子有點敬畏之心,卻沒想過要嚇住他們。自然及早就讓下人捂住眼帶他們走了,可那孩童的哀嚎慘叫聲如同厲鬼尋仇,即便走到街上了還能聽見。而長平好奇心強,甚至還硬掰開仆從的手回頭看,結果就見那孩童一個踉蹌往前一栽,額頭恰好磕在墻壁的棱角上,頓時血流如注,他軟軟倒下。 “殺人了”“人死了”的驚叫聲傳的滿街都是,仆從們條件反射回頭看,就連長安也看了一眼,結果就見那小子翻著白眼摔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遇到這樣的事兒,是挺糟心的,可卻不得不說,也挺讓人惱火的。 暴力處罰學生真是那里都有。可孩子愛玩愛鬧是天性,師長就是不喜歡,斥責幾句就是了,怎么還真動上手了?還用了棍棒,是生怕打不死孩子不是? 章節目錄 78 活著 瑾娘都有些顧不上長安和長平了,急著拉著徐二郎問,“那孩子真死了?” “不好說。” “怎么了?是不是還活著?” “我來時尚且有口氣在,那夫子驚懼之下,急忙讓人抬著孩童去了醫館,到不知那大夫能不能將那孩童救活。” 瑾娘很快就無心管那命在旦夕的孩童了,因為長安和長平親眼目睹了“兇殺案”,兩個小家伙很快就起了高燒。 徐二郎安排人去請刑大夫,瑾娘卻慌忙道,“刑大夫離的遠,趕緊去請桂娘子。” 徐二郎也反應過來,府里還有一位“女菩薩”在,于是趕緊改口讓青苗去請桂娘子。 桂娘子很快來了,給兩個小家伙診了脈就道,“受驚過度而已,倒不必慌張。我先給他們推拿吧,這個退熱快些,另外再讓人去煎兩幅安神湯過來,隨后再喝一碗固本的藥,便沒大事了。” “那煩請您先開個方子吧。” 桂娘子點了頭,就去開了方子,自有丫頭忙著去煎藥。等藥端過來時,桂娘子已經給長安長平推拿過,兩人的體溫確實降了不少,雖然還有些燒熱,卻不再像火爐子一樣摸著燙手了。 瑾娘接過藥碗,想親自給兩人喂藥,徐二郎卻道,“我來,你先歇著,你身子重,不方便。” 瑾娘就坐在一邊,親眼看著長安和長平將藥喝了,提著的心才微微放下。 兩個小家伙很快睡著了,屋里的人也都散了,瑾娘才想起徐母來。 她和徐二郎說了下午的事,末了又道,“我剛慌了神,把母親忘在腦后了,你快些去看看母親吧。她老人家雖然沒有大礙,然你這為人子的,也該去探望侍疾才是。” 徐二郎點點頭,“我這就去。你也勞累半晌了,且先歇著,讓丫鬟看著他們倆就是,我去去就回。” 瑾娘都沒來得及應答,徐二郎就邁著大步出去了。 瑾娘身子也確實疲乏了,可眼瞅著兩個小不點還燒熱著,她就是去歇著,也得提心吊膽著。想來想去,索性讓丫頭們搬了貴妃椅進內室,她就躺在貴妃椅上假寐片刻,一邊守著兩個小人。 片刻功夫,瑾娘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靠近,稍后徐二郎掀了簾子進來,“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母親那里可還好?” 瑾娘要起身給他寬衣,徐二郎直接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繼續躺著就是。 “母親那里還好,頭痛癥減輕許多,母親現在在用晚膳,看著精神頭不錯。有翩翩和三郎守著,我放心。且這邊還有三個小的,你自己一人招架不過來,我留了話就過來了。” 瑾娘一邊點頭一邊問他,“母親沒惱你?”你都把他兩個孫子坑害了,徐母難道就沒生氣? “惱了。”徐二郎蹙眉道,“還被罵了幾句。” 他說這話時頗有些難為情,伸出修長的手指摸了摸鼻子。瑾娘無端的被他這個表情和動作戳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幾分。 徐二郎沒看見,他此時正換上家常穿的衣裳,繼續說,“母親還說,要讓父親回來,請家法處置我。” 瑾娘……這老太太,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明明前段時間給長安長平分家產時,她還站在徐二郎這邊,對徐父不屑一顧,回首卻又要徐父來給她撐腰教訓兒子?這不大好吧? 徐二郎回來了,外邊就傳來青谷的聲音,說是晚膳已經好了,問何時用。 瑾娘想說,心里堵得慌,吃不下,讓徐二郎先用。徐二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開口說,“端去花廳,這就準備開膳。” 他又說瑾娘,“無論何時,不管發生什么事兒,你都不能委屈了自個兒的身子。不管什么坎兒都會過去,不管什么事兒,也都會有解決的辦法。你為之傷懷愁苦卻是沒有必要。飯該吃還是要吃,即便不為你,你也要考慮腹中的孩子,難道你舍得餓著他?” 瑾娘“……行吧,這就吃。” 說完這些,瑾娘不由瞅一眼徐二郎。 走廊上掛著一串燈籠,映襯得徐二郎鋒利的下頜線條都柔和許多。此時的他看起來溫潤無害,又逼人的俊美,瑾娘不由看出了神,被他迷惑的鬼使神差就說了一句,“對著你這張臉,我能多吃一碗飯。” 徐二郎“……又胡說八道。” 他敲了瑾娘一下,說話的語氣卻是帶著笑的。瑾娘聽他這帶笑的聲音心都快酥了,回過頭后,自己默默的笑了好幾下,嘴唇繃都繃不住。 這一晚長安和長平的狀況還好,他們很快退了熱,又在瑾娘的誘哄下,一人用了一碗蛋羹。 隨即兩人又睡了過去,可他們卻睡不安穩,夢中屢屢驚醒,竟是開始做噩夢。 這倆小子占了瑾娘和徐二郎的床,兩人無奈只能先屈居在碧紗櫥里。 瑾娘聽到兩人的夢囈不由皺緊眉頭,和徐二郎說,“明天讓人去打聽打聽那小孩兒的情況,但愿佛祖保佑那小孩兒沒事兒,不然,長安長平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事兒了。”最怕孩子留下心理陰影,那可一輩子都別想好了。 “好。你快睡吧,這事兒我記下了,明早起來就讓人去打聽。” 瑾娘這晚睡得不好,第二天天一亮就醒了,長安長平又睡了一個時辰才睜眼。 他們精神還很萎靡,可看到倆人昨夜竟是睡在叔叔嬸嬸地床上,也瞬間紅了臉。 瑾娘招呼丫頭伺候他們穿衣洗漱,末了才告知他們,“昨天那個被打的小郎,沒有性命之憂。那小郎君福氣大著呢,只是頭上破了皮,暫時昏迷過去了,昨天你們還沒回到家呢,他幾就了。” “真的?” “那小孩兒真的沒死?” “沒死。沒死。”瑾娘見兩人瞬間來了精神,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將從徐二郎哪兒聽來的,昨天事情的后續都說了一遍。 “那小郎君命大的很,大夫給他扎了針,他就不疼了。隨即又吃了藥,頭上的血也止住了,現在活蹦亂跳的,好的很呢。他的家人聞訊也跑了過來,將那夫子好生打了一頓,再不讓那小孩兒去哪里讀書了。” 章節目錄 079 探病 長安長平聽說那孩子蘇醒了,且活蹦亂跳的,整個人精神得很,兩人面上的神情肉眼可見的好看了許多。 可他們受驚一場,到底沒那么快康復過來。 且小孩子,有時候也容易鉆牛角尖,說不得什么時候思考錯誤,就走進死胡同,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瑾娘為防出現這種情況,在兩人用過飯后,就把兩人叫到跟前談心,“昨天你們二叔帶你們去那位夫子那里,還是因為嬸嬸的過錯。” 她將早先曾和徐二郎說過的話,又重復了一遍,“嬸嬸覺得長平沒有敬畏心,才想讓你二叔和你們……溝通一番,并不是存心找茬,要給你們苦頭吃。長安和長平理解么?” 兩人點頭,“我們知道嬸嬸是為我們好。” 說實話,聽到這句話,瑾娘心里是松了口氣的。 她自認對這個家,尤其是對大哥這幾個孩子,都是盡心盡力的。可有時候,并不是你付出了精力和心血,就能得到同等的回報。她不怕付出,就怕一顆好心被人當成驢肝肺,明明是為他們操盡了心力,末了卻要得到他們的怨懟。 好在,孩子們雖小,也分得清好歹,知道她是為他們好。 瑾娘就說,“你們還小,不懂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也不懂世俗流言以及師長對你們的評論,興許會影響到你們的一生。” 這是個封建社會,等級森嚴,動輒丟命甚至被株連九族。徐家在平陽鎮有點勢力和體面,可出了平陽鎮,誰認你徐家是誰? 長安和長平若是一輩子生活在平陽鎮,就是他們為非作歹,打死了人,徐二郎也有本事替他們善后。可若是出了平陽鎮呢?徐二郎一個才剛踏上仕途的學子,自身都難保,又那里來的本事為他們保命? 長平不敬師長,沒有敬畏心的事兒眼下看著是小,可若是不加約束和管教,他成了習慣,行事越發肆無忌憚,荒唐張狂四處得罪人,那遲早有一天會丟了性命 若他真沒了性命,算誰的? 瑾娘知道孩子小,又經了昨天那事兒,不該再說重話嚇唬他們。可這事兒既然已經提起來了,就沒有輕輕帶過的道理,與其他們現在被她的話嚇得戰戰兢兢,也要給他們留個深刻的印象,讓他們從小就明白,人行事應該懂規矩,守規矩。最起碼在你力量弱小的還不能撬動這個社會的根基的時候,你想要過的舒服,只能在規矩劃定的圈內行事,不能逾越了。不然,說不得什么時候就落到萬劫不復的下場。 “若是之后我有本事了呢?”長平問。 “那時候就不是規矩來束縛你,就是你來制定規矩了。到時候你想怎樣就怎樣,即便你說太陽是綠的,月亮是長方形的,也多得是人附和你,追捧你,而不是在背后恥笑你,甚至想著怎么搬弄是非弄死你。” 長安和長平若有所思點頭,他們有沒有理解瑾娘表達的意思,抑或瑾娘自己的解釋有沒有偏差,誰都沒有意識到。這教育究竟會引來什么樣的后果,只看以后。 卻說徐母惹了風寒,原本以為只是幾天就能康復,誰知過了兩天風寒纏綿不去,病癥不僅沒減輕,反倒又重了不少。 石家聞言有人登門來探望,徐母的幾個嫂嫂和弟妹都來了,同來的還有她們的幾個兒媳婦。 瑾娘對大表嫂和二表嫂挺喜歡,可對于排四和排五的兩位表嫂,就有些不太熱情了。 這兩位表嫂的女兒,就是早先多嘴多舌氣哭長樂的,瑾娘心存遷怒,全程對她們也很冷淡。 石家的幾位長輩自然也看出來了,可也沒什么辦法。誰讓是那兩個媳婦不積口德,搬弄是非,在背后說人閑話呢?她們不仁,也休乖別人不義。 原本她們還想著,此番讓兩人好好表現表現,也解除了兩家這點怨懟,如今看瑾娘行事做派倒是強硬,硬壓著她和好也沒什么意思,索性就不管了。小輩兒的事情,他們自己處理,只要不鬧的過了,他們就睜一眼閉一只眼。 石家的人來過之后,鄭家也來人了。來人就是石靜語的婆母,石靜語,以及她的夫婿鄭順明。 鄭家和徐家是拐著彎的姻親關系,又同住平陽鎮,平日低頭不見抬頭見,關系還算不錯。如今徐母有點癥候,于情于理他們都該登門探望。 鄭母在內室和徐母寒暄的時候,鄭順明夫妻也出了內室,由瑾娘夫妻二人招待。 石靜語對瑾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這態度瑾娘早就習慣了,也不以為意。可你對我愛答不理,又對著我相公含情脈脈、一臉委屈哀怨是怎么回事? 醒醒啊姑娘,你已經成人婦了,別惦記別人家的老公了。徐二郎再好,那也不是你的啊。 瑾娘咳嗽一聲,提醒石靜語回神,別滿臉企圖的看著我相公了。沒看到鄭順明都漲紅了臉,為此羞憤欲絕了。 瑾娘的咳嗽聲引得徐二郎看了過來,石靜語也后知后覺緩過了神。 徐二郎見瑾娘沒有異狀,反倒對著他擠眉弄眼,瞬間便想到了“表哥表妹”一事,不由瞪她一眼,示意她安分。 石靜語看著表哥和瑾娘“眉來眼去”,心里那個委屈啊。她胸口酸的不要不要的,簡直跟喝了幾壇子陳年老醋似得。 一邊委屈還一邊憤懣,表哥當初言之灼灼說不參加科考,要參軍。可如今呢,他食言不說,還娶了瑾娘進門,如今瑾娘還有了身孕,還和她一樣成了秀才娘子,憑什么啊? 越想越覺得委屈,石靜語眼淚都冒出來了。 瑾娘見狀心里臥艸兩聲,心道我這都招誰惹誰了。你這覬覦我家相公,我都沒怎么呢,你這就委屈上了。說到底咱倆究竟誰委屈,誰才是苦主,誰才是該哭那個?明明就是我啊。 瑾娘和石靜語相看兩厭,那廂鄭順明卻已經和徐二郎說到了去參加秋闈的事兒。 秋闈舉辦的地點不在平陽,也不在平陽隸屬的縣城,而是在府城。 府城距離平陽大概約四、五天行程,不算遠,卻也不算近。而距離秋闈開考時間,還有不足一月,眼下是該考慮出發去府城一事了 章節目錄 080 秋闈 鄭順明就說,“合該早些過去安頓才是,一來府城和平陽鎮有些距離,趕路難免身體疲乏,加上現在氣溫略低,連夜趕路恐會惹來風寒。及早到了府城,就是身體有些癥候,也好延醫問藥,不至于耽擱了科考。” “再來,去的早些還能租賃到好的客棧或獨院,若是去的晚了,怕就是花上大價錢,也找不到好的安身之所。” 最重要的還有兩點其一就是早些過去才可以打聽到監考官員的喜好,答題時往這方面用力,總不會出錯;二來也可以結交些同年。能參加舉人考試的,都不是無能之輩,結交了他們,既可以以文會友,彌補自身學問上的不足,也可以留下些交情,以后若是一同踏上官場,說不得這些人脈什么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瑾娘和石靜語相看兩厭,沒有話說。兩人保持靜默,不可避免的就聽到了鄭順明的言論。 瑾娘一時間對鄭順明大為改觀。這人雖然面容不佳,長相丑陋,可這做事上倒是心思縝密,對待徐二郎也算以誠相交,即便對石靜語暗戀徐二郎一事心知肚明,卻也明智的并不遷怒上徐二郎,反倒愈發坦誠相待,是個可交之人。 徐二郎對鄭順明的觀感也不錯,對于和鄭順明同行去府城一事自然沒意見。只是他對出發時間有些考量,“再過十日再出發吧,內子如今有孕在身,我去的早了,她在家里受的累就多了。” 瑾娘聞言感動,石靜語則對著瑾娘的肚子默默翻個白眼。不巧,鄭順明又瞅見了石靜語這個動作,一時間臉上火燒火燎的疼,愧疚之余還有些心虛,他再次對石靜語警告示意。興許是他的面色太沉重嚴肅了,還真把石靜語嚇住了,很快收斂住過于外放的情緒,之后一段時間也很安靜。 鄭家三口離開徐府后,瑾娘才問徐二郎,“我記得祖上曾在府城置辦了宅邸?”這個她真記不清了,徐府家大業大,在周邊地區都置辦了田莊、鋪子,或是宅子。她只記得府城有兩處鋪子,至于有沒有宅邸,有些記不清了。 徐二郎點點頭,“是有一處,不過地處偏僻,距離貢院有些距離。若是平日里起居住在哪里還不錯,科考時就有些麻煩了,畢竟路程遠,來往不便。” 瑾娘點點頭,就道,“那我現在就安排人去府城一趟,先給你租一個小院子下來?” 院子肯定是租好的,既要距離貢院近,也要鬧中取靜。周圍的風氣要好,院子布置的也要清雅,裝點的更好符合徐二郎的審美。 這么一想起來,確實要抓緊時間去租個小院了。能滿足她上述要求的小院本就不好找,別再入手晚了,讓人捷足先登。 瑾娘就吩咐人下,去找管家過來。徐二郎有心說此事他來辦就好,可看瑾娘風風火火的,精氣神好的很,就不阻止她了。 他拿了本錢夫子編纂的書籍細致翻看,一邊聽瑾娘交代管家事情。 “若真有那樣的院子,也別還價,先租下來再說。若是主家有販賣的打算,只要不高于市價五成以上,都可入手。買了不管是放著出租,或是家里人去府城落腳都是好的,再不濟過個幾年家里幾個小的也要科考,說不得就用上了。反正現在置辦下來,也不虧,你說是不是?” 后一句話卻是問徐二郎的,徐二郎一心兩用,一邊看書,一邊聽她吩咐人做事,此刻聽到他詢問自己意見,就贊同的點頭,“說的不錯。” 瑾娘得了褒獎,精神頭更大了,又道,“反正也是折騰一趟,你就再尋摸尋摸,看旁的院子有沒有往外售賣的。若是有,就多買兩所。不拘院子好壞,這個咱們之后可以修正,關鍵是要位置好,周圍風氣好。” 零零碎碎的,又交代了許多,就把管家打發出去了。 屋里安靜下來,徐二郎照舊看書做筆記,瑾娘則拿出來算盤,撥拉起算盤珠子,琢磨著這一趟下來的花銷。 最后得出的數字有些大,超出了她的預期。可買房置產是好事,就像是現代社會一樣,不知道怎么投資了,囤房總不會錯。這個條例在古代也適用,所以多買些房屋,單放在那里收租子也是好的。 時間轉眼即逝,眼看著到了徐二郎出發去府城的日子。這時候管家也從府城回來了。 管家是個辦事既有效率的人,別看五六十的人了,可老當益壯,做事也有幾把刷子。 他騎著馬風風火火的跑去府城,雷厲風行置辦了兩所宅院,吩咐人按照瑾娘的指示裝扮好,才又驅著馬晝夜兼程趕回來。 瑾娘見到滿面風霜,不過幾天時間,就瘦了七八斤的管家,也是愧疚,“之前也忘了告訴他,就讓他在府城等著你,這樣你在那里也有個幫手,他也不至于奔波勞碌。我這腦子,早先明明就想著這事兒的,誰知扭頭就忘了。” 徐二郎就說,“我身邊有墨河、曲河,他們倆能當大用,管家是不錯,做事穩重,也很可靠,正好留在家給你幫把手。” “家里又沒有什么大事兒,我自己就能處理好……” “聽話。我不在家,家里再沒個頂事兒的,我在外也不放心。” “好吧。”瑾娘妥協,轉而又不舍的看著他,眼睛都有些紅,“可惜我不能陪你去。” 徐二郎正親自收拾慣常用的筆墨紙硯,聞言就笑著抬頭看她,“那就是想去,我也舍不得。” 他摸摸她猶如小鍋蓋大小的肚子,“趕路本就辛苦,我一個大男人尚且覺得辛勞,更何況你還懷著孩子。乖啊,等你生了,我去那里都帶著你。如今是真不行,怕累著你,也怕累著他。” “可我擔心你。” “沒什么可擔心的。我身邊有人有物,錢財也不再少數,真遇到麻煩,大不了用錢財開道,總不至于把自己置身危險之中。放心,考完我就回來,不會在外多逗留,也不會留戀花街柳巷,沾花惹草,這下你可放心了?” 瑾娘瞪他,“我哪里是擔心這個?” 插科打諢的,她的心情沒之前那么抑郁了,可想起最起碼將近一個月見不到他,心里還是空落落的,被陰涼的秋風一吹,好似心里某個角落無聲的坍塌,露出個黑漆漆的窟窿來。 章節目錄 081 書信 任瑾娘如何舍不得,到了該出發那日,徐二郎還是要走的。 好在這男人是個有心的,走前把府里所有事務都安排妥當了,還特意在暗處留下了幾個人供她驅使,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人里為首兩個叫通河和澮河,不說其他,只聽這兩個名字,瑾娘就曉得,這兩人指定和墨河、曲河一樣,是徐二郎暗中培養的心腹。 兩人只在瑾娘跟前露了個面,便神隱了。但不得不說,知道有人在暗處照料,順便幫著她盯著整個府里人員的動向,她心里就松散許多,再不像一開始那樣沉重焦灼了。 徐二郎也叮囑了三郎徐翀這些時日在她跟前聽事兒,府里她不方便露面的時候,就讓徐翀露面,她不方便去解決的事情,要么也交給徐翀,再不行就留到他回來后由他處理。 稍后徐二郎又去明先生和錢夫子那里各坐了會兒,便帶著瑾娘給收拾的衣衫行囊,準備出門了。 瑾娘自然依依不舍的送他到大門口,不僅她,府里其余幾個小的都過來了。包括徐翀,翩翩,長安長平長樂,無一缺席——徐母倒是沒來,她在佛堂念經呢,說是徐二郎秋闈這些時日,她都在佛堂里伺候佛祖了,為此連徐二郎的面都沒見著,徐二郎只在門外磕了個頭,又叮囑李嬤嬤好生照料徐母,便離開了。 徐二郎下了臺階,準備上馬車時,卻突然從對面來了一輛同樣掛著府里標志牌的馬車,趕車人正是王奎,不用說車里的人肯定是徐父了。 徐父還在馬車中催促王奎,“快點,快點,你個老小子,讓你一早把爺叫醒,你倒好,自己睡個花娘睡得昏天黑地,還要老子去叫你。嘿,你個癟犢子玩意兒,要是老爺今天趕不上送那孽子一面,老子進府就扒了你的皮。” 王奎心里苦,但是不敢說。 哪里是他睡花娘誤了時辰,明明就是老爺昨晚辦事太辛苦了,他早起喊了幾遍也不醒。他喊的嗓子都啞了,不得已回去昨晚夜宿的花娘房里喝杯茶水,就這會兒空檔,徐父起來了,還把他好一頓痛罵,說起來他是真冤。 但是,當著二少爺和諸位小主子的面,他不敢說。只能諾諾的道,“老爺,到府門口了,二少爺二夫人還有幾位小主子都在呢。” 馬車中原本還準備繼續怒罵的徐父當機立斷閉了嘴。 他慢悠悠下了車,果然就見一家子兒孫都在對他行注目禮,徐父難得尷尬了一秒,很快恢復如常。他看著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玉樹臨風,英挺俊美,頗有他年輕時三分顏色的徐二郎,心里暗自點頭。 就憑二郎這容顏,主考官看了也要心喜三分,那中舉的可能不就更大了? 徐父心里舒坦了,說出的話就好聽了,殷勤的囑咐徐二郎幾句后又道,“去了好好考,我徐家還要你支撐門楣,光宗耀祖。去了府城別省著花,家里錢財多的是,只要你能考中舉人,爹出錢供你科考都行。只有一樣要求,你可千萬給我考中個舉人回來,不然……” 不然什么徐父沒說出口,可看他一臉便秘的表情,瑾娘就知曉,之后跟著的怕不是什么好話。 事實證明,瑾娘的直覺還是很準的,稍后她不放心讓人出門打聽,結果就得知,徐父與人賭了五千兩銀子,賭徐二郎此次能考中舉人。 瑾娘那一刻心塞的感覺,估計只有徐二郎能體會。 她知道徐父不靠譜,可不靠譜到這種程度,也再次刷新了她的認知。 五千兩銀子啊,就是京城富貴人家,一年里的花銷都不足五千兩銀子。跟別提是在遠在西北的一個普通小鎮平陽鎮了,就這五千兩銀子,足夠養活一個村的百姓衣食無憂的過活幾輩子,那都不一定能花用的完。 徐父這個……風流公子,不知人間疾苦,從小生活在錢堆里,恐怕對銀兩的具體概念都沒有。 他這人好面子,怕是被人激的大放厥詞說了大數目,這肯定是入了有心人專門為他設的套了。 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那些人既然算計徐父,就是不把徐家放在眼里,連徐父他們都想算計就算計,那更不可能把她一個婦道人家看在眼里。指望人家看在她的面子上,取消賭約,那無異于癡人說夢。 瑾娘想寫信將此事告知徐二郎,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擱置下暫且不說,只等徐二郎考完回來再論。 反正就是現在說了,也不過是給他增添煩惱,且別再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影響他的心緒了。 徐二郎離家后第四天,瑾娘收到了他派人送來的東西。 是一些新鮮口味的糕點,都是他途徑一些縣城的時候買來的。另外還有這些時日他抽空寫的書信,其上記載了他每日所見所聞,吃用如何,讀了什么書,和鄭順明順道拜訪了那些人。 觀他信里言辭,這短短幾日外出,就讓他受益匪淺,感觸頗深。 與此同時,他還在信尾詢問她近幾日情況可好?身體可舒坦?吃用是否合心?父母如何?家中幾個小的可有調皮搗蛋,給她增加負擔? 徐二郎冷情冷性,素來不是個多言的人,然而他寄來的這封書信,言辭啰嗦,家長里短的事情都說了問了,這讓瑾娘讀起來心里暖洋洋的,好似大冷天喝了一杯熱茶似得,從里到外都舒坦極了。 男人知道掛心你,知道心疼你,這真是比什么都讓人高興。 瑾娘捧著信讀了好幾遍,任由丫鬟們取笑她“滿心滿眼都是二公子”也不以為意。她快慰了,就跑去書房磨了墨,給徐二郎寫回信。 寫她這幾日身子很好,吃的好睡的也好,只是夜里會有些想他,夢醒后摸到身側的涼意會有些不適。 寫這句時,瑾娘有些赧然,可她踟躕了片刻,還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把對他的懷念,一言一語訴諸于信中。 她寫她身體不錯,還和往常一樣,每日早晚出去散步,繞著院子走幾圈,感覺略微有些吃力了。寫她飯量似乎又大了,往常午睡醒來只用吃些水果和點心,如今卻不吃飽了,還要加一頓小餛飩或是燕窩羹,才勉強填飽肚子。 章節目錄 082 回信 寫父母身體都很康健,母親依舊每日在佛堂中誦經祈福,希望佛祖保佑他能夠中舉。她不太見別人,可上次她去請安,母親倒是抽空見了一面,她氣色很好,還特意關心她,讓她聽話以后別再來了,說她身子重了,如今天也冷了,穿的厚實,來回在外邊跑,她感覺身體沉重,會很勞累不說,也很容易惹風寒。 寫父親自從上次回府后,這些天就一直住在府里。雖然白天幾乎不著家,但當夜幕黑沉,他總是會趕回府里。她曾聽長安長平轉述說,祖父自詡為定海神針,是要鎮壓家里的大小鬼的,省的有人在二叔不在家的時候惹事。 寫到這里瑾娘就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接下里該怎么落筆。徐父的為人她確實不好評價,再說為人子女的,在背后說長輩的是非,本就不孝不敬。可徐父辦的事兒……說他有譜吧,他實在沒個路子。可你要說他不靠譜,他自我感覺還很良好,覺得這個家少了他真是不行,這讓人愈發不知道該說什么。 不提徐父徐母,瑾娘又寫三郎雖辦事沖動,可卻很負責任,每天都來她跟前應卯,詢問她是否有事兒需要他去辦。若她交代了,即便再怎么麻煩瑣碎,三郎也會皺著眉頭辦好。 翩翩最近對絡子有興趣,正纏著秦嬤嬤學習蘇揚等地的絡子樣式。為此都不在府里招貓惹狗了,也不欺負大將軍了。 長安長平長樂最為省心,三個小家伙每日老老實實跟著錢夫子上課。錢夫子說,長安學的最好,長平最近課上老實不少,對師長也非常恭敬,長樂的筆順學的差不多了,他準備明日就教她寫大字。 寫完了信,準備封口時,瑾娘又忽然想起,還有一事沒有和徐二郎說,便在信的末尾補充道桂娘子已經開始給翩翩治病了。針灸為主,藥浴為輔,估計一個療程下來,翩翩的咳疾會好轉許多。但要根治,怕是要到明年春天了。 盡管治療時間長,好在結果是好的。讓他不要憂心,好生考試,她在家中等他回歸。 瑾娘寫完這些,就把信封起來,讓管家找人發出去。 管家聞言就笑道,“老奴這就派人去送信,務必后天送到二公子手中。” 瑾娘愈發覺得赧然,就道,“倒不急于一時,明日再派人送信不遲。如今天色已黑,夜路難行,且風沙大,等明日天亮,再派人去送信吧。” 管家就點頭,“夫人慈悲。” 翌日大門處有人送了帖子過來,瑾娘拿到手一看就笑了,“姨母和青兒、萱萱要來探望我。都是自家人,那里還需要送什么帖子,姨母太客道了。” 帖子上寫的是,姨母明日會攜帶一雙小兒女來探望她,瑾娘心知這肯定是父親擔憂二郎去科考后,她心不定,才讓姨母來寬慰她的。她渾身暖洋洋的,因為徐二郎不在家的失落和空洞都在瞬間好了許多,她開口吩咐丫頭,“出去尋些新鮮的糕點水果,再買些小姑娘家喜歡的玩物,另外去私塾看看,有沒有好看的話本子。” 前兩項是為了招待青兒和萱萱,之后要得話本子,純屬是她自己要來解悶的。 四個大丫鬟中,青穗和青禾是識字的,兩人便應下了這趟差事,準備出府去。 瑾娘又擔心兩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走到街上,會被那些混混小流氓調戲,就讓隱在暗處的澮河跟著去。 澮河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大愛說話,看著有種自閉的高冷。這人腦子特別一根筋,聞言只說,“我派人跟她們去,今天夫人身邊我值班,不能擅離職守,不然二公子回來會處罰我。” 瑾娘“……也行吧。” 徐翀和翩翩幾人稍后也知道,明日瑾娘的娘家人會來做客,兩人就過來詢問,“要讓親家嘗嘗咱們自家的席面,還是去酒樓定一桌?”這話是徐翀說的,不得不說,聽到這小屁孩努力裝作大人的樣子,口吐“親家”二字,瑾娘只覺得場面詭異的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反觀徐翩翩,她只關心萱萱是不是和她同歲,平時都喜歡玩什么,是不是也會打絡子,會不會被父兄壓著讀書。 瑾娘一一耐心回答了她,徐翩翩就滿意了,末了卻還不忘埋怨了瑾娘一句,“萱萱肯定跟我投契,早知道嫂嫂家妹妹是這樣一個人,我早就嚷著嫂嫂接她過來住在府上,我倆好一塊兒玩耍了。” 瑾娘就笑點了她一指頭,“你就長了一顆玩心。” “沒辦法,我還小么。” “那里小了,都七歲了,等過了十一月的生日,都八歲了。” 徐翩翩嘿嘿笑,瑾娘就又揶揄她,“早先是誰說,要和嫂嫂學管家,好替我分憂的?結果呢,你這就一刻鐘熱度,我這孩子還沒生呢,你就學的不耐煩了。你說說,你這樣做的可對?” 說起這個徐翩翩就理虧了,她紅了臉,強詞狡辯一句,“我這不是看嫂嫂處理起事情來,也很游刃有余么。我還小,幫不上忙不說,還盡給嫂嫂添亂。我有自知之明,這不,就不在這兒禍害嫂嫂了。” “你個小機靈鬼,你再狡辯。” “嘿嘿嘿。” 小姑娘知道嫂嫂好性兒,也不會真惱她,笑過鬧過就準備回去了,不妨又被瑾娘抓了回來,“管家這事兒不管你怎么說,從今天起還得學起來。嫂子不是為了自己偷懶,也不是為了教訓你,純粹是因為你也是姑娘家,也有出嫁為人婦的一天。管家理事是每個宗婦都會的,你現在好好學,以后出嫁了才不會兩手抓瞎,母親也會少為你提心吊膽。不然,以后出去給你說親都不好說,你就是出嫁了,也少不得在婆婆面前吃苦頭。” 小姑娘跺跺腳,“嫂嫂,誰要出嫁了,我還小呢。” “正是因為你小,才要教你。你要是長到十四五歲,我那時候就是整天在你身后拿著鞭子攆著你學,都有些晚了。” 。 章節目錄 083 客來 徐翩翩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大道理她都懂,但她就是懶得做。不過這已經是嫂嫂第二次和她說管家的事兒了,上一次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混日子,嫂嫂都忍了,如今這次……好吧,她好好學還不成么。 隔天中午沈姨母和青兒、萱萱登門時,天色還很早。 瑾娘雖然有孕在身,可聽到姨母他們過來了,還是很欣喜的跑到門口去迎接他們。 沈姨母見狀,從下車后就開始念叨,“你如今身子重,派個丫頭過來接就是了,怎么還自個兒跑出來了?你這是第一胎,更該謹慎才是,可不敢再怎么風風火火來回奔波了,真出了岔子……”那后悔就晚了。 “好了姨母,我都知道的,我心里都有數。”瑾娘笑吟吟的挽著姨母的手往里走,“以往我也不會這么莽撞的,這不是你們第一次登門,我心里歡喜,才跑出來的么。換做別人,我都是讓丫頭直接帶進去,很少自己出來迎的。” 沈姨母就拍她的手,“很該如此,很該如此。” 青兒和萱萱就跟在兩人身后,此時青兒由徐翀作陪,萱萱則很快被翩翩拉到一塊兒說小話。 幾人還是早在瑾娘和徐二郎成親時有過一面,之后就再沒見過,可有瑾娘這層關系在,又因為年齡大小差不多,所以很快湊作堆,說在了一塊兒。 等他們走到花廳,翩翩和萱萱已經很要好了,兩人都是外向的性子,性格說話都格外投契,頗有相見恨晚之感,一時間恨不能擺上香爐義結金蘭。 反觀青兒和徐翀,就淡定多了。兩人都不是熱絡的人,又因為一人習武,一人學文,沒多少共同話題。且徐翀骨子里還有著對文人的鄙薄和不喜,而青兒……少年意氣,他雖然不至于對習武的人心存偏見,可徐翀擺明了不待見他,他也不會拿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自討沒趣。由此兩個傲慢少年間的氣氛不太融洽,只不過礙于瑾娘的面子,還是做出一副表面友好的模樣來。 林家總共五個主子,瑾娘出嫁后,就只剩下四口人了,如今姨母和青兒、萱萱都來了,只有父親沒有過來,瑾娘心中惋惜,就不免念叨,“父親合該一塊兒過來的。還是上一次二郎中秀才我們回去了一趟,這些時日來,我再沒見過父親,委實有些想念了。” “那也沒辦法,姨母也勸了,可好說歹說你父親就是不同意。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話,說不好耽擱學生。”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徐父經常不在家,家中和他們平輩的,只有一個徐母。要一個婦道人家來招待他們,林父這個老迂腐覺得不太好。且外邊也傳的風風雨雨,說徐母為了兒子能中舉,都要舍身侍佛祖了,他們去了也是驚攪人家,索性就不來了。 瑾娘聞言也不多說什么了,和姨母又絮叨了幾句閑話。問說二人身體如何?她前幾天讓人送去的糕點好不好吃?那糕點還是徐二郎讓人捎帶回來的,若是喜歡,等他回程時,再讓他去買些送去。 姨母聞言就好笑的拍拍瑾娘的手,“二郎是去科考的,又不是去游玩的。秋闈多重要的事兒,怎么好因為一些糕點就叨擾他。你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瑾娘就說,“不會驚擾到他的,我等他考完了,再讓人和他說。況且他為人女婿的,孝敬岳父岳母又怎么了?” 兩人正說著話,翩翩和萱萱就坐不住了,小姑娘不耐煩聽長輩們說這些家長里短的東西。翩翩就開口說要帶萱萱去她院里玩耍,瑾娘自然同意了,不過還是囑咐她們別忘了時間,一會兒就吃飯了。 翩翩點點頭,“我知道的嫂嫂。”她又沖著瑾娘懷中的長樂招手,“嫂嫂,我把長樂也帶去吧,她自己在這兒也無聊。” “好,長樂跟著小姑姑一起去玩吧。” 長樂點點頭跟著兩人離開了,徐翀和青兒也去了徐翀院里。等屋里只剩下她們兩人,連帶著幾個丫鬟時,姨母才看著瑾娘的肚子,試探的問她,“問過大夫沒有,腹中的是個小姑娘,還是個小公子?” 瑾娘就無語了,現代彩超都不一定照的準,古代大夫能診出來了么? 興許那些醫術高明的大夫,確實能看出個七八分來,但是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區別?總歸他們之后還會有孩子的,而徐家也確實不缺男兒,真要是她一連生幾個閨女,生不出兒子來,給閨女招贅不也挺好么,大不了不是還可以過繼。 想這些純屬折磨自己,所以瑾娘拒絕考慮這個問題。 午飯時徐母露了面,她剛從佛堂中出來,身上還有一股子香火味兒,自覺失禮的很。可若是一直呆在佛堂中不露面,那更失禮。所以徐母在給佛祖念完了兩卷經后,到底是出來陪了罪,向沈姨母道了過。 沈姨母是個靦腆的性子,不善交際,徐母一誠懇的道歉,她就覺得徐母不出面也沒什么大不了。再說,親家也不是誠心慢待他們,這不是因為要伺候佛祖么?再來,親家公和親家母之前雖然一直沒露面,可他們家三公子和四姑娘可對他們親熱的很,把他們招待的好好的,這還有什么可抱怨的? 沈姨母就寬慰了徐母幾句,還熱絡的邀請徐母一起坐下用膳。 徐母卻道,“我這一身香火氣,沒得熏著你們。且我在佛前許愿說過,只要二郎能中舉,我這一個月都要茹素,這一個月也都得在佛前伺候著,可不敢食了言,不然佛祖知道了是要怪罪的。” 徐母這么說,其余人就不好勸了。最終,諸人送別她離開,才又坐下繼續用飯。 午飯后姨母要離去,卻終究被瑾娘挽留住了。又等到半下午,天色不早了,瑾娘才放姨母離開。 她將早先準備好的禮物都讓人搬到馬車上,和姨母辭別,才又問青兒,“真的不在姐姐家住幾天么?” 。 章節目錄 084 朔州!朔州! 萱萱都應邀住下了,翩翩對這個小伙伴特別熱情,特意在自己院子中,給萱萱收拾了一個房間。不過聽說她們倆今晚上準備睡一張床,一個被窩,那房間就是布置著玩的,并不準備真的讓萱萱住進去。兩個同樣缺少伙伴玩耍的小姑娘,如今湊在一起了,十天半月內,萱萱是不回回去的。 再觀青兒…… 青兒就苦惱的看著挽留她的姐姐說,“我還要讀書啊。大姐又不是不知道,父親管得嚴,不容我有一天懈怠。今天來姐姐家里做客,都是我懇求了很久,父親才同意的。要是我再住著這里玩耍幾天,回家后父親肯定要生氣,說不得還要罰我跪祠堂,還要罰我抄書,罰我跪孔孟圣賢。” 不說瑾娘這邊如何,且說徐二郎和鄭順明經過幾天的趕路,此時也到了府城。 府城名朔州,地處西北,因為位置較為偏僻,又與突厥等異族接壤,這個州府不太發達,文風也不太昌盛。 但科舉取士到底是男兒博取出身的一個捷徑,所以即便在文風散漫的朔州,到了秋闈前夕,也到處都是科舉取士的學子。 徐二郎和鄭順明提前二十天出發,他們沿途又順路拜訪了兩位名士,所以出發六天后,才趕到朔州。此時距離秋闈之日還有半月時間,徐二郎原本以為他們來的算早了,不想才一進朔州城池,就見到街上到處都是穿著學子衫的讀書人。 徐二郎見狀笑嘆一句,“看情況咱們來的不算早啊。” 鄭順明也笑說,“也不算晚就是了。” “怨我,鄭兄前段時日還說要早些過來,是我不放心家里,才往后推辭了時間。原想著那時出發也算早,不想還有比咱們更著急的。” “那里就說的上怨不怨了?潤之再這么說,就是與我外道了。且弟妹身懷有孕,你也是因為體諒她才決定晚些出發的,咱們今日到達,再有半月才科考,什么事兒都不會耽擱,委實說不上晚。潤之且別再自責了,不然為兄要不好意思去你的住處打擾了。哈哈哈……” 徐二郎聞言也笑了,“既如此,便不說了。” 馬車進了城池,走了約莫兩炷香時間,又拐了兩道巷子,才到了瑾娘讓管家置辦的小院中。 小院是真小,只有兩進,但收拾的卻非常干凈雅致。 這小院也真應了瑾娘的要求,雖處在鬧市中,但鬧中取靜。且周圍都是讀書人家,而這附近更有一所書院,所以風氣很清正。 這院子原來的主人還是書院的夫子,若非家中的不孝兒孫做生意賠了錢,急需銀錢轉圜一二,尚且狠不下心販賣了這祖宗基業。 即便如此,這小院也花了足有兩千兩銀子,才被管家拿到手。這也是原主人看在徐二郎同樣是讀書人的份兒上,才忍痛割愛。不然,這院子就要抵押給他老友了。 這院子不論是徐二郎還是鄭順明都非常喜歡,鄭順明還打趣說,“能在這樣的院子中讀書,頭腦都清明幾分,精神也愉悅高亢。想來若是此次科考有所斬獲,這院子要占三分功勞。” 徐二郎聞言就笑出了聲,“還要多謝內子,這院子還是她一意置辦的。如今看來,我倆確實要從中受益了。” “弟妹高瞻遠矚,實在是潤之的賢內助。” 徐二郎聞言點頭,很以為然。 他這模樣,也惹得鄭順明好笑,不過也更確信,平陽鎮關于徐二郎和內人情投意合,鶼鰈情深的話,果真都是真的。 徐父為人雖不靠譜,但給潤之賢弟說的這門親事,當真非常好了,也難怪他逢人便說自己眼光卓絕,徐家在大是大非上,還要他拿主意…… 兩人安頓好,就準備出門逛逛。眼下時辰還早,他們又都是年輕男子,身強體健,雖然一路過來難免體乏,但都在可容忍的范圍之內。 所以,等天晚了再休息不遲,眼下還是得去街面上,去文人聚集的地方,聽聽大家的言論,獲取些有用信息。 兩人換了身衣衫就出了門,他們目的地非常明確,直接就去了朔州最大的酒樓狀元樓。 聽說曾有一位舉子在狀元樓住宿,在秋闈中中了解元,隨后又在殿試中中了狀元。 眾所周知朔州文風平平,能出幾位進士都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頭三甲百年來還沒有一個,更別提狀元了。 可想而知那位被圣上點了狀元后,但凡跟他有點沾邊的,都蜂擁而上的情景。 這狀元樓就是如此,就因為當初那位學子曾入住過這里,就改了老招牌,改名叫狀元樓。 是真是假沒人說得清,反正掌柜對外是這么宣傳的。而也因為這酒樓是朔州最大的酒樓,布置的舒適寬敞,但凡有些積蓄的學子,都會選擇這里入住。更被提這里距離貢院還很近,來往方便,所以距離科考還有一個月時間,這里的客房就被訂滿了。聽說,如今就連住十人的大通鋪,都滿員了,可想而知生意有多火爆。 徐二郎和鄭順明過來時,就見狀元樓大堂坐滿了身著青衫的學子,俱都在高談闊論。兩人徑直招來小兒要了壺熱茶,外帶幾個小菜,就尋了個角落坐下聽眾人說話。 坐在他們附近那一桌明顯是祁陽書院出來的學生,穿著統一的白色衣衫,衣領和袖角繡著祥云圖案,胸口的位置處還有兩個古纂體字“祁陽”。 祁陽書院算是朔州四大書院之一,是以從中出來的學子底氣也是很足。他們談論今年的考官,談論能中榜首的熱門人選,同時還談論可能會出的考題。 從他們的言談中,徐二郎和鄭順明得知,今年的主考官是府臺大人,副考官聽說是從京都來的,是戶部的一位郎中。 一聽戶部郎中幾個字,徐二郎腦中就閃現出一個人,就是出自徐家嫡支的那位婕妤娘娘的父親。那位也是在戶部任職,也是六品戶部郎中,不會這么巧吧? 應該不會! 徐二郎心中列出一二來,便把那人排除在外了。一則那位戶部郎中是靠女兒上位,本身才能平庸,據他探來的消息,那位在戶部一直都是坐冷板凳的。若是換做其余人,早暴躁了,那位老爺倒是很坐得住,甚至為此還沾沾自喜,覺得是因為他女兒受寵,眾人不敢勞累他,也實在是愚不可及。二則,平陽侯府諸人如今在京中依舊是夾著尾巴做人。府里能出一個婕妤娘娘已經不錯了,最起碼穩住了局面,不至于繼續落魄。但派人到各州府擔任考官這種明顯刷資歷,只為升官的舉動,明顯不可行。畢竟這太高調了,不說會引起敵對勢力的反彈,就是陛下知道了,心里也怕會有點別的想法。所以,這位京城來的戶部郎中,一定不姓徐。 想完這些,徐二郎又回憶著祁陽書院幾位學子說的,府臺大人的喜好。府臺大人為人儉樸,喜歡實干忠直的手下,不喜能說會道只會耍花腔的部屬,聽說就因為他這種“不解風情”不易討好的本性,他在官場中的名聲并不好,也最讓人頭疼畏懼。 這個訊息倒是和他收集來的吻合,所以要討好這位大人,要從他手下脫穎而出,不用耍花招,只做實事就行了。換言之,就是在答題時語言精練,言之有物,要是再有些獨特的見解,就很容易出頭了。 這是徐二郎此番出來,最想得知的消息,如今確認了,心里也就松散幾分。 至于祁陽那幾位學子說的,可能奪魁的諸位才子,徐二郎沒興趣知道,只是聽聽罷了。 秋闈而已,他不求能高中榜首,只要能中舉就行。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雖在明先生坐下學習,又經錢夫子指導,但到底起步晚了,積累不夠深厚。用錢夫子的話說,他若生在江南,這水平勉強中個秀才,可若是放在西北朔州,舉人也可一試。所以,他的目標就是舉人,至于名次,他不在乎前后。 隨著天色漸晚,狀元樓下的學子越聚越多,眾人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慷慨凜然,說的人熱血沸騰。不說他們的言語是否幼稚,只這種姿態,看著便讓人覺得心熱,一時間恨不能也站出來,暢所欲言,抒發胸臆。 徐二郎好歹忍住了,鄭順明卻沒忍住,站出來發表了一番見解。他面容雖丑陋,可言語不俗,姿態更稱的上雅致,一時間惹來無數學子高聲呼和叫好,場面倒是更火熱了。 你來我往的一番言談,直到明月高懸,徐二郎和鄭順明才依依不舍的離開狀元樓。 走在回去的街上,鄭順明就惋惜說,“合該早些過來,在這里也定上一間房間才是。與良師益友一起談書論政,才更能查漏補缺,激發胸臆。”又嘆道,“今日這一趟,當真沒白來。獲益匪淺,獲益匪淺啊。” 徐二郎對此倒是認同的,就笑說,“既如此,明日再來便是。” “好,大好。不為別的,只為每日聽聽最新的訊息,也該來一趟。” “確實如此。” 鄭順明又看向徐二郎,“潤之賢弟剛才也該發言的,為兄知你字字珠璣,見解最是獨到,你若是開口,定能震懾全場。再加上你面容高雅,舉止得儀,若再有不俗見解,想來榜首的熱門人選,也要添上潤之賢弟的大名了。” 。 章節目錄 085 考前試卷 揚名這種事徐二郎最看不在眼里,他最看重的是實惠,是利益。 很顯然,在狀元樓大出風頭這種事,除了讓他為人所知,多個“狂生”“才子”的名號,再沒有別的益處。所以與其站出來慷慨激昂,他更喜歡“悶聲發大財”,低調行事才是王道。 但不管怎么說,狀元樓確實還要再來幾次。不單是收集最新的訊息,還要結交幾個情投意合的知己好友。 接下來幾天徐二郎和鄭順明每日傍晚時分,都會去狀元樓坐一坐。白天他們則埋頭在小院中,各自精進學問,偶爾還湊在一起查漏補缺,或是發表對于時政的新看法,彼此都有所進益,更覺得此番同住收獲不小。 等到夜幕降臨,兩人便換上外出的錦袍,到狀元樓點上一壺好茶,抑或一壺好酒,再要上幾個小菜,靜坐著聽諸多學子的見解。 幾天下來,兩人也找到幾個情投意合的友人。 一人乃祁陽書院的宿遷,一人名王軻,乃是平陽鎮附近一個鎮子的秀才;還有一人叫辛魏,家就在朔州,乃是本地望族;族中出了不少官員,但都是武將,唯有他身體孱弱,從會吃飯起就開始吃藥,名副其實的藥罐子。他根骨不健,習武不成,只能走科舉取士的道路,不想他在讀書上還真有幾分天分,輕輕松松就叫他中了秀才,如今舉人也在望。 幾人人,宿遷長相大氣,性格張狂外放,明顯不為其余祁陽書院的學子所喜。但要宿遷來說,只是那些學子性子狹小,嫉賢妒能,接受不了每次考試都被他壓著打的落差,是以才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王軻性情溫和,長相也憨厚樸實。他家中窮困,父母兄長都以耕種為生,聽說為供他科考,此番家里還賣了兩畝地,日子過的更加慘淡。 辛魏相貌精致,甫一看就讓人知曉,這是個錦繡堆里出來的珠玉公子,通身一股世家子弟的氣派。他雖然看著病弱,長期被父母束縛在家宅中少有外出,可性情卻灑脫,和徐二郎也最合得來。也只有他,在秋闈在即的時候,還有閑心打趣徐二郎。 “潤之兄,你抬頭看二樓拐角處那個體胖腰圓的老者。” 徐二郎聞言就抬眸看了一眼。 他早先就察覺有人一直在暗中打量他,只因為那視線不帶惡意,他便不曾多留意。卻不想,一直觀察他的竟是個陌生的老者,這又是為何? 辛魏竊笑道,“不是只有京城才有榜下捉婿,咱們朔州也有。” 鄭順明,王軻,宿遷聞言都不說話了,都看了過來。他們幾個都是第一次參加秋闈,還真不知道,原來朔州也有了榜下捉婿這個活動么? 徐二郎眉頭皺起,冷冷道,“我已娶妻,如今內子懷胎都要滿五月了。” 辛魏一攤手,“可惜那老頭不知道啊。嘿嘿嘿,要怪就怪你這皮相太能迷惑人。就這你容貌,指定頭一天進朔州城,就被人盯上了。” 辛魏這話還真沒錯,徐二郎還真是一進朔州城,就感覺被人跟蹤了。不過那人沒惡意,他也懶得多事,所以就沒管。不曾想,竟是他的不作為,養大了那些在暗處覬覦著他的人的膽子? “多說無益,我既無心,他們就是有意,也是無用。”徐二郎道。 “潤之兄此言又差已。”辛魏搖著折扇呵呵笑,“那些想榜下捉婿的,大多是唯利是圖的商人。因為想提前投資,就想把女兒嫁過去,好結成姻親。你即便已娶妻,也不耽擱他們行動。不能嫁嫡女,他們還有庶女,總之他們既然看上了,總要想方設法和你成為翁婿關系。” 此言成功惡心到徐二郎,就連鄭順明、王軻、宿遷幾人,聞言也是大吃一驚。 宿遷就道,“這不是結親,是結仇吧?” “這要看對上什么人了。不是所有人都如潤之兄一樣,和嫂夫人鶼鰈情深,恩愛不疑,面對女色能面不改色。這世上多的是見色起意的俗人,你有情來我有意,兩好合一好,這姻緣不就成了么?” 王軻長呼一口氣,“今日算是長見識了。” 辛魏“好說好說。” 鄭順明自嘲一句,“幸好我貌丑,不用有此煩惱。” 辛魏“鄭兄此言也差已。榜下捉婿雖看相貌,更多的卻看才華和能力。鄭兄文采出眾,若能順利中舉,怕是依舊會被那些商人富賈團團圍困住,想要招你為門下婿呢。” 鄭順明也成功的被嚇到了。 最終,因為辛魏這話太聳人聽聞,導致幾日今日興致大減,稍后幾人又稍坐了坐,就各自散了。 因為知道背后有人盯著,且如同看貨物一樣比量他們的能力,甚至有可能會派人調查他們的身世背景,徐二郎和鄭順明之后幾日出去的就少了。 即便是迫于好友邀請,再次去狀元樓,也是坐坐就回,時間絕對不長。 很快到了考前第五日,這日下午徐二郎和鄭順明應邀前來赴約,兩人才剛在之前的角落落座,就有人鬼鬼祟祟的走到跟前,小聲詢問說,“兄臺,要考卷么?今年新出的考卷,據傳此次秋闈的試題,有十之都是出自其上。” 類似這樣的推銷,兩人這些時日已經遇見過很多。但凡兜售此類試卷的,無不口出狂言,打包票說秋闈試卷上有多少多少題目,和他們發售的試卷上的試題重合,若是此言不準,等考完他們可以來砸他們的場子。 可這些小販都是走街串巷販賣試題的,連個固定場所都沒有,就是真的被坑了,還能找到他們人不成?說不得一開考,他們就都藏了,找到的幾率微乎及微。再來,即便抓住他們又如何,能做這些事兒的,背后無一不有個地頭蛇撐腰,強龍還不壓地頭蛇,他們沒必要因為這幾兩銀子的事情,在異地他鄉得罪人,憑白給自己招惹麻煩。 徐二郎懶得搭理這種“兜售”,鄭順明雖然面帶郁氣,但也強忍著沒發惡言,將那小販打發了。 小販見兩人這么摳門,轉過身時忍不住嘀咕一句,“吝嗇如此,活該你們考不上舉人。既然沒錢,還裝什么大爺,還跑狀元樓吃茶來了,也不怕把你家吃窮了。” 鄭順明一個忍不住就站起身來,“你——” 那小販聞言轉過身,對他齜牙咧嘴一笑,絲毫不將他的惱怒放在心上,轉而又瞄準別的讀書人去兜售試題了。 徐二郎拍拍鄭順明的胳膊,讓他坐下,“何必和這等小人一般計較?憑白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辛魏幾人聞聲正好過來,不免開口問了一句。 鄭順明帶著怒氣,將方才的事情重復了一遍。 辛魏聞言就笑了,“正如潤之兄所言,鄭兄何苦與那等子小人一般計較?逞口舌之快又能如何,不過一時舒坦罷了。小人終究是小人,一輩子庸庸碌碌,難有大出息,可鄭兄你可是要參加秋闈的,等真中了舉,你在看那起子小人對你什么態度。” 鄭順明也不是真的性情狹隘,不過剛才被那小販囂張的態度氣著了,才有些不依不饒,現在被友人一勸,那口惡氣也就被他壓了下去,心里也沒那么難受了。 說來也是真的巧,辛魏此次過來,也是給幾人送試卷的。 “我就不說這和考卷會有幾成試題重合了,真要是重合了,那明顯是有人盜題,那是犯王法的事情,我是不敢干,想來你們幾個也是。這幾份試題,是往年秋闈的試卷,我拜托兄長收集來的,你們也看看,不求有多大助益,只要能看出些出題的套路,做到心中有數就好。另外還有這個,嘿嘿嘿,這是往年前十名的答題試卷,這個才是重頭戲,你們都好好看看,要是能從中學到一二,這次科考的把握也會多上幾分。” “前十名的答題試卷?這東西你都能弄來?”宿遷激動的都有些坐不住了。往年的科考試卷不難找,但凡有心人,去世面上轉兩圈總能買到。可往年那些舉人的答題試卷,這些東西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真要是有了這些,那就相當于有了“參考答案”,他們從中摸索出些答題套路來,但凡有一二所得,考試就如虎添翼,中舉也是輕而易舉。 辛魏摸摸鼻子,又給幾人比劃了個禁聲的手勢,“不是我弄的,是我拜托我大哥找門路尋來的。也不是那些舉人們的答題試卷,這只是找人把他們的答卷謄抄下來帶出來的。他們的答卷都要存檔的,都在衙門里備份呢,不是長了三頭六臂,膽子如山一樣大的,那真不敢偷。” 其余幾人都點點頭,鄭順明就道,“大恩不言謝了兄弟。” 剩下幾人也都說了“大恩不言謝。” 辛魏摸著腦袋,“沒啥,沒啥,誰讓咱們性情相投呢。一般人就是來求我,我還不給他呢,哈哈。” 眾人得了這答題模板,都無心再閑聊什么,一人從辛魏那里拿了一份試卷,便都散了。 。 章節目錄 086 考場 接下來幾日,徐二郎和鄭順明也無心外出,兩人每日都在書房中觀摩早先前輩們的答題流程,摸索出答題套路和遣詞用句上的技巧,不得不說,還真有些收獲。 秋闈那天萬里無云。 朔州這里的天氣,天氣晴朗時天空碧藍碧藍的,如同一汪湖水一樣,湛藍透徹,一眼之下讓人的心情都跟著開闊許多。 最起碼今天要參加秋闈的學子們的心情都是非常舒暢的,昨夜睡前他們都還擔心今天會狂風大雨,畢竟前幾日天氣一直陰沉,而朔州境內不少地方都落了雨。平常時候下雨也無礙,但若是秋闈當天下雨,那對于這些身子孱弱的學子們來說,可真是一個災難。 好在老天爺還算開眼,這次給了個艷陽天,不至于讓大多學子受凄寒大雨之苦。 但即便如此,進考場時徐二郎和鄭順明也將自己厚實的單衣套了一層又一層,唯恐一個不慎變了天,那時候再想要件厚衣服取暖,卻是為時已晚。 而為防有人在科考中夾帶,不管秋闈還是春闈,都是不許穿棉衣的。所以,學子們為了御寒,只能穿一件又一件的單衣。 徐二郎身子筆挺頎長,即便穿了多件也不顯臃腫,反觀鄭順明,他本就稍微富泰,又面容丑陋,穿著那么多件衣裳在身上,襯得整個身子都圓滾滾的,面容也越發……不堪。 好在他心胸開闊,并不在意,反倒自嘲似得念叨兩句,頗有些自娛自樂之態。 眼見著時辰不早,兩人一同出發,等到了貢院門口,就見里里外外都擠滿了人。而周圍圍著的,大多是些看熱鬧來的百姓,或是起哄“這位秀才老爺可真富態”“這位秀才公年紀如此輕,怕還不到弱冠,真是年輕有為”“看這里,這位秀才公相貌如此英俊,不知是否成親?” 不巧,差點被拉住詢問是否成親的這位秀才公,正是徐二郎本人。好在他反應敏捷,往左躲了躲,輕易避過了要拉他的那只手。 被人如此冒犯,徐二郎回過神后就冷冷的看了過去。他眸光冷厲如刀,犀利森寒,倒是讓那貿然造次的婦人瑟縮了下,可想到自己此番過來的任務,那婦人也是咬著牙,又提著心湊上去詢問一句,“公子容貌英偉,年輕有為,想來必是沒有成親的。我乃池府家奴,我家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如花,身段荏苒苗條,當配于公子為妻。小姐乃家中獨女,家有良田千頃,旺鋪數十,宅院五、六,若是公子娶了我家小姐,這些家產可都是公子您的,公子您就少奮斗幾十年啊。” 有旁觀者起哄,“我也想奮斗幾十年,那么貌美的小姐,嫁與我成不成?” 那婆子立馬就插著腰大罵,“滾你個龜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想得美!” 人群哈哈大笑,這時人堆里突然有人喊了句真話,“你那小姐苗條是真苗條,就是貌美這點,那能稱得上美么?臉上一顆大黑痣,再好的顏色都被耽擱了。還有你們家不是要給小姐招贅么?嘖嘖嘖,且別在這兒糊弄這些秀才公了,不然人家惱了,有你們好果子吃。” 人群喧喧嚷嚷的,徐二郎卻早已脫身等待檢查。 他從墨河手中接過裝著筆墨紙硯和九天食物的籃子,低頭在墨河耳邊囑咐幾句,才轉過身繼續排隊。 墨河走出人群,招了兩個跟隨來的小廝,交代兩人幾句,兩人就抬頭瞅了一眼當初拉住徐二郎的胖婦人,扭頭消失在人堆里。 徐二郎進了貢院這日,朔州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與朔州有四五天距離的平陽鎮,卻是凄風慘雨,天氣冷的不要不要的。 瑾娘惦記著今日就是秋闈的第一天,所以晚上睡得并不踏實。等半夜里聽到窗外傳來風聲雨聲,她剩下不多的那點睡意,也都消失殆盡了。 長樂對夜雨還有些畏懼,每逢打雷下雨的天氣,小姑娘總是睡不安穩,這次同樣如此。她早前還睡得好好的,可雨水噼里啪啦一落下來,小姑娘立馬驚醒了,惺忪的睡眼中,還有著尚未消散的畏懼。 恰逢徐二郎不在身邊,瑾娘自然趕緊讓人將長樂抱過來。長樂對瑾娘的氣息很熟悉,睡在她身邊,被嬸嬸拍著后背,很快又睡熟過去。留下瑾娘一人,越發精神了,睜眼直到天亮。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誰都管不著。可心中明知道這個道理,瑾娘也沒辦法把心放回去。 長安長平想來也知曉徐二郎今日開考,又加上天氣不好,瑾娘許是會擔心,所以上完上午的課程,兩人就跑到了后院。 長安說,“嬸嬸,我問過夫子了。錢夫子說,此番雨水從東南而來,往西北而去。天上云跑的慢,雨水要趕到朔州,且要等到今晚或是明早呢。” 瑾娘聞言不僅沒松口氣,反倒更提心吊膽了。 這要是考前知曉要變天,還會多穿戴幾件衣裳進去避寒,可若是開考了再變天,這老天爺不坑人么。 心里想著這些的時候,她也攏緊了身上的小襖,覺得冷的不成。這冷風邪乎的很,直往她懷里鉆,她手腳都涼了,現在只想弄個火盆烤烤。 而徐二郎,現在只能希望他有些先見之明,會穿幾件衣裳進去。不然,不然只能寄望于他這些年習武健身有些成效,別輕易被貿然而來的雨水和寒涼打到,否則這次秋闈真算是白瞎了。 遠在平陽的瑾娘自然不知道,朔州現在不僅沒下雨,反倒和風暖日,萬里無云。 可這天真就像是小孩兒臉一樣,說變就變。 半下午時朔州就起了涼風,天上的日頭也隱匿在厚厚的云層中,再不出來了。而到了傍晚時分,豆大的雨點打下來,打在貢院正中放著的日晷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但凡心態差些的學子,此時提筆寫字的手都是抖的。而那身體本就孱弱的學子,擰著眉頭面色也難看的很。反觀那些身強體健的,只是往外多瞅了一眼,隨即便點燃蠟燭,繼續專心做自己的試題;還有那沒報多大希望進考場的學子,此時也就只有他們是開懷的——這些人突然意識到,若是太多學子因為風寒燒熱退出考場,那么他們中舉的幾率不就更大些?說不得原本根本就是來陪跑試水的,最后卻得了個舉人名頭,這事兒想想就很美。 天色完全黑下來時,雨水已經很大了。 徐二郎所在的這間號房有些漏雨,但只在縫隙間有水痕劃過罷了,號房其余位置倒是還好。不像他隔壁,剛才答題時,他就聽見隔壁學子慘叫一聲,原來是他頭頂漏雨了,就是那么巧,一滴水珠恰好落在他下筆的地方,頓時出現一團黑漬。 這樣的試卷通常都是做廢卷處理的,因為擔心有人以此為記號作弊,所以但凡試卷上出現這樣的污漬,考生這一科也就廢了。 秋闈總共考五科,廢了一科,那也意味這此人今年與舉人無緣了。 也因為出了這件事件,考場中的學子愈發謹慎忐忑。 他們沒想到,他們還沒被雨水帶來的風寒打到,卻先倒在了雨水本身帶來的事故上,這還真是給眾人敲響了警鐘,讓人不得不愈發驚醒。 徐二郎答題答的謹慎,動作也很小心,所以等著一科考完,試卷也干干凈凈,整整潔潔,不過還是等到衙役把試卷收走后,他才真的舒了口氣。 提了一天的心此時松散下來,徐二郎頓覺饑餓難當,他打開身側的提籃。從中取出炭火和一個小鍋,先是引燃炭火,燒開熱水,然后拿小刀切了一些姜片放入其中,煮起了姜茶。 就著姜茶吃完了三個羊肉燒餅,徐二郎還有些餓,可卻再吃不下東西。 初進貢院時,衙役為檢查是否有夾帶,將餡餅都掰開了檢查。有那檢查仔細的,甚至恨不能將餡餅掰碎。 好好的餡餅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他能勉強咽下已是難為自己,卻是吃不下更多的了。 有衙役發了新的試卷下來,又有一人站在貢院中間的位置開始讀題。徐二郎將題目一一記下,隨后才將試卷收好,自己則合身躺在只容一人棲身的床榻上。 這號房很小,幾平米見方,床榻自然也狹小的很。徐二郎身材頎長,躺下后腿都伸不直,也是難受的很。 但即便如此,該睡時也得睡,不然沒精神,明后幾天的考試就要耽擱了。 往遠了說,考試總共九天,這是一場持久戰,只爭這一朝一夕的時間是沒用的,開考時把精力都耗盡了,之后幾天怎么辦?到時候腦子一片混沌,身體也疲累困乏,還如何答題?那才是自掘墳墓呢,所以還是睡覺吧。 貢院中漸漸恢復安靜,只有那些身體孱弱的學子,還在頂著嚴寒雨水答題。 他們又何嘗不知道養精蓄銳的道理?但各人的情況不同,他們身體孱弱,怕是撐不到第九天,身體就要發出警告被抬出去了。 與其留下沒有答完的試卷出貢院,他們不如在體力尚且能支撐時,多答一點試題。盡己所能,這樣即便最后被抬出去了,也無憾了。 。 章節目錄 087 結束 陰雨纏綿不去,氣溫開始驟降。 到了秋闈第三天,貢院內就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而到第五天,已經有病弱的學子高燒不退主動退出秋闈,含淚被衙役抬了出去。 辛魏就屬于第一批被抬出去的人,他本就根骨不佳,常年吃藥,,家里精心養育著,才活到這么大。可即便常年延醫問藥,他這從娘胎里帶來的毛病,也沒有多少好轉。所以天氣一變涼,辛魏就知道要糟。 事實也真如他所想,秋闈第三天他就感覺頭昏腦漲,眼前模糊,喉嚨疼痛,身子也畏寒的厲害。 他這是燒熱了,辛魏心知以他如今這種情況,要堅持到秋闈完畢和癡人說夢無異。 可到底不忍三年一度的考試就這樣錯過去,他勉強忍著,甚至還吃下了以防萬一帶來的草藥,就希望天氣能有好轉,他的身子也爭氣一些,好撐著他完成這次秋闈。 然而,到底是沒有撐過去。 到了第五天,辛魏幾近昏迷,不得已拉響了身側的搖鈴,喚來的衙役,主動交卷,讓衙役將他抬了出去。 這一出去就要再等三年時間,辛魏自然不甘心。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此番出去,養精蓄銳,還可以再等下一個三年,可若是一意孤行,非得撐到底,怕是來年的今日就是他的祭日了。 徐二郎的號房就在道路口,辛魏被人從這里抬過去時,兩人視線正好撞上。 一時間雙方都有些怔愣,稍后辛魏含淚笑了,徐二郎面色卻沉了。 辛魏不是第一個被抬出去的,在他之后,接連不斷的又抬出去了五、六個。好在這五、六人之中,再沒有徐二郎的熟人。 可寒冷不去,陰雨不斷,接下來幾天依舊有支撐不住的學子,不得不飲恨退出。 徐二郎和鄭順明坐的有些遠,好在兩人中間就隔著一道路,抬起頭來也能看清另一方的情況。 徐二郎幾次看過去,就見鄭順明的情況也不大好,他咳疾很重,鼻涕如同清水似得一直往下淌。他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雙眼無神,提筆的手似乎都有些抖。唯一還算欣慰的是,他狀若風寒,不似燒熱,但愿多喝些熱水能撐過去。 秋闈第八天時,天氣終于好轉,但也只是沒了雨水,天氣還是一如既往的陰冷。 此時就連徐二郎都不由由衷的慶幸起他經年習武,練就了一副好體魄。不然,接連幾日對和精神的雙重折磨,他也不一定能安然無恙的熬過去。 天氣好轉了,且秋闈結束的日子就在明日,勝利的曙光近在眼前,此時就是有學子依舊身子不適,也勉勵著自己,咬著牙繼續苦撐。 終于挨到了最后一日,貢院從一開始就有了躁動的氣息。終于等到衙役敲響銅鑼,宣布所有學子起身,貢院中就傳來學子們大喘氣的聲音。 徐二郎這時才奕奕然的放下了檢查了兩遍的試卷,等衙役將試卷收走封檔,才放心隨著人流踏出了考場。 歷時九天的秋闈在此時終于劃上了句話。 墨河早就外邊等著了,雖則知道,依照公子的為人處肯定是等到最后才不緊不慢的出來。可早先就看到不少學子被抬了出去,他也心有不安,因而便搶到了最前邊,隨時準備扛著他家“暈倒”的公子進馬車。 還沒等到徐二郎出來,墨河就看見了公子結識的幾位好友。先是王軻和宿遷,再是鄭順明。 墨河還沒來得及和幾人打招呼,就見徐二郎也不緊不慢的走出來了。 他的神態很好,精神風貌也不錯。除了眼下有著沉重的青黑,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疲憊外,倒是沒有別的不適。這比之別的學子,簡直好的沒邊了。 王軻和宿遷、鄭順明也看到了徐二郎,王軻就孱弱的道,“怪道讀書時夫子總是強調要強身健體,此時看到潤之兄這副姿態,我才知曉,有個強健的體魄當真能當大用。” 王軻的身子骨也好,他家里貧困,以耕地為生,他也是個孝子,平時假期回家總會下地幫父母做活。農家的孩子皮實,長期做農活身子骨自然康健。但即便如此,他此番也險些遭殃。 在雨過天晴時,竟然惹了風寒。好在他也帶了老姜在身上,很快煮了喝,雖然如今身上還是有些不舒坦,但都在能忍受的地步。 與王軻相比,宿遷和鄭順明的模樣就狼狽許多。宿遷是個狂生,行為狂放,恣意不羈,他進考場時只穿了兩件單衣,后來變天可是讓他吃了大苦頭。他也高燒了,可還是硬撐著沒出來,硬是把題答完了。 可按他的話說,“今次考試不在狀態,怕是懸了。” 鄭順明打了個噴嚏接話說,“原本我還想著,此番的考題不算難,都在我復習掌握的范圍內,實在天助我也。誰料到一場風寒把我腦子打的混混沌沌,正常考試下來都寫了什么我都記不清了,這次我也懸了。” 已經考試完了,再說這些有的沒的實在沒有意義。眼下回去調養身體才是重點,所以幾人又寒暄幾句,另外約定下次聚會的時間,便各自散了。 鄭順明來時是坐的墨河架的馬車來的,走時自然還要坐著回去。 馬車上有墨河安排好的白粥,還有紅棗枸杞羊湯,有滾燙的燒餅,還有煮的沸騰的姜茶。 鄭順明見狀就說,“潤之賢弟御下有方,墨河兄弟準備的真周到啊,我這次可有口福了。” 墨河坐在外邊駕車,聞言就回了一句,“不敢當鄭公子夸贊,這都是過來時二夫人吩咐好的,墨河只是聽命行事罷了。” 鄭順明聞言嘿嘿一笑,舉著一碗羊湯不倫不類的敬了徐二郎一下,“弟妹賢惠,潤之有福了。” 徐二郎聞言一笑,也沒謙虛,就道,“確實如此。” 兩人喝了羊湯,吃了燒餅,又一人喝了一碗姜湯驅寒,此時馬車拐過兩個胡同,也到了那處兩進小院。 九天時間沒有好好休息,兩人都有些疲倦,也沒有過多寒暄。只是互相道了別,便回到各自的房間洗漱休息。 徐二郎沐浴更衣好后,墨河安排的飯食也送上來了,他簡單用了些,便漱了口去床上躺著。 明明身體是很疲乏的,可不止為什么,此時他的精神卻很振奮。 因為科舉順利,他預感自己會中舉?還是因為從時政一科的試題中,看到了將來被重用的前景? 不知不覺中,徐二郎就想了許多。 想如今以平西侯府為代表的徐家人,在京城舉步維艱的局面;想時政一題中,陛下出題“如何解決門閥割據的景況”;想他離甲a這么長時間,瑾娘不知如何了,家中她可還照應的過來。 想到這里,突然想起之前沐浴時,墨河似乎說過夫人又讓人送了兩封信過來。當時他迷糊著答應了一句,隨后就忘了。 念及此,徐二郎立刻坐起身,喊了墨河進來,“夫人讓人送來的書信呢?” “就放在公子的書案上,屬下這就去取?” “不用,我親自過去就成。” 書房的桌面上放著兩封書信,徐二郎看了看日期,撿日期相對久遠的那封拆開了。他通讀一遍,不知不覺面上就帶了笑意。 這是針對他第一封書信的回信,瑾娘告訴她家中情況都好。父親開始在家中坐鎮,翩翩開始治療咳疾,長樂的胎弱之癥也有了短足的成效,如今她也開始學些大字了。還有三郎,最近也穩重許多,長安長平的課業都有所精進。 不知她是不是盡挑了好的說的,但讀了信后,徐二郎身上的疲憊似乎全都消失了。他眸中不自覺染上些笑意,嘴角也緩緩勾勒起來。 隨即他又拆開第二封,這封和第一封大同小異,有囑咐他注意好身體,別太勞累的,也有讓他盡情花銷,別省著虧待了自己的。還寫自己有了胎動,晚上正睡覺時,腹中的寶寶突然踢了她一腳,嚇得她直接從床上坐起來了。 讀到這里,徐二郎的手都微顫了一下,眸中也多了幾分異樣的光芒。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胎動”兩個字眼,似乎那兩個字都憑空神奇了許多;又好似在通過摩挲那兩個字,進而撫摸瑾娘懷中的寶寶一樣。 一個混合著他和瑾娘血脈的孩子,徐二郎是期待的。雖然他嘴上說有無孩兒都可,可身邊和他年紀大小差不多的好友都抱上了兒女,他也不能免俗有過期待。如今,這期待馬上就要變成現實了。 徐二郎心潮澎湃,在書房走了好幾圈,才平復下躁動的心緒。 等心里恢復平靜了,他才又走到桌前,將剩下的半篇書信讀完。 而后,不用思考,他就磨了墨,鋪好宣紙,拿起毛筆,一蹴而就,洋洋灑灑寫了一封情緒飽滿的回信。 他寫他科考順利,卻避過了險些被凍病的事實;怕瑾娘擔心,也怕她思慮成疾。又寫過幾日和好友聚會過后,等出了成績他便回去。 他沒寫他覺得自己可能中舉,只隱晦的點了一句,望明年再接再厲,能給夫人掙來鳳冠霞帔,誥命大妝。 。 章節目錄 088 探病 墨河連夜派人快馬將書信送出,即便如此,等瑾娘收到書信時,距離秋闈結束也已經過去了兩天時間。 接到徐二郎的來信她欣喜至極,原以為徐二郎最起碼要等身體緩過勁兒,才能寫信過來,沒想到比預期早了四五天就收到他的來信,瑾娘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等拆開書信看一遍徐二郎的心思,瑾娘眉梢眼角都抑制不住的泛上喜意。 翩翩和長安長平都在屋里,他們是聽說二哥/二叔又派人送信來了,便迫不及待的跑過來的。進屋就見瑾娘面含笑意的拿著書信閱讀,他們心里的躁動都平復許多。心里安穩了,他們面上也忍不住帶出笑了,也沒鬧出聲響,幾人就默默的對著瑾娘行了個禮,按照次序依次在座位上落了座。 見瑾娘讀完了信,翩翩忍不住先開口了,“嫂嫂怎么樣?二哥考的還好么?二哥準備什么時候回來?” “你二哥說考的還算順利,想來應該沒什么大問題。不過今年中不了舉也沒什么,畢竟你二哥讀書的時間尚短,他也還很年輕,再等三年考也來得及。至于什么時候回來,你二哥倒是沒說具體的日期,不過說要等到出成績了再回來。” 她一邊回話,一邊將幾頁能給小姑和兩個侄兒看得書信遞了過去,讓他們傳閱。至于剩余一張寫徐二郎情思的,她沒好意思給幾個孩子看,覺得有些難為情。 三個孩子輪流看過信,翩翩就掰著手指頭算,“二哥說要出成績了再回來,可秋闈不比童子試,參加秋闈的人更多一些,怕是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出成績,那二哥豈不是要等一個多月后才能回來?也不對,說不定二哥真中了舉,到時候還要和好友聚會,還要宴請座師,那才有的耽擱呢。這么說起來,我二哥回來的時間根本就是遙遙無期么。” 瑾娘聞言面色就有些黯然,“我也不知道啊,這個誰說的準。” 翩翩也跟著嘆氣,“我還想讓二哥幫我帶些府城的新鮮玩物來呢,再不行給我買些款式新型的絡子和衣服也好。我這整日在家無聊的很,就渴盼著二哥給我帶些好東西解悶。可恨二哥根本沒那心思,出去這么多時日,每次送信除了讓人順便帶些糕點,其他東西都沒有。二哥真是一根筋,哼,我不喜歡他了。” 瑾娘兩手一攤,也沒辦法。能怎么辦啊,徐二郎根本沒那些浪漫情懷,他能專門讓人送些好吃的糕點過來,已經是有心了。指望他送些小姑娘喜歡的珠翠綾羅,呵呵,那是癡人說夢呢。 長安長平似乎也想到自家二叔冷冰冰的模樣,冷冰冰的二叔給小姑姑買花紅柳綠的衣服和玩物?那場景他們想想都瘆得慌,于是齊齊打了個哆嗦。 翩翩此時還在念叨,“不知萱萱在家有沒有事,是不是和我一樣無聊,嫂嫂,你說我把萱萱再接過來玩耍好不好?” 瑾娘瞪她,“萱萱前天才剛回去。” “可我覺得萱萱已經走了半年一樣,唉,時間真的好漫長啊。” “既然你閑的發慌,不如過來幫嫂嫂對對賬冊?我這精力愈發短了,如今困倦的很,整日就想睡覺。你既然無聊,不如給嫂嫂打打下手?” 翩翩磨磨蹭蹭的想往外走,“這事兒不是有秦嬤嬤么?秦嬤嬤處理賬冊可厲害了。”似乎覺得自己這樣說太冷酷無情了,翩翩想了想又回首可憐兮兮的問瑾娘,“我留下幫嫂嫂對賬冊,嫂嫂就讓萱萱進府來陪我玩耍么?” “這不成。萱萱也有父母兄長,她也要在父母膝下盡孝的。” “那等我處理完賬冊,我去找萱萱玩耍可不可以?嘿嘿嘿,萱萱不能過來找我玩,我可以去找她玩耍啊,我還可以在萱萱那里住兩天。” 這更不成了。 瑾娘心里直搖頭。 林家可不像徐府這么大地方,林家宅院小,雖然也有前院后院,但前院都是讀書的學子,后院住著一家幾口連帶著幾個仆人。先不說地方狹小,住的擁擠,翩翩去了也住不開,就說前院還有那么多學子,后院也還有個青兒呢。男女七歲不同席,更何況如今青兒都十歲了,翩翩也滿了七歲。瑾娘倒是不覺得這么小的孩子會產生什么超脫友誼的情誼,但古代孩子成熟的早,這點也不得不防。尤其翩翩又是姑娘家,名聲重要,和外男,沒錯,對于翩翩來說,不單是前院那些學子是外男,就是青兒也是外男。她和青兒住在一個院里,傳出去有人說閑話也沒辦法分辨。所以不管從哪方面考慮,都不能讓她去。 瑾娘挑揀著把原因說了,翩翩雖然有些頹喪,但還是沉默的同意了。 稍后她就留下來幫瑾娘對賬冊,瑾娘倒是得到空閑回去睡了個午覺。 就在徐府這一家人,殷切盼望著徐二郎回府的時候,徐二郎此時正伙同三兩好友,在辛府探望病重的辛魏。 辛魏科舉第五天被衙役抬了出去,好在辛家人對他的身子差這個事實,早就有了明確認知,所以早早就安排了人在外邊守著。 辛魏才被抬出來,就被他兄長灌了姜茶,隨后到了府里,又被早就請來的老大夫診脈,喝藥。 這一系列動作不可謂不及時快速,但即便如此,辛魏依舊高燒到幾日不退。 徐二郎幾人緩過勁兒去探望時,辛魏依舊有些燒熱,好在情況比之前幾天要好上許多。 辛母知曉幾人是辛魏的好友,特意抽空出來見了幾人一面。 辛家雖是望族,辛母也是世家出來的宗婦,但并沒有尋常世家大婦眼高于頂和咄咄逼人的姿態,對于幺兒這幾個好友,辛母很是看重。 將幾人夸了又夸,才讓人引著幾人去了辛魏住的院子。 辛魏精神了許多,見了幾個好友,面上更是多了幾分愉悅的神色。 但當提及已經過去的科考,辛魏還是忍不住面帶遺憾,“原以為我這次可以上榜,也讓家里人看看,我這身子骨雖弱,可論起給家里人爭氣,我也是不遑多讓的。沒想到,出師未捷,我甚至都沒撐到底,就跟個逃兵似得,半途而退。” 鄭順明不同意這說法,“怎么是逃兵呢?逃兵可沒你這么想得開。” 徐二郎也難得開一句玩笑,“你這是戰略性撤退。” 宿遷聞言也笑,“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辛賢弟半途退出還好,真要堅持到底,說不得就把命也一道留下了。再等三年對你來說未嘗不是好事,畢竟好事多磨,三年之后說不得你就是解元了。” 王軻也打趣,“那這里就先恭祝解元公了……” 辛魏被幾人一番開解,心情好了許多,也哈哈笑起來。辛大哥從軍營回來探望幼弟,聽到弟弟的笑聲,緊蹙的眉心也舒展開來。 小弟雖看起來灑脫,其實因為他身子骨弱,不能如同家里父兄一樣參軍作戰,心里一直有些自卑。恰逢此次科考,他又因為身子拖累了考試,內心更是抑郁,以至于這些天來,都愁眉不展,如今還好,能笑出來就好。 徐二郎幾人在辛府待到夜幕黑沉才告辭離開。 等到街角幾人分道揚鑣,徐二郎才揉了揉肉皺著的眉心,有些頭痛。 鄭順明就說,“喝大了吧?” “這倒沒有。”徐二郎道,“只飲了一盞而已,其余時間都用的清茶,倒是沒有酒意上頭。就是這幾天奔波勞碌,頗覺疲憊罷了。” 聽他提及這些,鄭順明也有些唏噓。他也有同感,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純粹是心理上覺得勞累的很。說到底,還是秋闈一事鬧的。從準備考試,到考試,到如今,空閑的時候真少,以至于他們至今還沒緩過來。 鄭順明就說,“這心理不安寧,就一直躁動,就會疲憊。等什么時候回了家,就好了。” 徐二郎點頭,卻沒有再說什么,兩人回了居住的小院,各自洗漱過后就睡了。 徐二郎原本想著,等出了秋闈的成績后再回去,可隔日發生了一件事,讓他惱火的直接就回了平陽鎮。 這事兒說起來,也是他疏忽遺忘了,不然也不至于差點就著了人的道。 事情還是“榜下捉婿”那事兒鬧的。 早先徐二郎進朔州城池的時候,就感覺被人盯上了。可那人沒惡意,他也圖消停,就沒把人揪出來拷問。 后來從辛魏口中得知“榜下捉婿”的傳統,可把徐二郎惡心的夠嗆。至此他連外出的時間都少了,即便外出,坐的位置也都偏僻靠里,就圖個清靜安生。 也還好,他還真過了不少安生日子。 可秋闈當天被人差點拉住胳膊,推銷姑娘,徐二郎是真惱了。他馬上要進貢院,只能先囑咐墨河將人揪出來,等他考完了再來“回報”。 可惜考完后都沒個消停,不是要赴同鄉學子宴,就是應友人之邀去拜訪難得路徑此地的大儒,再不就是去書行淘取些根本不會流傳到世面上的珍貴書籍。 他忙的飛起,之前吩咐墨河的事情,都忘到腦后了。偏墨河以為公子還記著這事兒,只等空閑了才會處理,也沒多提。 。 章節目錄 089 著道兒 兩邊都有說疏忽,就造成了徐二郎如今的窘境——他被人下藥了! 好在春藥這種東西,真不是說只有男女合歡一種辦法。那些話本子小說中,男主角中毒后與女主角成就好事,那必定是為了推動故事情節發展,是為了增進兩方的感情。而這之中,男女雙方必定是對對方有些“不軌”之心,所以才會半推半就的互許終身。 可徐二郎對送上門來的女人沒有絲毫興趣,他也不是那些意志力薄弱的男人,見到貌美如花的女子,就走不動路,甚至會抱著送上門的肉不吃浪費的心思,會順手消化了。 他不是這種人,換句話說,他一點都不隨便。 更不用提家中瑾娘還身懷有孕,他對瑾娘情深,根本不會納妾給她添堵,尤其是她孕期,他更不會犯錯讓她抑郁成疾。 所以,這種連臉面都不要,卻口口聲聲聲稱對他一見鐘情,非他不嫁的女子,有哪一點值得他看入眼的? 徐二郎一腳踢開凳子,轉瞬就出了酒樓的門。他帶著怒氣踢出那一腳,凳子直接飛到墻上去,碎得四分五裂,把那著身軀的小姐,嚇得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即便暈倒了,她也驚得不輕,左鼻側那顆大黑痣抖啊抖的,看起來特別喜感。 徐二郎快步出門,坐在大堂守著的曲河看見他形色狼狽,自然趕緊跟了上去。主仆兩人歸家,徐二郎直接往身上潑了兩桶冷水。 體內的燥熱被暫時壓制下來,徐二郎擰著眉頭問曲河,“墨河還沒回來?” 曲河道,“墨河這幾天一直忙著書行的事兒。那邊掌柜的說,早先公子留下的書單上的書籍快要收集齊了,只是其中有幾本書同時也是其余幾位士子需求的,但書籍數量有限,都只有一兩本,老板不好做人,就對外說了先到先得,墨河唯恐錯過了,耽擱了公子讀書,這幾天就一直在那廂守著。” 徐二郎也想起了這茬,就點點頭,隨即面色冰冷的吩咐曲河,“你去把墨河替換過來,我有事要詢問他。” “是,屬下這就去。” 墨河很快回來了,此時徐二郎又往身上潑了兩桶冷水,體內的藥效越來越弱了,但要徹底解除那解藥,恐怕還需要幾桶冷水澆下去才行。 如今已經入了十月,西北地區的十月冷風呼嘯,天色陰沉,好似要下雪。這種天氣瑾娘都把徐府的地龍燒開了取暖,徐二郎卻還往身上澆著冷若寒冰的井水。這也就是他身子好,才能撐住,換做身體稍微孱弱一些的,這時候八成都燒熱起來了。 墨河過來前已經經過曲河提點了,事實上,根本不用曲河特意說什么,他只要一聽公子今天去的酒樓,就能猜測出公子可能遭遇的事情。 墨河就跪下請罪說,“是屬下疏忽了,忘記早些把已經查號的消息告知公子,屬下知罪,請公子處罰。” 徐二郎擺手讓他起來,“把你查好的消息拿來。” 墨河早有準備,立刻遞上來一沓紙張。這紙張上寫了早先跟蹤徐二郎的人家,以及在貢院門口險些拉住徐二郎的那個婦人,所出的府邸。非常湊巧,這兩項偵查下來,最后確定那就是一戶人家所為。 肇事者是孫家。 孫家早先是河州一代的人士,因為什么原因搬遷到朔州已經沒人說得清。有人說是因為逃難,有人是為了躲債,更多的人則暗自嘀咕,說孫家是發了不義之財,為防被人查出來,就跑到荒僻的朔州過日子了。 真假沒人說得清,但這不妨礙孫家是富賈的事實。 就如在貢院險些拉住徐二郎的那個婦人所言,孫家有良田千頃,旺鋪數十,宅院五六。而那婦人沒說得是,孫家除了這些外,還經營布樁生意,很是紅火。 孫家的日子過得非常自在,但有一點卻讓孫家人提足了心,只因為孫家人幾代單傳,人丁非常不興旺。 以往一些年頭還好,即便是單傳,好歹生下的是兒子,也算沒有絕戶,可如今輪到孫富貴當家了,幾十年來卻只有一個女兒。 因為子嗣問題,孫富貴找了百十個女人,可這些女人都是不下蛋的母雞,他年僅三十了,正室卻懷孕了,生下來卻是個女兒。 沒辦法,只能把這女兒當兒子養,準備以后給她招贅個女婿入門。 孫富貴一眼就看中了徐二郎,一來覺得徐二郎相貌好,挺合他眼緣;二來覺得徐二郎看著像是習武之人,事實上,他也確實派人調查了徐二郎的身家背景,事實證明,徐二郎早先確實是習武出身。這樣的年輕人精力旺盛,說不得能改變他們家單傳的“家風”呢。三來,就是看中了徐二郎的學問——即便他對徐二郎此番會中舉的可能根本不抱希望,那不能當舉人,徐二郎還照樣是秀才,瞪他和閨女成了親,他繼續用錢財供養他,徐二郎遲早會中舉人,說不得還會中進士,還能做大官,那時候他們就跟著改換門庭,就跟著享大福了。 孫富貴一心想撮合女兒和徐二郎,恰好他閨女見了徐二郎一面,也芳心暗許。父女兩人達成一致,便讓人幾次試探,可徐二郎的明顯很排斥,這就讓人不高興了。 他們原以為徐二郎不知道自家根底,才會拒絕,便讓閨女身邊的一個嬤嬤,去“告知”一番。誰知,當天晚上那嬤嬤就被人蒙著麻袋教訓了一頓。 孫家雖富貴,做人卻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人。而他們最近得罪的,只有那個平陽鎮出來的徐二郎。 肯定是徐二郎覺得被他們鬧騰的失了顏面,心下懊惱,才讓人打那嬤嬤一頓。 打人是小,可從這事情從透漏出的訊息,才更讓人無奈——徐二郎明顯就排斥這廂婚姻么。那要怎么辦? 威逼利誘都不成,那就只好色誘了。 也是湊巧,徐二郎今日和宿遷幾人約好了聚會,本是要商量趁那位大儒如今還在朔州,他們再去拜訪一趟。 而他們聚會的地點,就在孫家名下的酒樓。而不知是他去的早了,還是其余幾位被事情絆住了腳,遲遲未來。以至于他等了無聊喝了一整壺茶水,直至感覺到腹下升起一股灼熱,徐二郎就知曉,中計了。 事情到這時已經水落石出,即便沒有找孫家人來對峙,徐二郎也認定了是孫家人在背后搞鬼,而宿遷幾人,明顯是被他們絆住了。 徐二郎又翻閱了剩下的兩張紙張,就見上邊記錄了孫家這幾年的犯罪記錄。 除了打死了一個良家妾,卻謊稱那妾偷了東西逃竄出去外;還以次充好,偷稅漏稅;更甚者,因為搶占布樁生意,還偷換了另一個布樁老板預定的大量的貨,導致那老板賠的精光,不久后就因為抑郁成疾去世了。 后邊還有其余一些不法證據,但徐二郎都懶得看了。他將東西遞給墨河,交代說,“送去官府吧。” “是,公子。”他不光收集了孫家人的犯罪事實,還收集了物證和人證,這些東西一旦遞出去,孫家可就完蛋了。但愿這樣一來,可以讓公子消消氣。 孫家的人正焦急的想下一個威逼徐二郎就范的對策時,衙役就登門了,隨即孫家老爺和夫人就被衙役壓走了。 因為人證物證俱全,孫家人當天就被宣判了,該砍頭的砍頭,入獄的入獄,而他們的家產,一部分被收入縣衙庫房,一部分則賠償給受害人的家屬。 孫家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此時徐二郎再次和幾個好友聚在了一起。 幾人多說上午遇到的糟心事兒,王軻說被一輛獨輪車撞到了腿,當即就疼的動不了了。那肇事者也跑了,還是路邊好心人送他去了醫館。 宿遷說,遇到祁陽書院的同窗,就和他們干起了嘴炮。 鄭順明在書店選購筆墨紙硯時,被人蹭了一下將一方上好的硯臺摔在地上碎了徹底。那蹭到他的人不僅不道歉,反倒要勒索他…… 辛魏的馬車走到半路,遇到有人打架,人群擠擠攘攘的,根本過不去,不得已繞了好大一個遠路…… 總之,他們確實都被事情絆住了腳。 徐二郎沒說自己遇到的糟心事兒,倒是說了另一件讓眾人震驚的事情,“我意今晚返回。” “潤之兄何故如此著急?難不成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幾人都開口問。 徐二郎搖頭,“只是父母年已老邁,都不管事,而內子月份也大了,管理諾大家宅有些辛勞。更何況,家中還有淘氣的弟妹,還有不知世事的侄兒侄女……” “即便如此,也等拜訪過翁先生后再回去不遲。翁先生乃當世大儒,聽他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潤之兄還是不要錯過這樣的好機會才是。” 徐二郎卻又搖搖頭,“拜訪的機會隨時都有,只要有心,哪怕翁先生跑到江南,我也可尋去。可照看父母妻兒的機會卻難得,更何況內子身子沉重,如今最是需要我寬慰幫襯的時候。我又出來多日,怕是她會惦念牽掛,我要早些回去讓她安心。” 。 章節目錄 090 歸來 平陽鎮這兩日飄了雪花,天氣冷的滴水成冰,凍得人瑟瑟發抖。 瑾娘懷孕后就比較怕熱,原以為這種體制冬天會好過些,事實證明,這日子一點也不好過。 她怕熱的時候是真怕熱,畏冷的時候也是真畏冷。 這不,找半個月前,她就把地龍燒起來了。而如今外邊落了雪,瑾娘凍得連門都不樂意出了。 她如今懷胎六月有余,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若非桂娘子幾次三番提醒她,要多走動生產時才會順利,瑾娘真想一整天窩在被窩中不起身。 但為了腹中的寶寶,她該起身時還是要起來。只是介于外邊天氣陰寒,她如今已經不在外邊走動了,一早一晚和飯前飯后都在屋內繞幾圈,權當是消食兒了。 這一日雪花飄飄,幾個孩子在屋里坐不住,就都跑出來玩耍。 長樂被桂娘子好生調養了一段時間,胎弱之癥稍有緩解,她看見兩個兄長和小姑姑在外邊跑玩,就羨慕的瞪大圓溜溜的眼睛直瞅著。末了還拉著瑾娘的手搖晃,“嬸嬸,我也想出去玩。” “可你還小,身子還很弱啊。” “我穿厚一些好不好?我會小心的,嬸嬸就讓我出去吧,行么?” 瑾娘耐不住她如同小萌物一樣對著她眨眼睛撒嬌,很快就舉手投降。她讓嬤嬤給她穿上厚斗篷,將腳上家常穿的軟底鞋,換成鹿皮小靴子,又給她手里塞了一個小巧精致的暖爐,才放長樂離開,“只能玩一會兒哦,待會兒記得帶小姑姑回來喝糖水。長樂聽話啊,不然生病了只能喝苦苦的中藥了。” 長樂滿臉興奮地“嗯”了一聲,瑾娘一撒手,她就跟只小兔子一樣撒歡的跑了出去。 外邊幾個小的看見長樂過來了,都拉著她一道玩耍。不過幾個孩子都有分寸,不過玩了一炷香時間左右,便都進了屋子。 丫鬟們伺候了幾人一人用了一碗桂花糖水,又讓每人喝了半盞姜茶,幾個孩子才緩過勁兒來。 長安就開口說,“嬸嬸,我和長平今天中午就不在這里用飯了。錢夫子早上讓我寫一篇誦雪的賦文,我方才才有了點念想,這就準備回去潤筆寫下來。” 長平也道,“我也是,錢夫子讓我作一首和雪有關的詩。我腦子里模模糊糊有些靈感,要趕緊抓住才是。” 瑾娘看著冥思苦想,愁眉苦臉的兩個侄子,心有余悸。玩個雪還要寫詩作賦,這日子怎么就這么苦逼呢。還有,這么小的年紀真的會寫詩作賦么?她都這么大年紀了,連一句對仗工整的詩句都想不起來,寫詩作賦在她看來難度堪比登天,這么小的孩子錢夫子就給他們布置難度這么大的作業,小孩兒確定能完成么? 她都完成不了,長安長平若也是如此,也情有可原。可若是他們兩個真把作業交了呢?這豈不是證明她這個做嬸嬸的,還比不上年約四五歲的侄子? ……還是不考慮這些了,多傷臉面啊。 瑾娘就擺擺手讓兩人離開了。 等長安長平遠去后,她才又想起來什么似得問長樂,“錢夫子給你布置作業沒有?” 長樂一邊跟只小倉鼠似得啃栗子糕,一邊萌萌的點頭,“夫子讓我畫腳印。” 瑾娘來了興趣,“畫什么腳印啊?” “畫貓貓的,或是大將軍的。錢夫子還說了,要是怕冷不想出去,或是找不到腳印,就在窗口畫梅花。書房的窗口前那株梅花前天開花了,開的可漂亮了。” 瑾娘……更加心有余悸了。 這么點小孩兒就開始作畫了么?想當初她上美術藝術班時已經六歲了,當時可是學著花了兩個月線條,才開始學著畫實物的。可如今這孩子還不到三歲,就要畫成品圖交作業了。這種日子,怎么預想越苦逼呢。 瑾娘臉色都苦了,反觀長樂,不僅不覺得為難,反倒很有興趣一般,吃完了糕點就辭別瑾娘,去作畫去了。 房間中只剩下翩翩和瑾娘,瑾娘就看向翩翩,“你沒事兒么?” “有事兒呢。昨天萱萱不是才剛給我送了兩條款式新型的絡子來,我正拆開了琢磨怎么編織呢。我也很忙的嫂嫂,我就先走了。” 瑾娘…… 幾個小孩兒轉瞬間走了個干凈,只剩下瑾娘一人和幾個丫鬟大眼瞪小眼。 一會功夫瑾娘就困了,掩著嘴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她便在丫鬟們的伺候下,去屋里歇去了。 下午起身后用了一盞燕窩羹,還沒吃完就見丫鬟匆匆跑進來,“夫人不好了,三公子騎馬摔了一跤,腿都摔折了。” 瑾娘當即站起身,“怎么就摔跤了?”不是說好聽的,而是徐翀真的很有本事。別看他吊兒郎當、整天桀驁不馴一副呆馴化的狼崽子樣,可若是安下心來做事,徐翀也是很靠譜的。 很靠譜的三郎長這么大最引以為傲的兩件事中,其一是他的功夫武藝,在同齡人中絕對能拔頭籌,就是比他年紀大幾歲的人,也不是他的對手。其二就是他的弓馬之術,比之那些征戰沙場的小將們也不遑多讓,對比成年人更是把他們甩得遠遠的。 尤其是上一次和王家小公子有了齟齬,差點被人暗算后,徐翀更加苦練弓馬之術,有了長足的進步。 這樣的雪天對別人來說,騎馬摔跤是常事,對徐翀來說,那根本不可能。更別說還摔得那么狠,直接把腿摔斷了,這其中肯定有貓膩。 進來稟告的是個在外院干活的小丫頭,聽到瑾娘質問臉就唰一下紅了。 她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原因,瑾娘就惱了,“有什么好隱瞞的,還不快說。” 這丫鬟就張嘴說了。 可聽了這丫鬟之后的說辭,瑾娘真后悔怎么沒把耳朵堵上。 你說這當老子的去私會人家寡婦,結果被寡婦的兒子抓了個現行,被人沿著街打,最后這偷腥的偏還被親生兒子撞見了,結果這老子可好,不僅不知羞恥的向兒子求救,甚至還跑到兒子跟前,結果直接驚了馬,若非徐翀反應及時,徐父都被馬踏成肉泥了。而徐翀倉促之下救了徐父的結果就是,他重重的被馬摔了下來,骨折了。 這個狗血的劇情,這……簡直夭壽嘍。 瑾娘舔舔上火的后槽牙,覺得牙疼的很。 可再怎么牙疼也不能逃避事實,也得趕緊把事情料理了。 她吩咐人趕緊去請大夫,本來還想去探望徐翀的,可又聽丫鬟說,徐父也在那邊,他雖然逃得一命,可也閃了腰,如今也被人抬到前院去了。 徐父也在場,瑾娘就不過去了,不然雙方都得尷尬。更何況,她現在肚子也大了,而外邊鋪了厚厚一層雪,地滑的很,她真擔心摔一跤出個好歹。 瑾娘又想了想,就讓人給徐母送了信。 她不能露面,家里不是還有徐母么?徐母再不管事,如今幺兒和丈夫都受傷,也到了她出來主持大局的時候。 瑾娘預想的很好,熟料,徐母雖然答應出來料理事情。不過如今她正在給佛祖誦經,不好貿然離開,只能等誦完這一卷經書后再去。 瑾娘……這個操作可以的。不服都不行。 她現在算是摸清各種人事物在徐母心中的地位了徐家的權勢名聲在第一,佛祖在第二,琴棋書畫第三,至于她的兒女丈夫,全都要給排名前三的幾樣事物讓路。 也是讓人大開眼界。 不管怎么說,稍后徐母當真去了前院一趟。彼時大夫已經給徐翀傷處上好了腰,骨折的地方也用模板固定住了。而徐父,刑大夫給他推拿一番,雖然還是腰痛的直不起身,那比起一開始,卻是好了許多。 徐母稍后讓人給瑾娘送信過來,讓她安心,說是已經安排好人看護那兩個病號了。瑾娘確實是放心的,畢竟三郎身邊的人還說她挑選好放過去的,那些人穩重可靠,要管束三郎不容易,可要照顧好三郎,是很輕易的事情。至于徐父,那么大人了,也不用小輩特意去提點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雪花簌簌而下,整個天地都寂靜幾分。 深夜安靜的過分,稍微一點動靜就能將人驚醒。 瑾娘本來睡得香甜,可睡夢中似乎聽見外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她不以為意,然而突然又聽見砰一聲輕響。 瑾娘嚇了一跳,當即坐起身—— 拔步床內有若隱若現的燈光透進來,而如今床帳被人撩起,有個黢黑高大的影子就站在床前。 瑾娘驚的心都快從嘴里跳出來了,她剛想張嘴喊“來人”,就被來人迅速捂住了嘴巴,“是我,瑾娘。” 熟悉的氣息和溫度撲面而來,瑾娘呆滯了一會兒,片刻后眼圈唰一下就紅了。 她甚至都來不及欣喜愉悅,就拉下來徐二郎的手,狠狠的拍了幾下,“讓你嚇我!讓你嚇我!魂兒都要被你嚇沒了。” 徐二郎也郁悶,又郁悶又好笑,他捏捏瑾娘的鼻子,“膽子怎么這么小?屋里屋外這么多人守著,想也知道沒人進的來。既然進來的,必定只有我,你自己嚇自己干么?” 又將她摟在懷里,好生拍著背安撫,“好了,不怕了,不怕了。” 瑾娘被他這么安慰著,提著的心緩緩落了地。這時候她才有時間欣喜興奮,不由拉著徐二郎的胳膊呢喃,“你回來了?不是說要等成績出來再回來么?如今科舉的成績已經出來了么?” “還沒有。” “那你怎么回來了?” “呆哪兒無聊,況且想你想的厲害,不如提前回來。” 瑾娘被他那句“想你想的厲害”說的一顆芳心“噗通”“噗通”跳不停。她高興極了,心神蕩漾的,以至于和喜兒郎說起話來聲音都柔和了許多,低低淺淺的全是溫柔的情誼,里邊跟摻了蜜似得。“想我就回來么,反正在哪里等成績都是一樣的。你說是不是?” 徐二郎“嗯”了一聲,埋首在她脖頸間,嗅著她身上甜甜軟軟的馨香。 夫妻兩證說著私密話,這時候青苗過來了。 今天輪到她守夜,早先徐二郎和瑾娘跟前都不用人看著。不過之后徐二郎出去科舉,而瑾娘又大了肚子,晚上總是起身。為防她有點事兒沒個人手幫襯,安排人守夜的事情才又沖洗提上日程。 青苗睡覺驚醒,剛才徐二郎一進來她就聽到了聲音。見是男主子回來了,且得到示意她才沒出聲,不過卻聽令去準備沐浴的熱水了。如今熱水準備好,她拎了過來,又聽見拔步床內傳來夫妻說話的聲音,就知曉瑾娘也醒了。于是說話聲音也不壓著了,就開口問道,“夫人,我把燈點上吧。” 瑾娘說,“可以。” 徐二郎倒是說,“點上你可就睡不著了。” “沒事兒,白天睡也是一樣的。況且現在我精神的很,就是你讓我睡,我也睡不著了。” 青苗就進來點亮了燭火,稍后徐二郎去沐浴,瑾娘又吩咐青苗給徐二郎準備一些好克化的食物。 青苗很快端來了一碗雞湯面,外加一碗皮蛋瘦肉粥,幾個饅頭,外加幾個小菜。 徐二郎確實餓了,接連奔波兩天,都沒好生吃用過。他又累又困,胃里還火燒火燎的疼痛,所以見到桌上噴香的食物,很快吃了個干凈。 瑾娘見他狼吞虎咽的,跟多久沒吃過飯一樣,那個心疼哦。 她坐在旁邊給他夾菜,一邊還忍不住埋怨,“你就是想我想回家,也不用冒著雪趕路啊。那里就著急這點時間了?你吃好喝好,慢慢坐馬車回來不也一樣?你說你這人,肯定又是風雪兼程趕過來的。我昨天才接到你上一封書信呢,那時候你還沒回來的意思,結果轉眼人就到家了,你說你急什么啊。” 徐二郎任憑她念經似得在耳邊念叨,也不惱,反倒覺得今夜的小菜做的不錯,還夾了一筷子喂給她。 瑾娘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張嘴把那塊雞丁吃驚嘴里了。等嚼吧嚼吧咽進肚子里了,她才拍了徐二郎一下,“好好吃你的,我還不餓呢。我跟你說,你別想堵我的嘴,我要說的還有很多呢……” 。 章節目錄 091 胎夢 徐二郎這一頓飯吃完時,三更的梆子已經敲響了。 下雪天的夜晚顯得格外女安靜,萬籟俱寂,也襯得那梆子聲更加清晰分明。 瑾娘聽見梆子聲響,就抑制不住的打了個哈欠。她有些困倦了,眼角都滾出淚珠來,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徐二郎見狀就吩咐青苗將東西收拾了,他則漱了口起身抱著瑾娘就往拔步床內走。 瑾娘身子一挨床,就蜷縮成一個舒服的弧度。徐二郎稍后放了帳子,熄滅燈火上了床,瑾娘又自動鉆到他懷里。 也就是這幾個動作間,瑾娘困的連眼皮子都睜不開了。 徐二郎還想問她這段時間家里景況如何——雖然從來往信件中,他也知道了家里的大事小情,但瑾娘素來是報喜不報憂的,他擔心她遇到難事瞞著他,自己發愁。 可惜,他都沒來得及詢問,瑾娘就呼呼睡著了,還發出憨憨的小鼻音,可見是困得很了。 徐二郎不由的扯起嘴角,緩緩勾勒出笑意。 她睡了,他的一顆心也安穩了。也是,從回到家見到她的那刻起,他飄零在外邊的疲憊和煩悶,全都不翼而飛。此時他精神充沛,像是可以再御馬行走兩天三夜。 可精神亢奮,身體卻著實疲乏了,徐二郎躺在床上培養睡意,忽覺似乎有什么東西踢了他一下。 他伸手過去,還沒摸到那東西,就又被輕輕踹了一下。 這一下似乎也打開了徐二郎的思緒,他猛地意識到那踹他的東西可能是什么,一時間睡意全部不翼而飛。他整個人精神無比,呼吸都放輕了,手腳局促的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良久后,他一直沒有動靜,那東西卻又試探似得,又踢踏了一下。 徐二郎再難抑制澎湃激昂的心緒,他伸出手,將手掌輕輕放在瑾娘的肚子上。 他不敢動,生恐嚇到那小不點。瑾娘肚里的那個卻是不安分的,似乎知道有“陌生人”挨著母親,便焦灼的又踹了兩下。 那兩下正好踹到徐二郎手心,他那顆心啊,頓時就柔成了一汪水。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席卷全身,徐二郎只覺頭皮發麻,血液滾燙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竄起來。 他手腳都發抖了。 這之后,那寶寶又在瑾娘肚里翻了個身,似乎是運動累了,亦或者是這個姿勢很舒服,他終于消停的睡著了。 徐二郎又等了一刻鐘,見她再沒有了動靜,才依依不舍的松開手,將手掌從瑾娘的肚皮上移開。 徐二郎知道瑾娘已經有了胎動是一回事兒,可真的經歷了,這種感覺新奇而震撼。徐二郎此時才真真正正的認識到,何為血脈相連。 他思緒震蕩,接下來好長時間都沒睡著。等到天色將亮了,精神實在疲乏到極致,徐二郎才輕擁著瑾娘睡了過去。 這一睡卻難得做了個夢。 他夢見他陽春三月撐著竹筏載著瑾娘去踏青游湖,不想湖中魚兒俱都追著竹筏跑。瑾娘還有些孩子心性,就蹲下身掰開一塊兒糕點,喂給那些魚兒吃。卻見其中一條嬌小的紅色錦鯉,一眼都不看那糕點,只猛地一躍,就跳到了瑾娘懷里…… 睡夢中徐二郎似乎都能聽見,那錦鯉奶聲奶氣的喚了一聲“娘親”,他如遭雷擊,一坐而起。 瑾娘正坐在拔步床內,拿著一件小衣裳細細縫制,見他猛一下坐起身,不由訝異的走過去,“你怎么了?做惡夢了?” 徐二郎看看近在咫尺的瑾娘,又看了看她滾圓的肚子,良久后回神,他又看向外邊天色,只見天光早已大亮,屋里明晃晃的,怕是都中午了。 徐二郎又緩了一會兒,才將瑾娘拉過來,讓她在身側坐下,“我夢見女兒了。” “女兒?” 瑾娘懷疑徐二郎是不是奔波勞碌這幾天,整個人累到出現幻覺了。她在徐二郎眼前晃晃手,調侃道,“你女兒在哪兒?” “你肚子里。” 瑾娘“……你不會是做胎夢了吧?” 瑾娘苦惱的歪著腦袋看徐二郎,“怎么這么不公平呢?我懷她六個多月,孕吐嗜睡乏力腿腳抽筋,所有孕期可能遇到的景況我幾乎遇到個遍。我吃了這么大苦頭,卻一次沒有夢見過她,沒道理你這當父親的就心有所感,才剛從遠處歸家,就見到了她,這不公平。” “可見女兒還是和我親。” 瑾娘聞言就怒了,“怪不得人都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小情人。看你這模樣,我算是信了八分。如今我肚里這個還沒出來呢,你都這么稀罕了,可見她出來后,我是沒什么好日子過了。你說我這是圖什么,辛辛苦苦懷了個娃,她還不跟我這個當娘的親,我想想就跟吞了幾斤黃連似得,心里苦的慌。” 徐二郎很沒有誠意的安慰她,“等女兒長大了,我好好教育她,讓她多關心些母親,多和你親近親近。” 瑾娘“……”你要是不帶著得意的口氣說這話,我會更相信你的誠意。 夫妻倆一番插科打諢,瑾娘越來越有興致,不由詳細詢問起徐二郎的夢境來。 徐二郎也不遮掩,就講述給她聽。 一開始徐二郎的面上還帶著喜意,可漸漸的,那喜氣就有些凝滯了。 瑾娘推推他,“你倒是繼續說啊,我把糕點掰碎了喂給他們之后呢?” “之后……” “之后怎么了?你倒是說啊。你這人,你怎么吊我胃口呢,你太壞了。” 徐二郎耐不住瑾娘癡磨,面色陰郁的將胎夢說完了。 而聽完全程的瑾娘,狐疑的瞪大了一雙杏眼,看著徐二郎,“你只是夢到錦鯉,就覺得是女兒?你這結論得出的也太隨意了吧。錦鯉特指女兒么,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說夢到錦鯉,就覺得她是女兒,而是因為她喚你娘親,那聲音我不會聽錯,肯定是小姑娘家的聲音。” “你聽見女兒喚我娘親了?” 這是重點么?好吧,這還真是重點!徐二郎不由悶悶的“嗯”了一聲 “那女兒喚你父親了么?” 這個問題扎心了,徐二郎的臉色似乎一瞬間白了許多,他抿著薄唇,神色抑郁,“……沒有。” 瑾娘“……” 瑾娘臉上出現憋笑的表情,之后,她越來越憋不住,就哈哈笑起來。 “徐二郎啊徐二郎,虧你還好意思和我說女兒和你親近。既然她如此親近你,怎么就往我懷里蹦?你說,她怎么就不喊你爹,怎么就不跳到你懷里去呢?” 徐二郎面色更陰郁了。 瑾娘則志得意滿的站起身,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可見女兒打心底里還是和我親近,好孩子,沒白費我這么苦心養著她。”說完瑾娘面帶笑意,奕奕然離開了拔步床,徒留下徐二郎郁悶的拍了一下床鋪,隨后也下床起了身。 徐二郎洗漱完畢走到外間時,就見翩翩和長樂都過來了,正坐在瑾娘對面的凳子上,和瑾娘說話。 翩翩“嫂嫂,你怎么知道你肚子里是我小侄女,萬一是小侄兒呢?” “肯定是小侄女,你二哥都做胎夢了。” 翩翩不懂胎夢是什么,但是,胎夢也是夢么。夢都當不得真的,胎夢肯定也不能全信。她就辯解說,“說不得是我二哥心有所念,所以才做了那個夢,可實際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兒。所以,嫂嫂你還是別慌著給他起小名了,萬一不能用呢。” 瑾娘想著翩翩說的也有理,就點了頭,“你說的也對。”可隨即她又開口道,“不過小魚兒這小名男女都能用,姑且就先這么叫著吧。不然整天寶寶、寶寶的喊他,他都不知道我喊誰。” 翩翩“……”難道你喊小魚兒,他就知道是在喊他么?這個名字這么有指向性么?未來的小侄兒和小侄女這么通靈的么?她見識短,不要糊弄她啊。 不管翩翩怎么無語,反正瑾娘就給腹中的小家伙取了個小魚兒的小名。 大局已定,翩翩只能認命,小魚兒小魚兒的叫起來。還別說,這小名真挺可愛的,翩翩叫了幾次,也覺得挺適合未來的小侄女或小侄兒,所以,且就這么叫著吧。 長樂則至始至終盯著瑾娘的肚子看,不插話,也不反駁。她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瑾娘的肚子,好久一會兒后才伸出手摸上去,“是妹妹。” 翩翩“……你小孩兒家,懂什么。” 瑾娘卻有不同意見,“小孩兒家才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長樂說是妹妹,肯定是妹妹。” 正這時徐二郎從里屋出來了,瑾娘一邊招呼人給他送點吃的過來,一邊道,“快到午膳的時候了,你先簡單用一些,稍等等一會兒家里人一道用午膳。” 徐二郎點點頭,等丫鬟上飯的功夫,他招手讓翩翩和長樂到跟前來。 翩翩和長樂也是過來之后,才知曉二哥/二叔,昨夜連夜趕回家來的。為此兩人都不敢大聲說話,唯恐吵到他睡覺。 盡管闊別多日,可到底是血脈至親,兩人對徐二郎依舊很親近,徐二郎一招手,兩人就笑著跑到跟前。 翩翩道,“二哥,你這次回來瘦了好多。秋闈很累么,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頭?” 徐二郎“不苦,還好。” 長樂“二叔多吃飯,不生病。”這是看徐二郎面色有些憔悴,才擔憂的叮囑他別生病了。 徐二郎將長樂抱在懷里,摸摸她軟軟的小揪揪,也應了一聲“好”。 丫鬟將吃的送了過來,徐二郎吃著,瑾娘和翩翩以及長樂就在旁邊繼續說著閑話。 忽然瑾娘想到什么,就扭過頭來和徐二郎說,“昨天你回來的匆忙,我只顧著欣喜了,也沒給你說說這一段時間家里發生的事兒。” 徐二郎就道,“你現在說也可以,我聽著。” 瑾娘聞言看了看翩翩和長樂,翩翩知趣,曉得嫂嫂要和二哥說些不方便她們聽的事情,就哄著長樂離開了。 翩翩這些年也見識了父親的荒唐胡鬧,她小人家,整天來回跑騰,避免不了在府里的角角落落聽到了下人議論,知曉了父親這個月內辦下的兩樁糊涂事兒。 可惜她是女兒家,又是孩子,嫂子估計是顧忌著父親的顏面,也是不想她顏面有損,才想著支開她。而長樂,還太小,嫂嫂怕是擔心她不知輕重往外邊說了不該說的,連帶著讓她把長樂也一并帶走。 兩個小人離開了,瑾娘才和徐二郎說了當前要緊的兩件事。其一自然是徐父與人打賭,賭注五千兩銀子,賭徐二郎會中舉一事。其二,其二…… “父親什么人,我心里有數。他做出什么荒唐事兒,我都不會吃驚。沒什么可隱瞞的,你說就是。” 瑾娘就三言兩語,將昨日徐父私會寡婦,被人兒子逮了個正著,匆忙之下逃奔,結果驚了三郎的馬,三郎為避免徐父被踩成肉泥,極力勒馬,卻不慎被馬甩下來,骨折的事情交代了。 徐二郎越聽身上氣壓越低,直至最后氣的連筷子都放下了。 瑾娘懊悔,“怪我多嘴,我該等你吃完后再說的。” “不怨你,是我奔波這幾天,胃口不大好,才吃的少了,等午膳時我多用些就是。” 說完這些,徐二郎就起身道,“父親和三郎都在前院?我去看看。” 瑾娘擔心他氣勁上頭,說出些忤逆不孝的言辭,再鬧得徐父丟臉,父子倆關系再度僵化,所以又趕緊開口說,“你先別去前院看父親他們了,不如去后院瞧瞧母親?母親這段時日一直掛念你,因為你科舉的事兒,她老人家整日在佛堂誦經祈福,吃齋茹素,祈求佛祖給你一個好前程。這一個月來母親都沒休息好,人都消瘦許多。如今你考完了,該先去給母親請個安才好,順道,你也勸慰母親一番,讓她別整日吃些白菜蘿卜了,她年紀大了,身體輕忽不得,真要有個好歹,那是我們這些小輩的罪過。我曾經勸了母親幾次她也不聽,還得你過去勸勸才成。” 徐父徐母在徐二郎心中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徐二郎不出所料選擇先去探望母親。 瑾娘本想同行,卻被徐二郎阻止了。 “你大著肚子不方便,就在屋里歇著吧,我替你向母親請個安就是。” 章節目錄 092 “畏罪潛逃” 瑾娘就此留在了屋里,可她還是擔心稍后徐二郎和徐父見了面會起沖突。?火然?文????w?w?w?.?r?a?nw?e?na?`c?o?想了又想,無奈之下,瑾娘只能讓人提前去通知徐父一聲,讓他自己有點心理準備,以防稍后徐二郎貿然過去打他個措手不及,徐父被擠兌之下惱羞成怒說了不該說的話,再激怒徐二郎。 瑾娘原本一片好心,可她沒想到,徐父還能搞出如此騷操作為防被徐二郎逮住“教訓”,徐父光榮的遁了…… 瑾娘…… 在徐二郎回到屋里之前,瑾娘已經得到了丫鬟傳來的消息,一時間面上五顏六色,跟打翻了調色盤一樣。 徐二郎回來時,瑾娘已經接受了徐父“畏罪潛逃”的事實。因而面對徐二郎時,她特別沒有底氣,特別特別心虛。 尤其是看到徐二郎面色陰沉的踏進房間,瑾娘心肝都顫了一下,心虛的腿軟啊。 她慌忙上前幾步,抬手要給徐二郎解開身上的斗篷。 徐二郎方才走神了,回神過來就見瑾娘墊著腳尖去夠他胸前的系帶,他連忙伸手環住她的腰,“你做什么?大著肚子呢,你顧好自己就成,帶子我自己解。” 這話純粹是懊惱她不知道疼惜自己,可聽在瑾娘耳里,只當是徐二郎知曉是她給徐父通風報信放跑了徐父,遷怒上她了。一時間她又是委屈,又是心虛,憋的眼圈都紅了。 徐二郎垂首一看她這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先還是怔愣,隨即反應過來,也是好笑。不由揉了她的腦袋一把,“想什么呢,我又沒怪你。” 瑾娘“……你知道是我讓人送信給父親的?” “這府里,有膽子做出這種事情的,如今也只有你了。” “那父親跑……嗯,出去了,你不生我的氣么?” “生你的氣做什么?父親是個成年人,又是一家之主,連我都只有聽他吩咐的份兒。他要做什么,別說你管不住,就連我也只能聽之任之。誰讓他是人父,而我是為人子的呢。” 瑾娘別,別,二郎兄你可千萬別妄自菲薄!你別以為你這么寒磣自己,我就忘了早先你做主分了父親的家產給長安長平的事兒。這哪里是你管不住父親啊,分明就是你懶得搭理他吧? 瑾娘對徐二郎還是有些了解的,果然,就在她心里轉過那些念頭之后,就聽徐二郎又道,“不過,父親年紀大了,頭腦不清醒是常有的事兒。他又閃了腰,行動不便,在外邊居住肯定沒家里便宜,外邊的人也肯定沒有家里人伺候的好,所以我想了想,就派墨河去柳樹胡同接父親回家了。” 瑾娘“……你連父親去了哪兒都知道啊?”難不成你在徐父身上裝了定位儀?難道你能未卜先知,徐父的這些舉動完全在你的預料內? 太可怕了啊徐二郎!你這完全不給人留活路啊! 瑾娘心里的小人瑟瑟發抖,面色卻不敢露出情緒來。只能更加諂媚的給徐二郎遞了杯熱茶,好言哄著他說,“喝茶,喝茶,外邊太冷了,你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徐二郎這才正經看了她一眼,輕“哼”了一聲。 瑾娘“……”她算是明白了。感情徐二郎剛才說不怪她純粹是哄著她玩的。他嘴上說的好聽,大度的不和她計較,可實際上,他心里的小本本上不定又給她記了一筆,只等她卸了貨好和她算賬呢。 好可怕的男人啊!心機太深了!報復心太強了!她當初怎么就被眼屎糊住眼,覺得他長相英俊,前程可期,就熱血上頭嫁給他了呢。 唉,可惜即便如今知道他的真面目也悔之晚矣。 都懷上他的崽子了,那也只能接受一輩子都和他綁在一起的事實了。 兩人又說起三郎的腿。 徐二郎道,“三郎無礙。他年小體健,恢復能力強。再加上素來身子骨也好,修養一段時日腿腳就能恢復,不用擔心。” “這就好,不過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些時日還是要讓人好生照看著三郎,不能讓他再四處跑了。” “嗯,我已經安排下人手了,你不用操心。” “既然你這么說,我可真就不管了。我讓人熬了骨頭湯,稍后讓人給三郎送去。聽說有利于骨頭愈合,但愿有用。” “可以。” 兩人說著話的功夫,就該用午膳了。 因為徐母堅持做事要有始有終,徐二郎考試的結果一日不出來,就一日不吃肉,要繼續茹素伺候佛祖,而徐父又落跑了,所以今日一起用餐的只有瑾娘夫妻,外加五個小的。 徐也被人抬了過來,他就坐在徐二郎下首位置,而翩翩坐在瑾娘下首,其余長安長平也按照次序各自落座,就連長樂,因為能獨立吃飯了,也坐在了哥哥的下邊。 一屋子大大小小的,數起來人也不少,可就是嚴重斷層啊。 徐二郎都十八了,徐才十歲,底下幾個更小,才四、五歲。這要是等徐二郎起來了,想立馬找個幫手都難,畢竟到了那時三郎也才半大小子,還不能頂大用呢。 說來說去,還是人少啊。 怪不得古代人都想要人丁興旺,這做官的人家,沒有一代代旺盛的人丁,確實撐不起門戶,家宅也最容易落寞。所以,她以后要多生幾胎么? 想的太多,還是先把肚里這個卸貨再說吧。 一頓飯吃的言笑晏晏,歡聲笑語不斷。 就是徐二郎,此番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看得幾個小家伙心神都愉悅幾分,也更有膽色和他說話了。 飯后瑾娘照例去午休,翩翩帶著長樂去玩耍,徐二郎則將三郎、長安長平集合到一起說話。 瑾娘看著這場面很祥和,就滿意的進里屋歇息去了。結果她腦袋才剛挨到枕頭,就聽到外邊墨河過來了,和徐二郎說了一句,“老爺回府了。” 瑾娘立馬就坐起身子,趿拉上鞋子,走了出去。 徐二郎正在穿斗篷,聽見她的腳步聲就回過頭看她,“不是歇息么?你又起來作甚?” “我這不是,不是……”擔心你脾氣上來,再和父親起爭執么。徐父有再多不是,可他到底是長輩。她唯恐徐二郎氣急之下說了過分的話,傳出去毀了他的名聲。 心里這么想,話可不能這么說,太直白了,徐二郎面子上掛不住。 瑾娘就斟酌了斟酌,溫柔小意的勸解他道,“父親年紀大了,行事有所不當的地方,你多體諒。再來他身子不舒坦,心里肯定煩悶,說出的話要是不中聽,你就左耳進右耳出,別和他一般見識。你……” 瑾娘還要再說,徐二郎就捏了捏她臉頰山的軟軟肉,眸含笑意道,“我有分寸,不會鬧出事兒的。你放心,回去歇著吧。” 話落音徐二郎就披上斗篷,轉瞬消失在風雪里。 瑾娘回過神后則捏了捏自己的腮幫子,確實有肉了。唉,真是煩憂啊。想當初她多苗條荏苒的身段,可一懷孕,身上控制不住的長肉。雖然徐母和她說,她如今的身形正好,以前太瘦了,如今看著有福氣,可瑾娘絲毫沒被安慰到。 但那又能如何?她還能不吃不成?肚子里這個正迅速發育呢,她可不敢因為要維持好身材的原因,刻薄了寶寶的營養。 不過也還好她是不易胖的體質,懷孕至今也只胖了幾斤而已,還大多數肉都長肚子上了。臉頰上雖然也有些小肉肉,可真的很少,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 瑾娘這么想著,困意又席卷而來,青穗見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趿拉著拖鞋往里屋走的模樣好似一個不慎就要摔跤,嚇得趕緊跑過來攙著她,直到把瑾娘安頓在床上,看著她睡過去了,青穗才放心的放下床簾走了出去。 瑾娘睡著的時候,徐二郎也走過大半個徐府,到了徐父的院落。 徐父的腰使用過度,這半年來就越發不好了。他經常閃腰,經常腰痛,都成老毛病了。 這次閃了腰他也沒在意,可偏偏平陽鎮落了雪,他又受了涼,腰更疼了。 按說腰痛最好不要輕易挪動,最好臥床休息,徐父原本也是這么想的。他原本計劃在家里修養個十天半月,等身體恢復了再出去胡鬧,可惜,今天早起就聽到二郎回來的噩耗。 徐二郎手下有不少人,這個事情徐父是知道的。他也知道,依照他二兒子的能干程度,他用他是否中舉的事情打賭,肯定會戳到他的肺管子。 這個不孝子,脾氣大的很,對他素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如今他又犯到他手里,徐父想了想后,決定先逃為敬。 這么想著,他也真就吩咐王奎將他抬了出去,光速遁了。 可誰想到,他前腳才在柳樹胡同落了腳,后腳徐二郎身邊的墨河就找了過來。 徐父擔心在養的外室跟前丟了臉面,就也不用墨河開口“請”了,很識趣的跟著上了馬車。 這一番折騰下來,他的腰更疼了,以至于回到府里后第一件事,就是讓王奎再次把刑大夫請過來,他要推拿。 王奎出去吩咐小廝跑腿,誰知那小廝還沒跑出去,徐二郎就進來了。 王奎看到二公子滿臉煞氣的模樣,心肝都抖了幾抖。他顫巍巍的跪下請安,徐二郎卻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掀開簾子進了門。 王奎死里逃生一樣,趕緊溜了。至于屋里的徐父……反正屋里還有幾個丫鬟伺候,一時間也用不到他。他還是先去找個地方避一避吧,不然二少爺再把“拐帶”老爺的罪名安在他頭上,把他一頓好打,他找誰說理去。 王奎跑了,徐父屋里的丫鬟們卻跑不了。 這些丫鬟也是畏懼徐二郎的威名的,畢竟徐二郎早先收拾那些貪贓枉法的管家、賬房,以及那些莊頭及其他們的家眷的時候,可絲毫沒有留情。 將人發賣了不說,那些刺頭還被他當場打死了。 而為了以儆效尤,徐二郎當時是下令所有人都去觀看的。這些丫頭就在其中,由此深刻認識到二公子的“麻木不仁”“殘暴嗜血”。 是以,哪怕被二公子的皮相所迷,有心爬床的,也都歇了心思。不僅如此,那件事還造成了嚴重的后遺癥,就是這些丫頭們一見到徐二郎就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若是平常時候,她們遠遠看見了也就避過去了。可如今避無可避,丫鬟們只能硬著頭皮給徐二郎請了安,然后龜縮到房間角落里,充當隱形人。 徐父聽到動靜還以為是王奎回來了,趴在貴妃榻上怒罵一句,“你個老畜生,讓你出去請個大夫你磨磨蹭蹭做什么?是老了,走不動路了是不是?哼,你個龜孫,你就偷閑耍吧,你看爺下次出乎混還帶不帶你!” 徐父話落音沒等到王奎回應也不以為意,又絮叨道,“安排個小廝在外邊守著,那不孝子要是過來了,就說老爺我身子骨不舒坦,已經睡下了。讓他哪兒閑哪兒呆著去,別妨礙老子睡覺。個臭小子,管天管地,都管到他老子頭上了。老子不殺殺他的威風,怕是他都不知道自個姓啥。” 徐二郎冷不丁接了一句,“我姓徐我自己清楚,就不知道你記不記得自己姓什么。” 徐父一驚,差點從貴妃榻上蹦起來。這一下可了不得,又扭著腰了,疼的他哎呦哎呦叫不停。 可即便他如此難受,丫鬟們也不敢上前來幫襯。她們畏懼的如同鵪鶉一般,恨不能找個縫隙鉆進去。一點也不敢在此時露面,生恐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徐二郎也沒管徐父的作態,又冷冷的說,“我知道自己姓徐,也知道徐氏起于貧民,先祖悍不畏死跟著開國皇帝打江山,流血流汗遍體鱗傷才成就了徐家的平西侯威名。我自認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對得起祖宗英靈,沒有墮了祖宗威風,也沒有損及家族名望。甚至為了重振徐家往日的赫赫盛名,練武不息,苦讀不輟,可你呢?” 徐二郎走到徐父跟前,居高臨下的俯視他,“父親,你又做了什么?” 。 章節目錄 093 打蛇打七寸 徐父做了什么? 徐父也活了大幾十年了,這么些年頭他可做的事情海了去了。可用一句話歸納他這些年的作為,那就是——正事不干,錯事兒不斷! 可誰讓他命好呢? 早先有父母祖輩撐腰照應,稍后大兒也撐起了門戶,再然后徐二郎也起來了,又娶進來個瑾娘。 家里家外都有人抓著,徐父可不就和之前一樣繼續荒唐胡鬧?他不是走雞抖狗,就是眠花宿柳,日子過得好不自在。 他是瀟灑快活了,可論起他對這個家的貢獻,那真是屁點沒有。 所以徐二郎一質問他做了什么,徐父就心虛了。 可他也不是一般人,要不然也不能十年如一日過著這般快活的日子。 再說了,就是他胡鬧了,闖禍了,可誰讓他是老子呢。 當初連他爹他娘對他這沒心沒肺能上天的德行,都只能睜一只眼閉只眼,嘴上連說道幾句都不忍心,照舊要把他當小祖宗供著。沒道理如今自己當家做主了,反倒要被兒子當成孫子訓,那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么? 心思電轉間腦中閃過這些念頭,徐父就不心虛了。反倒越發膽氣充足,扭著頭對著徐二郎橫眉怒眼,“我做什么還要對你交代?徐二郎你給我記住,你是我兒子,你不是我老子!” 這句話徐父強調的次數太多了,多的徐二郎都要聽出繭子來了。他也以為聽了這么多遍,早就不以為意,可以置之不理。可以漠然的對著徐父冷笑一聲,可事實證明,他的修養還是不到家,還是會被自己父親胡攪蠻纏的模樣激怒。 徐二郎怒上心頭,張嘴就想質問他,他總是自稱老子,是他們幾個的天,可他這些年來何曾為他們做過什么? 大哥征戰在外,他不關心;大哥戰死,他也曾痛苦,卻不等大哥四七過后,就夜宿在花街柳巷,再沒回過府里。諾大的家宅人人惶恐難安,母親痛不欲生,他也如同困獸一樣知不知出路。 可唯有他,還是自在的過自己的日子。好似死的不是他也曾寄予厚望的長子,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家里剩下的其余人,也都不需要他花費心思去安撫,他們都如同他一樣,可以自我調節,只需要三五天時間,就可以恢復過來。 徐二郎越想越心寒,越想越覺得自己真是鉆了牛角尖。明明早就看清楚他是什么人,偏還不死心,偏還要在心里不斷美化他,給他找借口說他都是不得已,可事實證明,都是他眼瞎。 面前這個人,他為人父,卻連……都不如! 這樣的人,再和他爭論什么,都是多費口舌。既然多說無益,且看做的。 徐二郎眼神一瞬間就涼了下來,那溫度猶如實質,懾的徐父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背后汗毛都豎了起來。直覺告訴他,大事不好。 可實際上,這個孽子之后并沒有為難他,只是眼神冷厲的對著她冷笑兩聲,隨即轉身離去。 徐父難道是畏懼于他的王霸之氣,這小子自知不敵,識趣的退了? 哼,算他識相,不然他這老子真的重新教他做人。 自我感覺良好的徐父,覺得在此次父子大戰中占了上風,不免得意洋洋。 他說話的口氣都硬了,腰桿都直了,吼出的聲音都大了,“王奎呢?個老這小子倒是跑的快,指望他找大夫,他是親自去請大夫了么?個龜孫,就知道偷懶,看老爺等會兒怎么收拾他。” 屋里兩個丫鬟死里逃生一般喘了口氣,而后看向正在“張狂”的徐父,又默默垂下了頭。 可惜,徐父的得意張狂根本沒持續多長時間,稍后王奎就狼狽的跑樂過來。他跑的快了,上臺階的時候被絆了一跤,差點摔個狗吃屎。 徐父聽見外邊的動靜,丫鬟得到示意給他說了一遍王奎的窘狀,徐父怒其不爭的罵了一句,“蠢奴才,幾十年了都沒點長進。” 王奎在外邊聽見了,冤的不得了,進屋就喊,“老奴冤枉啊,老爺,老奴都是為您著急啊。” “別給自個兒身上攬功了,為我著急?老爺好好的,用你著什么急?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王奎急慌慌的道,“老爺,老奴一片苦心,你怎么就不了解呢。老奴剛得到的消息,二少爺從咱們院里離開后,直接去前院賬房了,奴才覺得事情不對,就讓個小廝悄悄跟過去了。結果你知道二少爺吩咐那賬房什么么?” 徐父一聽“賬房”兩字就頭皮發麻,不為別的,只因為早先徐二郎考秀才時間,他給那些衙役賄賂,花的錢多了,當然,這不是主要問題,主要問題是,他花錢沒辦好事,反倒給那孽子扯了后腿,給他制造了個把柄。 徐父當時被徐二郎說教一通,也認識到自己那樣做確實大錯特錯,所以特別心虛,特別懊悔。也就是那次后,徐二郎直接讓賬房把他每個月的花銷固定在二百兩銀子,超過的數額不予批準,如真是非用不可,就找他去要。 徐父聞言那個氣啊。 好歹他是老子,又是一家之主,結果花個錢還得問兒子去藥,他不要面子的么?這么折損氣節的事兒,他上哪兒說理去? 也正是因為被禁了花銷,徐父才想到了用徐二郎中舉一事打賭掙錢的勾當。 他手里的銀錢不闊綽啊,可他每個月要花錢的地方多啊。先不說請友人吃酒玩樂,單是他包養的那幾個花魁,還有養在外邊的外室,每月都要不少銀子供給。 那些友人都是些酒肉朋友,就是想占他的便宜,才哄著他供著他,這些徐父都清楚,可他花錢,那些人愿意為此逢迎討好著他,他心里就舒坦。 活到他這把年紀了,最重要的不就是舒心兩個字么?所以多花兩個臭錢怎么了,有錢難買他高興啊。 再說他那幾個相好,都跟了他有些日子了,時限最長的一個,跟了他都快五年了。這些女人那個不是花錢的祖宗?一個個大手大腳的,不是買些胭脂水粉、珠翠綾羅,就是買燕窩雪蛤,要補身子。 天爺哦,老爺每月二百兩銀子扣扣索索的剛好夠用。可以往抽的旱煙他現在卻抽不起了,歸根到底只因為,他沒錢啊。 而這都是那不孝子辦的好事。 如今又聽王奎說那孽子又去賬房了,徐父心肝直顫。 想想那孽子剛才在自己這里吃了癟,可不得在別的地方討回來。哎呦喂,你說他這臭脾氣掙設么一時之氣啊,讓那臭小子教訓兩句怎么了,都掉塊肉不成。結果可好,他硬氣了,卻把那小子氣著了。 那小子陰得很,這不,轉頭就想到收拾他的轍兒了。 徐父抖著聲音問王奎,“二郎去賬房做什么了,和老爺我沒什么關系吧?” 他滿是希冀的看著王奎,就希望王奎說些否定的話。可王奎卻哭喪著臉,如喪考妣的開口就是一嗓子,“怎么沒有關系,有關系啊老爺!二公子,二公子他把您的月例給削了啊!!!” “削,削了?那老爺現在每月能支配的銀錢,有多少?” “二十兩!!!” 徐父伸出顫抖的雙手,西施捧心一樣捂著絞痛的心臟。他一口氣上不來,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啊,老爺暈倒了……” ≈ap; 刑大夫本是被請來給徐父推拿老腰的,結果卻不得不先針灸讓徐父醒來。 可徐父醒來就拍著床大罵,“還讓我醒來干什么?怎么不直接買副棺材板把我埋了。個不孝子鐵公雞,摳門摳到他親爹頭上了,老天爺怎么就不降道雷下來,往他頭上劈一劈呢!!” 王奎縮在一邊不敢再說話了,刑大夫充耳不聞,只顧寫藥方,讓人去取藥來,讓徐父藥浴一段時間。 他那個老腰使用過度,又幾次三番受寒,這次不正經治治,說不得什么時候就廢了。腰都直不起來了,人也就徹底癱瘓了,那時候這徐老爺子想要大喊大叫,怕是都沒那個精力了。 徐父被王奎殷勤勸藥的時候,瑾娘也得知了徐二郎的騷操作,此時正哭笑不得的看著他問,“那好歹是咱們的父親,你削減他的月例也就算了,可,可你給他留的也太少了吧。二十兩銀子,這都不夠父親一天花銷的,這讓父親日子怎么過啊?” “他日子如何過我怎么管的著?他是我老子,只要他不殺人放火,這日子他想怎么過就怎么過。” 瑾娘推推他,“你這都說的什么?那是你的生身父親啊。不管父親在外邊怎么胡鬧,咱們該給他的尊敬還是要給的。你說話別這么陰陽怪氣的,讓人聽見了說閑話。” 徐二郎明顯不樂意聽這些,面上神色變了幾變,最后對著瑾娘哼了一聲,背過身去不看她。 得,因為給徐父求情,她都被徐二郎遷怒了。 這人,這也太小氣了! 不僅小氣,還幼稚!動不動就哼來哼去,小孩子似的,她看得都想笑了。 可瑾娘也不敢真笑出來,怕惹怒徐二郎,這人更加氣惱。 徐二郎是個悶性子,如今他還愿意沖她發牢騷,就是沒把她當外人。反之,也只有她這個自己人,才能開口勸的了他。 瑾娘就又推了徐二郎一把,徐二郎沒回頭看她,反倒又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坐在拔步床上了。 瑾娘抿嘴笑,緩步跟了上去。 她牽住徐二郎修長的手,徐二郎還想反抗,可瑾娘不過多用了三分力道,他就不掙扎了。 瑾娘見狀心里愈發好笑了,嘴巴也翹啊翹的,繃都繃不住。 她將徐二郎的手放在她鼓起的肚子上,然后輕柔的說,“小魚兒快看你父親,又鬧別扭呢。你之后長大了,可不能跟你父親學,兩句話說不到一起就要生氣。脾氣這么大可怎么辦,要是遇不到那個疼你愛你愿意一直寵著你的人,你不得一輩子受委屈么?” 徐二郎…… 他的臉不爭氣的紅了。 倒不是因為瑾娘在未出世的女兒面前,埋汰他心眼兒小愛生氣,而是因為,瑾娘親口承認她疼他愛他愿意寵著他…… 雖然對于一個男人來說,那話未免肉麻,聽得他渾身癢癢的難受。但不得不說,心里是真舒坦,就像是大冷天喝了一杯熱茶,從里到外都暖洋洋的。 徐二郎的冷臉繃不住了,可又覺得下不來臺,也不好先開口。 瑾娘見狀,就又竊笑著和小魚兒說,“以后你可不能學你父親,家里有你父親一個孩子心性就的成了,再多你一個,娘怎么過日子啊!” 這話徐二郎不愛聽了,誰孩子心性了? 論起年紀,他比瑾娘還大。論心理成熟程度,他自覺自己早就是成年人了,而瑾娘,外邊看著穩重,實際上心理還是個小姑娘,幼稚的很。 徐二郎就捏捏她的手心,“不許胡說八道。” 瑾娘瞪眼,“我沒有胡說八道啊,我說的都是真的。” “你說我孩子心性?” “我說錯了么?” 徐二郎蹙緊眉頭,盯著“死不悔改”的瑾娘。忽然邪氣的笑了笑,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葷話,“孩子心性的人能讓你懷孕?” 瑾娘“……”怕了怕了,惹不起我躲不起還不成么? 事實證明,惹不起躲……也躲不掉。 不過經過這一番插科打諢,徐二郎的心情倒是好轉許多。也能平靜的和瑾娘說徐父的事情了。 “他的底氣,都是祖宗留下的基業和手上闊綽的銀錢撐起來的。他不能給我們兄妹蔭蔽,這我可以理解,畢竟他就是那樣懶散的性子,連祖父祖母他們都不能改造他,我也沒抱希望他有朝一日會改頭換面,有什么大作為。可他就這么庸庸碌碌的過日子我不反對,但若他始終認不清自己的能力,且頻頻出昏招扯我們兄妹的后腿,那也不能怪我這個做兒子的不給他情面,要讓他日子難過了。” 徐二郎又繼續道,“你少外出,不知道外邊人因為父親……對整個徐府的評價。” 。 章節目錄 094 中舉 平陽鎮的百姓對徐府的評價好么? 可以這么說,若不是徐府自來有施粥行行善的傳統,他們在外人口中的評價真的壞的不能再壞了。 不過話說回來,除了還算良善之家外,徐府有什么值得被人稱道的么? 一個風流浪蕩、不學無術的家主,一個清高無能、不通世事的主母,這兩個人經營的府邸,會好到哪里去呢? 可以說,平陽鎮的讀書人普遍對習武之人沒什么好感,歸根到底還是徐父造的孽。 只因為徐家以武發家,而徐父年輕時又是出了名的二世祖、紈绔公子,好事兒沒做過一件,壞事兒全讓他背了黑鍋。所以,在平陽鎮的人看來,徐家的門風卻一代不如一代,名聲也一日不如一日。 人都是群居動物,也最容易被其他人的思緒看法所影響。 想當初林父若不是親自見過徐二郎,且無意中有過交集,他也不會將女兒嫁過去。因為徐府在眾人的言談中,就是塊兒污糟地,疼惜女兒的人家,還真不樂意她跳進去受苦。 可林父看重徐二郎的才華和為人,覺得他遲早有一日出人投地,所以才屢次相勸讓瑾娘嫁他。 而當時,不管是徐二郎高冷的性格,還是外人對徐府差到極點的評價,徐二郎能娶到瑾娘,也是福氣加一定的運氣才能辦到的。 不扯這些遠的,且繼續說徐父。平陽鎮人對徐府沒有好印象,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徐父。 說句不好聽也不恰當的,徐父之于徐府,真像是壞了滿鍋粥的那顆老鼠屎。 這樣說未免過分,可這就是事實。 徐二郎隱晦的把這些說給瑾娘聽,瑾娘只有沉默以對。 可能是她的想法更淺薄,抑或是更有包容性,她覺得徐父還真沒到那種不可救藥和天怒人怨的地步。徐父這個人,是有許多不是,可他也只是比較自我,也沒有自知之明罷了。這又不算什么大錯,放在現代頂多被人鄙薄兩句,可在古代,因為他一人牽連著闔府的名聲,那說他可惡是真的讓人沒法反駁了。 瑾娘沉默的空隙,就聽徐二郎又道,“他能這么胡鬧,這么無法無天,還是銀錢鬧的。都說錢是人的底氣,是人的膽,如今我把他的膽挖了……想來父親會安分一些時日的。” 瑾娘心有余悸的吐槽徐父何止會安分啊,怕是會氣的中風,再也爬不起來給你找事兒吧? 說實話,瑾娘真沒想到徐二郎會這么操作。都說打蛇打七寸,徐二郎這做法可深得其中精髓。 不過每月二十兩銀子,放在普通的富貴人家老爺身上,這筆錢財也確實不少了。可對于徐父……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徐父吃慣了大魚大肉,如今再讓他去吃清粥小菜,他吃得慣才有鬼。 瑾娘雖然心里也贊同徐二郎的做法,可還是想給他提個醒,“你近幾日還是多注意些父親,我擔心他……”擔心徐父為了多要些錢財回來,再出些餿主意,給徐二郎添堵。亦或者他一個想不開,把這事情宣傳出去,那徐二郎的名聲可就壞了。 之故不孝就是大罪。 連親爹都不孝順的人,那是沒人性,這樣的人天子敢用么?岷縣不敢用! 所以,為防徐父說錯話,把徐二郎的仕途毀了,他那邊還真的好好防備著。 徐二郎心里有數,就拍了拍瑾娘的胳膊,讓他安心。他心中自有計較,父親無論如何作,多別想再翻出他的手心。 雪花斷斷續續的下了三天四夜。 初始時還是小雪,到了第三天就變成鵝毛大雪。 天氣越發冷了,瑾娘也愈發不太動彈,不想出門。好在如今有徐二郎可以依靠,她不想做的事情,就隨手交給他,倒是難得的比以往清閑。 而徐二郎,早先全力應對秋闈,神經線繃的緊了,也確實累得慌。 回到家后他才真正松懈下來,也是懶洋洋的不愿意動彈。 他這幾日連書房都很少去了,每日只是拿著書籍躺在瑾娘慣常做的貴妃榻上翻看。另外就是為防手生,書法有所退步,便每日晚飯后去練習一個時辰的書法。 這兩件事已經占據了他不少時間,偏偏瑾娘還丟過許多賬冊和事情要他處理…… 徐二郎對此很想皺眉,可是,誰讓瑾娘懷孕了,如今她最大,他也只能捏著鼻子應下。 日子不緊不慢又過了將近一個月時間,這一日夫妻兩人正坐在一起商量給小魚兒準備奶娘的事情,就聽到外邊傳來丫鬟跑騰的聲音。 瑾娘心中登時就騰騰跳起來,一個念頭直沖腦海。 她一把抓住徐二郎的胳膊,徐二郎也在此時站起身。 他握著瑾娘的手還有些顫抖,可見心情也和激動震蕩,可他面上卻無絲毫神色外露,好像即將到來的那個好消息之余他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公子,夫人,大喜了!大喜了!二公子中舉了,總體排名三十五!奴婢給公子夫人賀喜了!!” 一屋子丫鬟聞言全都不敢置信的瞪大眼,隨即反應過來,她們笑的嘴角都繃不住了,連忙跪下給瑾娘兩人磕頭,“恭喜公子,恭喜夫人了!!” “公子大喜,夫人大喜!” “總算熬出來了!” “……” 不知是誰感嘆了一句“總算熬過來了”,聽得瑾娘眼角一酸,立刻有淚珠子從眼眶里涌出。 是啊,總算熬過來了。 作為徐二郎的枕邊人,這個家中只有她知道,徐二郎科舉的壓力有多大!他為此甚至有時候整夜都睡不著! 而為了考一個好成績,他拜了明先生,又拜了錢夫子。他滿身傲骨一個人,為了能多學點東西,彎下腰虔誠向被人請教。而為了多充實自己,他晝夜讀書,苦練不輟,一刻不敢放松。 他是真的真的不容易啊! 瑾娘想著想著,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一樣,吧嗒吧嗒落了下來。 那淚珠子正好落在徐二郎胳膊上,滾燙的很,直燙到徐二郎心里去。 徐二郎百味雜陳,喉間都有些哽塞,可看到瑾娘這個模樣,他也忍不住好笑。 “是好事,你哭什么?” “我這是喜極而泣。”瑾娘強制辯解了一句,隨即就忍不住趴在他懷里,摟著他的腰說,“太不容易了……苦了你了。” 徐二郎心中震蕩,眼圈也有些發紅。 眾人都在欣喜與他中舉,也只有瑾娘還能想到,他當初有多苦。 他拍著瑾娘的肩膀安撫,“不苦,有付出才有所得,如今不就得到一個好的結果么。” 又道,“男人養家是本分,這是我該做的。我也不愿意你以后見人就拜,在人前失了底氣,只能再努力一些。瑾娘,希望我終于一日能為你求來鳳冠霞帔,誥命大妝。” “能的,肯定能的,我相信你!!” 瑾娘的淚掉的更歡了。這是徐二郎早先來信曾承諾過她的事情,如今他又親口說了一遍,瑾娘無比清醒的認識到,這男人,是真的有了踏上仕途的決心和雄心了,他的斗志在此時完全被激發出來。 兩人你情我濃的,差點把正事忘記。想起外邊還有報喜的人,瑾娘抹掉臉上的淚珠子,對著徐二郎就笑了,“你中舉了,是大事兒。如今外邊不定有多少人等著給你賀喜呢,你快出去應酬吧,其余事情由我操持,你放心。” “好。”徐二郎已經披上斗篷踏出去一步了,又突然轉身過來囑咐瑾娘,“也別過分勞累了,我讓人喊翩翩和三郎過來,有需要人出面的事兒,你就叫他們兩個去做。若不然,就叫這些丫鬟跑腿,你就在屋里,別出來了。” “好。” 徐二郎離去后,瑾娘就吩咐丫頭,“把早先準備好的三簍子銅錢全都抬到門前撒出去。” 撒銅錢是家里有喜事兒的人家的作風,之前徐二郎中秀才時,瑾娘就讓人撒了三簍子銅錢,如今徐二郎都參加完了秋闈,瑾娘自然也備好了銅錢,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這事兒她沒給徐二郎說,擔心他又負擔,也擔心他中不了舉人,聽著憑白憂愁。 如今可好,天佑徐二郎,還真被他考了個舉人功名出來。 整個平陽鎮最年輕的舉人老爺,確實值得慶賀一下,徐家就是行事張狂了些,此時也不會有人過來添堵的。 想了想瑾娘又道,“我記得早先還讓人買了幾掛鞭炮準備著,趕緊也讓人放了吧,也熱鬧熱鬧,喜慶喜慶。” 接連有丫鬟頭跑出去,稍后三郎和翩翩也過來了,瑾娘就道,“你們來的正好,我正有事兒讓你們處理呢。” 三郎的腿腳此時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這小子確實恢復能力強,別人都帶三個月夾板才拆掉,他的前兩天就已經拆了。刑大夫為此還親自給他診了脈,得出的結論很好,三郎恢復的不錯,堅持康復鍛煉幾天,站立行走不是問題。 不過如今也才剛拆夾板,也不敢讓他站著跑,就依舊讓他用輪椅代步,所以此番三郎過來,是坐在輪椅上被人推過來了。 他明顯對這樣的出場非常不滿意,不過二哥中舉是大喜事,如今這才是頂頂要緊的事情,至于他坐不坐輪椅的事情,哼,堅決后天就把這東西淘汰掉。 瑾娘說,“三郎,你二哥已經去前邊應酬了。不過他中舉hi大喜事,他又如此年輕,想來要結交和討好他的人不在少數,相對的,聞訊過來送禮或拜訪的人也應該很多,我擔心你二哥應對不過來,你過去幫襯他可好。” “行,即便嫂嫂不說,我也是要去的。” “那你就快去吧。中午嫂嫂讓人從外邊定幾桌酒席過來,你看有必要留客的,就招待他們用一頓飯。這些就交給你處置了。” 三郎應是,摩拳擦掌的被小廝推出去,頗有大干一場的勁頭。他也是頭一次被這么委以重任,興奮的表情抑制不住,加上徐二郎中舉家里的門庭被改換了,而他成了舉人,一定程度上拉高了家里人的地位,想來從今往后,再沒有人不長眼的跑徐家找晦氣了。 三郎離去后,瑾娘又轉向翩翩說,“你二哥中舉是大好事,可以大辦,也可以不大辦。我的意思是,與其太過張狂行事惹人反感,找人嫉妒,不如剩下那些擺流水席的錢,留做善事用。” 翩翩點頭,很贊同瑾娘的說法。 瑾娘見狀心里松了口氣,就繼續道,“今年的冬天尤其冷,尤其月前一場大雪,不少百姓家的房屋都被壓塌了。而一些窮人更是因此成了流民,沒了家宅,也沒有食無裹腹,實在可憐。我想著,就讓翩翩你去咱們家給下人定制衣衫的地方,做些棉衣出來,免費發給城外的窮人。再有就是施粥了,對了,還有湯藥,這個也不能少。翩翩,我把這件事情交給你,讓秦嬤嬤和你身邊的吳嬤嬤給你打下手,翩翩你能做好么?” 翩翩立軍令狀似得舉起小手,滿臉亢奮說,“我可以,你相信我嫂嫂,我要是做的不好,你把我今后一年的月錢都扣了。” 瑾娘就笑了,“嫂嫂相信你,你好好干啊翩翩,這可是給咱們府里掙名聲的好時候,以后平陽鎮人對咱們家什么印象,全看翩翩這幾天行事如何了。翩翩,要好好做啊。” “嗯,嗯,你等著看吧嫂嫂,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打發走三郎和翩翩,瑾娘激動的心情依舊不能抑制,她想了想又說,“府里在各處當差的下人都多發兩個月月例,咱們也高興高興。” 幾個丫鬟都高興的過來道謝,瑾娘看著她們喜氣洋洋的樣子,忍不住也笑出來。 徐二郎中舉了,可真好。 稍后,瑾娘又安排人往各處送信,林家,石老太爺處,明先生處,還有徐二郎平時較為要好的兩個友人那里,瑾娘都派了下人過去。 處理好這些,瑾娘倏地拍一下額頭,真是懷孕了,這腦子都不夠用了。 她只把外邊的事情處理了,可家里還有兩座大山呢。不管是徐父哪兒,還是徐母哪兒,她都忘記讓人過去道喜了,實在不該。 。 章節目錄 095 客來如云 瑾娘說到徐父徐母,青禾就接話道,“奴婢剛才問那過來報喜的小丫鬟了,她說朔州的差役來報喜時,老夫人身邊的李嬤嬤,還有老爺身邊的小廝,都在現場,現在怕是已經把二公子中舉的好消息告知老爺和老夫人了。” 瑾娘覺得徐父徐母此時八成已經得信了,可即便如此,她也得派人過去說一聲,這是她為人媳婦的本分,不能因為疏忽大意,給人留下說閑話的機會。 其實,若不是外邊天不好,路也滑,且徐二郎明確叮囑她在屋里好好呆著,瑾娘是想親自去給徐母報喜的,可現實情況卻是,她只能再讓丫鬟們跑一趟。 而此時,正如青禾所說,徐父和徐母都得知了徐二郎中舉的消息。 兩人那個欣喜啊,激動的差點暈過去。 徐母多端得住一個人,一聽到消息說徐二郎中舉了,立刻就雙膝跪地,朝著西天佛祖所在的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她額頭瞬間就紅了,看得李嬤嬤眉心直跳,連忙將她攙扶過來,就讓小丫鬟拿藥給徐母涂。 可徐母此時那里顧得上自己? 她還沒沐浴焚香告訴佛祖這好消息呢。 二郎中舉肯定是佛祖在保佑他,不然,依照二郎讀書不到一年的時長,他能中舉? 一切都是佛祖的功勞,她一定先謝過佛祖才成。 李嬤嬤就親眼見著,徐母慌忙讓人抬了熱水沐浴更衣,然后去了后邊的小祠堂,給佛祖上香去了。 她在里邊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禮,將佛祖謝了又謝,就這還覺得自己禮輕了,徐母想了想開口說,“信女為報佛祖護佑二子中舉之恩,決意給佛祖重塑金身,但愿佛祖能繼續保有我兒一路高歌猛進,早日封侯拜相。” 李嬤嬤“……” 比之徐母的興奮激動,徐父絲毫不多讓。 當然和徐母振奮的原因不同,徐父現在一心想的都是他那五千兩銀子落到手里了!!這可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目前是不用向兒子妥協,去尋求更多的月俸了,開心!! 徐父開心到炸裂,在屋里磨拳搽掌走了十多圈,笑的跟個智障一樣。 但即便如此,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王奎,除了嘴角抽搐表示無語外,對此也只能一個勁兒奉承,“二公子肖父,二公子能有今日作為,老爺出了大力了。” “二公子成了舉人,老爺就是舉人之父。數遍整個平陽鎮,這么年輕的舉人父親老爺怕是第一個,今后老爺走出門去,怕是真個平陽鎮的人,都要眼紅老爺福氣昌隆,運氣旺盛啊。” “徐父本就心情愉悅,被王奎和丫鬟們一奉承,更是感覺渾身都輕飄飄的,快要飛起來了。” 他高興了,張嘴就說,“賞,每人賞你們五兩銀子,讓你們也沾點老爺的福氣,大家樂呵樂呵。” 話一出口徐父就后悔了。一個人五兩銀子,他院子里幾十個伺候的下人,這要加起來,怕不得大幾百兩銀子。若是換做之前,他月俸只有二十兩,這幾百兩銀子他得攢幾年才存的出,可想想那即將到手的五千兩,徐父面上多云轉晴。 算了,算了,他即將發一筆大財,他吃肉,讓手下這些也喝點湯,這樣他們才能更忠心盡心的伺候他,且就這樣吧。 幾人沒想到只是幾句好話,就換來這么大財富,一時間樂的嘴巴都繃不住了。好聽話更是跟不要錢似的,一個勁兒往徐父跟前堆砌,讓徐父恍然覺得,二郎不是中了舉人,而是成了天子門生,飛黃騰達了。 興奮過了,徐父才想起緊要事兒,“我得到前邊去,說不定這會兒我那些老友,都過來給我賀喜了。” 王奎“……” 丫鬟們“……” 眾人垂首下去,掩蓋住臉上牙疼的表情。 老爺的友人……都是些紈绔子弟,他們不上門且罷了,若真會上門來,二公子怕不會太高興。 老爺也真是被二公子中舉的消息沖擊的頭腦都昏了,不然一想到他那些狐朋狗友和二公子見面的場景,他不是該惶恐難安么,怎么還與有榮焉上了? 他們讀書少,這其中的微妙,他們真的不懂啊。 事有湊巧,后院徐父才說到他那些“知己好友”,前院徐二郎就迎來了自稱是徐父友人的三個人。 這三人徐二郎是沒見過,畢竟他長這么大;連見徐父的次數都有限,更被提他那些友人了。 仔細說起來,徐父和這些“友人”相處的時間,遠比和徐府中他的家人相處的時間長,也是諷刺。 即便沒見過,卻不妨礙徐二郎在第一時間認出這幾個人來。 他們和徐父都混成平陽鎮“四害”了,徐二郎想認不出他們都難。 這幾個人也是定力足,明知徐二郎不待見他們,對著徐二郎一張冷面,還能言笑晏晏的說出賀喜的話。 伸手不打笑人臉,這道理徐二郎還是知道的。更何況這幾人確實是?好友,他與父親不和的事情沒必要提到臺面上,所以對這幾個“長輩”,還是得好好招呼著。 徐二郎這么想著,三郎徐翀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似得,已經著急忙慌的讓小廝推了他過來,然后殷勤的將幾人引到花廳去了。 稍后徐父也到了,徐翀利索的脫身,繼續幫二哥應付不斷過來的牛鬼蛇神。 這一天很是熱鬧,各種送禮套近乎的人都來了,可以說,只是這一天時間,幾乎整個平陽鎮的人都知道,徐家起來了!徐家的二郎中舉了! 而徐二郎還很年輕,尚不足十九,還不到加冠之年。這么年輕就有這么大成就,可想而知他未來的前程必定是繁華錦繡。 不少早先有意和徐二郎結親的人家,都后悔的腸子都青了。 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把女兒送去給人做妾? 先不說徐二郎樂意不樂意,就是他們這明顯攀龍附鳳的作風,也是把臉皮子扯下來了。祖祖輩輩都生活在平陽鎮,他們不能把自己的臉丟了再丟祖先的臉,那真是死了都沒辦法去見先人啊。 有些人退卻了,有些人卻絲毫不覺得這有什么丟人的地方。只要攀附上未來的權貴就好,誰管是用何種方法攀上的。總歸到最后能得到好處就行,他們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也是出于這個考量,這天竟也有不少媒婆登門,可把徐翀惡心的夠嗆。都沒讓人踏進大門一步,就直接把人轟出去了。 得知此事的瑾娘沒想到小叔子外表看挺嫌棄她,實際上還是挺向著他的。挺好,這幾個月沒白養他。 硬湊了一整天,傍晚徐二郎回來時,滿身都是酒氣。 瑾娘往他跟前走了兩步就停下了,她鼻子翕動兩下,嫌棄的往后退了退。 這動作就有些扎心了。 徐二郎滿腹委屈,“我這都是為了誰?” “什么為了誰?”瑾娘也是好笑,“你喝酒應酬是為了維持人脈和交際,說到底最先受益的還是你,你可別把這些‘隱忍’都算到我身上,我不認的啊。” 徐二郎走上前在她鼻尖上啃了一下,嘴里嘀咕著“小沒良心”的,一邊去了浴室。 丫鬟們已經將熱水準備好了,瑾娘進去的時候,徐二郎已經坐在浴桶里了。 他確實有些上頭,酣然的坐著似乎都能睡過去。而他面上都是疲態,看得瑾娘心疼極了。 她順手拿起旁邊的絲瓜絡,要給徐二郎搓背,手就被徐二郎一把握住了。“做什么?”看清她手中的東西后,徐二郎笑的鳳眸含春的道,“不用你,坐那張凳子上歇著就好。省的把你衣服弄濕了,再得風寒,那就劃不來了。” 瑾娘想了想就點了頭,在一旁的凳子上落了座。 徐二郎此時冷不丁開口說,“我問了那衙役,說是與我相交甚篤的幾人中,只有我及宿遷中了舉,其余幾人都落榜了。” 說起這個,徐二郎心中就有些陰郁,面上也有些惆悵。 瑾娘是知道他幾個好友的,除了鄭順明,辛魏,好似還有一個叫王軻的。 他們五人,只兩個上榜,連一半幾率都不到,難怪他心思不爽。 徐二郎又道,“辛魏科舉第五天就因病離場,他是確定中不了舉的。至于順明和王軻……順明到了第七天時身子也開始不適,他狀態不佳,考不中我也有心里準備。至于王軻……可惜了。” 說起王軻沒有上榜,徐二郎滿心惋惜。可讓瑾娘看來,他那位名叫王軻的好友沒有中舉好似也在意料之中。 都說寒門難出貴子,這是有一定道理的。王軻是農家子,他家貧,祖輩以務農為生,家里如今住的還是茅草屋,吃糠咽菜的,自然也請不起好先生,上不了好學堂。 他也還年輕,不過二十三、四左右,這個年紀能中秀才都是他苦讀不輟得來的,可要中舉人……畢竟他也不是天資過人,也沒有名師指導,積淀不夠深,想必再等幾年,再下場就會有所得。 瑾娘能想到的事情,徐二郎自然也想到了,可他依舊惋惜,“王軻之前還說過,若說中舉,家里也能免除賦稅,家里景況也能改善些。” 說起這個,就不得不提如今的制度了。 秀才可見官不拜,每月可以領到朝廷發的黍米和俸銀,而與秀才相比,舉人的“能力”更大,除了會得到比秀才多的黍米和銀兩外,舉人已經可以蔭蔽家族。舉人名下的田地,不計多寡,都可免除稅收。 正因為這一項政策,大多舉人家庭都很富裕。一來自然是因為減免了賦稅,家里多了收入。二來,便是許多想要把自家田地掛到舉人名下,以不上交賦稅的百姓,都會送上幾層收入或是銀兩禮品做籌碼,以求庇佑,久而久之,舉人之家都富裕起來。 既然提起這個,徐二郎不免又順口說了一句,“今日前來拜訪的友人中,有想把田地掛到我名下的。” 瑾娘心一提,手不自覺抖了一下。 瑾娘來到這個時代后,沒有仔細讀過歷史,可大致也翻看了幾本書籍。也因為徐二郎要科舉,所以她選取的書本都往律法和科舉方面靠攏。 大齊王朝的律法中有一條確實說明,舉人名下財產可免除賦稅。 當初讀到這里時,瑾娘還納悶了一下,這國君未免太大方。 如是建國之初頒布這樣的政令,自然可以促進開荒,促進有志青年讀書進取。 可如今都建國兩三百年了,為何這項政策還一直持續著? 建國時沒多少舉人,國家大方免掉幾個賦稅無傷大雅。可如今舉人不說成千上萬,數量也不小了。且舉人名下的田畝數量也不限制,那不時說,若這舉人愿意,甚至可以“庇護”一鎮一縣,甚至幾鎮幾縣,長此以往,國家的賦稅還收的上來么?國庫不早就成為一個空殼子了? 而空庫都空了,不管是賑災還是征戰,都沒有了可用的銀兩和糧食,那距離這個國家滅亡還遠么? 瑾娘都能看得到的遠景,那些皇族人士會看不到么?傳說中英明神武的陛下會看不到么? 他們肯定也看到了,而至如今還沒有處理這個問題,想來要么是困難重重,被絆住了腳不得施為;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他們正在等待契機,好一舉解決此事。 不管怎么說,這種事情都是不能沾的。別得不到實惠,反倒惹得滿身騷。 瑾娘這么說時,徐二郎一直目光灼灼的盯著她看。 瑾娘被他看得不自在,心里也有些發虛,擔心自己的見解不合情理,所以說話底氣越來越不足,直至聲音低到都聽不見了。 “怎么不說了?”徐二郎問她。 瑾娘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沒多少見識,怕說下去惹你發笑。再說,我也就那點認知,如今都說完了。你要是覺得有點意思,就琢磨琢磨,要是覺得我說的不切實際,就單純認為我在胡扯就行。好了,我先出去了,這浴室悶得很,我胸口有些堵。” 瑾娘遁了,徐二郎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片刻后卻哈哈大笑起來。 瑾娘此時正在外邊通發,聞言就朝天翻了個白眼,不知道這男人又神經什么。 徐二郎從浴室出來時,瑾娘先讓他把丫鬟送來的醒酒湯喝了,稍后將他按坐在凳子上,她給他絞發。 至于之前在浴室說的那些舉人啊,田畝啊的事情,瑾娘倒是沒有再問,徐二郎也沒有再提及,也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計較。 。 章節目錄 096 慕強 瑾娘很快知道了徐二郎對于求他庇佑的人的態度如何——他全部拒絕了,任何人的臉面都沒給。 不過如今徐二郎也不是不通世事,只會盲目拉仇恨的愣頭青了。經歷過一場秋闈,他為人處世上也通透了許多,即便說出拒絕的話,也是擺事實講道理,將人客氣送走。 而他拿到面上的說辭,無一例外都是“自家田畝本就數額龐大,他才中舉,不好行事張狂”。這話挺起來有理,畢竟徐家確實家大業大,天目數額頗豐。不單是在平陽鎮有千畝良田,就是在其余別的城鎮和府城,也都置辦了一點田地。 這些田地零零碎碎加起來,總數非常龐大。所以徐二郎庇護這些已經有些出格,不好再護持其他。 而他這個出格,是相對知縣大人而言的。 據小道消息稱,知縣大人在才中舉時,名下免稅的田畝數量只有區區五百畝左右。知縣大人是世家子出身,身上有的錢財也不偶,可以說因為是庶子出身的關系,他手中可用的銀兩時分不寬闊。可世家子都講究個體面,他中舉了倒是可以收“孝敬”讓自己日子好過,可收的孝敬太多了,吃香就難看了。不管是讓外人還是自家人說起來,臉面上都不好太好看。 這消息平陽鎮的都不知道,哈市徐二郎早先派人打聽縣令的為人以及過往時,探聽到的消息。當時以為沒用,沒想到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而那些被徐二郎隱晦暗示過的親朋好友,聽到他這個借口,無語的同時也只能暗道一聲可惜,將早先打的如意算盤取消掉。 不管有沒有因此得到別人的含恨怨懟,反正徐二郎被此時煩擾的夠嗆。為了躲人,他連裝病的老招都想起來了。 瑾娘“被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你忘了,之前你中秀才后,也裝病,之后……” 徐二郎“你被說了,我都想起來了。” 瑾娘見他拉著被子蒙住頭,一副不想出來的幼稚模樣,捧著下巴嘿嘿笑起來。 幼稚的徐二郎看著是真可愛啊,可愛的她都想摸摸他的頭…… 瑾娘這么想著,就真的伸出了罪惡之手。 感覺到頭上傳來溫軟的觸感的徐二郎…… 他一把將被子拉下來,回頭問瑾娘“你做什么?” 瑾娘無辜臉,“沒做什么,這不是看你頭發都亂了,我給你整理一下么。” 徐二郎露出一個“我信你有鬼”的表情。 瑾娘心中哂然,面上卻不顯。她趕緊找了個事情轉移話題,“明天我想回一趟林家。” 徐二郎坐起身,露出個鄭重的表情,“應該的。我不在家時,還要多謝姨母多次上門陪伴你。也是我疏忽了,這幾天忙著應酬親朋,倒是沒來得及去探望岳父和姨母。既然你決定好了,那咱們就明天過去。” 話及此徐二郎又接了一句,“正好,可以順便避避客。” 瑾娘聞言噗嗤一下笑了。 說是準備第二天回娘家,瑾娘這會兒就寫了封簡單的書信,讓丫鬟送了過去,提前給林父等說一聲。 稍后丫鬟回來,也帶回了徐父的只言片語。 徐父擔心女兒現在月份大了,來回奔波太過疲憊,就說若是實在想念家人,他們過來也好。 瑾娘看過信后,就和徐二郎說,“這樣不太好,我這做女兒的還沒怎么樣呢,倒是勞駕父親登門探望,有些不像話。況且這兩天天氣好,我身上也舒坦,我想著,還是咱們過去吧。你覺得如何?” “聽你的。” 隔日一早起了大霧,霧散時太陽從云彩后邊騰空而出,在空中灑下七彩的光線。 天氣瞬間好了,陽光怡人,氣溫也適宜,正適合出行。 可平陽鎮如今已經入冬了,為防瑾娘凍著,她出門時徐二郎也給她添了一件厚厚的護理斗篷,還親自給她穿上了鹿皮學子。就這還沒完,他還讓下人給她拿來了精致的手爐,里邊塞滿了炭火,雙手捧起來瞬間暖和了。 兩人說著閑話走出院門,結果就和過來的翩翩碰了個正著。 翩翩是聽到他們要去林家的消息才迫不及待跑來的,她身上也換上了出門穿的衣裳,手中還捧著一個匣子。看見兩人,翩翩討好的說,“嫂嫂,我想跟你一起去林家。” 徐二郎皺眉,還不等他說什么,翩翩看他臉色不妙,就求生欲極強的湊到瑾娘跟前,輕搖著她的手臂撒嬌,“嫂嫂,讓我去么,讓我去吧好不好?我都好久沒見到萱萱了,萱萱半月前還生病了,我都沒去看她。現在她病好了,我卻依舊有點不放心她的身體。讓我和你們一起去好不好嫂嫂,我會聽話的,不會惹事,嫂嫂你就答應我吧?” 瑾娘…… 她看向一側繃著臉的徐二郎,晃了下他的手臂,溫軟的說,“就讓翩翩一起跟著去吧,行么?你不在家這段日子,多虧翩翩幫襯我,我輕省不少。你中舉后我讓翩翩幫忙去城門口施粥施藥,翩翩也做的很好。讓她跟我們出去一趟,就當是對她的獎勵,怎么樣?” “可。” “哦,太棒了,謝謝嫂嫂,謝謝二哥。嘿嘿嘿。” 三人到了林府門口時,青兒已經在外邊等著了。家里的林父和姨母、萱萱問詢,也從里邊走了出來。 眾人開始見禮,稍后萱萱看見翩翩過來如何驚喜且不說,只說簡單寒暄一番后,林父又叫上徐二郎和青兒,一起去書房說話了。 瑾娘對自家便宜父親這一做法是很想吐糟的。 怎么了?他們是要商量國家大事不成,怎么她和姨母還不能聽了?每次和徐二郎、青兒說話,都是去書房,也不是純心避諱她和姨母,只是林父這態度,好像她和姨母都是文盲,聽不懂他們的湖似得,想起來也是讓瑾娘好氣。 不過她對他們的交談還真不感興趣,所以也只是搖頭苦笑一下,也不想這事兒了,扭頭過來和姨母說話。 沈姨母之前就擔心瑾娘腹中的寶寶是男是女,如今徐二郎中舉,成了眾人口中的“年輕有為之士”的代表人物,沈姨母為瑾娘高興的同時,也更憂心了。 她就輕聲和瑾娘說,“你這一胎,要是個兒子才好。” 是個兒子瑾娘的位置才穩當,以后不管做什么,也更有底氣。可若是個閨女,以后瑾娘怕是要吃苦頭了。 姨母心思淺白,所思所想全掛在臉上,她的未盡之語雖然沒直白的說出來,可瑾娘聽話聽音,已經知道姨母在擔心什么。 她就好笑了,“可我肚里這個是個閨女。” 沈姨母臉上登時就白了,急慌慌的拉著瑾娘的手問,“確定么?讓大夫看過了?怎么就是個姑娘呢,這,這……”沈姨母雖然生養過萱萱,可對于究竟圓肚是男還是尖肚是男,這些東西她也是沒摩挲清楚,所以也不敢對瑾娘肚中的寶寶妄下定論。 她看不出來,可有得老大夫,已經接生念頭久的穩婆卻能看出來。瑾娘這么一說,姨母就自以為是已經讓人看過了,且被確診了。一時間,她好像看見了瑾娘凄楚的未來,不由紅了眼眶,淚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瑾娘原本還想和姨母開句玩笑,可看她這模樣,她也被嚇得不輕。登時就站起身,好生勸慰的讓姨母坐了下來。 之后才又說,“姨母在擔心什么,我都知道。二郎他如今是中舉了,成了方圓百里的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偏他又生的英劇無匹,自然多的是人打他的主意。” 沈姨母聽到此,眼淚唰一下落了下來。瑾娘見狀,掏出帕子給她擦淚。 “這是沒辦法的事兒,別人起了齷齪的心思,我們阻也阻不住。這事兒咱們急也是瞎急,關鍵還得看二郎。而我,我信他,他不會辜負我的,姨母你別為我擔心。” 沈姨母張嘴還想說,男人最時靠不住,說不定他是哄你的,你要長個心眼,別被他騙了。 可如今瑾娘和徐二郎正是情深意濃的時候,她的話瑾娘未必能聽到心里去。她的話起不到應有的作用不說,說不得還會讓瑾娘對她起了嫌隙。所以,那話不能說。 那只能她多盯著些,讓青兒也多盯著些,若是有了不好的苗頭,就,就及時告知瑾娘…… 午飯時徐二郎幾人才從林父的書房中出來,青兒如今看著徐二郎的目光滿是敬仰。 他是如此靜距離的接觸一位舉人,且姐夫考的很好,州府排名三十五,就是父親也曾說過,即便是他下場,也不能取得如此好的成績。 人都有慕強心理,青兒如今就是如此。他迫切的想從姐夫身上汲取一切他需要的東西,因而和徐二郎的交流也愈發多了。 午飯后瑾娘夫妻被林父挽留,便順從的留下了。 一來瑾娘困乏了,眼睛都睜不開了,迫切需要睡一覺補充精力。二來,林父和徐二郎說到興起,還有許多事情未交流,等瑾娘睡后,他們還要去談論片刻。 正因如此,等瑾娘睡醒時,睜眼卻沒看見徐二郎,反倒是姨母守在她跟前。 姨母見瑾娘醒了,給她遞了杯溫水,瑾娘喝了多半盞,才又遞了回去。 她開口問,“父親和二郎還聊著呢?” “可不是如此。我剛過去送茶了,他們正說二郎在秋闈考場上的事兒,你父親聽得可認真了。” 瑾娘從姨母這句話中,聽出了些什么訊息,不確定的問,“父親……是不是有參加秋闈的心思?” 姨母“……這你都看出來了?” 瑾娘立馬坐正了身子,“姨母,您和我詳細說說。” “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就是,就是,唉,還不是因為二郎中舉了?他生的好,家庭富裕,本人又有本事,咱們這街上不少心思齷齪的商人,就想和二郎結個親家。這事兒你父親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當天就被氣的一天沒吃飯。他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你。若是他繼續科考,也考出個舉人功名,二郎就是有了外心,也不敢背著外家做哪些事兒,你在婆家的日子,也能更好過些。” 瑾娘聽到這話,一顆心柔成了水,心中感慨萬千,一時間話都說不出了。 良久后,她才牽著姨母的手道,“不需要這樣的,姨母,你告訴父親,我已經長大了,也很能干,不需要父親再為我繼續操勞。而我和二郎夫妻相和,二郎很珍重我,你和父親也不需要為我之后的日子過度憂心。話說回來,父親若想繼續科考,這是好事,我倒是支持。然而,這初衷,必定不能是為我,也不能是為青兒,而逼得父親不得不踏入考場。那樣父親心情沉重,倍感壓抑,先不說會不會考出好成績,對他的身體也是個負擔。倒是父親若是發自真心想取得更高的功名,這卻是可取的,畢竟有了動力和目標,父親的精氣神才會更足,精神狀態也會更好。父親還很年輕,為之奮斗一把未曾不可,但這一切必須都要出自父親真心的意愿。我的意思,姨母聽明白了么?” 沈姨母點頭,“我都懂,都懂。” “那就勞煩姨母把我的話轉告我父親吧。也煩請姨母多注意父親身體,代我照顧我父親。不管父親之后要如何,是否決定參加三年后的科舉,等父親確定后,您都給我去個信,好么?” “好,好。” “也請姨母注意好身體,只有你們康健無憂了,我們為人子女的,才會松快,日子才會過的好。” “唉,唉。” 從林府離開時,翩翩一臉意猶未盡的表情,牽著萱萱的手不舍得松開。 她眼神凄凄切切的看著瑾娘,無聲的詢問,“我真的不可以留下么?真的真的不可以留下么?” 瑾娘“……” 她都已經上車了,而徐二郎還在下邊,等著抱翩翩上去,偏這丫頭跟看不見似得,只顧著一味央求她。 瑾娘頭痛,想了又想,開口說,“你乖一些,聽話,等過幾日,我就把萱萱接到府里陪你住一段日子。” 不管是翩翩還是萱萱都興奮的歡呼出聲,林父和沈姨母見狀,都無耐的搖頭,卻也沒反駁靜娘的意思。 。 章節目錄 097 臘月 冬天的天黑的早,徐二郎和瑾娘趕在夜幕降臨之前到了徐府。彼時徐府一片歡騰,尤其是徐父所住院子的方向,越發的嘈雜喧鬧。 徐二郎蹙著眉頭問墨河,“去看看那邊怎么回事兒。” 墨河應了聲是離去,很快又回來,低低在徐二郎耳邊回了兩句話。 墨河的聲音雖然壓制了,可瑾娘距離徐二郎很近,墨河的話自然逃不過她的耳朵。所以,她也不可避免的知道,徐父那里之所以如此歡悅鬧騰,是因為徐父發了一筆大財——他那些打賭的彩頭,今天都拿到手了。 聞言瑾娘嘴角抑制不住的抽抽,她都忘了這事兒了,徐父偏還記得清楚。不過也對,徐父現在日子過得緊巴,就等著那五千兩銀子救急用呢。 想到徐父的為人處世,瑾娘覺得,怕是徐二郎此番中舉,徐父對于改變家里門風提高家里地位的興趣都不大,他那時滿心滿眼肯定都是他即將到手的五千兩銀子……為徐二郎允悲。 徐二郎此時就冷哼一聲,聲音冷冷的說,“既然父親得了一筆大財,那每月二十兩銀子的月例父親如今應該是看不到眼里去了。墨河,你去通知賬房,從今天去,就把老爺的月例也取消了吧。” 周圍一圈人都垂下頭悶笑,就連一貫肅穆莊嚴的墨河,也抽了兩下嘴角,隨后爽快的應是,就下去傳話了。 瑾娘哭笑不得的看著徐二郎,“做的過了啊。好歹那也是父親,他老人家能有些外財,那是他的本事,你何必對父親這么苛刻。” 徐二郎“呵呵”,“我若真是對他苛刻,就不止是然人停了他的月例這么簡單了。我就是送信過去讓他那些‘友人’都食言又如何?再不濟我還能現在去把那些用我的名義賺來的銀錢收刮過來,可我做了么?沒有。我只是讓人停了父親的月例,反正每月就二十兩銀子,對比他手中的巨款,這些月例少的可憐,父親肯定不會看在眼里。父親都在意的事情,你就別替他委屈了。” 瑾娘……你怎么知道父親不在意? 依照瞪大眼瞅徐二郎,心中卻在想,徐父知道這個消息后,肯定氣到原地爆炸。 別處都是老子挾持兒子,兒子在父親的余威下過活,到了徐府就反過來了,成了兒子挾持老子,老子要看兒子的冷臉過日子了。 徐父如今這日子過得是真不舒坦,畢竟有這么一個大兒子整天虎視眈眈的瞅著他,隨時準備揪他小辮子,再克扣他零花錢,徐父的日子好過才有鬼。而對于徐父來說,每月二十兩的月例雖少,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徐二郎一言不合就把他的月例扣了,太美人性了!!太太太大逆不道了!!! 想來若非怕徐二郎蠻勁兒上來,把那五千兩銀子也給直接沒收了,徐父會來和徐二郎拼命的。 而現在,不管怎么說,徐父都會忍下那一時之氣…… 不說這些題外話,且說翌日瑾娘用過早飯,就見徐二郎從外邊回來,“早先說要找幾個好的奶娘,如今找到了五個,我讓墨河把人直接帶來了,你親自看看?” 瑾娘連忙點頭,隨后又搖頭,“讓秦嬤嬤先去看看吧,他見得人多,一些妖魔鬼怪逃不出她的法眼。” 徐二郎嘴角微翹了一下,就讓人去給秦嬤嬤傳信了。 秦嬤嬤被兩位主子委以重任,整個人的神情都變得肅穆了。 她也是個老人精了,在看上人確實有些門道。就見她先是將五個奶娘形聲貌都查看了一番,覺得過關了,才又細細詢問她們早先在哪里當差?有無病史?這次是何時生產的?生育的是兒子還是女兒?如今孩子幾個月了?在家由誰照看?奶水可充足?平時作息習慣如何?飯菜上有什么偏好?年紀幾何?過來當差是自己的意思,還是家人的想法…… 零零種種的,不管是瑾娘想到的問題,還是沒有想到的,秦嬤嬤都問了。 瑾娘早先從秦嬤嬤那里學了兩招買奴仆的技巧,自覺已經夠用了,可聽到丫鬟轉述秦嬤嬤是如何選奶娘的,她也是瞠目結舌。 吃驚過后心里也不由念叨怪不得人家都說,寧要大家小姐身邊的丫鬟,不要嬌生慣養的小家碧玉。道理都是一樣的,前者雖然沒有一個好出身,可見多識廣,這樣的女人若是不行錯踏錯,不說在夫君事業上會給予什么助力,只說在掌家上,就絕對做的比小家碧玉好。 而她自以為一些管家的手段都學的差不多了,事實證明,她要學的還很多很多。 經過秦嬤嬤問詢,只剩下三個身家清白,沒有不良嗜好,且也符合瑾娘要求的人。 瑾娘親眼見了人,心里也是滿意,就把這三個人都留下了。 此時她懷孕七月有余,肚子滾圓滾圓的,人也富態不少。而距離她生產時間,還有兩個月左右。 這兩個月這三個奶娘是沒有事情做得,他們唯一要做的一點,就是按著大夫開的養生下奶的方子,每天定時定量吃飯,以保證瑾娘生產后,小寶寶能順利吃上奶水。 選好了奶娘,瑾娘心頭的大事兒就去了一樁,可還有兩樁沉甸甸的壓在她心上,不解決了她也是不舒坦。 其一自然是找接生的穩婆。 這個其實找不找都可以,畢竟桂娘子也曾給人接生過,可她到底是不是專業的的穩婆,且瑾娘也不好一再麻煩她——給翩翩和長樂治病就占用了桂娘子不少時間,之后桂娘子因尤其喜歡長樂,而長樂對藥草也有些興趣,且特別有天賦,便在閑暇之余教導長樂認識一些草藥。 在瑾娘看來,桂娘子很有收長樂為徒的想法,但她似乎也有所疑慮,便遲遲未對瑾娘提及此事。瑾娘權作不知道桂娘子的心思,她對此沒表態,不反對也不支持,純粹只看長樂的意愿。若長樂同意,瑾娘自然會點頭,反之,就是那兩人沒有緣分了。 再說穩婆,瑾娘想了想,還是和徐二郎說,“你派人出去找兩個吧,不要平陽鎮的,我總感覺我生產時不會安寧,肯定有人想害我。” 徐二郎沒說她有“被迫害妄想癥”的話,畢竟他也擔心那些被他拒絕結為姻親的人家,狗急跳墻之下出什么陰招。所以,平陽鎮的這些穩婆有可能被人收買,還真不好請回來,那就只好去別的州府請了。 他就點點頭,示意瑾娘,他知道了。 再說如今瑾娘惦記的最后一件事,“你要參加明年的春闈么?” 徐二郎喝茶的動作頓住,想了想才對瑾娘說,“不確定。按照明先生和錢夫子的意思,是希望我下場一試的。但春闈不比秋闈,秋闈只是一個府城的學子爭搶幾十個舉人名額,春闈卻是滿天下的舉子,爭搶成為前幾百名的進士。” “我底蘊不足,雖然此番中舉,可積淀比之江南的士子要薄弱許多,即便去參加了,也是陪跑。” 瑾娘覺得他言之有理,就說,“那就不去?” “我決定去試一試。倒不是想明年就考出個名堂,那畢竟有些不現實,主要還是去京都見識一番,這樣三年后再下場,心里才會有底氣。” 瑾娘點頭,這不和現代科考一樣么?那樣有門路的人家,或是有望獎勵啊折桂的學生,家長和老師總會想辦法讓孩子在高二的時候試試水,不求能一下子就考出多好的成績,只是希望孩子有了這一番見識,心里有了底,等真的輪到他上考場時,能夠不怯場,不焦躁。 瑾娘就說,“你若想去,那就去。” “若去的話,興許元宵節就得出發……” 徐二郎住了口,雙眸看著瑾娘挺起的肚子,眸中都是糾結和難以決斷的神色。 瑾娘知道他在遲疑什么,不就是她的預產期剛好在元宵節左右么。那這能怎么辦?總不能因為她生孩子,就耽誤的徐二郎不能上進吧?她不能因此把徐二郎留下來,反之,徐二郎雖然心中不舍,可該去的時候還得去。 瑾娘就道,“你就去,不用擔心我。實在不行我就把母親請過來坐鎮,再不行不是還有桂娘子么?桂娘子行事利索,做事也是雷厲風行,到時候讓她看顧我些,她肯定愿意的。” “倒是你……”瑾娘有些心疼的說,“大冬天趕路多辛苦就不說了,只說如今,又該苦讀了吧?” 徐二郎哂笑,“臨陣磨槍,不利也光。” 瑾娘深以為然,又和徐二郎說了幾句小話,就回屋睡去了。 臨睡前她還在想,徐二郎這次中進士的幾率真是不大,他這情況,陪跑的可能性倒是更高一些。 話說回來,他若是只讀一年書,就能中進士,這杜宇那些寒窗苦讀幾十年,還中不了秀才的老翁來說,不是很不公平? 說到公平,這世上也真沒有所謂的公平可言。 沒見徐二郎中舉了,鄭順明苦讀十幾年卻落榜了。聽說石靜語在婆家好鬧騰了一番……這消息還是瑾娘從丫鬟嘴里聽到的,真真假假的她也辨不清,純粹當個笑話聽聽就過了,左耳進右耳出一點也沒往心里去。 …… 既然決定參加明年的春闈,徐二郎就真的忙碌起來了。 他依舊苦讀,甚至比秋闈前更賣命。 早先瑾娘某幾日還能在早晚見到他人,如今卻是看不見了。也只有半夜腿腳抽筋她猛地驚醒時,才發現身邊躺了一個人。而徐二郎滿身疲憊,嗓子微啞,總是在她醒來第一時間給她捏腿,讓她好受一些。 他心疼瑾娘,瑾娘同樣心疼他。這不,見他實在勞累的厲害,又開始變著花樣給他燉湯喝了。 徐二郎對這些湯湯水水都有心理陰影了,可瑾娘一片好意,他也不好辜負,只能捏著鼻子喝個精光。 好在效果不錯,最起碼徐二郎沒掉肉。不止沒瘦,反倒長了些肉,精神狀態也好了許多,就連氣色,也變得紅潤了。 徐母見狀就贊嘆了好幾句,只說瑾娘會照顧人,是個貼心的。 徐母如今從佛堂出來了,卻也沒有出去交際,她依舊沉浸在她的詩畫琴棋里不可自拔,只在天氣晴朗的時候,被翩翩強硬的拉出來散步,才會離開她那個院子。 而徐父,手里銀錢闊綽了,就又出去浪了。 他一直都是那么個人,灑脫又沒心沒肺,對于徐父,不管是徐二郎還是靜娘的要求都很簡單只要他不惹事,不闖禍,隨便他回不回家,隨便他在哪里浪,都由著他心意來。 很快進了臘月。 西北的冬天是真的冷,滴水成冰不是開玩笑的。 尤其是這幾日又下了鵝毛大雪,天氣更是冷的凍得人伸手都難。 瑾娘將近九個月了,身子也愈發沉重了,如今走幾步都喘氣困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笨重了許多。 垂下頭往下看,瑾娘已經看不見自己的腳丫子了。每次出門都得丫鬟給她穿鞋才行,這樣一來,她愈發懶散,更不想走動了。 可不走動也不行,她年紀小,身子又不像是常年勞作的婦人那樣健壯。這時候再不走動走動,生產時候困難,說不得就要一尸兩命。 徐二郎從桂娘子那里得到這樣的消息,之后便是再忙,每日也會抽出三兩個空余的時間,牽著瑾娘在屋里轉幾圈。 若是雅化門勸她活動瑾娘還好拒絕的話,換成徐二郎,她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了。只能跟個小孩兒似得,被徐二郎牽著走。 等走累了,她躺在貴妃椅上休息,徐二郎則拿出正在翻看的書冊,讀書給她腹中的孩子聽。 《大學》《中庸》什么的,瑾娘完全是聽不懂啥意思啊。她聽得一知半解,覺得腹中的寶寶肯定和她一樣,對這書籍一點意思都沒有。 然而,現實卻很打臉。 ——她腹中的小姑娘對父親讀書這一行為,還是很捧場的,每次徐二郎開始讀書,小姑娘就在肚子里運動,好像在應和徐二郎似得。 為此,徐二郎很是自得,瑾娘則“呵呵”。她不覺得自家小姑娘能聽懂什么,覺得這丫頭肯定是個聲控,是被她父親的聲音誘惑的高興了,才鬧騰的。 。 章節目錄 098 年忙 吃過了臘八粥,小年就近在眼前。 這幾日瑾娘又忙碌起來。 忙著給與徐府交好的親朋好友送年禮;也忙著置辦家中過年用的事物;還要盤查年終賬冊;同時各個莊子和鋪子上的管事和莊頭也過來了,她抽空也要見一見。 真的忙起來,瑾娘也顧不上肚子了。 也許是心理原因,這幾日她倒是感覺精神許多,整個人也不像早先那樣憊懶懈怠了。 這一日好不容易得到空閑,她就問丫鬟,“給公子準備的蓮藕紅豆白鴿湯送去了么?” 蓮藕生津止渴,清熱除煩,補心補虛,白鴿則補中益氣養腎,紅豆養血氣利水除濕,紅棗補氣補血健脾胃,這湯中再加幾個魷魚干,又能達到補肝強腎的功效,實在是冬天進補的好東西。 這湯水還是桂娘子給她開的,類似這種補湯,瑾娘能夠讓廚下一個月不重樣的做。就這,徐二郎還不愛喝,也是挑剔。 可不管他怎么挑剔,面對瑾娘的“懷柔政策”,也只能屈服,只能無奈的每天都喝兩盞。 青苗就說,“還沒有,還在灶上煲著呢。不過想來也快好了,奴婢再去催催?” “去吧,要是好了你就送過去。順便和二郎說一聲,今天事忙,我怕是中午沒時間陪他用午膳了,讓他也別來回折騰了,等午膳時我讓人直接把飯菜送到前院去。” 青苗應了聲就離開了,瑾娘這才又問青禾,“給平西侯府送的年禮快到了吧?” 青禾就掰著指頭算了算,“咱們臘月初的時候發出的,那時候天冷不好趕路,再加上也不知道通往京城的路上,有沒有下大雪,若是沒有大雪,想來趕在小年之前正好能送到,若是大雪封路,怕是就要延遲了。” 瑾娘聞言點頭,“不怕延遲,只要能在年前送到即可。”平西侯府到底是徐氏的嫡支嫡脈,再加上又是徐姓族人中如今最有出息的,下邊那些支脈的人家,無論如何都要供著他們。 而瑾娘這么操心給平西侯府的年禮,甚至此番還比往年多加了三成禮送過去,除了對主家的敬重外,還有就是徐二郎已經確定過完元宵節就出發,去京城參加春闈。 到時候他肯定要去平西侯府拜訪,瑾娘擔心他吃虧,也是想讓平西侯府的人好生照料他,所以這次也是下了大本錢,如今只希望那些東西沒白送,等徐二郎到了京都后,那邊人看在他們此番年禮送的還算厚重的份兒上,對徐二郎多看顧些。 對此毫不知情的徐二郎……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三歲小娃,完全沒有自理能力,亦或是蠢笨無能之輩,才需要別人如此關照。 徐二郎如今還不知道瑾娘此番動作,不過想來知道了,也只會無奈一笑。 他敬仰平西侯的為人,敬重歷任平西侯為國奮戰,奮勇殺敵的雄心壯志,更敬佩他們悍不畏死的決心。但他敬仰敬重,卻不一定要去討好。 人相處起來都要看緣分,強求不來。尤其現在他勢弱,平西侯勢強,別人將他看在眼里,給他敬重最好,沒有這些,他也不會怨天尤人。總之,憑自己的本事,想要什么他遲早都會得到。 問過了給平西侯府的年禮,瑾娘又說到送予其余親朋的年禮。平西侯府是因為遠在京都,所以要早早送過去,而其余人等,大多在平陽鎮地界,小年當天送也不遲。至于身處州府的徐二郎的兩個好友,比如辛魏和宿遷,以及臨縣的王軻,這也都不算遠,現在派人送過去,四五天內他們都可以收到。 安排好了年節禮,又說到賬冊問題。 年終要盤查的賬冊多的裝滿了一整個大箱子,瑾娘把多余賬冊交給秦嬤嬤查看,剩余一部分她自己看。不過對于秦嬤嬤盤算過的賬冊,她也會抽查,保證無誤。 兩個人盤算一箱子賬冊,工作量是很大的。瑾娘這時候就由衷的覺得,是時候再培養兩個善珠算的侍女了,平常就讓她們幫著管管賬,不然諾大一個家宅,她要處理的事情多達幾十上百件,那可能一直有時間去親自處理賬冊,那太耽擱事兒了。 瑾娘和青禾說完這些,青苗也從外邊回來了。她說,“白鴿湯已經給公子送過去了,奴婢也轉述了夫人的話,不過公子說,不管這些事物多繁忙,也不能占用了夫人用膳和午休的時間。事情是處理不完的,反倒是夫人的身子更重要,讓夫人注意休息。” 瑾娘面上的笑意越來越濃,眸中星光點點,她應和似得點了點頭。 幾個丫頭見狀,都打趣的笑她,“夫人和公子感情真好。” “公子就是不在后院,心也在這里。” “夫人聽公子的,這樣公子才會安心。” 瑾娘笑著擺擺手,幾個丫頭就不說話。 這之后又是一番忙碌,瑾娘先是見了一個莊頭,隨后又見了當地的一個掌柜。 這兩人都是那次“大動蕩”后換上來的,也算是徐家的老人。興許是被早先徐二郎處置那些吃里扒外的東西的手段嚇住了,亦或是徐二郎先后中了秀才和舉人,實力壓制住了他們的不軌之心,更或者是他們本就性情穩重可靠,根本不敢搞小動作,反正不管是莊子還是鋪子,他們都管理的很好,就連賬冊,也理的清清楚楚,沒有藏一點貓膩。 瑾娘對此很滿意,就說了幾句褒獎的話,外加賜了一些綾羅朱琦給他們的妻女,還讓丫鬟給他們準備上一些體面的年禮,又賞賜了一些銀兩,便讓兩人體面的離去了。 處理完這些,就到了午膳的時候,瑾娘也感覺餓了,坐的也不舒服了,就起來走了兩圈,順便吩咐丫頭們把飯菜端到花廳去。 隨后她被丫頭們小心扶著去用膳,誰知才剛落座,就聽到丫頭們給徐二郎請安的聲音。她抬頭一看,可不是徐二郎回來了么。 他穿著家常的衣衫,外邊披著一件黑色織錦提花斗篷,邁著大步進來的樣子,玉樹臨風,神武英俊,看得瑾娘一顆心“砰砰”直跳。 瑾娘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雙眸璀璨,眸中彌漫著星光,她抿著嘴唇笑看著他,這模樣難得讓徐二郎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又過來了?我不是讓丫頭們把午膳給你送過去了么?這天冷的,你來回跑做什么,既耽擱你讀書,又凍得渾身發涼。” “不冷。”徐二郎回了她一句話,稍后在她身邊落座。 徐二郎是不畏冷的,他看著穿的厚實,其實斗篷里邊只穿了件薄衫。這人血熱的厲害,瑾娘晚上都緊挨著他睡,感覺徐二郎比什么地龍、湯婆子都好使。 徐二郎說他不冷,瑾娘是信的,可她依舊牽住他的手握了握,發現確實熱乎乎的,才放心。 因為把徐二郎的飯菜送到前院去了,如今桌上只擺著瑾娘的飯菜,簡單的三菜一湯,足夠她吃了。可徐二郎來了,就不太夠了。 索性丫鬟們都有眼色,不需要瑾娘吩咐,就識趣的去傳話廚下趕緊炒兩個菜送了上來。 夫妻兩個說著閑話,很快吃完了飯。 飯后瑾娘困倦了,想睡,可還有幾個莊頭和掌柜在前院等著召見。 這些莊頭和掌柜并不全是平陽鎮的,有的在州府,有的在別的縣城。 瑾娘擔心過幾天變天,再下大雪,耽擱了他們回家過年,所以想在這兩天把人都見一遍,好早些打發他們回家團聚。 她這心思徐二郎是知道的,可徐二郎如今也忙著課業,也無暇他顧。 他的事兒明顯更為重要,時間也更緊迫,所以瑾娘根本不會如之前他才剛中舉時,把事情全部推給他。 沒了徐二郎幫手,瑾娘只好自己辛苦些。 熟料徐二郎卻道,“不急在一時,你先去睡,我在書房坐的時間長了,出去外邊走走,順便幫你見幾個人。” 瑾娘憂心,“還是不要了,會耽擱你讀書的。你也累了么?那不如你和我一塊兒去歇一會兒養養神。” “不累,只是讀書時間長了,有點悶。你去睡吧,我去轉轉。” “……好吧。” 瑾娘耐不住徐二郎的勸說,最后還是去午休了,而徐二郎果真如他所說那樣,“轉悠”去了前院,親自見了兩個莊頭,隨后在兩個莊頭大汗淋漓、戰戰兢兢的時候,將兩人打發了。 而徐二郎親自見的這兩人,他們所管轄的莊子遠在州府,因為距離平陽鎮有點遠,主家也不太過去的原因,他們的膽子也大了。 這兩個莊頭雖然也畏懼于徐二郎半年前的血腥暴力,可人都是健忘的動物,時間久了,眼看著那些糧食和銀錢進倉,卻不能昧下,心里自然不舒坦,所以,顯而易見的他們私下里會搞些小動作。 徐二郎經過早先一回事兒,對這些莊頭和掌柜都多在意了幾分,也會私下里吩咐墨河幾人派人過去查看一番。不查還好,一查就發現了其中貓膩。 好在他們是初犯,貪墨的也不多,徐二郎在去州府參加秋闈時,便讓人敲打了一番。 興許是敲打管用了,也興許是畏懼于徐二郎的無所不知,和他愈發坦蕩的仕途和前程,那兩人后半季安分下來。 如今徐二郎又見了他們,兩人抖如嗮糠,那點小心思被徹底壓制下去,再不敢欺主家一個婦道人家掌家,妄圖貪墨銀錢,成為碩鼠了。 瑾娘是下午準備召見這兩人中的其中一人時,才被青穗告知,那兩人已經離開的事情,以及他們午飯后曾被徐二郎召見的事兒。 瑾娘瞬間就想到,那兩人怕是起了小心思,再不然就是已經著手行動了。 可她并沒有發現他們管理的莊子和鋪子有什么問題,賬冊上有什么出入啊。 瑾娘就問青穗,青穗就說,“奴婢也不清楚,您不如等公子回來了問公子?” “也只能這樣了。” 下午瑾娘依舊有一攤子事兒要忙,好在如今幾個孩子都大了一些,也更加自律了,各自都有事情干,倒是不用她每天都盯著。 翩翩如今尤其能干。 這丫頭看瑾娘快生產了,在徐二郎的一番激勵下,真是把自己當成個大人了。 她不是代替瑾娘親自看著奴仆們將各處清理打掃,就是操持著奴仆和幾個主子過年穿的新衣,便是一應雞鴨魚牛羊肉,也是翩翩張羅著采買的。 這些事兒雖然不大,可瑣碎,也確實需要個主子出面才好張羅。如今翩翩主動把這事兒攬了過去,可是讓瑾娘松了口氣。 長樂還是跟著桂娘子認藥草,她如今已經會背中藥藥名的歌訣了,甚至就連一些普通的藥方,都能背出幾張。 這小丫頭也是刻苦,每天早起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背書。瑾娘好幾天早起都是被小丫頭的聲音“喊醒”的,也是哭笑不得。 而長安長平如今已經被錢夫子放了假,準備年后再開始上課。可放假了并不意味著可以輕松玩耍了,他們被徐二郎提溜到書房旁邊的廂房,每天要按時按量完成他布置的作業,也是非常苦逼。 至于徐翀,隱形人,一般時候找不見他,只有關鍵時候,他才會冒出來。 家里這幾個都不是惹事的,就很好管理,所以瑾娘的心思更多的還是在外邊的事情上。 忙忙碌碌的,很快就到了年根。 已經二十八了,徐父還沒回家,瑾娘晚上睡前就和徐二郎說,“你明天派人去找找父親吧,好歹是大過年的,少了父親不像話。” 提起徐父徐二郎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他說,“不用管他,他回不回來都一樣。” 瑾娘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說話呢你?” 徐二郎就道,“難道我說錯了么?我說的都是事實。” 被瑾娘怒瞪著,徐二郎揉了揉鼻子,才好聲好氣的說徐父,“他每年都是如此,不到年三十是不會歸家的。在家那有在外邊瀟灑?家里事情繁雜,他不喜歡,外邊可好,有那么多人捧著他敬著他,要多風光有多風光,要多恣意有多恣意,傻子才會回家找不自在。” 瑾娘“……” “不用管他了。往年他不在家,我和大……三郎也把一應祭拜的事情做得很好,他年紀也大了,就讓他好好歇著吧。” 瑾娘“……” 。 章節目錄 099 過年 就如同徐二郎所說,徐父確實是在年三十當天早起才回來的。 盡管瑾娘對徐父的散漫懈怠早就有了一定的認知,但散漫懈怠到他這個程度,也是讓瑾娘瞠目結舌。 而徐父似乎對徐二郎克扣他的月例一事還很怨懟,所以回家后看徐二郎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他也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如今明顯是徐二郎占上風,他要看這個不孝子的臉色過日子,所以雖然對他的不孝作為很憤怒,到底是吸取了教訓,沒有再嘴上占便宜,再說些過分的話,惹怒徐二郎。 這個年徐家過的還算喜慶,但和往年相比,還是少了些熱鬧。 因為如今徐大郎的周年祭還沒過,瑾娘為表對這個大哥的敬重,也沒有在府里張燈掛彩,以免長安長平兩個已經懂事的孩子看見了,再心里難過。 可府里到底還有長輩在,所以不可避免的在徐父徐母住的院落里貼了幾張春聯。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飯時,徐父就說起了這事兒。他是真的沒心沒肺,張口就問,“我說我怎么一回府就感覺哪哪兒都不對勁,感情是府里根本沒裝扮。我說,老二家的,你要是不懂這些,就問問你娘,只把我和她院子里裝飾了像怎么回事兒?府門外連盞紅燈籠都沒掛,門神都沒貼,這不知情的還以為咱們家窮到連那些東西都用不上了呢。” ……滿屋寂靜。 “當啷”一聲輕響,徐二郎慢條斯理的放下筷子,他抬起雙眸冷冷的看著徐父,徐父瞬間如臨大敵,手都不可避免的哆嗦了一下。 徐二郎開口道,“父親年紀大了,忘性也大,不記得大哥連周年都沒過,也情有可原。” 徐父……臥艸!他大兒子不是過世很久很久了么?為什么到現在還沒到周年?這不科學啊! 長安長平垂著頭坐在徐翀下首,聞言兩個孩子抬起臉。長安白嫩的面龐上有著對父親的想念,眼眶紅紅的看著徐二郎,“二叔,父親……”之后的話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長平則“哇”一聲哭了出來。 他嘴中喊著“我要爹”“我想我爹”,孩子尖銳痛哭的聲音聽在人耳朵里,刺耳又刺心,讓人一顆心都軟爛了,眼睛一紅,瑾娘差點跟著哭出來。 她好歹忍住了,坐在翩翩下首的長樂卻沒忍住,一聽到哥哥喊著要爹爹,小姑娘從記憶深處也找出了那個總是把她抗在肩膀上,總是逗她玩耍,哄她笑的男人,也張嘴喊了一聲“我要爹爹,唔……”眼淚唰一下全出來了。 這頓飯是吃不成了。 一切都亂套了,而作為罪魁禍首的徐父見狀,理虧的面紅耳赤,抓耳撓腮的想哄幾個小崽子別哭,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后干脆輕輕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怪我這張嘴,讓你不會說話。” 瑾娘“……”說徐父“老小孩兒”真是一點沒錯。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在呢,你這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了,讓你的兒女怎么想?讓長安幾個怎么想? 果真,徐父這一動作做出,徐母就一臉嫌棄的扭過臉不看他,徐翀則冷笑兩聲,也側過了頭。倒是翩翩,一臉怒其不爭的看著徐父,心里也想著,父親如今辦事還不如她這個小孩兒,這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唉! 徐父感到全家人對他的排斥,覺得渾身不舒坦,他也是個混世魔王,脾氣上來真是不管不顧,當即就惱怒的起身說,“老子不吃了還不成?老子這就走,省的你們一個個的看見我這張臉沒煩。” 說著話徐父就大踏步往外走,瑾娘等諸人根本沒人起來拉他,徐父越發沒面子,惱怒的往地上跺了一腳,氣吼吼的說,“這個家真是越來越沒有老子的地位了,既然你們都不歡迎我,老子走還不成!!哼,虧我還是一家之主,結果連句話都不能說了,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我還不如死了呢!” 徐父說著話就真的踏出門了。 瑾娘原本還以為他只是作勢,誰知這人脾氣上來還真走。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不管平時在不在一起吃飯,今天這頓團圓飯是鐵定要吃的。結果可好,徐父連這點祖宗留下的規矩都不守了,也確實夠混世魔王的。 可也不能真讓他走,不然傳出去成什么了? 瑾娘就拽拽徐二郎的衣袖,徐二郎扭過頭看她,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瑾娘嘆口氣,不得不自己站起來開口,“天色太晚了,父親吃過飯再走吧。今天難得家里人都在,又是大年三十,咱們一起吃頓團圓飯。元宵過后二郎就準備上京趕考了,說不定這是他走前最后一頓團圓飯,父親您舍得錯過么?” 徐父沒什么不舍得錯過的。 他也真覺得這“團圓飯”沒什么好吃的,可既然瑾娘開口了,這個面子他還是得給的。誰讓瑾娘如今管著家,且肚里還揣著他孫子。 徐父雖然常年在外邊混,但對府里的事兒也不是一點都不知情。最起碼他就很明白,他如今還能很瀟灑的在外邊浪蕩,府里幾個小崽子還能舒坦的過日子,一切府務也都被處理的井井有條,甚至徐府在平陽鎮的名聲也一點點改善,這都是瑾娘的功勞。 徐父是個分得清好歹的人,這個媳婦給他臉面,他就得給瑾娘臉面,所以徐父又陰沉著臉,跺著步子回來了。 之后這場團圓飯氣氛非常凝重,眾人也都食不下咽,面色都不大好看。 徐父嘻哈慣了,這么沉重的氣氛他真心適應不了,所以快速吃完了就撂下筷子,一句話沒說就離開了。 徐母稍后也以困乏了,身子不舒坦為由,也很快離開了。只余下屋里大大小小幾個人,氣氛終于好轉許多。 可如今開席已經很長時間了,飯菜都涼了,瑾娘也不好勸說幾個孩子再多吃些。 可她看得分明,這幾個孩子都沒怎么動筷子,怕是根本沒心情吃喝。這可怎么成?大冬天不吃飽飯身體不熱乎,渾身都不舒坦。 她想了想,也沒開口說什么,只讓丫頭們把飯菜都撤了。 稍后開始守歲,瑾娘就讓丫頭們端來了她早先準備好的各種糕點果脯,蜜餞果子露,還有不少她讓人鹵出來的雞爪、雞翅、鴨爪、鴨胗、鴨脖等物,零零種種的擺滿了兩張大桌子。 她大氣的揮手,“一起吃,邊吃邊聊天,今天咱們一起守歲。不過你們年紀都小,能守到什么時候是什么時候,要是實在熬不住了,咱就睡,不能因為撐著守歲,把身體熬壞了。” 幾個小的都連聲應和,面色都好看了許多。 徐二郎此時指著瑾娘讓人特意做出來的鹵貨問,“這都是些什么東西?這些東西也能上桌?”他一臉嫌棄。 瑾娘就白了他一眼,這些東西怎么就不能上桌了,怎么就不能吃了?吃的東西還得分個三六九等么?想太多! 不過她心里也明白,徐二郎是在徐府長大的,徐府富貴,他平常好東西見多了吃多了,這些爪子內臟之類的東西,在如今的人看來都是上不得臺面的,富貴人家出生的貴公子徐二郎如何看得上眼?他這嫌棄的模樣才在情理之中。 可瑾娘才不管他如何看,才不慣他這挑剔的毛病。瑾娘就道,“你愛吃不吃,不想吃就和三郎說話去。” 三郎聞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兒,已經直接上手拿了兩個雞翅開始啃,一邊啃還一邊嘖嘖有聲,“這個東西不錯,適合下酒吃。” 瑾娘當即瞪眼,“下什么酒?三郎你過了年也才十一,不等到十五不能沾酒水的,你記住啊。不然讓我知道了,我就,我就告訴你二哥。” 徐翀抽抽嘴角,一臉不以為意。可他還是順著瑾娘的視線看向二哥,結果就見二哥正陰森森的盯著他看。徐翀瞬間覺得渾身不自在,他求生欲極強的連忙對瑾娘應和,“知道了,知道了,不過十五歲不喝酒。我都記住了還不成么?” 翩翩和長樂見徐翀啃雞翅啃得香,兩人口水都要流下來了。翩翩也不用丫頭伺候,上手也想去拿,瑾娘就道,“翩翩吃五香的,那些辣的你不能吃,你如今正吃桂娘子給你開的藥調養呢,好不容易咳疾快痊愈了,可不能前功盡棄。” 翩翩只能遺憾的“哦”了一聲,拿著一個五香的雞翅,又給了長樂一個,兩人樂滋滋的開始吃。 長安長平也不用瑾娘招呼,兩人一個吃糕點,一個拿了果脯慢慢啃,吃的都是一臉滿足。 至于徐二郎,據瑾娘觀察,這個最先嫌棄鹵貨上不得臺面的男人,卻在不經意間吃的最多。 瑾娘本來想說出來嘲笑他的,后來想想算了,還是讓他繼續維持他高嶺之花的臉面吧。 將近午夜的時候,不僅瑾娘熬不住瞇了一覺,就連長安長平長樂,包括翩翩,都熬不住睡著了。 屋內唯有徐二郎和徐翀還算清醒,瑾娘睜開眼看了看時辰就道,“給你們煮些餃子吃好不好?” 兩人實際上并不怎么餓,雖然今年的團圓飯沒吃好,但后來瑾娘弄了不少零食鹵貨,兩人都吃了不少。 可守夜的時候吃餃子也是傳統,兩人便沒推辭,瑾娘就吩咐丫頭們去煮了餃子。 餃子有三樣兒餡兒,三鮮的,羊肉的,還有豬肉的。 煮好餃子后瑾娘吃了兩個便放下了筷子,而本來只是畏于祖宗規矩要了餃子的徐二郎和徐翀,則一人干掉了一大盤。 吃完餃子瑾娘實在熬不住了,在徐二郎的勸說下就準備回去睡覺。 徐二郎不放心她,將她親自送了出去。 瑾娘走前又去隔壁的廂房看了看睡著的長安長平,以及長樂翩翩,叮囑徐翀說,“你先看著點,等我回去了,讓你二哥回來看顧你們。” 徐翀擺擺手,“快走吧。” 瑾娘尤且不放心,就又叮囑了丫鬟們幾句,讓她們都警醒著些。 話落音瑾娘就被徐二郎攙著回去了。 外邊北風呼嘯,偶爾還可以聽見一兩聲爆竹聲。瑾娘走的很慢,徐二郎比她還慢一些。 瑾娘現在已經足月了,按照桂娘子的說法,雖然預產期在元宵節左右,可生孩子這事兒誰也說不準。說不定這孩子是個急性子,等不到時候就跑出來了呢,再不濟若是被磕著絆著……所以瑾娘真的是萬分小心。 好在雖然回去翠柏苑的路程很長,可夫妻兩個說著閑話,倒也不覺得無聊,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翠柏苑就到了。 天色已經很晚了,瑾娘又困的厲害,便簡單擦洗一番便上床躺下。 徐二郎等她睡熟后才離去,離去時給她掩了被子,又讓丫鬟給她備好了喝的溫水。 瑾娘這一覺睡得香甜,一覺睡到第二天大早。 這可有些不應該了,今天還要給徐父徐母拜年,稍后還有親朋鄰友登門,她起的太晚,徐父徐母肯定是覺得被下了臉面,要不樂意了。 瑾娘慌張起身,結果還沒穿上鞋子,徐二郎就過來了。 “慢點來,不急。” 瑾娘“我睡過頭了,你怎么也沒讓人喊我,今天要去給父親母親拜年的。” “父親昨天連夜出去了,方才剛回來,如今還在洗漱。母親昨晚回去時被風沖著了,有些頭疼,如今還在睡。” 那是不用著急了。 瑾娘就不緊不慢的收拾好,又用了一盞燕窩羹,一籠燒麥,還喝了一碗蝦仁粥,這才披著斗篷被徐二郎牽著出門。 給徐父徐母拜了年,又接待了前來拜訪的親朋友鄰,這一天就算過去了。 隔日是初二,瑾娘要回娘家。 按照徐母的意思,瑾娘如今即將臨產,就別回了。可瑾娘想了想,又和徐二郎商量了商量,還是決定去。 這畢竟是她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不回去外人又該說閑話。并且徐二郎之后幾天也要去相好的友人,還有明先生等人處拜訪,還要整理行裝,還要讀書。 過了這天,再要抽出空來餞別就難了。所以,干脆趁今天辭別一番,之后等徐二郎去京都時,就不特意過來了。 。 章節目錄 100 生產 林父早先就知曉徐二郎要參加春闈一事,此番又聽他說元宵節就要出發,自然對他多番勉勵。 林父和徐二郎相談甚歡,瑾娘也從姨母哪兒取經,詢問了各種生產的事宜。 不知不覺就聊得多了,以至于回府時就有些晚了。 這之后幾天,徐二郎比之往常更忙碌了。 這是大哥去世后的第一年,也是他撐起徐府的第一年,更是他以徐府當家人的身份,出去交際的第一年,所以徐二郎不得不慎重。 按理徐二郎登門拜訪親友,瑾娘也是要跟隨的,可她身子真的很重了,便只能作罷。 最后徐二郎出去時,都是帶著徐翀和徐翩翩去的。 他原本想把翩翩留下陪伴瑾娘,可瑾娘覺得一家子中不去個女眷不像話,且翩翩真的很少交際,她都沒幾個適齡閨蜜和朋友,再把她關在府里,小丫頭都和外邊脫節了,所以她硬是讓徐二郎帶著翩翩出去了。 不過在他們走之前,瑾娘還是特意見了翩翩一面,一邊叮囑她主人家的忌諱和喜好,一邊提醒她該如何待人接物,應酬往來。 翩翩不是笨人,她很機靈,這次又被瑾娘委以重任,小家伙責任感滿滿的,拍著胸脯向瑾娘保證,一切都看她的,她會應對的好好的,絕對不給徐府丟臉。 事實證明翩翩確實做得不錯,最起碼徐二郎對翩翩的舉動是認可的。而翩翩經過幾日的應酬交際,小家伙的處事能力明顯提升許多,整個人看起來也比往常能干幾分。 初五那日徐二郎去拜見了明先生,之后一直到正月十四,他都在閉門讀書,亦或是請教錢夫子,總之忙的分身無暇。 到了元宵節當天,徐二郎才真正閑暇下來。明日他就準備出發去京城了,可直到如今,瑾娘肚子里的寶寶還沒有絲毫動靜,小家伙淡定的讓人不知道說什么好。 徐二郎為此沒少對著瑾娘的肚子嘀咕,“是個穩得住的,有大將之風。” 瑾娘“……她是穩得住,可把她娘折騰的夠嗆,我這一天天的提心吊膽的,晝夜都不安生,就擔心……” “放心。小魚兒只是性子慢,肯定不會出事。” 夫妻兩個說著閑話,翩翩就領著長安幾個過來了。 翩翩也對著瑾娘的肚子嘆氣,“我等小侄兒和小侄女,等的頭發都快白了。” 長安和長平也敬畏的盯著瑾娘碩大的肚子,眸中有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和焦慮。 盡管嬸嬸一再告訴他們,不用著急,不用驚慌,瓜熟蒂落,小寶寶想出來時,自然就出來了。可是,他們不擔心小寶寶的安危,他們只擔心嬸嬸的肚子啊。那么大的肚子,他們可真怕肚里的弟弟妹妹一個蹬腿,把嬸嬸的肚皮蹬破了。 長樂也念叨一句,“妹妹快出來,咱們晚上去看花燈。” 瑾娘聞言就想笑,小丫頭片子一個,那里懂得剛出生的寶寶脆弱的什么似得。別說出去看元宵節花燈了,就是風都不能見。不過她還沒來及張口,就覺得身下有些異樣,瑾娘“悶哼”一聲,一把抓住徐二郎的胳膊,“我羊水破了……” 徐二郎臉色登時就變了,他騰一下站起身,“來人,叫穩婆。” 幾個丫頭一聽這話就知道,肯定是瑾娘發動了,趕緊分工明確的忙碌起來。 幾個小的被這陣仗嚇住了,瑾娘此時感覺還好,就扯出個笑安慰他們,“沒事,嬸嬸挺好的。翩翩你領長安他們幾個去前院看工匠糊燈籠吧,要是有興趣,你們也可以自己做。等你們把燈籠做出來,嬸嬸這邊就從產房出來了。” “好,好好好。嫂嫂你別說話了,你快去產房吧。長安長平長樂,走,跟小姑姑去前院,咱們去做燈籠。” 長樂不想走,摟住瑾娘的小腿抬頭看她,徐翩翩就一把將她抱起來,“哎呀,你個小不點,咱們在這兒幫不上嫂嫂的忙啊。不僅如此,還會讓嫂嫂分心,咱們趕緊走,這樣嫂嫂才能安心的生寶寶。” 幾個孩子離開后,瑾娘就被徐二郎抱進產房中。 因為預產期就在這兩天,所以一切東西都是準備齊全的,倒是不用慌張。只是丫頭們都是沒生育過的,一點經驗也沒有,就避免不了驚慌失措了。 穩婆很快過來探了探,完了說,“夫人身體好,宮口也開的快,如今已經開兩指了,不過到生還需要一段時間。夫人現在餓么,要是餓就吃些東西,免得一會兒沒力氣。” 瑾娘聞言點頭,現在是半下午,放平常也是她用點心和燕窩羹的時間,身體都形成生物鐘了,真是到點就餓。 不過這次瑾娘沒要燕窩羹,她讓廚下快速做了一大碗青菜肉絲面,整整一大海碗,瑾娘全部塞到肚子里去了。 她平時從沒吃過這么多,如今硬是忍著疼痛,努力往肚里咽,看得徐二郎一陣不忍,“不想吃就別吃的,不礙事的,有我看著,不會讓你出事。” 瑾娘搖搖頭,喝下最后一口湯,讓徐二郎扶她起來在屋里走走。 桂娘子和穩婆都說了,產前多運動運動,有助于生產。 可她此時已經很痛了,臉都有些煞白,額頭上的汗珠更是順著臉頰往下落。 才走了兩圈瑾娘就堅持不下去了,她疼的抱著徐二郎的胳膊,“我感覺她一直往下墜,好像快出來了。” 徐二郎又慌著叫了穩婆過來,結果穩婆一檢查,可不得了,已經開了五指了。 穩婆就笑了,“夫人這宮口比我想象的還要開的快,哎呦,趕緊送到產床上,再等一會兒孩子都露面了。” 這時候徐母聽到風聲也過來了,“怎么樣?瑾娘還好吧?用人參不用?娘帶了一只百年份兒的老參來,趕緊的,一會兒切成片,讓瑾娘含著壓在舌根下。” 徐二郎無暇顧及其他,只匆匆回了句,“多謝娘。” 瑾娘發動的快,宮口開的也快,生起來也算順利,可等孩子真的落地,外邊的天色已經全黑了。 可從發動到如今,還不足兩個時辰,穩婆就道,“夫人福大命大,運道厚著呢。哎呦,是個小姑娘,六斤八兩重,老奴接生這么多孩子,就數夫人家這位小姑娘長得俊俏。” 瑾娘此時已經沒什么力氣了,她身下疼痛緩了許多,然她整個人卻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似得,渾身都濕透了。 困倦的感覺讓她隨時能睡過去,可她還是強撐著睜開眼,看了眼小魚兒,輕笑了聲,“還真是個小姑娘,這下你父親該高興了。” 又對穩婆點點頭,算是謝過她的夸獎。 穩婆被送出去了,新生的小魚兒也被奶娘們抱走看護,徐二郎這才進了房間。結果甫一入目,就見瑾娘頭發汗濕,唇無血色,面色慘白,滿身疲憊到極點的樣子。 他聲音幾度哽咽,最后才坐在瑾娘身邊,在她額前親吻了一下,“辛苦了。” 瑾娘睜開眼對他笑,“不辛苦。你看過小魚兒了么?她皺皺的,紅通通的,不好看,不過穩婆說過幾天長開就好了。” “稍后我就去看。” “嗯。” 丫鬟們送來了毛巾和熱水,徐二郎接過來,親自給瑾娘擦拭身上的汗漬。 瑾娘實在倦極了,不等徐二郎給她清理好,就閉眼睡著了。 瑾娘再醒來就見翩翩坐在她床側的凳子上,而此時外邊黑漆漆的,她都不知道什么時候了。 瑾娘休憩了片刻,精神好轉許多,她就問翩翩,“你不是吵著要看花燈么,怎么現在還不去?” 翩翩搖頭,“花燈那一年都能看,可我如今又有小侄女了,我要守著她。”說著話徐翩翩又嘀咕了一句,“小侄女和長安他們一樣愛睡,到現在才吃了一次奶。” 瑾娘就笑,“她還小,等大些就好了,就能和你一塊兒玩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丫鬟就端了吃的過來。瑾娘還沒開始用,徐二郎也過來了。 翩翩對瑾娘吐吐舌頭,又和徐二郎打了招呼,便跳著跑走了。 “你做什么去了?”“父親聽說你今日生產的事情,就從外邊回來,剛才張羅著要去祠堂把小魚兒的名諱寫入族譜。” 瑾娘“……小魚兒還沒大名吧?還是你已經給她起過了?” “還沒有。不過父親倒是給她起了個名字,大名就叫長新,小名叫元宵……呵,我沒理他,隨便應和了兩句就回來了。” 瑾娘“……” “他倒是想的美,整天什么事兒不干,就仗著是祖父的關系,就想把名字給小魚兒定下,臉也太大。要是父親來找你說這事兒,你別理他。小魚兒的大名等想到好的,再給她定也不遲,現在就先叫小魚兒。” 瑾娘“……”徐父肯定不會來找她這說事兒的,她現在在坐月子且不說,且這個朝代的男人雖然沒有古人那么迂腐,覺得女人的經血、惡露等都是污物,會克制男人的氣運。可打從心眼里也是避諱的,更別提徐父還是她公公,兒媳婦坐月子,徐父就是再不計較,也不會這時候跑過來。 心里這么想著,嘴上卻沒反駁,瑾娘順從的點頭說了聲“好”。 丫鬟們準備的湯水也晾到適宜溫度了,徐二郎就拿起來親自喂了瑾娘喝。 瑾娘精力到底有限,吃完后就又開始昏昏欲睡,可她還惦記著徐二郎明天出發去京都的事情,就拉著他手問,“明天什么時候出發?” “明天不走,等小魚兒洗三過后我再走。我這一走怕是三五個月很難回還,到時候這個家就又要交到你手里了。你若是顧不過來,就把翩翩帶上幫襯,若還不行,就找母親……” “好,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轉眼到了洗三當天,沈姨母和林父一家很早就過來了。 沈姨母元宵節當晚聽到瑾娘產女,心中就一咯噔,擔心她生了女兒為夫家不喜。可過來翠柏苑時,徐二郎親自接迎了她進來,又和她說了瑾娘產后諸事,言談間更是屢次提及愛女。 他面目柔和,提起小魚兒時,嘴角抑制不住上翹,可見對這個姑娘也是喜愛至極的。這才安了沈姨母的心,讓她壓抑的心情好轉些許。 路上徐二郎又說了明日晨起出發參加春闈,瑾娘月子期間還要勞煩她多登門探望勸慰開解,以免瑾娘身子不適,心中抑郁,再憋出什么病來。 沈姨母聞言自然忙不迭的應了,還打包票說,“有我看著,絕對不會讓瑾娘出事兒的。二郎你放心去,家里我幫忙照應著。” 沈姨母進了內室探望瑾娘時,瑾娘正抱著小魚兒在室內走動。 桂娘子之前還說,若是身體狀況允許要下床多走兩圈,既可以促進身體恢復,也可以促進惡露快速排出。瑾娘產后感覺輕松很多,除了身子還有些虛弱,別的并沒有不適。所以,她就很聽桂娘子話的,每天都起來轉兩圈。 沈姨母抱著小魚兒稀罕的不得了,接連說“小魚兒眼睛像你,面龐五官像二郎。” “這是怎么看出來的?怎么我一點也瞧不出來了?” 明明就是個還沒張開的肉團子,眉毛都還淡的很,眼睛也不怎么睜開。所以,問題來了,姨母到底是什么火眼金睛,才能從這個打著哈欠想睡覺的娃娃身上,看出她和徐二郎的影子來? 簡直神奇。 瑾娘到底身子弱,而小魚兒剛出生,也不敢讓她見太多生人。所以若非是通家之好,女眷就不往里邊領了,這樣不僅瑾娘可以休息下,連小魚兒都可以安生的睡會兒。 吵吵鬧鬧的一天就過去了,很快到了隔日,這日晨起徐二郎趕在天亮前就出發去京都了。 春闈在二月初,他在路上趕路最少需要半個月時間。若是身體有個不適,那更耽擱事兒,所以還是要及早過去。安頓好了,把身體養好了,同時適應了京都的氣候,摸準了主考官的脾氣秉性,才好下場。 徐二郎出發后瑾娘怏怏不樂了半天,很快就被小魚兒吸引了注意力。 小姑娘許是餓了,小腦袋一個勁兒往瑾娘懷中拱,可愛軟萌的模樣,惹得瑾娘心都軟了。 。 章節目錄 101 進京 一開始懷小魚兒的時候,瑾娘就曾和徐二郎商量國母乳的事情。 徐二郎不是迂腐的人,也不覺得體面的婦人自己哺乳兒女有什么不對。所以對于瑾娘提議,他是贊成的。 但是想到瑾娘產后不會很快下奶,且晚上白天夜里不消停的喂奶,她身子會很勞累,所以才又找了奶娘來。 瑾娘也是今天早起才下奶的,之前小魚兒都是吃的奶娘的。可如今她有初乳了,且小魚兒也饑餓的一直往她懷里拱,瑾娘就笨拙的解開衣衫,開始喂小魚兒。 她動作不熟練,還需要奶娘幫著調整姿勢,才能讓小家伙喝到奶。而因為是初次哺乳,更是初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身體,瑾娘非常不自在。 好在小魚兒如今人小胃口也小,不過吃了片刻就呼呼睡著了,瑾娘這才松了口氣,趕緊將衣裳攏上,讓奶娘把小魚兒抱了回去。 小魚兒睡了,瑾娘也倦意上頭,很快也睡了過去。這一覺就睡到午飯時,瑾娘醒來在床上坐了會兒,等緩過神,才吩咐丫頭們送吃的過來。 她還是惦記徐二郎,憂心他如今趕路到那里了,午飯吃的好不好,有沒有碰到劫匪。 胡思亂想的,飯都沒吃好,精神也變得怏怏的。 好在瑾娘自主意識還不錯,她很快意識到,自己這樣做除了損害身體,一點益處都沒有。 月子期間就要少操心,少憂郁,要心情爽朗,能說能笑。同時她也要好吃好睡,將虧損的身體慢慢補過來。 現在想其他都沒用,不管她想再多,徐二郎這一路上該遇上的東西和私情還是會遇上,不會因為她的意志而改變。那她還提心吊膽做什么?她還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養閨女,好好調養身體吧。 瑾娘想開了,心情也舒展了,晚上一夜好覺,直接睡到第二天早起。 她是舒服了,徐二郎卻感覺渾身不舒坦。 才離家一天,他就覺得處處不自在。腦子里不可控制的想起瑾娘和小魚兒的模樣,他開始想念妻女。 沒有瑾娘在身邊的日子,他之前秋闈時適應過一段時間,當時就覺得度日如年,如今更覺得如此。 在家時明明瑾娘也沒有做什么,可他就覺得什么都自在,可出門在外,才第一天徐二郎已經極力忍耐。 不適應,厭倦,吃的喝的都不和心意,他的心情變得非常不美妙。 也只有想到瑾娘,想到剛出生的小魚兒時,他冷若冰霜的俊臉上,才會浮現一絲笑意和溫柔。 主子興致不高,心情不好,隨行的墨河幾人自然不敢說笑,車隊的氣氛明顯凝滯許多。 好在趕了四天路,到了朔州時,見到了久侯他的宿遷和辛魏,徐二郎的臉色才晴轉多云,身上的凜然的氣勢才收斂起來。 宿遷是要和徐二郎一道上京,他和徐二郎一道參加秋闈,也一道中舉,不同的是,宿遷底子好,底蘊深厚,對此番春闈有些念想,可徐二郎卻非常明確,他此番真就是去見世面,是去陪跑的。 宿遷早先秋闈之后,說上榜的幾率在五五之數,因為他科考時身體也不適,感覺還沒發揮出平時八成的能力。可即便如此,宿遷也輕松中舉了,且排名很靠前,在第八,由此可見,此人真的是積累豐富,有望在春闈中出頭了。 至于辛魏,他如今身體已經好轉。 不過因為這幾天冷的厲害,他出入都穿著厚實的貂裘,整個人從上到下捂得嚴嚴實實,只余下一張臉露在外邊。 辛魏雖然中途退出秋闈有些遺憾。可他結識的兩個好友都中舉了,且排名還都不錯,這也是一件讓人很欣喜的事情。所以見到這兩人,辛魏面上雖有落寞,更多的卻是歡悅。 三人見面后自然去酒樓坐了坐,不過鑒于只等徐二郎修整過后,明天他和宿遷就要上京,辛魏也沒有灌他們酒喝,只以茶代酒,祝他們兩個能旗開得勝。 這一番“敬酒”過后,又說到徐二郎喜得愛女一事。因小魚兒出生在元宵節,幾日內徐二郎就要離去,而幾位好友除了鄭順明都離的不近,所以徐二郎便沒有特意通知。 王軻那里他沒有說,是王軻家境困難,不好再給他增添負擔。辛魏和宿遷這里,純粹是因為不過幾日便要親自見到這兩人,當面說總比書信往來有誠意,所以徐二郎才拖到今天說。 而若不是辛魏特意問及此事,徐二郎險些忘記。 辛魏聞言就拍著徐二郎的胳膊說他不仗義,不把他當兄弟看。他把徐二郎好一番埋汰后,就直接解下腰間的玉佩,“送給小侄女做個見面禮。” 這玉佩貴重,可卻是辛魏的一番心意,徐二郎點頭收下了,又敬了他一杯茶。 宿遷則道,“我身上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倒是我書房中收藏這一方水頭很好的玉石,是做印鑒的好材料。之后給你拿去,等小侄女大了,有了小字,給刻上去讓她使用,也是一樁風雅事情。” 辛魏聞言也點頭,“這個好。” 三人說說笑笑的,不自覺天就晚了。又說了幾句,便散了。 明天還要起早趕路,今晚上他們也要早些休息,不好虎丘太遲。 翌日辛魏送徐二郎和宿遷離開,站在十里坡外目送著兩人的車架沒了影,才悵然的回了府里。 辛家大哥見弟弟悵然若失的模樣,就拍拍他的肩膀,“不要灰心,再等三年你也能去京城。不過在此之前,咱們還是先到校場去連連身。你這身體太弱了,再不好好練練,就怕你又栽在明年的秋闈上。因為天氣原因與仕途一道闊別,你甘心么?” “不甘心!我跟你去大哥。” 辛魏被辛大哥拐帶著去校場習武強身了,此時瑾娘面對著徐母身邊的李嬤嬤,有些無語。 “夫人,您看這……”李嬤嬤欲言又止,面上很不好意思。她是真不好意思,畢竟瑾娘還在坐月子,還有一個小姑娘要照應,徐母不幫襯且罷了,這時候偏還給添亂。這要是讓外邊人知道了,不得說這婆婆行事可惡才怪,可是天可憐見,夫人真沒那個心思,她就是覺得,覺得,如今瑾娘掌家,事情要瑾娘吩咐了才好辦,所以直接把這事兒交到瑾娘手里了。 瑾娘聞言就道,“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稍后就讓人去青丘山上,把母親供奉的那尊金佛再請回來。” 早先徐二郎中舉,徐母覺得只是給佛祖磕頭致謝這謝禮太淺薄了,所以腦子一轉,就想到了給佛祖重塑今身一事上。 徐母既然開口說了此事,無論徐二郎還是瑾娘都不能拒絕,只能真的捐了金子,給佛祖貼了一層金箔。 那佛祖就供奉在青丘山無音寺主殿中,當時是和人家主持說好的,之后你尊佛就是寺廟的了,誰能想到徐母如今又異想天開想把貼了金箔的佛祖請回來? 這是簡簡單單的請個佛祖回家那么簡單的事情么?這事兒不和人家無音寺好好溝通,人家會樂意? 這可真是得罪人的事兒,可徐母既然吩咐了,還不好不做。 瑾娘想了又想,就讓人出去喊了徐翀過來。 她如今在坐月子,也沒有讓徐翀進里間,就在拐角的地方放了個屏風,讓徐翀在屏風后邊和她說話。 瑾娘將徐母交代的事情轉述給徐翀,末了說,“我覺得這事兒下人不好出面,還得你過去一趟。母親為二郎科舉操碎了心,這佛祖是必定要請回來,讓她老人家安心的。可也得罪人……這樣,你去時帶一千兩銀子,就或給寺廟捐的香火錢,向老主持會通融通融。” 徐翀聞言也是無語,他嘴角抽啊抽的,后槽牙都開始疼。 得,好不容易他那事兒逼的爹又出去禍害別人去了,這家里好不容易清凈了,這當娘的又開始出來搗亂了。 可徐母不同于徐父,她雖然對幾個孩子也沒盡到為人母的責任,可表面功夫也算做的馬馬虎虎,所以對于這么個母親,還真不好敷衍她了事。 徐翀不情愿的“嗯”了一聲,“行吧,我這就去嫂嫂,那我這就走了。” “去吧。別忘了多帶幾個人手,也穿厚實些。” “行,我知道。” 徐翀離開后,聽到這消息的翩翩也過來了,她小大人似得嘆了口氣,“佛祖真的管用么?真的是佛祖保佑我二哥中舉的么?若真是如此,若佛祖真能保佑我二哥這次連進士也中了,我也給佛祖重塑金身。” 說著說著翩翩就開始嘀咕,“可我怎么就這么不信這都是佛祖的功勞呢。唉,二哥走前也說這次榜上有名的機會不大,若是落榜了,那母親,嘖嘖……” 瑾娘“你就不能想點好的。” “沒辦法想好的啊嫂嫂,我二哥親口說的,他這次就是去長見識,去陪跑的。他對自己的認知如此明確,那我還對她中進士一事抱什么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我不想最后受打擊啊……” 翩翩又念叨了幾句有的沒的,就離開了,而此時小魚兒也睡醒了。小家伙睜著烏溜溜水潤潤的大眼睛看著瑾娘,瑾娘盡管命知道這時候的嬰兒是看不見人的,可也被小姑娘萌的不輕。 抱著她好一番親昵,又給她為了母乳,而后娘兩個就一起睡著了。 下午時沈姨母帶著萱萱過來二郎,沈姨母就如她早先和徐二郎承諾的那樣,為防瑾娘七想八想,她基本上兩天就來一趟。 每次都呆一上午或是一下午的時間,和瑾娘說說話,抱抱小姑娘,確認兩人都好好的,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時間轉瞬就出了正月,眼見著進入二月份兒了,瑾娘猛一下想到什么,就問丫鬟,“有公子的信么?他前幾天就該到京都了吧?”再不到京都就晚了,畢竟二月十五左右春闈就開始了,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還要拜訪平西侯府,還要結識一些迎接學子,要熟悉考官的喜好,這都需要時間。 青苗回了一句,“自從公子離開后,總共收到五分來信。上一封信是大前天的,夫人您已經看過了。” 瑾娘“哦”了一聲,有些遺憾,熟料青谷從外邊跑過來,手里就拿著熟悉的信封,“夫人,公子來信了。” 瑾娘迫不及待的接過書信翻看起來,信中徐二郎照例寫了他這幾日的日常。 寫他和宿遷往京城途中,又結識了兩位友人,因為彼此性情相投,便結伴而行。因都是奔著春闈去的,眾人又都是舉人出身,學識相當,也有共同話題聊,所以幾乎每晚都談詩論經到很晚才回去休息。 徐二郎還調侃,他在詩賦一道上實在沒天賦,做出的詩只是對仗工整,韻致和諧,寓情于景或是寓景于情上就有些差了。換句話說,他的是比較“實干”,一點也不浪漫,更不能讓人沉浸其中,所以,詩賦一道實在算是他的弱項。 又說如今距離京都地界只有兩天的路程了,眾人的心情都很不平靜。他還好,因為此行目標并不高,所以心態是最穩的。 又說前兩天從一個縣城經過時,見一個寶寶的搖籃很是喜慶漂亮,就特意問店家定樂一個。大概半個月可出貨,到時候他讓人送過來。 徐二郎還說了兩句閑話,道是遇到倒春寒,同行的舉子中已經倒下了兩個。好在他身體好,又每天都喝著瑾娘讓他攜帶的茶包,道是沒有中招。 如今他的身體還很康健,沒有一點不適,讓瑾娘不用擔憂。 信末徐二郎照例問候了家中的情況,母親如何,三郎和翩翩怎樣,三個小的可安好,最后才問瑾娘,可有想他,可有經常在小魚兒的面前念及他? 他還說他“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寫好幾個晚上因思念她而睡不著覺。 瑾娘看著看著臉就紅了,面紅耳赤的模樣惹來丫鬟們切切發笑。顯然,即便不看信,她們也能猜想到,肯定是公子又給夫人說情話了,不然夫人不至于如此失態。 而被瑾娘如今惦記的徐二郎,此時已經到了京都,甚至已經到了平西侯府的門前。 。 章節目錄 102 平西侯府 而被瑾娘如今惦記的徐二郎,此時已經到了京都,甚至已經到了平西侯府的門前。 平西侯府乃功勛世家,豪門勛貴,早先又是皇帝心腹近臣,自然大權在握,富貴滔天。 雖然年前平西侯戰敗,不得已上交了兵權,至此離開了頂級的權貴圈子,平西侯府看似也跟著沒落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平西侯府還沒到瘦死的地步,尤其是半年前族中一個女兒又獲封婕妤,深的陛下寵幸,如今更是有孕在身,平西侯府眼看著又要起來了。 雖然還是比不得早先的富貴滔天,權勢彪炳,但諾大的“平西侯府”四個字,在太陽光的照射下依舊反射出刺目耀眼的金光,逼得人睜不開眼,門前兩個大獅子也威風凜然,齜牙咧嘴的透露出一股武將特有的兇悍和猙獰。 徐二郎在街角占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抿了抿唇,喊上墨河,“走吧。” 平陽鎮徐家是徐家的遠方支脈,而平西侯府卻是歷代嫡出的子孫才能繼承的產業。論起主次來,平西侯府是主,平陽鎮的徐家是次,而論起尊卑,平西侯府更是尊卑顯耀,遠不是平陽鎮的徐家所能比及的。 所以,不管于情于理,還是從規矩禮教等方面說起,徐二郎來到京城后,第一件要做的緊要事兒,都是過來拜訪。 平西侯府門人見多了高管權貴,眼界自然高。所以當他們看到一個穿著錦繡華服、氣度不凡、清貴從容的年輕人帶著仆人來到門前時,都打起了精神。 不過在他們得知,眼前這個年輕人只是徐家的遠親,此番是因為春闈來了京城,所以特意來主家拜會后,面上雖然表情不變,但之前那股誠惶誠恐的殷勤勁頭卻全都消失不見了。 徐二郎沒在意,只是拱手說,“勞煩兩位去通傳一聲,就說徐潤之登門拜訪,冒昧來訪不知是否驚擾到主人家,還望勿要見怪。” 守門人見他說話彬彬有禮,且渾身氣勢凜然,即便只是徐家的遠方支脈,看著卻不像是好惹的,所以斟酌過后,只能和另一個人打了招呼,然后將帖子送了進去。 徐二郎又稍等了片刻,便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過來,走在他身前的,是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穿著寶藍色繡纏枝紋錦袍的少年男子。 這少年長相精致綺麗,神色間還有著掩飾不住的稚嫩青澀,但言行舉止間卻大方灑脫,打眼一看就讓人知曉,這是個富貴窩里出來的名門公子,雖稚嫩,卻教養得當。 就見這少年快步走到徐二郎跟前,率先行了一禮,“潤之兄遠道而來,小弟沒有前去迎接,實在失禮了。” 徐二郎回了一禮,這才問,“閣下是?” 這小少年一拍額頭,這才赧紅著面頰解釋,“我是大房的四子,我叫徐文清,今年年方十五,潤之兄喊我一聲文清弟即可。” 這少年一介紹,徐二郎就將他與早先收集好的消息對上號了。 大房的四子,也就是平西侯嫡出的四兒子。和平西侯世子、平西侯二子,乃是一母同胞,都是平西侯夫人所出。 而這位少年的世子長兄,為他大哥徐大郎所救,他大哥也是因此而喪命。 這也就不難理解,平西侯府的人聽到他過來如此鄭重其事的,派了這府里嫡出的公子來迎接了。 這禮委實有些重。徐二郎受不起,尤其想到這些人此時敬重和感謝,都是用他大哥的命換來的,他心里就火燒火燎的厲害。 可心里難受,徐二郎面上也沒有表現出絲毫。 他鄭重謝過,又和徐文清客套兩句,才被徐文清引進了平西侯府。 徐文清邊走邊說,“父親自從上年交了兵權,就賦閑在家。熟料今年開春西南沿海一帶就傳來有倭寇進犯的消息,而西南水師提督年歲已高,這兩年有致仕的打算,父親這段時日經常被圣上召進皇宮去,商量下一任水師提督的人選。只是潤之兄也曉得,這官場中涉及到利益的事情,素來不爭執個三、五個月很難確定下來。這不,都商量了半個多月了,也沒商量出個頭緒。父親這些日子時間都耗費到這上邊了,今日一大早又被圣上傳召入京,不然,聽說潤之兄過來的消息,必定要第一時間見到你。” “如今父親不在,潤之兄先隨我去拜見母親和老太君可好?” “好,一切隨文清弟安排就是。” 平西侯府的老太君是平西侯的繼母,也就是老平西侯后娶的婦人。現平西侯的親生母親在生育了兩個兒子后就難產而亡,老平西侯當時還是壯年,便在父母和岳父岳母的操持下,續娶了這位劉家的貴女進門。 這位貴女性情賢淑溫婉,也不是挑事和陰毒的性子,嫁進來后但凡涉及原配兒子利益的事情,她都很少插手,也因為她這一作態,即便老平西侯去世,現任的平西侯也敬奉著這位繼母,母子關系還算可以。 平西侯對繼母的態度自然影響著平西侯夫人,所以這位夫人對繼母也算敬重,平時閑暇會過來請安說話,陪著逗趣,也算是婆媳相得的典范。 如今平西侯夫人就陪在老太君跟前,還在說著徐二郎的事兒,“年前送節禮過來時,就在信里提了一句,說是徐翊中了舉人,準備參加今年的春闈。我這邊掐著日子,算著這些時日也該到了,卻一直沒見人影。好在今天是登門了,不然我就要擔心他走迷了路,丟在半道上了。” 老太君笑了兩聲,才想到什么似得問她,“是那位因救護世子命喪的徐翱的兄弟?” “是他。聽說原本也是要從軍的,只是徐翱戰死后,他爹娘心有余悸,硬是逼著底下兩個孩子都棄武從文。徐翊也算有些本事,在讀書一道上也有些天賦。今年恩科的時候中了秀才,隨后又在秋闈時中了舉人,也算難得的文武全才、少年俊杰了。” 作為平西侯府的當家夫人,盡管如今府中大半事宜都交給世子夫人處理,可平西侯夫人無疑才是在后邊掌舵的那個人。 她雖遠在京都,但對徐家所有支脈族人都了解的很清楚,以防有什么人求到頭上打她個措手不及,更防有些人打著平西侯的名號在各處肆意妄為,牽連了平西侯府。 平陽鎮徐家自然也在她的“監控”范圍內,之前她那么“看重”平陽鎮徐家,是因為徐翱年紀輕輕就是正六品昭武校尉,且在他夫君帳下當差,屬于前途無量,需要示好的一類人,她自然關心。由此而對平陽鎮徐家多幾分看顧,也是應有之意。 老太君就唏噓,“這樣的人才可不易得,放在咱們這樣的人家好教養出來,放在那野蠻之地,不知費了大人多少工夫。不過聽你話中的意思,他爹娘也都是不中用的,那這孩子能有如今這前程,怕是這孩子本身能力不錯,不然,怕不得被他那爹娘誤了前程。” “可不就是這個意思。” “好歹是世子救命恩人的兄弟,如今過來科考,這一應吃穿住用,可都得安排好的。” “我曉得。已經吩咐婉兒安排去了。婉兒從小在咱們身邊長大,她做事咱們都放心,想來她如今都安排好了,肯定不會虧待了那孩子。”婉兒就是如今的世子夫人,也是平西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因為平西侯夫人喜歡,少時沒少過來玩。長大后順利嫁入平西侯府,人生也是難得的順暢。 婆媳兩個又聊到接人的徐文清,正說著今年該給文清相看了,他年紀不小了,也該娶房媳婦進門了,就聽到門外丫鬟過來通傳,“老太君,夫人,四公子和徐二公子過來了。” 老太君和平西侯夫人連忙讓人喊兩人過來,門簾掀開,就聽到徐文清喊了一聲,“祖母,娘,我把潤之兄接過來了。” 平西侯夫人在屋內就回了一句話,“叫什么潤之兄,多客套。咱們自家人,你合該稱呼一聲堂兄才是。” 此時徐文清和徐二郎已經走了進來,少年精致綺麗,徐二郎則是英挺清俊,站在一起,徐文清反倒被徐二郎壓了一頭。 老太君和平西侯夫人也沒想到徐二郎長這個模樣,當即就贊嘆出聲,“好個翩翩兒郎。這渾身氣魄,有我徐家的風范。” 平西侯夫人也說,“等老爺回來,看到二郎這個模樣,愛才心切,怕不得把你捉回軍營去。” 徐二郎被打趣的連連拱手,給兩位長輩見了禮,才在平西侯夫人的示意下落了座。 幾人一番寒暄,平西侯夫人詢問他家中如何?幾時出發的?路上可還順利?同行友人在何處,若沒有安頓好住處,可在外院暫住。還問徐二郎可有把握上榜?復習的怎樣了? 徐二郎一一回復了,末了道,“小子見識淺薄,腹中詩書有限。此番不求榜上有名,只求長了見識,三年后能一朝得中。” “好,好,目標明確就行。你本就年輕,也不急在一朝一夕,貴在穩重踏實,等積累的豐厚了,想要中進士也輕而易舉。” 平西侯夫人又道,“老爺在京中也有幾位好友,和幾位書院的山長也有些面子情。二郎若想這幾日去拜訪他們,我這邊就讓人安排。” 這點徐二郎倒是沒推辭,恭敬的謝過,隨后又說起別的。 老太君年歲大了,精力有限,平西侯夫人也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幾人之后又簡單絮叨了幾句,平西侯夫人便讓徐文清帶著徐二郎去收拾好的客院暫住。 這些安排也都在徐二郎的預料中。 他是支脈的人,可無論怎么說都姓徐,沒有來了京城不住主家,卻跑出去租房子住的道理。若真如此行事,不說平西侯府的人如何看他,且就外人來說,這也是宗族不睦的寫照。不管對誰來說,都不利。 更別提他親生的兄長還因為救護平西侯世子喪命,那對他的款待和照應,自然只能好上加好,稍微有一點不上心,肯定會被人說道。 這番情景下,徐二郎想出去和宿遷等人租住根本是癡心妄想。 好在雖然暫居在徐府客院,這客院明顯是挑揀好的安排給他的。不僅風景雅致,位置僻靜適宜讀書,就連院子角落里,也有個通往外邊胡同的小角門,從這了出入比走大門那邊方便許多。不管何時進出都不會驚動旁人,這倒是方便。 徐二郎就此在平西侯府住下了。 傍晚時平西侯從宮中回來,聽聞徐二郎過來的消息,也親自見了他。 如同徐二郎早先想象中的樣子,平西侯生的高大威武,四方面孔和身上的冷肅的氣息,襯得整個人愈發威嚴肅穆。 然他在看見徐二郎時,眸光卻柔和許多,過了初始的怔忪后,平西侯嘆了一聲,讓徐二郎落座,“你和你大哥有三分想象。” 徐二郎來之前已經想到了平西侯所有能提及的問題,他冷不丁說到大哥,徐二郎也只是心頭刺痛了片刻,就恢復如常,這也在他設想的范圍內。 平西侯看著眼前年輕人陌生又有幾分熟悉的面龐,歉然道,“當初徐翱為救世子而亡,只是那時兵荒馬亂,也來不及給他收尸。等世子逃出危難,回過身來尋找徐翱的尸體時,卻哪里還能找的到人。到處都是殘尸斷骸,肉醬血軀,敵我尚且只能憑借衣裳區分,至于究竟那具尸體究竟是誰,卻分辨不出了。” 徐二郎強忍著涌到喉間的鮮血,問了一句,“那是如何確認我大哥死亡的?” 當初消息被人從戰場上送來時,距離那場戰役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時間。徐二郎悲痛之下策馬就要趕赴戰場,卻被聞訊而來的徐父徐母死命攔住。 用徐父徐母的話說,平西侯不會無的放矢,既然說大哥戰亡,那人肯定就沒有了,徐二郎就是親自過去,也無濟于事。再來,當時正值冰天雪地,兩人也擔心徐二郎路上有個好歹,那時他們就又要承受喪子之痛。 。 章節目錄 104 哀痛 已經死了一個兒子,剩下的子女他們一個都損失不起。 為此徐母甚至以死相逼不許他離府,且那時候家里都亂了套,大嫂的娘家人聞訊要帶大嫂歸家,大房幾個孩子哭鬧不休,整個府宅混亂的如同大禍臨頭,人心都不安了。也是因此,他才斷了親自去尋找大哥骸骨的想法。 平西侯道,“你兄長為世子擋了兩箭,那兩箭都正中要害,即便僥幸躲過之后的追殺,要存活下來也不易。更何況,當時敵軍足有千余人在世子等人身后窮追不舍……事后世子在戰場找到了你兄長的佩劍,以及他隨身攜帶的一個木牌。具體事宜,等明天晚上世子從京郊大營回來,由他詳細說給你聽可好?” 徐二郎滿心哀痛,強忍著噴涌而出的淚意,說了聲“好”。及至后來他在暫居的客院中回過神來,都不知道這一路是怎么回來的,當時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肯定是在悲痛大哥的離世。大哥走了,卻連一具健全的骸骨都沒找到。而平陽鎮族地里埋葬的,不過是大哥的衣冠冢。他為此甚至連去祭拜大哥都不敢,唯恐晚上會夢見大哥訴說他“尸骨不全,死不瞑目”。 徐二郎坐在院子里怔怔出神,他滿心悲愴,卻發不出一言,身心焦灼的像是有熾熱的火焰在燃燒。此時此刻他多么希那場大戰時他也在現場,即便不能救大哥于危難,好歹把他的尸骨帶回來,也算有個念想。 徐二郎眸中染上血絲,嘴唇抿的死緊發白,他雙手握成拳,攥緊又松開,松開又倏地攥緊。而他手上的青筋更是砰砰跳動著,可見他心緒起伏到何種程度。 良久后,就在墨河幾人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的時候,徐二郎猛地起身,去了臨時布置的書房。 他拿起狼毫,在鋪的平展的宣紙上快速書寫著什么,他運力于臂,力透紙背,宣紙上的字體狂放恣意,又帶著掩飾不住的悲鳴哀痛。 他此時無比想念瑾娘,想和她說些什么,好派遣心中的郁憤悲痛,可最后只能把滿腔思緒付諸于筆端。 宣紙寫了一張又一張,漸漸在另一側疊成沓。等最后徐二郎把腦海中噴涌而出的怒氣、戾氣、悔恨、想念等全部書寫完,時間已經過去了足有一個時辰,而雪白的宣紙已經被他寫滿了幾十張。 徐二郎手臂有些酸麻,此時才回過神來,怔怔的看著另一側的紙張。 他坐在凳子上,神情似在出神,面上的表情卻漸漸平靜。 又是良久,他拿起另一側的一沓“書信”,一頁頁丟入身側的火盆中。 火盆中的炭火吐出艷紅的火舌,紙張一落進去,就化為灰燼。徐二郎見狀修長的手指微不可見的抖動兩下,他面上露出哭泣的悲色來,繼而,又平靜的繼續將那紙張一頁頁丟進去。 直至所有紙張全部變成灰燼,他才身子后仰,背靠在了椅子上。 他單手捂著雙眼,身上的氣息還有些悲痛,卻已被他漸漸壓制。 屋外傳來墨河的聲音,“主子,天色不早了,該休息了。方才宿遷少爺讓人給您送帖子來,說是明日邀您在望仙樓一聚。” “好,我知道了。” 徐二郎回了話,又在書房中坐了片刻,起身要回去歇息時,卻又忽然坐了回來。 他仔細的磨了墨,拿起狼毫又在宣紙上寫了起來。 這是給瑾娘的家書,他不好將那些哀痛的事情說給她聽,可心緒躁動,總想與她說些什么才好,那就多問問家事,問她如今可好,小魚兒是否康健。 這封家書很輕松,其中滿滿都是溫馨與想念,徐二郎寫完了信,身上的氣息似乎也被這封家書感染,變得溫軟起來。 他又將信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后,才找了信封裝了起來,走出門后交給墨河,“讓人連夜送回家中。” “是。” 徐二郎是個體諒屬下的主子,以往晚上寫了信,也都是交代第二天一早才讓人送出去,這次卻明確指出讓現在就送,墨河心中立刻肅穆起來,鄭重的應了是,便去挑選了一個腳力快的侍衛,讓他連夜把信送回平陽鎮。 卻說很快到了隔日,徐二郎用完早膳后出門,他到達望仙樓時天色還早,原以為自己到的算早的,不想宿遷和沿途結識的幾位舉子,已經在大堂里等著他了。 見他過來,宿遷打趣的說,“今日就在大堂坐吧,京都物價高,二樓包廂的價格動輒十兩銀子起步。有那銀子,不如租個環境好的小院住的舒服。” 徐二郎點點頭,對此沒什么意見,倒是開口問他,“如今住在何處?環境如何?是與人同租還是自己租住的房子?” 當初在路上時兩人也說過這個問題,當時徐二郎只說要去族人家中住宿,宿遷聞言還道可惜,道若是找個性情相投的,就合租,若是沒這緣分,就自己花錢租個小院。 宿家小富之家,此番宿遷上京,父母和族人也饋贈了他很大一筆銀兩。只是宿遷也是個有成算的,他雖狂妄,卻不盲目自大,更不會和人攀比除了學業以外的東西。所以住宿的地點也不挑揀最好的,只找那些僻靜的,也不想著要多大的院子自己居住,若是可能,他挺想找個人合租的,省錢不說,還能找個伴兒。 他原本很看好徐二郎,誰知徐家嫡脈的族人就在京城,這樣一來他就不好強人所難了,最后也沒找到非常讓他滿意的人選,只能自己租了個普通的農家院。 聽徐二郎問起,宿遷就說了,末了還打趣徐二郎,“你可真是瞞得緊,要不是要和你聯絡,我尚且不知道你原來是平西侯府的族人。” 桌上其余幾人聞言看過來,但他們面上除了一閃而過的羨慕外,神情倒是很快恢復如常。 平西侯府如今的狀況,他們也是知曉些的。畢竟上年平西侯打的那場敗仗太轟動,而他們朔州距離邊境又很近,所以對戰事很關注。 平西侯打了敗仗肯定落不了好,而且他又是武將,自古文武是仇敵,在科舉取士上平西侯肯定也幫不上什么忙,他們沒必要嫉妒徐二郎。 然而心里這么想,卻還是避免不了有些酸澀,羨慕徐二郎不用操心吃喝住用的事情。 不到京城不知道,京城的物價貴的嚇人,他們雖然身上都有不少銀兩傍身,可還要日常花銷,之后還要買考試試題,說不得還要打點往來,考完后還要住在京城等成績,處處都要錢,他們不得不省著花。反觀徐二郎,他就沒這個顧慮,這讓幾人多少有些眼紅。 徐二郎掃過幾人的表情,苦笑一聲回道,“我和平西侯是出了五服的遠親,承蒙平西侯不棄被安排住在府里,自然是感激不盡。只是到底是借住,且我這身份也尷尬,便不好多提及。又誠懇的說,“潤之實在不是有心隱瞞諸位,而是情非得已,有勞幾位千萬別因此介懷,小弟這廂給大家給賠個不是。” 宿遷剛才話一出口就后悔了,覺得自己給徐二郎惹了麻煩。可說出口的話潑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他還擔心徐二郎會拉仇恨被人擠兌,好在徐二郎應對得當,當下立刻開口打了圓場,又舉起茶盞歉意的對徐二郎敬了一下,此事算是過去了。 望仙樓漸漸熱鬧起來,來自齊朝各個地域的學子也逐漸匯聚到這里。 如同朔州的狀元樓一樣,望仙樓在京城中也頗有名聲,是多數舉子渴望住宿的酒樓。 一來是因為此處地界好,距離貢院近;二來風水好,據說好幾屆狀元和探花都曾在這里住宿;最后最關鍵也最重要的一條是,老板會營銷——但凡最后成績在一甲的學子,老板都會退回這段時日在酒樓所有的花費。這就吸引來無數囊中羞澀,或是志存高遠之輩。當然,更有許多投機者住入其中,這就使得這里人員混雜,但從另一方面說,也是打聽消息的好去處。 徐二郎幾人坐在這里片刻,就聽到不少人在議論今年上榜的熱門人選。其中多數有名望的子弟都是江南學子,再有就是京城國子監的學生,再不濟也是齊朝遠赴盛名的幾大書院的學子。而對于地處偏僻如西南、西北等地的學生,眾人普遍不好看,甚至連提及都不屑。 宿遷許久后出聲,自嘲道,“想我在朔州也是能排的上名號的人物,不想來到京城,才知道什么叫做井底之蛙。與之前被眾人提及的幾位少有才名的學生相比,我這點成績真是不值得一提。虧我還為此沾沾自喜,如今想來實在慚愧。” 幾人中連學問最后的宿遷都被如此打擊,其余幾人更不用說。 他們垂頭喪氣,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聽著隔壁桌江南學子發表對時政的新看法,以及他們對書中一些常考知識點表達自己的新見解,他們如喪考妣,遭受到生平最大打擊。 他們發現,那些人說的很多東西他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很多他們提到的辯駁證據,他們更是陌生。 。 章節目錄 105 舊人 那些同行的學子面色青青白白,如遭晴天霹靂。 宿遷面色也有些凝重,只是他雖張狂,心胸也是真的開闊。他也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所以雖然被打擊到,也很快恢復過來。他心里有落差,此時也還能抱著學習的心態,仔細聽旁邊那桌學子的討論,學習著什么。 這幾人神情都有些不對,反觀徐二郎,就好像沒有意識到他們這些西北的學子,和江南文風昌盛之地出來的舉人之間的差別似得,依舊悠悠然的倒了茶來喝。 他本就長相英俊,舉止清雅貴氣,一身青衣愈發映襯的整個人縹緲似下凡仙,那不驕不躁的姿態,看到人眼熱。 有一個同桌的學子就感嘆道,“想來潤之賢弟此番科舉有大把握了。” 徐二郎輕笑著搖頭。 他真的就是來陪跑的,只是他有錢夫子做先生,也從錢夫子本人的才華橫溢上,認識到江南之地的秀才比西北的舉人含金量還要高這個事實。他已經充分認識到兩方的差距,有了心理準備,所以此時雖也有悵然,那種心緒卻是一閃而逝。 徐二郎簡單解釋兩句,宿遷就道,“地理原因造成的風氣,這也是沒有辦法。江南物產豐饒,人杰地靈。反觀西北,除了貧瘠就是干旱,早先大多數人家連飯都吃不上,養家糊口都是問題,又那里來的閑心去科舉取士,謀求功名?” 一桌人俱都心有戚戚,卻也沒再說什么。 他們就這般喝著茶水在望仙樓坐了一上午,收集了不少需要的信息,隨后又一道用了午飯,才各自離去。 徐二郎和宿遷自然是一道走的,兩人還準備去書肆買些往年的試題。 這樣的試卷有心人都會收集,所以要購買并不困難。 兩人很輕易買到了需要的東西,隨后又經掌柜的推薦,購買了據說由幾位大儒共同出題,押題率很高的幾份試卷,才一起去了宿遷租住的院子。 當天下午兩人就在院子里刷題,論證,倒也得趣。 天將黃昏時,宿遷吩咐下人去街上買幾個菜,順便留徐二郎在這用完晚膳再走,卻被徐二郎拒絕了。 “今晚還有要事,咱們擇日再聚。” “也好。” 徐二郎回到平西侯府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他換了一身衣裳,喝了茶潤了潤口,才問墨河,“世子可回來了?” “還沒有。”墨河回了一句話后,沒等來徐二郎之后的問話,便遲疑道,“天色已晚,公子先用晚膳吧。等用過晚膳,說不定世子爺就回來了。” “……可。” 徐二郎用過晚膳,前邊正好有人來請,“世子爺從京郊大營回來了,聽說潤之公子在府里暫居,特意派小的來請您過去一敘。” “前邊帶路。” 平西侯世子年約二十七、八,他如同平西侯一樣,生的威武高大,眸光深邃如電,看著英氣逼人。但他到底還年輕,身上遠沒有平西侯身上的威壓和氣勢,不會讓人敬畏。 但即便如此,眼前這個年輕人也是英偉不凡的,遠勝過許多徐二郎早先見過的武將世家的子弟。 平西侯世子徐文浩見到徐二郎便躬身給他行了一禮,徐二郎連忙錯身避過,“世子萬萬不可,草民一介白身,當不得世子如此大禮。” 徐文浩雙眸微紅的道,“當得,你當得!你是徐翱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之前……徐翱為救我喪命,我有心送他最后一程,無奈當時匈奴大軍未退,我不敢稍離戰場。之后父親因丟了城池的緣故,被圣上下旨速詔回京。我作為父親親子,雖沒有同罪,卻也在被監押的諸人中,久久不得脫身自由。好在父親簡在帝心,圣上之后雖然剝奪了父親兵權,卻沒有將我一擼到底,又有父親運作將我安插在京郊大營當差,旬月才有一日假期。我有心前去平陽鎮祭奠你兄長,無奈平西侯府如今仍舊被眾人監視著。我倒是不擔心自己無故外出被人彈劾,只是怕再牽連了你們一家……” 徐二郎垂首靜聽著,等徐文浩說完了,才抬起眸子對他拱拱手道,“世子一片誠心,兄長泉下有知也只會欣慰。世子不必因我兄長一事愧疚難安,兄長救你是本分,亦是情誼,想來即便世事重來,兄長還是會如此做。” 徐文浩雙眸閃爍著幾點淚光,他背過身去,似乎有輕微的哽咽聲從他身上傳出。片刻后,徐文浩恢復平靜,又轉身過來和徐二郎說,“我與你兄長同時到父親帳下效力,情投意合,如同親生兄弟。如今他又因救我而亡,我便替他照看父母親人。二郎,你小我幾歲,今后便以兄稱我,我會代你大哥好生照應你。” 稍后徐文浩又問及徐父徐母的事情,問及兩人身體可好,可有搬來京都居住的念頭,以及徐翱的妻兒現狀如何——不同于平西侯夫人所有事情都盡在掌握的做法,徐文浩到底是男子,且是被作為繼承人教養長大的世家貴子,他所關注的都是男人在外邊的大事,后宅和女人家的事情,他素來是不在意的。 至于徐翱的妻兒,他也沒有特意關注過。只是知曉他父母尚在,兄弟出息這些基本的信息罷了。 他沒有過度詢問,平西侯夫人也沒有詳細說明,這就導致了徐文浩信息斷層,對徐翱妻子和離歸家,幾個孩子被拋棄一事完全不知情。 徐二郎冷不丁聽他如此問,又見他雙眸澄澈,明顯對此事毫不知情,斟酌后還是將實情說出。 徐文浩登時大怒,一掌拍在書案上,差點把書案拍的粉碎,“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二郎,你大哥的遺孀改嫁到哪家去了?我聽你那意思,那人家也是做官的,可是京城人士?” 徐二郎漠然道,“世子不必動怒。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誰也管不住。更何況就是留得住大嫂的人,也未必留不住她的心。再來確實是大哥先背離誓言舍她而去,她和離改嫁也在情理之中。家中幾個幼兒也接受了此消息,對吳氏不再在意,世子就不要追究了。” 徐文浩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可徐二郎既如此說,他還不好再詢問什么。只能默默把此事吞下,心中卻在估量,看來要派人打探打探此事。 兩人又交談了片刻,徐文浩想到什么,從袖籠中取出一只穿著兩只狼牙的頸鏈。徐二郎見到此物神情登時一變,“大哥。” 徐文浩道,“先前只找到了大郎隨身的佩劍和刻著名諱的木牌,誰知最后打掃戰場時,底下的士兵又尋到這個。我記得清楚,這是你大哥一直隨身佩戴的東西。” “是。”徐二郎聲音沙啞的道,“那狼王還是大哥在十五歲奔赴戰場時獵殺的。大哥以為殺死狼王是個吉兆,便將兩顆狼牙串成項鏈,作為護身符帶在頸上。” 他顫抖著手從徐文浩手里接過項鏈,將兩顆狼牙攥在手里。那兩顆狼牙上似乎還有大哥的體溫,讓徐二郎越發心悸。 之前尋到的大哥隨身的佩劍和木牌都各有安置。木牌連帶著大哥幾套衣衫埋入了衣冠冢,佩劍則作為遺物,留給了長安和長平。如今還有這意料之外的狼牙……徐二郎珍而重之的將狼牙放入袖帶,拱手向徐文浩道謝。 離開徐文浩的院子后,徐二郎一邊往暫居的院子去,一邊想著徐文浩和平西侯的許諾。 ——之前大哥戰亡,平西侯除了派人送來大哥的遺物外,還許諾給徐家所有人一個前程。尤其是大哥的嫡子長安和長平,不管兩人是要從軍還是科舉,都會給兩人安排最好的仕途。包括幾人的婚嫁往來,他們也全部包辦負責。 這算是很有擔當了,可惜即便如此,又怎能抵得了幾個孩子的喪父之痛?事后的彌補不管做的多好,幾個孩子心中的傷疤已經留下,就再也消不去了。 隔日徐二郎又與宿遷會面。 宿遷已經打聽好今年的主考官和副考官,這些都將是諸位學子的座師,他們更是掌握著此番會試的生殺大權,所以知曉他們的喜好至關重要。 宿遷探聽好了消息要和徐二郎分享,徐二郎便過去他所在的小院尋他。 宿遷目前租住的小院環境雖好,卻很荒僻,即便如此也花了他一大筆銀錢。不過在科舉之時能夠租住到這樣的院子已經很不容易了,銀錢反倒是這時候最不需要計較的東西。 去往宿遷租住的院子時,徐二郎無意間撩開馬車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結果就在一家賣首飾的朱翠樓前,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徐二郎以為自己眼花了,事實上并沒有。 墨河吞吞吐吐的在外邊張口,“公子,我似乎,似乎……” “嗯?” “屬下看到之前的大夫人了。” “嗯。” 墨河不再作聲,徐二郎冷眼看著那個明顯不少,小腹隆起,狀似有孕在身的婦人,心潮有一瞬間的涌動,卻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他像是沒有看見朱翠樓前的人,又像是沒有聽到墨河的話,只是冷冷的吩咐道,“繼續往前走。” “是,公子。” 。 章節目錄 106 答題 春寒料峭,科舉當天冷的人渾身發抖。 徐二郎常年習武,身體健壯,倒不至于懼怕這點風寒,可前來科考的諸多舉人明顯不這么想。 他們看著暗沉的天色愁眉苦臉,唯恐老天爺一個不高興就下一場小雨,或是一場小雪,那才真是讓人欲哭無淚。 讀書人普遍身子孱弱,即便沒個病痛,身子也不會比正常年輕人爽利到哪里去。所以此時被徹骨的寒風一吹,他們一顆心真是拔涼拔涼的。 徐二郎穿著斗篷和宿遷站在角落的位置,這里避風,一點不冷。兩人一邊說著閑話,一邊看著墨河和宿遷的小廝排隊到哪里,好及時過去將他們從隊伍中替換出來。 宿遷這次準備的非常充足,他也是吃夠了上一次秋闈的教訓。所以此番春闈時便在市井中,打聽了不少在貢院中避寒保暖的方法,具體如下 身上穿的衣物的布料要厚實,若是家境允許,可以將皮子仔細削過后,找手藝精湛的繡娘做成衣衫穿在身上。保暖不說,還抗風。 炭火這東西在貢院中是限量的,沒辦法多帶,那取暖就要另外想辦法了。可以帶些實心的銅球或雞蛋,小心的埋在炭火中,等火焰不旺或是身上發涼時,好將銅球或雞蛋取出藏在身上取暖。 若是不覺得有損顏面的話,還可以帶個湯婆子進去。當然,這個想法的可行性非常低,畢竟學子都要顏面,也唯恐這舉動成了黑歷史,以后在官場上被人譏諷嘲笑。他們更擔心此舉被監考官知道落了壞印象,絕了此番科舉上進的可能。所以這辦法真的只有非常非常不得已時,才能拿來使用。 除了這些外,吃食等物也要特別注意。防止風寒的藥是一定要帶的,姜片等物也不可或缺,而之后九日在貢院中最好吃大補暖身的東西,將體力保持在最佳狀態。凍成快的羊湯無疑是其中翹楚,吃的時候用小鍋煮開,將餅子掰碎了放進去,就是一頓美味。 宿遷正和徐二郎嘀咕著他都攜帶了什么東西,就見徐二郎用下巴示意了他一下,“走了,輪到我們了。” 宿遷看過去,就見再有三兩個人就檢查到墨河和他的小廝了,趕緊過去將人替換下來。 負責搜身的差役見狀只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便移開視線,顯然是見多了這樣的操作,已經見怪不怪。 進了貢院徐二郎和宿遷就分開了,兩人一個往東邊,一個往西邊,并不同路。且貢院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禁止學子喧嘩和說話,所以兩人只是眼神交流了下,便各自尋找各自的座位去了。 徐二郎這次被分派的位置不錯,號房卻不好。正頭頂和背后都有一個大窟窿,冷風循著空隙鉆進來,吹得人渾身發涼。 如今還沒到科考時間,學生也還在進場。徐二郎便站起來看了兩個漏洞,琢磨著怎么把它們堵上。 四下觀察一下,號房的所有物品盡收眼底,這里只有一張不足三尺的單人床榻,還有一桌一凳,以及一床單薄的被子,用這些東西修理號房明顯不科學。 徐二郎想了想,還是認命的從拎進來的籃子中,取出幾根樹杈,以及一塊不大的油紙布。 不管是樹杈還是油紙布,都不屬于考試禁帶物品,只是因為這些東西太“窮酸”,所以一般考生也想不起來攜帶。 徐文清卻是在考試前夕,特地給徐二郎送來了這幾樣“寶貝”。據他所說,京城貢院的號房年久失修——不知道是戶部就缺那幾兩銀子,還是朝廷覺得這樣“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更能磨練考生的意志,更能擇出符合大齊需要的官員。所以盡管每次科舉前都有不少御史上書修貢院,一年年下來,貢院還是原來的老樣子,更甚者比之之前更破舊了。 說句不怕外人嘲笑的話,京都的貢院還比不得貧民百姓家的茅草房。 畢竟茅草房還能好好修理,還能不漏風雨。可貢院的號房就不一樣了,你沒工具材料修,而分給你的號房十有都是破舊的,哪能怎么辦呢?沒辦法,只能生受著徹骨寒風,熬著唄。 徐文清一番好意,徐二郎自然收下了。不僅如此,他還給宿遷去了信,叮囑他“以防萬一”。如今尚且不知道宿遷那里的情況如何,他這邊卻要把備用的東西用上了。 號房前邊站崗的士兵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徐二郎,輕松的用油紙布糊住漏風的孔洞,然后輕而易舉將幾根樹杈插在了油紙布周圍固定,窟窿瞬間被堵住了,士兵瞠目結舌。 還可以這樣操作? 都把孔洞糊住了,那他們這些站崗的差役,還怎么看這些舉人老爺出丑取樂? 唯一的樂趣被“沒收”了,差役拉著臉,不高興。 徐二郎將兩個洞都堵住,號房內頓時暖和多了。雖然還是能感覺到絲絲涼意跑進來,但總比大洞敞開來的舒坦。 他忙活完將剩余的一根樹杈順手丟進科考用的籃子里,結果一抬頭就見差役虎視眈眈的瞅著他。 徐二郎頓了頓,拱了拱手問道,“可是我的做法有所不當?” 那差役甕聲甕氣道,“沒有。” “如此就好。” “……” 天色漸漸黑沉下去,徐二郎撥動炭火,放上小鍋,將凍成快的羊湯取出一塊丟進鍋里,開始準備晚餐。 撲鼻辛辣的香味兒撲面而來,徐二郎神情變得愉悅幾分,隨后又掰碎了餅子丟進去,就這小鍋中的食物吃了干凈后渾身都暖和了,這才躺在榻上休息。 雖然已經發了試卷,然夜里更加森寒,稍有不當就會得風寒。況且不養精蓄銳,白天精力不濟,還影響答題,有些得不償失。所以,還是先睡吧。 他吹熄了蠟燭,闔上了雙眸。腦海中卻不住的想著試卷上的試題,琢磨著從何處著手答寫比較好些。 天將亮時徐二郎睜開眼,他起身快速穿戴收拾好,又用青鹽漱了口后,來不及吃東西,便趁著這會兒神臺最為清明,開始磨墨答題。 此時不少考生都起來了,桌案上都點起了燈。他們一邊凍得倒吸涼氣,一邊還得小心照看著蠟燭不要熄滅,又要招呼好不讓燭淚滴落在試卷上,有些手忙腳亂。 徐二郎沒這個煩惱,他目力驚人,不點燈也能將試卷看清楚。更何況前方就有差役執著火把在監察考生的一舉一動,左右兩側的考生也點亮了蠟燭準備答題,他眼前亮堂的很,完全不需要點蠟。 舒爾幾道咳嗽聲傳來,整個考場都靜寂了幾分。 才第一天就有考生耐不住風寒有了咳癥,這真是給眾人敲響了警鐘,讓諸人愈發謹慎,點起炭火取暖的時候,尤且擔心被凍壞身子,真是恨不能將棉被也披在身上。 貢院中寂靜無聲,只有筆觸在紙張上摩挲發出的沙沙聲作響。 徐二郎昨晚已經想到了破題的思路,如今下筆如有神助,答的很是順利。 這一天平靜無波的過去了。 翌日陰云退散,太陽從烏云后一躍而出,整個天空終于放晴。 考場中傳來考生們大喘氣的聲音,顯而易見這兩日的嚴寒給眾人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如今好不容易天晴,實在是個好兆頭。 徐二郎的心情已經很平穩,答題答的也周正穩妥。 前兩場他覺得還算順利,不想到了第三場考試時,筆跡卻凝滯了。 首題漢隋以來兵制,以今日情勢證之歟。1 次題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義。2 三題?今欲使四海之內,邪慝不興,正學日著,其道何之從?3 這幾道試題難度嚴重超過了往年會試的難度不說,怕是比之過往幾屆的殿試難易度也不遑多讓。徐二郎自覺能通過會試已是僥幸,而要過殿試,那真是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還困難。 通俗點說,依照他的積累和底蘊,要把這幾道題答的全面、出彩、有新意,太異想天開了。 怕就是錢夫子和明先生過來,對著這幾道題目也要撓頭。 徐二郎蹙著眉頭深思,他眼角余光劃過,就見不少學子應該也是答到了這里,此時都抓耳撓腮一副苦惱的不得了的樣子。個別幾個,甚至露出頹喪衰敗的表情,顯而易見這次的考題對大家的打擊有多大。 見狀徐二郎心情松快許多。且罷了,即便難也不是只難他自己,所有參加會試的舉子如今答的都是同一套試題,既難大家一起難。 若是瑾娘知曉徐二郎的想法,怕是會拉著他的手說一句“同道中人”。這種阿q的精神,真是被古往今來考生們的學出了精髓。看來不管是哪朝哪代的學生,在科考的時候都是一樣的。 不說瑾娘,且繼續說徐二郎,他目前已經著手答題了。 此時他心態很好,因為想起他比之別的學子還有一個優勢——他從小習武,有望進軍營,家里的兵書幾乎被他翻爛了,所以對于各種兵制的利弊,他都心中有數。甚至對于提出新的兵制,也有過設想。這題對于他來說無異于送分題,至于接下來兩道……且先答完這一道題再說。 。 章節目錄 107 會試結束 徐二郎即將落筆,想到什么,忽然皺眉,就有些遲疑起來。 有關“兵制”這道題目對他來說簡單易答,根本不需要過多考慮。這可以說是這幾天做的所有試題中,他心中最有把握的一道。 可單只這一題做好了不行,這道題做的太出色了也不行。前者自然是因為嚴重“偏科”依舊會榜上無名,后者則是因為如今并不是出頭的好時機。 徐二郎斟酌了又斟酌,再下邊,就緩了些。 他擰著眉頭作答,好似這題目非常困難,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范圍一樣,對此一直注意著他的衙役,對徐二郎報以十二萬分的同情。 看看這想嘔給你帶愁眉苦臉的,這次八層要落榜。這表情管理太不到位了,比比他旁邊那位學子,即便不會做,也只是咬著筆桿子苦思冥想,細觀之下表情還挺放松,好似已經找到了破題的思路。反觀這位仁兄,雖然面容最為出色,可……他明顯“表里不一”啊。 又是幾天科考,天氣一直都不錯。老天爺非常給面子,白日溫度徐徐攀升,穿單衣都不會覺得冷。倒是夜晚,雖然還是會被凍得瑟瑟發抖,但捂在被子里,再多喝些姜湯,也能保證不染上風寒。 但即便如此,不少學子也熬不住得為了風寒燒熱。 但會試又比秋闈更重要一籌,只要熬過了這一場,就能魚躍龍門,所以即便不少考生都身體不適,想要暈厥嘔吐,也硬是咬著牙堅持到最后一秒。 當差役敲響銅羅,開始收試卷時,隨著差役走過的地方,不少舉人都倒下了。 依舊在站崗的差役對此完全不意外每年都是這樣!這些弱雞舉人能堅持到最后已經了不得了,至于最后能平安無事走出貢院的,真是少之又少。大多數人都是被差役或好友、同鄉攙扶出去的,再有的,便是已經昏迷失去意識,直接別抬出去的。上一次科舉天不好,風霜雪雨全集齊了,那年的學子慘的啊,抬出去了四五十個。今年老天爺給面子,熬到現在也才倒下了五六個,比之上一屆會試進步老大了。 徐二郎在貢院門口遇見了墨河與宿遷,宿遷也精神疲憊,胡子拉渣,看起來整個人滄桑了十歲不止。 他見徐二郎出來了,確認他也好好的,便拍拍他的肩膀,說了聲“回見”,便打著哈欠由小廝扛著回去了。 徐二郎這幾日過的不錯,體力也還在,精神也好。除了眼下的青黑和面上的青色胡渣,顯示著他這幾日過的并不舒坦外,其余倒是都還不錯。而他的精神風貌,也比貢院的絕大多數舉人,好了幾層不止。 墨河從徐二郎手中接過了放著考試用具的籃子,“主子,現在回去么?” “走吧,回去還要寫封家書,也好讓家里人安心。” “是。” 馬車是早就準備好的,看守馬車的人不是徐二郎帶來京都的下屬,而是平西侯府的人。 那人還是世子身邊得用的下屬,見到徐二郎就拱手笑道,“堂少爺快上車,車里給您安排了洗漱用具,還有一些吃用的東西。你先簡單用些墊墊肚子,世子說等您修養好了,再好好請您吃一頓,犒勞犒勞您。” “多謝世子美意了。” “哪里,哪里。” 墨河與那下屬一起坐在車轅位置駕車,徐二郎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車子就停在靠外圍的位置,即便如此如今也寸步難行。 街道上擠擠挨挨全是馬車,不時還可以聽見隔壁過去的馬車中的談話。 街道上也熙熙攘攘、吵吵鬧鬧的,讓人休息不得,卻也由衷安心。 體諒著徐二郎才科考完,迫切需要休息,平西侯府的諸位主子都沒有露面。只派遣了嬤嬤和小廝過來,送了諸多調養身子的珍貴物品,外加叮嚀囑咐他一定好好休息,不能仗著年輕不把身子當回事兒。 徐二郎一一收下致謝,末了才洗漱更衣去了書房,給瑾娘寫了一封家書。 他自然將科舉這段時日的見聞都寫了,又寫了不少在平西侯府的瑣事,零零碎碎的寫了足有十余張才罷手。可即將將書信封起來時,徐二郎想了又想,還是把決定在京城多呆一個月的事情寫了上去。 這兩個月時間,并不全是用來等會試成績的。這個其實不用等,因為他心中有數,也因為他考試時動了點小手腳,所以可以很確定這次他肯定名落孫山。 之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還決定滯留在京城,且是兩個月時間,一來自然是因為早先平西侯曾說過要給他引薦幾位大儒與山長。他學識有限,先天不足,后天就該好好補起來,所以有心在這里求學。二來,會試是三年一度的科舉大事,不僅事關舉子前程,其中更是風云變幻,透漏出許多朝廷政黨之爭、權勢傾軋。他總要親自接觸了,才知道厲害,才心中有數。且到底是親自參加了會試,不能做到有始有終終究心中遺憾。所以盡管明知殿試與自己無緣,也想看看最終成績,瞧瞧最后前三甲都花落誰家。 抱著這樣的心思,徐二郎將自己的計劃寫在信上告訴給瑾娘。 他心中是愧疚的,思念的,可他也知道,此番機會難得,這兩個月的別離與之后的前程和日夜相守,以及瑾娘不必對人卑躬屈膝來說,都是必要的。 瑾娘收到這封書信的時候,平陽鎮還很冷,她甚至還穿著夾襖。 收到書信瑾娘樂的眼睛都笑彎了,可當讀到徐二郎說要延遲兩月歸家這段時,她神情卻不由失落起來。 盡管在他出發之前就曉得,他此去沒個三五個月回不來,可真當闊別這么多時日,她也是相思入骨,晝夜難安。 瑾娘嬌美的面頰上浮現愁緒,她有些想念徐二郎了。 此時瑾娘已經完全瘦下來了。 她月子坐的好,嬤嬤和丫鬟伺候的也用心,按說人該有些豐腴的。可因為桂娘子經常給她按壓腹部,又通過針灸調理,她本人哪怕坐月子也丟不下闔府的事物,難免操心些;更何況出月子后她就帶著小魚兒睡,日夜照顧著一個小娃委實辛苦,她完全瘦下來也很正常。 只是因為月子里養的好,如今雖然瘦了,精氣神卻好,面色紅潤如桃花,整個人比懷孕前還有韻味,也多了幾分母性,讓人看上一眼就想親近。 如今她皺著眉頭出神,嬌媚的神態便顯得整個人越發的楚楚可憐,看得過來的翩翩一陣不忍。心想著,肯定又是二哥說了不討喜的話,看把嫂嫂愁的。 翩翩把二哥好一番埋怨,等從瑾娘口中得知,二哥還要兩個月才會回還的消息,整個人更抑郁了。 “二哥不是說去陪跑么?既然知道去陪跑,就肯定不會上榜,那還在哪里耗費那么長時間做什么?” “你二哥說了,難得去一次,也要長長見識。他的成績肯定到會試止步,去不了殿試,但還可以近距離聽聽大家的說法么。還可以見見今年的前三甲。都去了京城,也不在乎這點時間,更何況平西侯那邊還給你二哥介紹了大儒,你二哥直覺學識淺薄,想要向大儒討教學習。” “這樣吧,那好吧。” 此時長安幾個也聞訊過來了,瑾娘就把方才對翩翩說過的話,又和這幾個小的說了一遍。 長安和長平一遍遺憾一邊憧憬,“二叔要是能快點回來就好了。” “我也想去京城見見世面。三甲游街,想必一定很熱鬧。” 瑾娘就趕緊鼓勵兩個小的,“你們好好學習,說不定再等個十多年,三甲游街的人之中就有你們兩個了。到時候嬸嬸就和你們小姑姑,還有你們兩個妹妹提前預定好酒樓,在酒樓上看你們。你們那時候肯定很風光,我們都要以你們為榮呢。” 兩個小家伙聽著瑾娘的形容,好似就已經看見了之后他們走馬游街,被人敬仰贊嘆的畫面一樣,頓時小臉都變得紅撲撲的。 長安還好些,到底是哥哥,說話也穩重,就道,“定當勉勵之。” 長平則嘿嘿笑道,“嬸嬸放心,肯定會有那么一天的,我和哥哥肯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瑾娘就道,“那好,那我們就等著你們兄弟倆的好消息了。” 長安和長平更鄭重的應了一聲。 兩個小家伙鄭重其事的樣子,可把翩翩逗得夠嗆。她憋笑憋的渾身發抖,想哈哈大笑他們兩個人不大,志氣不小。可又怕打擊到他們脆弱的信心,只能使勁憋著,差點把自己憋出了內傷。 正說著話,小魚兒睡醒了,發出哇哇的大哭聲。 奶娘趕緊將小姑娘抱起來,一看是尿了,又麻利的給換了尿布。 奶娘本來還想把小姑娘送到瑾娘手里,讓瑾娘喂奶的。畢竟女主子空閑的時候,伺候小姑娘從來不假他人之手。 可她一看幾個小主子都在,且他們說的熱絡,便打消了心思,自己抱著小姑娘去喂了奶,拍了奶嗝,才又抱出來交到瑾娘懷里。 。 章節目錄 108 放榜 小魚兒如今還不到兩個月,卻已經長得白白嫩嫩,眉目精致。就如同之前沈姨母和徐母說的那樣,她眉眼生的像瑾娘,五官輪廓卻肖似徐二郎。 然不管是徐二郎還是瑾娘,都長了一副好相貌,所以顯而易見,容貌肖似父母的小魚兒長大了肯定也是一個美人。 其實,現在她已經有了小美人胚子的雛形。烏溜溜的大眼睛黑如點珠,看著人時非常有神。而她頭發漆黑,皮膚白嫩,小鼻子挺挺的,小嘴巴也紅艷艷的一小點,打眼一看就讓人心生歡喜。更別提著小家伙還特別愛笑,她好似已經懂得了哥哥姐姐和小姑姑在逗她一樣,每次被抱到這幾人跟前,總是彎起了大眼睛,看得人一顆心都軟了,很不能將她抱在懷里好生疼愛一番。 可惜如今屋里這幾個小的還都太小,最大的翩翩也不過八歲。她連自己都顧不好,可不敢給她抱小魚兒。 翩翩都只能飲恨看著,更別提長安長平和長樂了,那更是對著小魚兒流口水,卻不敢上下其手。怕自己沒輕重弄疼了小妹妹,更怕小妹妹一個不高興大哭起來。 所以最終還是瑾娘抱著孩子,翩翩幾個圍在她跟前看小魚兒。 小魚兒已經有些迷瞪了,翹翹的長睫毛垂下來想睡覺。長樂就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小聲和兩個哥哥以及小姑姑說,“小點聲,不能吵著小妹妹。” 長安長平點頭,翩翩則對天翻個白眼。 她不比這小屁孩兒懂得多?結果還要這小屁孩兒來叮囑她說話小聲點,以為她和他們一樣幼稚么? 瑾娘就看著這畫面不說話,耐心的一下下拍著小魚兒,不過片刻功夫,小姑娘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在哥哥姐姐和小姑姑的殷切注視下睡著了。 長樂又道,“妹妹小,讓奶娘看著妹妹睡。” “好,都聽長樂的。” 嬤嬤過來把小魚兒抱走了,長樂還不放心,又叮囑了一聲,“要守好妹妹,她小,不能留她自己在屋里。” “唉,奴婢知道了,奴婢聽長樂姑娘的。” 長樂滿意的點點頭,嬤嬤則恭敬的退下了。 瑾娘雙手空了出來,就忍不住揉了揉長樂頭頂的軟發。之前她還擔心她生了孩子,長樂會失落,會擔心自己失寵,會不高興,會重新變得自卑。 好在她一直守著,也經常敲打丫鬟和嬤嬤,倒是沒人敢在長樂面前嘰嘰歪歪。更讓她欣喜的是,長樂打從心眼里喜歡小魚兒,并不覺得多了小魚兒后,落在她身上的寵愛被分出去了,或是她被冷落了如何,反倒像是多了一個小伙伴陪她玩耍一樣高興,還有一種類似于,我終于不是最小的那個了,我也當姐姐的振奮。 這真是瑾娘最愿意看到的畫面,也是此時,她心里的石頭才落了地。 小魚兒被抱進去后,瑾娘就抱著長樂問她最近和桂娘子學習的如何。 長樂小大人似得掰著指頭和瑾娘說,最近又認識了什么草藥,背會了什么湯歌兒,記住了幾個藥方。 這都是桂娘子教她的,她非常感興趣,學的也認真,加上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學習的非常有成就感,也就越發有興趣。 興趣是孩子最好的老師,這說法真是再正確不過。 瑾娘聞言就鼓勵長樂,說是以后家里有人生病了就不從外邊請大夫了,就讓她看診。 長樂肩上的擔子頓時重了,但也因此,她由衷的興奮起來。小姑娘捏著小拳頭保證,“我會好好學的嬸嬸,嬸嬸等我以后給你看病。” 瑾娘也給她比劃了個“加油”的手勢。 翩翩一臉牙疼,長安長平覺得似乎有那里不對。還是長安思緒快,突然就想到,這不是在咒嬸嬸生病么,這太不孝不敬了。 他張嘴就想說長樂,結果就接受到嬸嬸看過來的視線。嬸嬸明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制止了他,長安就安靜下來,沒有多說了。 瑾娘卻又趁機教導長樂,“學醫是好事兒,治病救人是在行善,這是大功德。長樂既然有興趣,想要好好學下去,就不能被外人的言語打擊到。”畢竟在如今這個朝代,醫者還沒有商人的地位高,行醫者乃是下九流的行當,別說有錢人家的小姐學習了,就是普通老百姓干了這工作,也會被人在背后詆毀幾句。 長樂不懂,瑾娘就說,“你還小……等你再大點,我在和你說。眼下還有一件事,就是即便和桂娘子學了醫術,也不能落下功課。我昨天檢查你的大字,發現沒之前寫的好了。早先每天最少能被錢夫子圈出十個字來,那都是寫的好的,這兩天我見錢夫子圈的越來越少,昨天更是只圈了兩個。長樂,在讀書識字上這么懈怠可就不對了。嬸嬸尤且記得,早先你和嬸嬸保證過,喜歡讀書寫字,所以要認真對待。可是如今呢?” 長樂小腦袋越垂越低,面上的神色也越來越羞愧,小姑娘無地自容,長安長平見不得她這個無助的模樣,想開口求情,可隨后又想到,嬸嬸教導長樂是為她好。何況這件事確實是長樂做的不對,錢夫子也隱晦的點過她,可是妹妹全副心思都在醫術上,根本接收不到。 瑾娘又殷殷勸解說,“既然承諾的事兒,就一定要做到。不然,當初就不該妄許諾言,這是做人最起碼的品德教養。另外,長樂學習醫術,不是想到時候給人治病么?既然治病肯定要開方子,要是長樂到時候寫出一筆好字還好說,可若到時候你的字跡拿不出手,連帶的看病的人都要懷疑的醫術了。” “字跡好壞和醫術高低有關系么?” “我覺得是有些關聯的。你想想,若你的字寫得好,看病的人肯定會在心里嘀咕,這個大夫字都寫得這么難看,那她的醫術會好到那里去?還是別在她這里看了,說不定她是騙子呢。” 長樂義憤填膺,“我才不是騙子。” 瑾娘點頭,“長樂是個好姑娘,肯定不是騙子。但是,別人不這么想啊。他們看人都是很膚淺的,只看表面,根本不想去仔細了解你。所以,為了避免到時候可能會有的麻煩,長樂現在應不應該好好讀書,順便把字也練好了?” “嗯。嬸嬸說的對,我聽嬸嬸的,以后好好讀書,好好練字。” 看到瑾娘成功忽悠了長樂的翩翩、長安長平嬸嬸套路怎么這么深? 他們欲哭無淚的時候,卻不知道,自己也差點被瑾娘洗腦了。 最起碼,翩翩此時就在想,她是不是也該練練字了? 她素來不愛學習,嬸嬸也沒強逼她做不喜歡的事兒。但該認的字她是都認識的,該讀的書她囫圇吞棗的也翻了翻,至于記住多少……抱歉她完全沒記住,純粹就是無聊的時候翻著玩的。但她卻是會讀會寫的,畢竟這個家里不允許文盲存在。 之前她也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對,可此時聽嫂嫂的意思,字體反倒是一個人的臉面,如是一個人連字都練不好,那就是這個人外表收拾的再干凈,不也就是個“面上光”么? 她是不經常出去玩耍,可之前去石府的時候,也見識到年齡稍大些的姑娘,尤其是快要說親的姑娘,總要在人前表現些才藝揚名。 她不會跳舞,對樂器也深惡痛絕,不會彈琴作畫,茶道也一知半解,騎馬……還沒學習。 一項項數下來,徐翩翩臉上的羞愧神色也越來越重。 她都已經這么大了,卻一事無成,啥啥都沒學會,啥啥都拿不出手。她這么無能平庸,以后出門不是給家里丟臉么。 現在想想,還是應該趕緊學點東西才成。不管是學個書法,或是做個精通詩書的才女,這說出去都好聽,她也不算抹黑了家里的門面。總比到時候被人提起她……根本提不起來好吧。 瑾娘看見翩翩一系列變臉行為,嘴角微微翹起。原本提點長樂好好練字,不過是為了驚醒長平別貪玩,要好好完成錢夫子布置的作業——這孩子年紀小,玩心還是大,雖然之前被徐二郎嚇唬一番改了不少,可也沒徹底根治。 這不,徐二郎這段時間跑京都去了,管不著他,也鎮不住他了,這小家伙就開始消極怠工了,課堂上過分活躍的恨不能把屋頂掀翻了。不僅如此,他作業也不好好做,課也不認真聽。錢夫子為此還體罰過他,無奈他皮實,臉皮也厚,完全不看在眼里。 這才有了瑾娘今天的作為。 她表面上說教長樂,其實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好在效果不錯,不僅長平露出深思的模樣,一臉悔不當初,決定痛改前非。就連翩翩,似乎也決定上進了,這可真是個意外之喜。 不說平陽鎮徐家的熱鬧,再說回京城,此時距離會試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時間,眼看著就要放榜了。 這日宿遷一大早約了徐二郎去等榜單,徐二郎按時赴約,兩人卻沒有去大堂等待,而是去了位置更好,環境與更清凈些的二樓包廂。 “這包廂不是早半個月前就被訂滿了么?潤之你是怎么撿的漏?” 徐二郎好笑的說,“那里來的撿漏?這里本來就被世子包了一整天,特意留給我用的。” 世子自然是平西侯世子。 宿遷聞言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就說潤之雖是平西侯府的族人,可到底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就是說出他這背景,酒樓老板也不見得會賣他這個面子。 他來得早,可是見識了這二樓包廂搶手到何種程度。 就在剛剛,據說是順海伯的妻弟的一個富貴中年人過來,說是要一間視野好的包廂,想看看今日張榜的熱鬧,就被掌柜的告知包廂早在半月前就被訂滿了。 那位富貴老爺還想發怒耍橫,就被身后的仆人急忙拉住在耳邊嘀咕了幾句。他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干凈,隨后也不敢再找事兒,即便滿心不情愿,還是陰著臉一聲不吭坐在了大堂里。 宿遷當時離得遠,倒是沒聽見那小廝嘀咕了什么。不過想來也不外乎是告訴那中年人,這酒樓背后的背景厚著呢,不是一個小小的順海伯得罪的起的。 至于他為何會知曉這種事情,其實不用外人說,單用眼睛看也看得出來。畢竟這酒樓地段好,又客來如云,若是背后沒點背景深厚的人撐腰,肯定早就被人吞了。 再說回包廂的事兒,宿遷一聽是平西侯世子幫忙定的,就道,“果然平西侯府才有這個面子,換做別的貴人,呵呵……” 徐二郎就道,“京都這地界,一磚頭下來砸中十個有八個人都是貴人。貴人多了,就不值錢了。” 宿遷大笑,“潤之言之有理,有理。” 他們閑聊的空檔,街面上越發熱鬧了,就連著酒樓大堂,都沸反盈天。到處坐的都是焦急等待成績的學子,以及等著榜下捉婿的權貴人家,再不行就是閑的發慌,純粹過來看熱鬧的無聊人士。 好不容易等到日頭高升,有衙役騎著大馬,敲著銅鑼過來。眾人一下子蜂擁而上,那場面比肩接踵,從上邊一看全是人頭,簡直讓密集恐懼癥的患者想死。 底下吵吵嚷嚷,也不知道都在嘶喊什么,不過想也知道是在詢問衙役誰誰誰高中了沒有。 衙役倏然敲了一下銅鑼,高喝一聲“肅靜!”眾人便都安靜如雞。 另外有兩個衙役拿了紅榜開始張貼,宿遷此時坐不住了,焦灼的趴在窗口上,看他那模樣,真是恨不能長出千里眼順風耳,好第一時間聽到衙役有沒有唱到自己的名諱。 他坐不住,反觀徐二郎,則穩坐如山。 宿遷冷不丁看見這模樣,羞愧的差點掩面,“和潤之比起來,我這養氣的功夫還差的遠呢。” “那是因為宿遷兄知道定會上榜,才會焦心名次。而我,本就知道與榜單無緣,所以看起來反倒最為淡定。” 宿遷不樂意聽這話,“潤之別自謙,說不得你就上榜了呢。你我都不是閱卷的大人,又怎知道大人有沒有對我們的答卷另眼相看。” 。 章節目錄 109 落榜 那還是早些年科考時的一件事。 說的是其中一位學子雖然總體成績平平,遠不到上榜的程度,但因為他在回答與河道有關的試題時,老練通達,語言又精致簡練,既像是一位在河道工作幾十年的河工,又像是一位頗有見地的學子,從而被當時的官員看中了。 放榜后這名官員還惦記著考生對河道一事的解決章程,便特意請來圣令,找出了學生的試卷,并帶到天子面前,給如今的陛下觀看。 當今圣上是個愛才的,又特別喜歡言之有物的實干人物,欣喜之下召見了那位學子。一番問答后,陛下大喜,擢升那落榜的學子為從六品官員,去江南治理河道去了。 那學生叫張大仁,他也真是爭氣,在河道治理一事上也確實非常有想法。幾年下來,治理了不少泛濫堵塞的河道,出了不少政績,很是給陛下臉上添了光彩。 這件事至今仍舊被人說起,道是陛下慧眼如炬,選出了能臣棟梁,實乃一樁伯樂和千里馬的美談,每次說起都令人神往。 這事兒就這么流傳下來,到了如今,有舉子在會試時落榜,也希望答卷上的任一題會被主考官欣賞推薦,最后直接送到陛下面前,好成為第二個張大仁,到時候他們說不定會比張大仁更能干。想想張大仁不過十年時間,就升到了四品官,他們也是眼熱。若是陛下愿意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肯定比張大仁更賣命,絕對替陛下分憂解難,給陛下識人的美名再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今宿遷就是用這件事在勸勉徐二郎,可惜徐二郎此番落榜實乃有心為之。他心中有數,自然不會落寞,所以倒是可惜宿遷的勸慰了。 上榜的學子從最下邊一名開始唱起,宿遷考的不錯,在二甲五十四名。 這個成績真的非常非常出挑了,畢竟排名在他前邊的學子,多是些耳熟能詳的名字。那些人的名號非常響亮,他們在望仙樓收集消息的時候,就不止一次聽到過。 而這些人,要么是幾大書院的頭幾名,要么是江南頗負盛名的神童才子,再不就是國子監的學生,或是一些大儒的關門弟子,和世家中精心培養的兒郎。 和這些人比,宿遷毫無競爭力,可他頂著壓力硬是考到如今這個成績,真的算是非常非常不錯了。 榜單越往上唱,宿遷額頭上的汗水越多,不是熱的,純粹是僥幸的。 他捂著胸口坐在凳子上,舒爾自嘲一笑,“虧我自來灑脫張狂,我原以為這時候我也能坐得住,卻不想,我也不過是凡夫俗子中的一個,也會為了名利苦心孤詣。” 徐二郎聽著他絮叨,也不打斷,只在他最終說完時,才敬了一杯茶給他,“恭喜宿兄得償所愿,今后就是二甲進士出身了。稍后還有殿試,望宿兄能再接再厲,為我朔州揚名。” 朔州此番前來趕考的所有舉人,除了宿遷以及一位名叫王鵬舉的,此外全部陣亡。 而這位王鵬舉,考到了三甲中,不能參加殿試,也是遺憾。所以,為朔州書生揚名的重擔,還真的全壓在宿遷身上。 宿遷聞言一邊朗笑“必當盡心竭力”,一邊又試探的問徐二郎,“潤之可還好?” 徐二郎不出所料落榜,念及此,宿遷原本十分的開懷,也剩余不到五分。 徐二郎卻全不介意,“我早有準備,是以并不傷心落寞。宿兄,我讀書時日尚段,能一路順利考取秀才舉人,全賴天資聰慧,外加有兩位好先生幫扶。但會試那里是這樣簡單的事情,若不能詩書貫通,積淀深厚,想要在會試上揚名,不過癡人說夢。我有此準備,也有三年好再戰的雄心,如今且讓我為宿兄高興高興,待三年后,我金榜題名,且需宿兄為我布下酒席慶功。” 宿遷聞言哈哈大笑,“如此甚好,甚好!那我就等著三年后看潤之的成績了。屆時宴席擺好,好酒款上,咱們不醉不休。” “好。敬宿兄。” “也敬潤之賢弟。” 和宿遷一番聚會后,徐二郎回到平西侯府時天色尚早,然而非常難得的是,此時平西侯竟在府上。 徐二郎剛坐下倒了一杯清茶,還沒來得及喝,就有一個做侍衛打扮的人過來通傳,“侯爺請潤之少爺過去一趟。” “好,勞煩稍后,我去換身衣裳。” 徐二郎敲了門進了書房,就見平西侯正拿著一方雪白的絹帕,在擦拭著手中一柄寶劍。 那寶劍劍柄處是古銅色,其上還濺著點點嫣紅,那都是血跡。興許是時日久了,亦或是迸濺在上邊的鮮血多了,就再也洗不下來了,所以那紅色非常暗沉,透著一股濃濃的不詳的氣息。而劍身犀利鋒銳,泛著森森的冷光,讓人望之心畏。 這是一把殺敵無數的護國之劍,劍下亡魂數之不清,以至于只看這寶劍,便似乎嗅到濃濃血氣,好似已經身處無邊地域一般的戰場。 平西侯先開口,“我這劍如何?” “稀世珍寶。” “這是祖上傳下的劍。先祖乃貧民出身,當初跟著祖皇帝打天下,傾家蕩產從一商人手中換下此物。此后這把劍隨同先祖在戰場上七進七出,立下不世功勞。這才有了我平西侯的威名,才有了徐家兒郎俱要戰場爭雄,為國盡忠,護持我平西侯門楣不倒的祖訓。” 話及此,平西侯冷不丁開口,“二郎,你幼有大志,想征戰沙場,殺敵護國,如今你這志向可有改變?” 徐二郎心跳陡然失停,他良久都沒有反應過來,平西侯在說什么。 平西侯也沒有催促他,只是繼續摩挲著寶劍,神情認真的注視著,好像這不是一把普通的殺敵寶劍,而是他畢生的信仰和追求一般。 他覺得,他和徐二郎應該是一路人。他們骨子里是嗜血和張狂的,也只有在戰場上,這種不計后果發泄的沖動,才能釋放出長久以來桎梏住他們靈魂的枷鎖。 他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中,也肯定會從徐二郎口中得到一個滿意答案。畢竟他如此年輕熱血,畢竟他方科舉失利。 熟料,徐二郎沉默許久后,再開口卻道,“我的志向未改,依舊想要為國盡忠效力,只是卻不再企圖上場殺敵,而是想要走一條為民請命,為百姓謀福祉的為官之路。” 平西侯雙目如電掃射過來,他眸光犀利如鷹,又像是最冷厲的劍光,放射出森森寒意,好似只憑眸光就可殺人。 徐二郎卻頂住了他迫人的視線,再次強調說,“潤之之前曾承諾過父母,余生讀書科舉,不再妄念沙場。男兒言之有信,一諾千金,不敢更改。” 這次換平西侯沉默了,許久后,他似乎接受了這個事實。擺手說,“既如此,你下去吧。” 徐二郎作揖退出,將要走到門前時,里邊又傳來平西侯的聲音。“你既已下定決心科考,便不要因為一次失利頹了志氣。你讀書時日短,所學不精,如今成績出來,你也空閑下來,從明日起,便去我結識的幾位好友處學習吧。” 徐二郎再次作揖道謝,“有勞侯爺煩心,多謝侯爺。” “去吧。明日我會派人送你過去,這是拜帖,你帶好。” “是。” 徐二郎從第二日起,便真正忙碌起來。 興許是平西侯的人情顏面起了作用,亦或者他在讀書一道當真天分很高,拜訪的兩位大儒都同意他定期來讀書請教。 徐二郎知道勤能補拙的道理,也曉得自己不會在京都停留過多時日。所以沒命的讀書,說句頭懸梁錐刺股,三更眠五更起也不為過,當真是想把最近學到的東西都吸收消化掉,再汲取更多的知識。 他這么沒日沒夜的苦讀,不留神的時候,殿試的日子就到了。隨后殿試結束,狀元、榜眼和探花也先后決出。 此時徐二郎和宿遷已經又在之前的酒樓包廂相聚了。 在徐二郎進入大儒門下學習的時候,宿遷也在為殿試努力。兩人都忙的分身無暇,自然就沒再見面。 如今殿試結束,宿遷的成績略有提高,最終為二甲第二十一名。 他心情“喜悅”,又想到許久未曾見過徐二郎,便火速讓小廝送了信給他。 不想徐二郎正在等他的考試結果,就在原來的酒樓包廂等待,所以宿遷從皇宮出來就徑直來了這里。 甫一見面,宿遷險些沒認出眼前的人。 想之前他結識的徐二郎,俊美無匹,玉樹臨風,灑脫清貴似下凡仙。誰知不過短短幾日不見,好友就瘦脫了形? 臉頰凹陷了,額骨突出了,襯得整個人的面部線條更加鋒利,氣勢也更加冷漠,整個人身上有種冷厲肅穆之氣,讓人望而生畏,只想避著這人走。 這人……這個徐二郎…… 他的好友清冷矜貴,淡漠從容,看似不近人情,其實心性最好,與他相處也最是讓人身心舒坦。而如今這個……瘦脫了形的人,真是看上一眼就讓他心里刺痛。 宿遷小心翼翼的問,“潤之可是得了重病?” 徐二郎好笑搖頭,“沒有。” “那可是因為沒能參加殿試黯然神傷?” 徐二郎悶笑,“宿兄想多了,我既說看開,便是完全的看開。如今我不過是拜了幾位先生讀書,愈發知道自己底子淺薄,要多努力些,才能妄想三年后取個好成績罷了。” 宿遷聞言心頭微松,就道,“那也不能如此拼命啊。你看你如今瘦的,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委實讓人擔心。潤之,身體才是科考的本錢,不容輕忽啊。” “宿兄說的對,我記下了,今后讀書時定然注意時間,也不敢再沒日沒夜的耗費身子了。宿兄尚且說看見這我這模樣不忍,不難想象內子見了該如何心疼。我也是該好生把身體調理起來了,不然回頭沒法對內子交代。” 宿遷哈哈大笑,拍著桌子指著徐二郎道,“沒想到潤之這樣清風朗月的人物,卻原來是個懼內的。如此甚好,潤之若再這么胡鬧,我就托人送信告訴弟妹了。” 徐二郎連忙討饒,“再不敢了。” 兩人又說回此番的殿試,對此宿遷苦笑的感慨說,“西北的文風還是弱了些,比之江南文風昌盛之地,以及天子腳下這些地方,差太多了。我這個二甲傳臚,仔細說起來還是陛下看情面賞的。” 徐二郎神色一怔,問宿遷,“這話……怎么說?” “因為排名在我前邊的那些學子,無一例外全都是京都和江南人士。” 徐二郎到底是心思機敏之輩,一些東西背后所蘊含的意思,別人可能想不到,他卻像是天生就被打通了奇經八脈,瞬間就能領悟背后的深意。 就像是陛下為了后宮和平,要雨露均沾一樣,科舉派發名次也有點這么個意思。 不能把所有名次都派發給江南和京都的學子,不然大齊朝其余地域的學生們會心生不平。 文人胸藏戾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不見史上多少叛亂都是被心胸狹隘的文人挑撥起來的。 所以,為了安撫好各地域的文人,更重要的是通過安撫這些文人,進而達到安撫百姓的目的,朝廷在考慮學子們的名次的時候,也不得不酌情提升或降減。 而宿遷,他很幸運,因為整個西北地區只有他一個人有殿試的名額,所以不管是朝中大臣還是陛下,都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 可惜,宿遷這等驕傲的人,也是不惜得這等另眼相看的。這等摻了水分的成績,對他而言是侮辱。可天子隆恩,他若不做出欣喜欲狂的表情來,反倒哭喪著臉,一臉被侮辱的神情,這不是腦殘傻叉,自己把自己往絕路上送么。 然而,這想法卻也沒辦法說出來。不然又得有那在人后發酸的人說他矯情。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宿遷心里實在憋得慌。如今碰見這心思靈通的好友,才能說一說,在他這里排解一二。 陛下“雨露均沾”的事情,畢竟不好多言語,兩人簡單提過,便將這話題帶了過去。轉而又說起今年的狀元、榜眼和探花來。 。 章節目錄 110 頓悟 這一屆的狀元宋明乾出自江南世代書香世家。 從大齊朝建國至今,宋家總共出了六十余名進士,舉人更是二百有余,其余已經考了秀才的族人,猶如過江之鯽,簡直數都數不過來。 而宋家人淡泊名利,雖然族中舉人和進士出了不少,卻少有人做官。族中人反倒樂意教書育人,因而便開辦了族學。 因教導的先生都是宋家族人,且大多身負功名,親朋故交以及一些有名望的人家,都托人把孩子送了過來,以求教導。久而久之,書院就改變了族學的性質,變成了“公辦”的書院。 又因為早幾代山長心懷天下,便決定廣招學子,為朝廷培養棟梁之才,因此書院的生源越來越多,書院越做越大,名聲越傳越廣,直至現在成了大齊四大書院之首,頗負盛名。 而宋明乾就是此代肇陽書院山長的長子,他也方過加冠之年,與宿遷年歲相差無幾,比徐二郎要大了三五歲,但因從小就在書院中長大,又被作為下一代繼承人培養,加上他天賦卓絕,才學過人,所以考中狀元完全在眾人的意料中。 事實上,之前在望仙樓時,徐二郎曾不止一次聽到過江南學子對此人的推崇。他也是十歲就中秀才的能人,在秋闈中拔得頭籌得了解元,此番會試他又中了會元,殿試又中狀元,名副其實的大三元。他又如此年輕,這成就足以被載入史冊。 而此人被點為狀元雖也有陛下欲成人之美,留下另一段“江山代有才人出”的佳話,也有安撫江南學子的意思,更多的,卻也是這位狀元的確有大才,當的起狀元之名。 宿遷說起這位狀元,也多有褒獎。道是殿試時見過其人。如玉公子,清雅斯文,周身都是江南煙雨孕育出的文氣,氣度著實不凡。再觀其言行,以及在御前對答的情況,心思機敏,侃侃而談,言辭穩重,妙語連珠,只聽他說話,就讓人覺得是一項享受。 宿遷對此人推崇至極,惹得徐二郎也心癢難耐,委實想看看能被心高氣傲、張狂恣意,一般人都不看在眼里的宿遷如此推崇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又是何等大才,才能令他折服到這種程度。 不過游街的隊伍如今距離此處還很遠,即便他有心看看新科狀元,也要再耐心等一等。 這等待的空隙,宿遷又說起榜眼和探花。 榜眼乃國子監的學生,其父聲名不顯,不過一個正五品的地方官。然他的祖父卻是相當了不得的人物,乃是當今從二品的翰林院掌院學士,陛下真正的心腹重臣。而這位學生的曾祖母,更是陛下嫡親的姑母,出身也算頗為不凡了。 這位學子本人能得中榜眼,也不是沾了祖父和曾祖母的光,他本人確有些本事,據說他在國子監平常的大考小考中,通常名列前茅,此番高中,也不出眾人預料。 再說探花,乃是泰州頗有名望的一位大儒的關門弟子。據說其出身善賈之家,然因為已經是家中第四代,倒不耽擱科考。大儒門下弟子數十,本人又年已老邁,早幾年已經對外說過不再收徒,熟料一次外出馬車半路損毀,多虧遇到這位關門弟子的父母正好路過,才避免露宿荒野。而與這小兒言談間,大儒又發現此子性情機敏,雖只是少少讀了兩本書,卻頗有見地,實乃讀書的良才。 大儒愛才心切,又有心報答路人的援手之恩,便決定收此子為關門弟子,這也就是今科的探花。而探花又素來是三甲中的顏值擔當,可想而知這位探花的容貌何等秀美。 可以說,這次科舉的前三甲真是刷新了以往的多項紀錄,不僅三甲的年歲都不超過三旬,且都相貌不俗,家業豐厚,背景頗深。若非陛下膝下沒有適齡的公主,否則真就要擇一人召為駙馬了。 宿遷說起此事,當真侃侃而談,興奮無比。 顯而易見,此番殿試他也算不虛此行。 而徐二郎現在卻不由的想,狀元乃江南文人。宋家雖然不出仕,可從肇陽書院出來的學生肯定有在朝為官的。又因為肇陽書院開設的年份太過久遠,那么中榜的學生應該很多,相對應的,出自肇陽書院的官員也應該很多。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最容易抱團,所以這些官員應該都隸屬于一個團體。 但不管怎么說,這些官員出了頭,肯定感恩“母校”,對于宋明乾這個“小師弟”能夠中狀元,肯定在欣慰的同時,也與有榮焉,也會打從心底里,將宋明乾認定是自己這一派的人。 當然,這也不是徐二郎想說的重點。 重點實則是,徐二郎記得早先看過一本書,記載的乃是一世家權貴門生無數,幾乎半個朝廷都是他的人手,人稱“董半朝”。既然這權貴可以有這么大能量,那么開設書院的宋家為何不可? 而據他所知,這些出自肇陽書院的官員大多自稱“清流”,而“清派”確實在朝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榜眼出身的那位學子,既是權貴,也勉強算是宗室;探花雖則出身商賈,卻是大儒的關門弟子,他代表的又是另一股勢力。 把這些都一一擺在臺面上江南清流文人,京都權貴宗室,以及影響力頗大的世外高人……這何嘗不是陛下又一個“雨露均沾”,何嘗不是陛下又在平衡諸方勢力? 這一招制衡之術,陛下真是玩的爐火純青。 意識到此處的徐二郎好似醍醐灌頂,一時間茅塞頓開,對所謂的帝王之術認識愈發深切。 當然,即便意識到這些他也沒有叛國造反的打算,他只是在想,若他現在位極人臣,他為如何運作,如何步步高升,如何將覬覦已久的大權一步步握在手中…… 鐘鼓齊鳴,銅鑼震天,游街的三甲終于過來了。 不止是徐二郎和宿遷所在的酒樓,二樓窗戶被從里邊推開,就是樓下,以及對面諸多樓房的二樓窗戶,全部被打開了。 而街道上和樹上,但凡能塞進人的角落,都塞滿了人。 大人、小孩兒,甚至還有些薄紗蒙面,面色嫣紅嬌羞的未出閣女子。 四處都喧囂起來,就在這時候,那騎在馬上的三人遠遠的露了面。 確實都是一表人才,氣度非凡,也怪不得陛下有意召為駙馬,且對幾人另眼相看。 街道上的百姓看見狀元榜眼探花的容貌后,都驚呼出聲,這個激動的說,“果真好人品。”那個說,“要是能拉回家做女婿就好了。”就又有人道,“快別青天白日做美夢了。這三人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再不濟也出身富賈之家,師從大儒,那里看得上你那女兒哦。” 只是片刻功夫,有關三甲的身世就傳的滿京城眾人皆知。 平頭老百姓想不到那么多,只覺得這人樣貌好,有出息,還有金銀,把閨女嫁過去后肯定不會吃虧。她們尚且如此想,那些坐在二樓的貴婦人和嬌小姐們,何嘗不是蠢蠢欲動,想做點什么。 然如今做什么都晚了,誰讓這三人都已成親了呢?她們雖然缺個好女婿,卻也不貪圖別人的女婿,她們還不想做侍妾辱及家人,被人唾罵。 不過美好的皮相人人都喜歡,她們不能嫁與這幾人,但是不耽擱她們發花癡啊。 所以不斷有花瓣和馨香的荷包投擲下來,砸在下邊三人身上。 狀元雖看似是個斯文清雅的文人,熟料卻是個嚴肅的性子。見到有投擲物落下,俊美的面孔便繃緊了,立刻躲避開來。他躲避的很輕松,可見騎射功夫不錯,是經過好好鍛煉的。 榜眼也是貴族子弟,且在國子監讀書。騎射弓馬都是學校里的必修課,他能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騎射弓馬自然不可能落下,所以也能輕松躲開。 倒是探花,本就年歲最小,面皮最嫩,他聽著沿途百姓的打趣已是面紅耳赤,看見有人還想伸手摸摸他更是嚇得扯韁繩。這樣一來,顧頭不顧腚的,那些砸下來的荷包帕子都落在他頭上、臉上和身上了。 若只是單純的帕子和荷包且罷了,但那些貴女匆促把荷包解下來時,根本沒時間把里邊的物品取出。這荷包中有些裝了耳飾,有些還裝著小銀裸子,不過片刻功夫就把新科探花一張秀美至極的面孔咂的青青紫紫,看起來好不狼狽。 更搞笑的是,一個荷包即將落在探花頭上時散開了,從里邊跑出來兩塊糕點,正好被探花一手接住。 如今問題來了,是吃還是不吃? 徐二郎和宿遷自然也看見了這副畫面,宿遷拍著桌子哈哈大笑,非常幸災樂禍,徐二郎也忍不住微翹起唇角,被逗樂了。 宿遷道,“狀元和榜眼明顯雞賊,看這探花好年紀小好欺負就……這也太不人道了。” 徐二郎沒說什么,只是眸中笑意也更濃了。 兩人這般坐著說話聊天,又用了午飯,便各自散了。 宿遷過兩天還要參加陛下為新科進士舉辦的杏林宴,徐二郎則要繼續苦讀。 三甲游街的畫面看得他亦心動,當然,他并不是貪圖那種被萬人矚目的感覺,而是想要坐在馬上給瑾娘看看,他終有一日也會讓她被萬人歆羨。 抱著這種心情,徐二郎被刺激的愈發刻苦。但他也知曉注意身體了,每天必定要喝上幾碗補湯,要抽出時間練武。 就這般又過了一些時日,眼看著到了四月初,徐二郎心情開始不再平復。他有心歸家,對家人思念的厲害。 得知此事的平西侯沒說什么,只讓他自己考慮,倒是他拜訪的兩位大儒聞言有些不認同。 大儒道,“你底子薄弱,西北偏僻之地又沒什么好先生,你就是回去,能有多少進益?你既然想三年后下場,還想有所斬獲,此時不努力更待何時?莫要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等你能高中榜首,封妻蔭子,即便你妻兒對你之前的冷落多有抱怨,也會選擇原諒。” 徐二郎并不贊同先生這言論。 家人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丟棄冷落的,否則即便幾年后重拾親情愛情,中間有了難以打破的隔閡,也不會如原先一般和睦恩愛。 當然,徐二郎并沒有一口回絕先生,只因為此時先生正對他“不專心學業”一事頗為惱怒,甩袖子離去。他不好火上澆油,便決定過幾日再來。 徐二郎既然打定了回鄉的主意,便讓墨河幾人開始收拾行裝,他則抽空和宿遷見了一面。 宿遷準備參加不日后翰林院的選官考試。 并不是說考中進士后就有官可做,就萬事大吉。 諸如狀元榜樣探花這樣的前三甲,得到皇帝恩準,確實是可以直接進入翰林院為官。然而其余同年進士,卻都要等到合適時機,才會被委派出去,亦或是在說得上話的人的推薦下,在六部或是其余等處任職。 宿遷沒什么人脈,要等時機被人推薦或是委派,要等到猴年馬月,不見有上上上一屆的進士,如今還坐著冷板凳,還沒活兒干,沒俸祿可領? 所以他選取了一個捷徑,準備參加不日后翰林院的選官考試。 只要通過選官考試,便可進入翰林院任職。 翰林院也有自己的一套選拔擢升制度,據說只要每次考試都能位列三甲,便有可能提拔到從六品編纂,進而一步步攀升。 宿遷如今正等待的,就是這么一個機會。 徐二郎聞言點頭,“那就祝宿兄能夠得償所愿,早一日得進翰林院了。” 宿遷笑著道了句“定全力以赴。” 又聽到徐二郎準備三五日內離京回朔州,宿遷先時也有些不認同,但卻理解。他知曉這好友性情堅定,打定主意的事情他也勸不住,是以也不多說什么,只囑咐他路上小心。 徐二郎才提及此番過來第二件事兒——第一件事自然是向他辭行,第二件事乃是問宿遷,可需要往他家里捎帶些東西。 宿遷一拍額頭,“潤之不提我且忘了,我這就回去寫一封書信,勞煩潤之給我捎帶回家。另外,我給家母與妻兒,以及一些親族都準備了禮物,也要勞煩潤之幫回去。” 。 章節目錄 111 又見 徐二郎這幾日忙著讀書,將給家人置辦禮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 仔細說起來,作為一個男人,他還真沒長這根筋。 想當初秋闈時,如不是翩翩特意叮囑瑾娘,把她要禮物的事情千萬告訴他,徐二郎說不得就空手回家了。 那次他給翩翩買了絡子、衣衫以及其它玩具,給母親買了新款的首飾,給徐翀買了一柄匕首,長安長平的是端硯,而給瑾娘的,則是兩只他親自刻了字,又讓匠人加工的紅寶石鐲子。 那次家人接到禮物時欣喜的表情還歷歷在目,以至于現在想到這件事情,徐二郎就坐不住了,立刻起身讓墨河駕馬車去街上給家里人尋覓些帶回去的東西。 他能想到給瑾娘的,除了華貴的首飾還是首飾,便先開口說,“去最好的珠寶店。” 京城最好的珠寶店就是朱翠樓。 據說老板乃是一位閑散王爺,究竟是不是也無人去探究,反正只是來消費,又不是來找茬,沒必要知道那么多。 出入朱翠樓的客人很多,男女都有,大多是幾人結伴而行。或是母親帶著女兒,或是兄長陪著姐妹。當然也有獨身而來的公子,多是青蔥稚嫩,一看就是想要買首飾送給意中人。諸如徐二郎這樣看似成了親的貴公子,也不是沒有,所以他走進來也無人訝異。 徐二郎進了店鋪隨意一瞅,熟料就再次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 他腳步頓住,心里冷笑一聲,還真是孽緣。 徐二郎眸光瞬間冷了兩分,隨即移開視線,沒再多往那里看。 店內的丫鬟注意到這個清貴清冷,穿著不俗的年輕人過來,連忙過來招呼,“公子想看些什么?是要送母親還是妻女?” 這丫鬟冷不丁出聲,還口稱“公子”,原本在店鋪挑揀首飾的婦人千金們聞言都看了過來。這一眼之下,多數人驚艷的暗贊一聲,而那位明顯身懷有孕,身材略微豐腴的婦人,卻瞬間白了臉。 她神色倉皇似見了鬼,似乎還是不敢相信小叔會上京來,她甚至還不著痕跡的揉了揉眼睛。可惜,人還是那個人,并不是她眼花了。雖然比之之前她認知中的小叔更冷厲漠然,也更瘦削鋒利,看著更加不好接觸,可別的倒是沒有什么變化,確認是小叔無疑。 這婦人眼神閃爍,面上的冷汗順著面頰流了下來。她臉上蒼白如紙,像是得了什么急癥一樣手腳發顫,看得一旁的丫鬟心駭不已。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她一側的丫鬟焦急的問。 而這夫人另一側一個年約十五六歲,長相清秀,眼尾細長,面容有些尖酸刻薄,看著就不好接觸的少女見狀嘟囔一句,“是你說要給我買些首飾添妝的,如今你又做出這副模樣是做什么?別以為你如今懷了父親的孩子,就可以栽贓陷害我!哼,我可不怕你。繼室到底是繼室,就是我娘死了,以后逢年過節你也要對著我娘的牌位行妾禮。對于我們這些原配子女,你也只能尊者敬著來。我告訴你,你別給我搞這些陰謀伎倆,別又在這扮柔弱裝可憐,謀取別人同情心。我給你說,你要是敢壞我名聲,我就敢把你拋棄兒女在先夫熱孝期間改嫁的事情說出去,我們就看看到時候誰丟臉。” 那穿著富貴,大著肚子的夫人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嚇的,瑟瑟發抖的更厲害了。她面色也更難看了,如同金紙一般,好似下一刻她整個人都要閉過氣去。 丫鬟看了一陣不忍,卻又不敢招惹大小姐,只得求饒,“大小姐,求您別說了,夫人只是身體不適,沒說,沒說不給您買首飾。” “是我求著她給我買的么?是她自己想討好才主動要給我買。如今可好,我一樣東西沒挑呢,她就快不行了,這要是讓有心人看見了,我還嫁的出去么?” 婦人渾身抖的更厲害了,那丫鬟也是氣的不成,卻憋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還是店里另外一個原本給她們介紹首飾的丫鬟眼尖,冷不丁看見那婦人身后出了血,當即驚叫出聲,“血,血……” “啊!”隨著少女一聲尖叫,那婦人白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大堂瞬間兵荒馬亂,好在不遠處就有一家藥鋪,老大夫及時被請過來診脈。結果情況還好,婦人只是氣怒攻心,驚懼交加,才暈厥過去的。至于出血的情況,也是因此而來,不過只是動了胎氣,好生養著就能好,倒是沒什么大礙。但是這夫人年紀大了,身子也不是很康健,所以大夫建議這段時日臥床休息。 稍后那婦人蘇醒,就立即吩咐丫鬟帶著那尖酸刻薄的少女回府。 那少女沒買到合心的首飾自然不愿意離開,可又擔心那婦人真的流產了,她會被父親遷怒打罵。她心下畏懼,也只能怏怏的上了馬車,跟著離開了。 這幾人出了朱翠樓,遠遠坐著馬車沒了蹤影,朱翠樓里的夫人小姐才小聲嘀咕起來。 也是方才那位少女抱怨的聲音太大了,這些夫人小姐才聽到,原來那位懷孕的婦人竟然在先夫熱孝期間,就拋棄幾個子女另嫁了,這可真是…… 雖然現在這個時代對女子要求沒那么嚴苛,女子和離改嫁也不是不可以。但類似這種喪夫的,不管是夫婿家要求,還是因為幾年夫妻情誼,為夫婿守上三年總是必要的。沒想到這婦人看起來慈眉善目,知書達理,實際上辦的全不是人事兒。 也有人小心說,必定是婆家不容,娘家又嫌棄,才不得已嫁人謀生。不然換做誰也不能這么快出嫁,這得是對先夫多恨啊,才能在他尸骨未寒的時候,做出這等惡心人的事兒。 眾說紛紜,總之議論什么的都有,徐二郎卻權當聽不見,只對那負責招待客人的丫鬟說,“把你們店里款式新型的首飾都拿來我看看,不拘是環佩碧玉,還是珠寶金銀,都可。” 丫鬟一聽就知道這是大主顧,一時間喜笑顏開,忙不迭的應了一聲,就跑去柜臺拿首飾去了。 而徐二郎從這家朱翠樓出去時,時間才剛過去一炷香時間。 這么短時間,一些夫人小姐還沒思考好,究竟是選珍珠好,還是翠玉好,是金銀更富貴,還是寶石更合適。然而,徐二郎已經高效率的挑揀好給家里所有女眷的首飾,且付出了一大筆銀錢。 這種爽快的客人是生意人最喜歡的,因而恭送徐二郎和墨河出去時,那丫鬟滿心滿眼都是笑意,還一個勁兒說著“歡迎客人下次光臨”。 買過首飾,又去逛了書齋,之后在一家珍玩齋停下。 珍玩齋顧名思義專門售賣各種奇珍古玩,徐二郎在此停下是因一眼看中一個飛泉假山。 也不知那匠人是如何制作的,泉水從假山上飛流而下,發出“叮咚”“叮咚”的輕響,聽著讓人感覺非常舒心。 而這假山上樹木花草樣樣齊全,還有一個穿著彩裙,梳著釧發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在捉蝴蝶。而泉水流到了下方的“小湖”中,其中養著幾尾小巧可愛的錦鯉,在水中自在的游來游去,非常活潑靈動。 如是瑾娘在此,就會發現這其實就是一個假山加濕器。現代很多加濕器就做成這種模樣,擺在屋內跟盆景似得,還挺好看。 而比之現代那些粗陋的做工,這個“盆景”無疑更精致,更名貴,也更靈性。 徐二郎幾乎是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若小魚兒長大了,一定會喜歡這個。 一想到女兒,不可避免又想到了前幾日瑾娘郵寄來的書信中,夾雜的兩只小手和腳丫的圖案。他心肝被萌的發顫,一時間只想把最好的東西全都捧到小魚兒跟前。 徐二郎最后帶著那只“假山盆景”回了府里。 翌日墨河告知他,如今有幾處房源,不管是價格還是環境都不錯,問是徐二郎自己過去看,還是他走一趟。 徐二郎想了想,決定自己去看看。 買房的事兒是來京都前就考慮過的,這事兒也和瑾娘商量過,瑾娘也非常贊同。 按她的想法,京都乃天子腳下,不管是哪里的房產貶值了,這里都不可能貶值。況且徐二郎要科舉,這次不中以后還得來,總不好次次都住平西侯府。若是只有他一個人也能湊合,可若是下一次他們一起進京呢?闔家人都在人家府里蹭吃蹭喝,這有些不好看。 所以想來想去,還是要買個院子。 再來,就是買了自家不住,租出去也是一大筆進項。遠的不說,只說每年科舉時租房多難啊,普通的農家小院租住兩個月都得幾十兩銀子,更何況齊整的小院了。 所以,買!一定得買! 徐二郎看了三所宅院,一所兩進,兩所三進。院子都收拾的很整潔,老板還打出誰誰誰曾在這里住宿過,并在科舉中取得了多好多好的成績的牌子,來促進銷售。 這些老板說的雖有些夸張,但也不全都是作假的。就比如他們說,若非現在科舉結束,學子們幾乎都返鄉了,收不了幾個租子了,他們還真不想把房子賣出去。 可不賣不成啊,如今這宅院太小了,一家幾代人住在一起實在擁擠,想買所更大的,可卻錢不夠…… 徐二郎想了想,最后還是決定買下期中一所三進的宅子。 宅子空間很大,即便之后把一家老小都接來京都,也能住的開。就是長安長平婚后也住在這里,也依舊寬敞。 這宅子距離國子監不遠,距離朱雀大街只需要拐過兩個胡同就到,出行可以說是相當方便。而周圍人家多是清貴的文人,所以環境也好。 樣樣都好,樣樣都合心,也意味著,這宅子價值不菲。 最后徐二郎花費了足有六千兩銀子才將這宅子買下,也算物有所值了。 買完立即過戶,隨后他就交代墨河找人將宅院重新休憩整理,模糊掉原主人家留下的痕跡。 墨河派人去忙碌此事,徐二郎就去見了給他授課的兩位先生。 他先是情真意切的說了一番諸如“父母老邁,弟妹幼小,侄兒侄女無父無母,妻女孱弱”的話,成功博得兩位先生的同情心,隨后才堅決的說,“不是弟子不想留下繼續進學,委實是不放心家里。先生明鑒,我此番回去必定不會荒廢學業,必定會更加努力進取,以求三年后金榜題名,不墮先生威名。” “我這一把老骨頭了,說不得何時就進了棺材了,要那些威名作甚?罷了罷了,父母在不遠游,你既已打定主意,便回家盡孝去吧。” 先生這話明顯還帶著怒意,徐二郎聞言頭垂得更低了,他一句也不反駁,只是再次深深的給先生鞠了一躬。 先生見狀,良久后嘆出一口氣,“你是個心性堅韌的,又有幾分才氣,心氣也正,若不然,即便當初有平西侯的面子,我也不會收下你。只是你既然是我的掛名弟子,師徒一場,我也不能半道上把你丟棄了置之不理。” “這樣,等你回了朔州,若有疑難不解,可寫書信前來問詢。還有這些書本,”年已老邁的先生起身從一側的博古架上,取下十多卷書籍,“這都是我往年所寫的讀書心得,你若有興趣,便拿去一觀。若沒興趣,丟在火堆里燒了就是。” 徐二郎聞言抬起頭笑了,他鄭重的從先生手里接過這些書籍,像是接過稀世珍寶一樣。“這都是先生畢生的心血,學生那里敢怠慢了。先生一番苦心,弟子都曉得。如今也好叫先生知道,弟子回去后定然苦讀不輟,不敢懈怠。等三年后再見,若學生進益不及先生要求,愿憑先生打罵。” “我老的走都走不動了,還打你罵你做什么?”老先生雙手一背直接走出門去,“到時候為師直接把你這不孝徒逐出門去豈不更好?也省的你壞了我的名聲,墮了我門下聲望。哼!” 。 章節目錄 請假 今天請假一天啊寶寶們。今天家里一個妹妹結婚,我來送嫁。完了又去醫院探望一位近期有手術的長輩。剛從醫院出來沒多久,正準備吃飯。回到家肯定很晚了,來不及更新了。明天加更,今天寶寶們不要等更了。抱歉抱歉≈lt;(__)≈gt; 。 章節目錄 113 安撫 徐母現在心情非常不美妙。 兒子回來她心里是該熨帖的,可這個兒子并沒有高中進士,衣錦還鄉。反之,他落榜了,這讓徐母心里非常接受不了。 想她為了祈求佛祖保佑二郎科舉順利,幾個月來一直茹素不說,還晝夜供奉佛祖,一刻也不敢停歇懈怠。結果可好,二郎名落孫山,她之前的一舉一動好似也都成了笑話。 消息從京城傳來的時候,徐母整個人都頹廢了。佛祖也不供奉了,琴棋書畫也不練習了,整日就躺在床上假寐,一臉痛不欲生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癥呢。 徐二郎昨日回來只匆匆給徐母請了安就回去翠柏苑休息,也沒有多說什么。可他素來心思機敏,只憑那一面,就看出母親的頹喪來,這不,如今好歹養出些精神,就迫不及待過來開解母親了。 徐二郎過來時,徐母依舊躺在床上思考“二郎怎么就落榜了”這個千古難題上。 按說依照二郎的天賦才學,不該落榜的。盡管從翩翩口中她也得知,兒子去科考本身就是抱著試試的想法,可自己生的兒子幾斤幾兩徐母還是知道的。 要她說,二郎雖清冷淡漠了點,但不管做什么事兒,只有有一定的把握他才會去嘗試。就如同科考,翩翩說二哥實際上去陪跑,額徐母覺得,二郎上榜的概率大約在五五之數。再不濟,三甲他肯定是能考上的。 可事實就是如此不堪,兒子落榜了。 徐二郎坐了好一會兒,徐母也沒睜眼看他。徐二郎這才開口道,“母親可是覺得兒子沒有中進士,丟了徐家的人?” 徐母沒說話,可就如同徐母了解兒子,徐二郎對母親也多幾分了解。 徐母深愛琴棋書畫,同時,她更愛功名利祿,想要徐家終有一日跳脫蓬門蓽戶的藩籬,成為數得上名號的人家。 究其這種虛榮心的由來,徐二郎覺得是早先母親還未出嫁,祖父也還未中舉時,她在娘家吃足了苦頭,受夠了別人的冷眼排擠,才變得對功名如此在乎。 石老爺子是大器晚成的代表人物,年僅五旬才中舉。而在中舉之前,也是大一家子人砸鍋賣鐵供他科舉。 他自然是不用吃苦受累,可因為一大家子一年來掙得銀錢全部花在他身上,就導致石老太爺的妻子,也就是徐母的母親,以及她幾個兒女在家里要受到其余幾房的冷言冷語,那日子自然更難過了。 徐二郎理解母親對于功名的執著,對于她這個態度就不惱了,只是殷殷勸解說,“兒子讀書時日有限,滿打滿算不過一年時間。會試不比秋闈,乃是普天下舉子爭搶幾百進食名額的考試。兒子積累不夠深厚,即便是拼盡全力,也不過得中三甲。” 他這么說,徐母就睜開了眼睛,眼睛里放射出某種光彩。徐二郎見狀不動聲色,繼續道,“可母親也知道,三甲如同如夫人,到時候別說是封侯拜相,就是要為主一方,都是天方夜譚。兒子不愿落得三甲出身,被人嘲笑,更不愿盲目上進,絕了大好前程。不過三年而已,兒子熬的過去,屆時別說是二甲,說不得一甲兒子也可嘗試。與那相比,區區三甲更是不值一提。母親且耐心等三年,到時候兒子必定給徐家掙來一個進士名額。兒子由此雄心壯志,母親可相信兒子?” 徐二郎成功安撫住徐母,隨后又服侍徐母簡單用了些飯食,才從鶴延堂出來。 他一邊想著事情,一邊往前院走,想送封書信給宿遷,另外還要寫兩張拜帖分別送去石老太爺那里,還有明先生處。 給宿遷寫信,自然是告知宿遷他交代的事情他已經安排妥當。且他承諾送給小魚兒的那方做小印的玉石,也由他的老父親親自送了過來。 徐二郎險些忘記此事,熟料宿遷卻沒忘。再給家人的信中還特意提及了這件事情,以至于徐二郎親自去宿家送東西時,宿父含笑的祝他喜得貴女,又補送了一番賀禮,隨后才應宿遷在信中所說,將御史交給他。 這個友人是可交之人,這段友誼自然也有必要好好維持下去。不能因為彼此天各一方,就讓關系漸漸疏遠了。 徐二郎慢悠悠的走著,熟料即將到前院時,就聽到熟悉的聲音漸行漸近。 徐父氣惱道,“那逆子昨天就回來了,你這老小子怎么今天早起才給我說起這件事。哼,這臭小子,害我憑白輸了兩千兩銀子,我一定得找他討回來才是。” 王奎誠惶誠恐道,“老爺,老爺,您小點聲,小點聲。您還想找二公子要銀子?唉,我的老爺啊,你還看不明白情勢么?二公子自從上次您拿他中舉一事做賭開始,就徹底惱了您了。上次二公子沒私下搗亂,阻撓您收賭金,已經是給您留了情面了。這次您又,又拿二公子會試一事打賭,輸了您也只能偷偷忍下這口氣,不然讓二公子知道您不知悔改,又犯了老毛病,說不定二公子郁怒攻心,把您如今剩余的銀子全部給您沒收了。” “他敢!他個臭小子,別以為長大了翅膀硬了,就能在我跟前為所欲為了。之前我讓著他,那是因為他中了舉人,為為徐府門楣添光,好歹也算是我徐府的功臣,看在那個份兒上,我才容忍他。可你看他這次,他這次可落榜了。哼,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才讀了一年書,就妄想中進士,這次好了吧,狠狠摔了一跤不說,還跌了大跟頭,直接把顏面都丟到京城去了。你說,他都把我徐府的門面扯到腳底下讓人踩了,他就是這個家的罪人,我給他藥店銀子怎么了?他害我輸了兩千兩銀子,他不賠我誰賠我。那么一大筆錢呢,我省著點都能花用一年。沒了那兩千兩銀子,老爺以后只能吃糠咽菜,你這老小子,也只等著喝西北風吧。” “老,老爺……” “老什么爺?話都說不利索,我還要你這蠢奴才做什么?每次就知道給我扯后腿,干什么,你扯我衣服,嘿,你個老小子,我說你是想造……”反啊。 最后一個字徐父沒說出來,因為看到了從也株茂盛的薔薇花樹后邊走出的徐二郎。 興許是在京城見了世面,拜了名師,對三年后的科舉也更有把握的原因,此時徐二郎身上全無落榜的落魄,反倒清貴矜傲,如同真正的世家公子一樣,懶散的站在徐父跟前。 明明是很隨意的站姿,徐父卻感覺到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駭的他一口氣沒上來,白眼一翻差點暈死過去。 還是王奎見情況不對,硬頂著二公子的冷眼過來給他拍背,徐父才緩過來。 緩過來后徐父也不敢吱聲了,因為強烈的求生欲和敏銳的直覺告訴他,盡管這個兒子沒中進士,可如今看著比之前更不好惹。不管是五官還是渾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危險”“危險”,所以徐父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消停點,別找事兒了,不然,說不得真的把剩余的銀子都賠進去。 他不說話了,熟料徐二郎卻開口了,“父親又去賭了?還是拿我是否能中進士的事兒做賭的?” 徐父連連擺手,“那有的事兒。我忙著呢,哪有空去賭坊。那什么,我還有事兒,就先走了……” “父親莫急。” “急急急,我急得很呢。王奎,你老小子還磨蹭什么呢,還不快給老爺駕車去。不是說了老爺今天還有個花會要參加,你再磨蹭老爺遲到了被罰酒,你替老爺喝啊!” 說著話,徐父扭頭就往大門外走。說是走,其實和跑差不多,背影里滿是落荒而逃的滋味。 而王奎,慫慫的聽著老爺怒罵,也不敢還嘴,只能沖著徐二郎請個安,然后火燒屁股一樣跟著徐父跑了。 徐二郎看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小道前,忍不住輕“呵”一聲。 在京城體會到落榜的人情冷暖,沒想到在自家父母身上卻體會的淋漓盡致,說起來也是諷刺。 墨河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徐二郎身后,低聲道,“奴才剛接到下邊的回報,老爺確實賭輸了兩千兩銀子。又因為被人設了仙人跳,賠了一大筆銀子出去。老爺現在手里銀子不湊手了,這才想著朝您索要。” 徐二郎聞言沒說什么,只道一聲“知道了”,便沒再說其他,轉身又回了翠柏苑。 這片刻功夫,瑾娘已經從丫鬟那里得知了,徐二郎和徐父“狹路相逢”的事兒。 那丫鬟膽子也小,碰巧遇見那場景也不敢多留,匆匆挑小路過去了。 可因為徐父抱怨的聲音大,她不可避免的聽到些言辭,想了想后趕緊過來回稟給瑾娘。 瑾娘得知此事,心里暗暗咬牙,暗罵幾句徐父還是為人父的,辦事怎么這么不靠譜。 孩子“考砸了”該鼓勵才是,怎么還想責罵“處罰”呢。這幸好徐二郎已經不是小孩子,也不需要父愛了,不然不定得被徐父打擊成什么樣,說不定得厭學,還要自我厭棄呢。 瑾娘心里吐槽徐父,看見徐二郎過來,就連忙站起來,把手中的小魚兒遞過去。 小魚兒可是個小開心果,她對著徐二郎咯咯一笑,徐二郎就不可避免的扯起嘴角,露出個笑模樣來。 瑾娘見狀知道他hi不介意剛才的事兒了,就也沒多提及。那到底是徐二郎的生父,即便有在讀過失,她坐兒媳的都不好多說什么。更何況,她還要維護他男人的面子呢。 兩人默契的不談徐父,便說到了徐翀。 徐二郎道,“我回來還沒見他,聽下邊人說,我不在家這段時日,他去鏢局學藝去了?” 說到“學藝”兩字,徐二郎的口吻有些莫測。瑾娘看了看,看不出他現在是喜是怒,可她有心為徐翀說話,就道,“是去鏢局學武藝了,這不父親和母親都不同意他練武功么,可你也知道,三郎就在這一道上癡迷,對讀書完全不感興趣。早先他也只是晨起練一練,后來去郊外打獵碰巧遇見鏢局的人護鏢,那總鏢頭武功不俗,三郎看的心中向往,從那之后就每天跑去學藝。只是人家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徐府不允許家中子孫習武了,便沒有教他。可那總鏢頭見識了三郎在武藝一道的天賦和根骨,就心癢難耐,覺得這樣也一個好苗子,若是給耽擱了就可惜了。可人家也畏懼你這個舉人,就不好教導。這不,人家也有辦法,就每天按部就班的練武,也不避諱三郎,三郎就跟著人‘偷偷’的學,至今學了也有兩個多月了。” “你之前給我寫信時,怎么不說此事?” 瑾娘心虛的看別處,“哎呀,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兒,給你說什么。反正三郎沒闖禍,反倒經常給我打下手,幫我處理一些府外的事情,他可給我幫了大忙了,我……”怎么還好意思給你打小報告呢? 徐二郎繃著臉看她,瑾娘心虛著心虛著,就不心虛了。 她無辜的看過來,就道,“反正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如今你回來了,你想怎么管束三郎你說的算。我是不會插手了,別到時候三郎又回頭埋怨我。” 徐二郎又冷“呵”一聲,輕捏了一下瑾娘的鼻子泄憤。 瑾娘小豬似得哼唧兩聲,還沒把徐二郎逗笑,反倒是小魚兒咯咯咯笑起來。 女兒都這么開懷了,徐二郎還怎么好意思和瑾娘計較她陰奉陽違。 再來,不許家中男丁再習武走武將一途的是父親和母親,他卻至始至終沒說什么。沒反對,其實也就是支持的。這才是瑾娘對徐翀所作所為能睜一只眼閉只眼的終極原因。 不過此時不好點破,不然好像猜透了徐二郎的心思一樣,這男人興許會覺得臉面有損,下不來臺。那可就要在她身上找補回來,把她好一頓收拾了。 。 章節目錄 114 離前辭別 時間匆匆,轉瞬已經過了兩年有余。 八月十五剛剛過完,徐家人就開始收拾起行裝。 瑾娘喂完小魚兒吃了點雞蛋羹,就讓丫鬟領著她去找長樂玩耍。她則回頭吩咐丫頭們,將需要帶走的東西全部收拾起來,打點好行禮,好方便半月后出行。 是的,徐家準備搬去京城了。 因為如今已是初秋,而徐二郎準備參加次年的春闈,又不想在年后冒著霜雪趕路,更不想丟下妻女獨行,所以想來想去,便決定舉家到京城住一段時日。 說是“舉家”,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去。最起碼徐父和徐母是不去的。 徐父還算有點自知之明,知道平陽鎮是祖地,就算他沒多大本事,可是仗著祖上余蔭,也能在平陽鎮為所欲為,想怎么浪蕩就怎么浪蕩,想怎么橫著走就怎么橫著走。 可若去了京城,他不得夾著尾巴做人? 京城一塊磚頭砸下來,砸中的十個人里邊最起碼八個人是權貴。他在那兒一點可靠的靠山都沒有,不定什么時候就招惹上不能招惹的人,被人給炮灰了。所以為了小命著想,他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平陽鎮,做他的地頭蛇吧。 至于徐母,純粹是覺得趕路麻煩,且她也懶得應酬,所以才不去京城的。 在平陽鎮,不管是親朋還是故交,都知道她懶散不愛應酬人的脾性,所以平常也沒人打擾她,她自在的很。 可若是去了京城,到時候不管是為了兒子前程,還是其余別的什么,她好意思不見那些官夫人官太太么? 這些人且不說,只說平西侯本家就在京城,而她大兒子就是為救平西侯世子喪命的,她雖對兒子關心不夠,可那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結果平安無事長到這么大,突然就落得尸骨無存的下場。她心里本就難受,再讓她去奉承“仇人”,她過不了心里那關。 徐父徐母都不去京城,三郎、翩翩和長安長平長樂,是都要跟著去的。 徐翀和翩翩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他們明確表態想去京城長長見識,徐二郎和瑾娘自然答應。 而長安長平長樂,三個小家伙沒了父母,瑾娘這么幾年照應下來,都快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兒女了,自然舍不得丟下。再說孩子本身還小,家里也沒有個靠譜的長輩,把他們留家里她也不放心,所以還是要一起帶走。 瑾娘正吩咐丫頭們收拾行裝呢,徐二郎就過來了。瑾娘就問,“外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 此番去京城,按照徐二郎的設想,最起碼三五年之內他們是不會再回來的。 明年春闈,他有必中的把握。屆時看成績好壞,若是得中一甲,會被皇帝直接安排進翰林院;若不然,他興許會走些門路,直接外放,去治理一縣之地。 所以不管從哪方面說,平陽鎮短時間內是回不來了。 既如此,平陽鎮一些產業是該妥善處理的。 徐二郎就讓人將平陽鎮以北,兩個收益不多,且地處偏遠不太好管理的莊子給賣了。另外還有幾處難打理的祖產,也轉交給靠譜的族人。順帶準備了一些銀錢,讓澮河帶著銀兩,去京城購買兩個鋪子營生。 而且眼看著要上京了,早先他在京城買了宅院也需要好好清理打掃一番,以便一家人過去安置。 另有些早就收拾好的笨重家具,也一同送走了,省的到時候一家人過去時攜帶太多東西,路上多有不便。 瑾娘一邊聽徐二郎說這些,一邊點頭。末了突然想起什么,就問他,“需要給平西侯府去封書信,說下此事么?” “不用。前些時日世子來信,我已經與他說過近期會入京,到不用特地打招呼,等過去京城了,再去拜訪不遲。” 瑾娘聞言點頭,還要再說些什么,便見青苗走了過來,低聲說匯報了一句,“林家少爺過來了。” “青兒?他怎么現在過來了?”瑾娘聞言趕緊讓青苗把人請進來,徐二郎此時也站起身說,“莫不是聽說我們要去京城,來問你消息的?” “有可能。” 青兒很快過來了。 小少年如今已是十三歲左右的年紀,生的俊俏無比,他氣質溫雅清雋,眉目溫潤如畫,當真是個朗月清風般的人物。 就這會兒功夫,瑾娘就注意到房間內幾個丫頭都看了青兒好幾眼了,也是好笑,同時心中也自豪,頗有種吾家少年初長成的滿足感。 青兒給姐姐姐夫見了禮,才說及過來的緣由。 原來他確實是聽了坊間的傳聞,知曉徐家似乎有搬去京城的打算,才過來詢問姐姐和姐夫此事真假。 瑾娘就說,“是真的。你姐夫準備參加明年的春闈,又擔心到時候天寒地凍不好趕路,且小魚兒也舍不得她父親。我們就商量著,干脆一塊過去,反正京城有宅子,去了也有地方住,這樣也免得一家人分離了。” 瑾娘又歉疚的道,“本來我和你姐夫還說,這兩天就去家中一趟,將這件事情與父親和姨母說一說。沒想到我們還沒來得及過去,你就過來了。” 青兒溫潤道,“父親和姨母很擔心姐姐。” “是我的錯,應該早些過去給父親和姨母說說此事的。” 青兒笑著搖頭,“姐姐別自責,父親和姨母如今知曉了也不晚。只是姐姐和姐夫即將離去,到時候還要去家中一趟才好。不親自見見你,兩位長輩心中總是不安。況且,父親想來還有許多話要和姐姐姐夫說。” 瑾娘連忙道,“那是自然。我和你姐夫這兩天就過去一趟,好早些寬慰父親姨母。” 此事說完,徐二郎猛然想到再過不久就該秋闈,便問青兒,“岳父不是有參加秋闈的打算,近些時日可是準備出發了?” “確實如此。不過聽說姐姐和姐夫即將入京,父親便準備送別姐姐和姐夫之后,再去朔州。” 瑾娘和徐二郎同時算了算日期,覺得那樣時間有些緊湊,徐二郎便道,“不若屆時讓岳父與我們一道去府?。這樣路上有所照應不說,在府城我們也可將岳父安頓好。” 徐家在朔州也有宅院,除了徐二郎早先科舉住的院子,另外還有兩座,都是這兩年置辦的。 既然家中有宅院,林父到時候就不需要租住別的房屋或客棧了,而且徐二郎還可留下人手幫襯照應林父,也省的他人生地不熟,在一些無用的事情上浪費時間精力。 徐二郎把這個意思說出來,青兒也不推辭。如今父親秋闈最重要,且眼前的人又是自家親姐夫,沒什么好客氣的。青兒直接就道,“那我就代父親多謝姐夫了。” 三人相談甚歡,到了用午飯的時候,自然就把青兒留下用飯了。 今天家中幾個小的都在。 其實在徐二郎回來后,除了早晚餐,多數時間中午飯都是一塊兒吃的。 徐翀還在外邊“學藝”,對此事許二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看不見,所以徐翀不在。 其余諸如翩翩,長安長平長樂,都是在場的。 這幾個小娃如今被教導的懂禮又規矩,特別拿的出手。 翩翩因為和萱萱要好,對青兒也多幾分親近,看見他就親熱的喊了聲“青兒哥哥好”,而長安長平長樂,也隨著小魚兒喊一聲“小舅舅好”。 小魚兒看見這個特別美的小舅舅特別開心。 她雖然鮮少出去玩耍,但每月母親不管多忙,都要抽兩天帶她去外祖父家,所以對于這個小舅舅她是特別熟悉的。又因為每次小舅舅都特意給她準備小禮物,小魚兒就更喜歡小舅舅了。 她坐在青兒懷里,眼巴巴的看著他,青兒瞬間讀懂了她的心思,可卻有些尷尬。因為今天來的太匆促,他忘記給小魚兒帶禮物了。 小名小魚兒,大名徐長欣的小姑娘,此時還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落空了,不過她也是個小機靈鬼,見小舅舅好一會兒不從袖籠中掏東西,就曉得今天是沒有玩具了。 小姑娘垂著腦袋耷拉著眼皮子,看起來好不可憐。 青兒見狀愈發愧疚,“舅舅下次把禮物補上好不好?舅舅今天過來的有些匆忙,把早先給小魚兒買的套娃留在家里了。” 小魚兒不知道套娃是什么,不過小舅舅眼光好,他買的禮物總是出乎意料又和她心意。所以,對于小舅舅的禮物,她總是期待的。 不過舅舅這次只是把禮物遺忘在家了,又不是沒給她準備,所以小魚兒決定大度的原諒小舅舅。但是,為防小舅舅下次還把她的禮物遺忘,小魚兒也不忘叮囑他兩句,“要把小魚兒的禮物準備好啊,再忘記小魚兒就不和舅舅親了。” “好,舅舅記住了,下次絕不會忘記的。” 小魚兒滿意了,這才在母親的眼神示意下,不舍的從小舅舅身上爬下來,坐到屬于她的座位上去。 青兒有心再抱一會兒小魚兒,可也知道姐姐雖然慣著這個女兒,教導的卻也嚴格。所以別看小魚兒年紀小,實際上人家規矩學的好著呢,出門見客絕對絕對不會失禮的。 再觀這小外甥女的長相,當真越來越出挑。她本就是個小美人胚子,一雙杏眸像極了姐姐,五官輪廓雖說和姐夫有些相像,但搭配起來卻不難看,反倒特別英氣,也特別精致可愛。尤其她擺出小大人的表情,更加惹人憐愛,讓人恨不能將她捧在手心上寵著疼著。 不過,如今該用飯了,確實不好再抱著小魚兒了。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 飯后青兒要回去,瑾娘有心留他午睡后再回林家,青兒卻道,“父親說我成績不錯,若有心,下一次童子試就可參加。雖然還有三年時間準備,但既然有了目標,就不好懈怠。弟弟要回去讀書了,姐姐姐夫且留步吧。” 送別青兒后,瑾娘才低嘆一句,“讀書,科舉,科舉,讀書,只要一日不中舉,這讀書的時限就沒個頭。” 徐二郎聞言哂笑,輕柔一把她的頭發,說道,“沒有祖宗余蔭,又不想任人魚肉,就只能科舉取士。讀書才是貧民子弟最好的出路,這是幸事,你怎么反倒如此怨念?” 瑾娘一想也是。 華夏古代唐以前都沒科舉取士,那時候貧民子弟想上進都沒門路。只能一輩子務農,或是從事下九流的行當。而要被舉薦為官太難太難,所以當時的官員多是世家子,而貧民沒有能力,不能反抗,不能往上爬,只能被壓迫。 反觀現在,可以通過科舉魚躍龍門,那么不管是寒門子弟還是其他人士,都有了改變自己的命運的機會。這對寒門子弟來說是幸事,雖然三更眠五更起的讀書還是太過辛勞,可只要能中舉,那么一切的付出和勞苦都是值得的。 稍后兩天,瑾娘和徐二郎果真抽空回了一趟林家,仔細和林父與沈姨母說了會暫時旅居京都的事情。 林父固然不舍,可也曉得女婿還要參加春闈,為防夫妻分離徐二郎生了外心,還是瑾娘一道跟著去的好。這樣一想,他們搬去京城住也未嘗不可。 況且說不得女婿此番得中一甲,那么就要在翰林院為官,以后也要長住京都。這樣想來,既然早晚都要去京城,早去些自然更好。 林父點了頭,沈姨母卻倉惶的很。 擔心他們路上趕路辛勞致病,還擔心他們會遇到土匪,又擔心去了京城沒了娘家人撐腰幫襯,瑾娘會被徐二郎欺負;還擔心瑾娘被見過大世面,一個不慎給徐二郎丟了顏面,被徐二郎嫌棄。 各種擔心壓迫的她深思不屬,面色驚慌如同驚弓之鳥。可她又深知若是夫妻長期分離,更容易離心,所以即便有心勸說,最后還是理智的沒有開口。 瑾娘自然看出了姨母的心思。她一貫就是個膽小的人,哪怕和徐父成親七八年了,也很少走出林家所在的胡同。 她膽小,畏懼,對外界有種發自肺腑的恐懼。總覺得外邊全不是好人,總覺得外界天災太多。所以寧肯十年如一日的守著這個小院,也不愿意去看看外邊的花紅柳綠,熱鬧繁華。 。 章節目錄 115 辭別 這樣的姨母思想已經定型,是解釋不通的。瑾娘只能努力安慰她,說一切都有徐二郎,他功夫好,他們帶的屬下也多,所以肯定不會出事。 她也承諾會隔三差五寄信過來,讓姨母知道他們的近況,知道他們尚且平安。 這樣一來姨母就可以安心許多。 離開林家回去徐府時,徐二郎特意讓人繞道從平陽大街過。 徐翀學藝的鏢局就在平陽大街,總鏢頭是典型的西北人。生的膀大腰圓,面相兇惡,看著很不好接觸。但只從他不動聲色教導三郎學武一事就可以看出,這人不僅心思細膩,而且心性良善。 他們從鏢局門口路過,大老遠就聽見鏢局里的鏢師練武時發出的呼和聲。 瑾娘看徐二郎對著鏢局的方向露出深思的神色,就擔心他想耍壞,就推了他一下。徐二郎回神過來,卻只道,“別多想,我在考慮,咱們要不要帶些鏢師進京。” 瑾娘“……沒必要這么興師動眾吧?咱們又沒多少產業,不會引來旁人覬覦吧?就是,就是有些人打咱們的財產的主意,這不還有你和墨河,還有三郎么。依照你們的功夫,想把那些劫道的嚇走應該不是難事兒吧?” 徐二郎道,“你不了解外邊的世事,不知曉在朔州通往京城的道路上,上年出現了一窩山匪。” “……那咱們不走小路,走官道還不成么?那山匪不會膽子大到,連官道上的過往行人都敢搶劫吧?” “事實上就是如此。” 瑾娘皺眉,依照她的直覺,這窩山匪肯定不會是簡單的山匪那么簡單。她就想,難道碰到穿越書籍里提及的經典橋段——某個王爺想要造反,借由山匪的名義,發動叛亂? 她只敢想,卻不敢說出來。 徐二郎又道,“不管那山匪有沒有背景,誰又是他們背后的靠山,總之,朝廷曾派遣武將攻打過。不料那山匪倒是機靈,聽到消息就跑去別處作亂,等到朝廷大軍散去,就又卷土重來。” 瑾娘噗嗤。那山匪不在乎地盤的得失,還知道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真是人才。 這么說著,徐二郎就下了車,還順道叮囑瑾娘,“你和小魚兒在車中玩耍,我去去就來。” 瑾娘……你當是養了兩個女兒么,還讓我們倆都在車中玩耍? 心里這么想,瑾娘卻沒說出來。倒是小魚兒聞言一本正經的點頭,還甜甜的向父親承諾,“爹爹去吧,我會照顧好娘親的。” 徐二郎進了鏢局,自有人出來接待。 先不說正在太陽下揮灑汗水的徐翀,冷不丁看見二哥過來受到了多大的驚嚇,鏢局老板知曉徐二郎是來談生意而不是來砸場子,又是多么驚疑不定。只說瑾娘百無聊賴的坐在馬車上,看小魚兒興致勃勃的玩著青兒送給她的套娃,結果就聽見窗外有人喊了一聲,“潤之賢弟。” 這聲音瑾娘有些耳熟,還有些陌生,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來是誰。不過聽坐在車轅上駕車的墨河喚了一聲“見過鄭公子”,瑾娘后知后覺想起,剛才那聲音的主人正是鄭順明。 鄭順明上次秋闈落榜,苦讀三年后決定再戰。他這幾日也要出發,所以順道來石府一趟,一來帶石靜語回娘家,二來也是和石府諸人,尤其是石老太爺告別一番。 不想從石府出來不久,就看見一架熟悉的馬車。那馬車是徐家的,那邊掛著徐家的族徽,很是好認。 鄭順明高興之下直接開口,熟料馬車中坐的根本不是徐二郎,而是瑾娘和愛女。 瑾娘在馬車中致了歉,順便與石靜語問好。石靜語逗弄著懷中的兒子,對瑾娘有些愛答不理。 不過在丈夫拐了她一下后,石靜語也不得不收斂起自己惡劣的態度,抬首回了句“二夫人好。” 這一抬頭,石靜語就看見了坐在瑾娘一旁的小魚兒。 小魚兒穿著鵝黃的春裝,梳著釧發,她柳眉杏眼小嘴巴,五官精致的跟觀音坐下的童女似得,白白嫩嫩的別提多可愛。 石靜語看得也有些喜歡,可轉念一想這是瑾娘的女兒,就不由冷哼一聲。 她看了看懷里的兒子,是的,石靜語早已經生產,且給鄭順明添了個兒子。這是鄭家的長孫,又因為模樣不似父親那般丑陋,反倒和母親肖似,頗為清秀文雅,很得鄭家老少的喜歡。 石靜語想想自己生了兒子,瑾娘只是生了個女兒,就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肢。 她心里暗自念叨嫁了個能干的夫君又有什么用,自己的肚子還不是不爭氣?不像她,一舉得男,而且兒子又機靈又懂事,還生了一副好腦子,小小年紀就已經會背誦幾十首詩。 她的兒子啊,長大了可是要做狀元的。她以后老了,也有數不清的榮華富貴,不比瑾娘,已經生了一個丫頭片子,若是下一胎還是女兒,想來就是有個好夫婿她也守不住。 瑾娘何嘗沒看到石靜語眼中的鄙夷,不過她和石靜語素來相看兩厭,也懶得搭理她,更不計較她的態度。只是透過撩起的車窗簾子,簡單和鄭順明問了兩句話。 鄭順明正說道“聽說潤之兄過幾日也要上京,不知可路過朔州,如是途徑朔州,不知可否同行?”徐二郎就從鏢局出來了。 鏢局的當家一邊熱情的和徐二郎說道,屆時會安排最好的兒郎護送,一邊又悄聲說,“三郎確實根骨好,浪費了可惜,只是我能力有限,三郎再和我學習也不會有太大進益。徐舉人既然不反對弟弟學武,不如等到了京都給三郎尋覓個好師傅,這樣才不耽擱了三郎的天賦。” 徐二郎點頭應了聲,“好,我知道了。” 總鏢頭心滿意足的還想再說些什么,瑾娘和鄭順明已經都看了過來。 那總鏢頭祖輩都在平陽鎮居住,對于鄭順明也是認識的。而瑾娘,他雖不認識,也猜想出怕是徐二郎的女眷,所以也不多看,只是隔著老遠對鄭順明抱抱拳頭,權當見了個禮,隨后就和徐二郎辭別,回了鏢局。 既然遇見,就沒有不一起坐坐的道理。徐二郎理所當然的邀請鄭順明到距離很近的一家茶樓,一起吃杯茶。 瑾娘領著小魚兒,石靜語抱著兒子,也一起跟了過去。 同一個包廂內,徐二郎和鄭順明在說出發的行程,瑾娘和石靜語則沒有共同話題,所以誰也沒有貿然開口。 倒是小魚兒,冷不丁看見一個比她還小的寶寶,好奇極了。她也是個性格外向的,特別不怕生,伸出手就想牽著小弟弟玩耍,還扯著軟糯糯的小奶音說,“我是小魚兒,大名叫徐長欣,弟弟叫什么名字,今年幾歲了?” 小男孩兒有點認生,就一個勁兒往母親懷里鉆。 她這樣石靜語就不太高興了,覺得孩子給自己丟了臉面。可心中也由衷的疼惜兒子,也覺得兒子跟個小姑娘玩耍沒意思,尤其這個小姑娘還是瑾娘的閨女,所以她也沒哄著孩子說話,也沒誘哄他大膽的和小魚兒玩耍。 小魚兒沒得到小弟弟的回應也不生氣,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瑾娘,好像在說,“怎么回事兒啊娘娘,這個弟弟不會說話么?” 瑾娘直接從荷包里拿出一副五子棋,問小魚兒,“要玩么?” 小魚兒點頭,“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玩耍,只能將就著玩一會兒了。” 瑾娘好笑的點了她一指頭,“鬼精靈。” 兩人下起五子棋,那男娃娃這次總算從石靜語懷中抬起了頭,好奇的看著桌上的小貓小狗和小馬。 是的,這副五子棋出自愛女狂魔徐二郎之手。他親自給女兒雕刻了棋子,棋子刻成各種小動物的形狀,特別迷你精巧,讓人愛不釋手。就這還不夠,他還弄來了各色顏料,給棋子上了紅藍粉黃青幾個顏色。 五個顏色,足夠家里五個孩子一同玩耍了。ps徐翀自認為是個大人,跟侄兒侄女玩五子棋太幼稚,也太娘氣,所以從不過來“團戰”。倒是翩翩,依舊是小孩兒心性,和幾個侄兒侄女耍做一團,名副其實的一個孩子王。 小魚兒拿著粉色的棋子移動,瑾娘拿著青色的,那男童看得心癢難耐,幾次想伸手。瑾娘見狀心里好笑,眸中也染上了笑意,就問道,“琪兒和小魚兒一道下五子棋好不好?” 這男娃叫鄭奇,小名琪兒。因為徐二郎和鄭順明關系要好的原因,他的洗三和滿月酒瑾娘都去參加過。 不過到底是和石靜語不對付,所以之后也少有往來,這才導致雖然是年歲差不多的孩子,小魚兒和琪兒卻完全不熟悉。 琪兒點頭,石靜語面上就露出怒其不爭的神色來。不過她也知道輕重,也不想當著外人的面教訓兒子,所以也沒再說什么。 小魚兒有了小伙伴,便耐心教他下棋,瑾娘放空了心思,這才有閑暇聽徐二郎和鄭順明說話。 兩人不出所料是在商量出發去朔州的事情,另外,徐二郎還邀請鄭順明繼續住在徐家的宅院中。 徐家在朔州有三所宅院,其中兩所位置都不錯,為防鄭順明和林父年齡差異太大,沒什么共同話題,住在一起尷尬,他們倒是可以分開居住。 不過鄭家明顯也安排好了,鄭順明就笑著開口說,“這次就不勞駕潤之賢弟了。自上次科舉回來,我就與父親說了在朔州置產的事情,如今鄭家在朔州也買了一所宅院。雖小,位置還不錯,我今年秋闈就住在哪里了。” 徐二郎聞言也為好友高興,就道,“既如此,我就不強求了。” 稍后兩人又就今年的監考官和答題技巧等聊了不少,興致上來,直接聊到天色擦黑還沒停止。 最后還是小魚兒和琪兒同時喊餓,幾人才去了隔壁酒樓用飯。 飯后各自回家,這才算是散啦。 半月后出發去京城,大清早瑾娘和徐二郎去給徐父徐母辭行。 徐父昨晚上被“請”回了家,覺得在大庭廣眾下被兒子下了顏面,就不高興。再加上也吃多了酒,有些上頭,便至今還在院子里睡覺。 兩人聽了丫鬟的回報,便先去見徐母。 進了鶴延堂,就見徐翀和翩翩已經到了。 徐翀這兩年長得很快,已經快到徐二郎肩膀處了。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眉眼處都有些冰冷,加上容貌和徐二郎有五六分相似,若是不知情的人,錯眼之下還以為這就是徐二郎本人呢。 而或許是年紀長了兩歲,又或許是心知他之前能那么逍遙的在外邊練武,全是這個嫂嫂在后邊勸說二哥,他對瑾娘心存感激,言行間也就多了幾分敬意。 翩翩今天也打扮的很利落,她穿著從京城流行過來的騎裝。紅色的騎裝襯得她一張明媚的小臉愈發紅潤嬌艷,看著就讓人心情大好。。 兄妹幾個一起向徐母告別,任憑徐母再是冷情的人,此時也不免紅了眼。 徐二郎和徐翀還沒說什么,翩翩見狀就不忍了,跑過去抱著母親的胳膊撒嬌,“娘親和我們一道去京城吧。娘也沒去過京城呢,咱們一起去,就當是見世面了好不好?娘不去,我會想娘的。” 徐母面上多了幾分惆悵,揉著小女兒的頭發說,“娘老了,耐不住奔波勞累,就不去了。翩翩和你哥哥嫂嫂一起去,回頭把在京都的見聞寫信告訴母親,這樣就當是母親也去過了。你若是想娘親了,就讓你三哥護送你回來。在外邊要聽你嫂嫂的話,她是個好的,你不要惹她生氣……” 東一榔頭西一錘子的,徐母想到什么說什么,心里也是不平靜。 不過任憑徐翩翩怎么撒嬌,最后她也沒有同意一同上京。 幾人從徐母院子里出來后,又去見了徐父。 徐父此時才被王奎叫起,才剛穿上衣服,根本沒來得及洗漱。 他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滿是酒味,衣衫也穿的不整齊。這模樣瑾娘看了傷眼,況且她是為人媳的,更需要避諱,所以就直接垂著腦袋沒抬頭。 徐父聽到兒子們要走,就嫌棄的擺擺手,“走吧走吧,你們走了我頭上的緊箍咒可算是松了。” 。 章節目錄 116 趕路 到達朔州時已經是六天后了。 因為同行的有幾個孩子,加上距離秋闈還有些時間,所以徐二郎一行人走的并不快。 他們走走停停,從不錯過飯點,也不在荒郊野外露宿。總之一切都要在保證幾個孩子吃好喝好的情況下,才會趕路,所以走的未免慢些。 但即便如此,從平陽鎮出發第六天,他們也到了朔州。 小魚兒和長安長平長樂都還小,又是第一次出遠門,難免好奇。一路上最激動興奮的就是他們,不管是看見點花紅柳綠,還是熱鬧繁華,都要驚呼出聲。 可小孩子精力到底有限,又因為趕路時間長了,見到的風景卻都大差不離,所以情緒越來越低落,興致也不高漲了。 不過一聽即將進入朔州城,幾個孩子又都提起來興致,瞬間從馬車榻上一蹦而起,小腦袋全擠在馬車上小小的窗口處,好奇的往外瞧著。 朔州雖然地處西北,位置偏僻,但好歹是府城,所以車輛行人如織,映出一副非常熱鬧喧嘩的場面來。 而又因為朔州距離邊城很近,西域匈奴說不得何時就會攻打過來,所以這也算是一座邊關重鎮。為了防護敵人侵略,朔州的城池修建的非常高大。 然西北的風格粗狂,所以這城池遠遠看來當真如同一個巨獸一樣,高大兇猛,威風凜然,看得幾個孩子瞠目結舌,眼睛都不眨一下。 翩翩作為孩子王,這時候就感嘆一句,“你們看那城樓上還有士兵站崗呢,他們手中還拿著刀箭,哎呀,這要是有人敢在下邊鬧事,他們不是一箭就把人射死了。” 幾個小家伙想想那畫面,齊齊哆嗦一下,面上都露出畏懼的神色來。 而騎著一匹黑色良駒,就走在幾個孩子車廂一側的徐翀,聽見徐翩翩此言也抬頭往上看了一下。 不過,他看到那些刀箭在驕陽的照射下反射出森森白光,卻絲毫不覺得驚懼。他胸腔中一汪熾熱的血液好似在那瞬間灼燒起來,某種沖動在心中叫囂,讓他也想立刻跑上前和他們一較高下。 徐二郎此時已經下了馬車,因為就在距離城門口不遠的位置,他看見了老熟人。 沒錯,是辛魏又來接他們了。 不止有辛魏,他旁邊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洗的發白的長衫,頭上束著綸巾,做出學子打扮。面相憨厚,雖然看著比三年前黑瘦不少,但依然可以讓人一眼認出,正是他們另一位好友王軻。 友人見面,自然甚歡。 繼徐二郎后,鄭順明也迫不及待的下了馬車,前去相聚。幾人在城門前互相問候寒暄,很是歡喜欣悅。 稍后徐二郎和鄭順明沒有再回馬車,只是給領頭的墨河打了個招呼,他們便和辛魏幾人走在了前邊,領著諸人進了朔州城。 辛魏和王軻是來給兩位好友接風的,可徐二郎這次要去京城,帶了一家子老老小小,便需要先將家人安頓好。 辛魏無奈,卻也理解,便決定來日再聚。 他離開時還特意見了瑾娘和家中幾個孩子,末了聽說徐二郎的岳父也在,和王軻也特意拜見了一番。 他舉止有禮,言行溫雅,雖身子看著依舊孱弱,但氣質可親。以至于在他們離開后,林父和長安幾人還在稱贊他。 朔州瑾娘是第一次來,幾個孩子同樣如是。 雖然趕了幾天路,他們都有些疲憊。但是孩子天性,到了一個新地方就精神充沛起來,互相拉著牽著,在院子里轉悠去了。 瑾娘和徐二郎會在朔州歇息上三天再離去,雖然只是短暫的停留,但這里該置辦,該收拾的東西,也都要張羅起來。 瑾娘歇息過后去接手內務,徐二郎則親自領著林父,帶著徐翀,抱著小魚兒到街上轉悠。 徐二郎要和岳父說的,就是在哪里打聽消息便宜,在哪里可以購買到參考價值最高的書籍和試卷。 還要,雖然可結交一二好友,但要謹慎。 最好不要貿然在人前展露才華,因為上一屆他們秋闈時,狀元樓中一位聲名頗高、才華橫溢的才子,因為名氣太大,被人在考前一晚下了大量瀉藥,以至于科考當天渾身虛脫起不來身,直接錯過科舉。 雖說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也不可無。 這些事情林父興許知道,也興許不知。但不管如何,徐二郎都要隱晦的提點幾句,以免林父著了道,錯過了此番科舉,那就可惜了。 此外,他還告訴林父,有關此次科舉的主考官,據說不再是上次科舉時的監考知州大人,主考官和副考官全部換成了京城的官員。目前監考官員還沒過來,也不知道具體是誰,嗜好如何,喜歡何種文風,本人性情怎樣。 這些事情讓林父不要操心,因為辛魏會打聽,屆時他直接轉告就好。讓林父不要貿然相信市井中有心之人釋放出來的錯誤消息,擔心他被人誤導,寫出不和監考官審美的文章來。 在街上轉了一圈,天色還很早,徐二郎就帶著林父去了狀元樓。 雖說距離科舉還有將近一個月時間,但狀元樓此時也人滿為患。到處都是羽扇綸巾的學子,他們高談闊論,志氣昂揚,滿腹雄心壯志,只等在秋闈上揚名。 林父這還是第一次參加秋闈,自然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秀才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論詩書策論。入耳的不是絲竹管弦之聲,而是時政經義,這讓林父的神情一下就變得鄭重起來。坐到桌旁豎著耳朵耐心傾聽,好似恨不能把所有人的話都聽到耳里去。 徐翀本就不是個坐得住的性子,加上又不喜歡讀書,此刻坐在秀才堆里,就有些格格不入。 像是屁股底下長了釘子似得,他扭啊扭的,頭也直往外伸,一副迫不及待跑出去的模樣。 徐二郎看過來,徐翀被二哥的冷眼盯得心里一凜,立馬坐穩了。可他還是不適應啊,最終徐翀還是鼓起勇氣問徐二郎,“二哥,我出去走走行么?” 正百無聊賴的坐在父親懷中啃桂花糕的小魚兒聞言,圓圓的大眼睛立馬變亮了,“小叔叔要去那里,我也要去。” 徐翀根本不喜歡帶小屁孩,可今時不同往日,有了小魚兒這個寶貝在,二哥能不答應他的要求么。 徐二郎果然同意了,叮囑小魚兒,“聽你小叔叔的話。”又說徐翀,“不要亂跑,不要惹事,一刻鐘后回來。出去帶著墨河,他對朔州熟悉,你想去什么地方,讓他帶你去。” 徐翀響亮的應了一聲,就從徐二郎懷里接過小魚兒,抱著小侄女,喊上墨河出去了。 一刻鐘后三人回來,徐翀手里多了一柄長槍。 槍身是冷冽的銀白色,槍頭處有紅纓,槍尖非常鋒利,看起來就是一把殺人利器。而整支槍,看著就很有分量,別說徐翀拿在手中愛不釋手,就連徐二郎都不免多看了兩眼,心里暗贊一聲好槍。 狀元樓本就多文人,對武夫偏見很深。徐翀又拿著槍在那仔細的看,可不就惹了人的眼。這不,已經不止一個人特意從他們這桌旁經過,嘴里嘀咕著什么“武夫猖狂,狀元樓也敢進”“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只配給人打一輩子手腳”…… 這里是沒法再呆了,徐二郎便問了林父的意思,帶著幾人回返。 小魚兒被外祖父抱在懷里,正在細致的啃一個糖畫。同樣的糖畫她手中還有四個……不行,手太小,拿不穩當了,糖畫都快貼到外祖父身上了。小魚兒百般不忍,最后還是把糖畫交到爹爹手里,“這是給小姑姑和兩個哥哥,還有姐姐的,爹爹拿好。” 徐二郎“……” 在朔州三天,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兒都修養好了。又從朔州買了一些新奇物品,補充了車隊中的物資,隨后諸人就再次出發了。 這次他們的行程卻沒之前那么順利了。 因為離開朔州的第二天下起了瓢潑大雨,一場秋雨一場寒,這雨水下來氣溫立馬降下來。盡管瑾娘多重防備,可幾個孩子還是免不了得了風寒燒熱。 長樂身體最不好,睡到半夜整個人都燒迷糊了。小魚兒也不大好,她到底年紀小,抵抗力弱,也燒起來。好在只是低燒,孩子只是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愛說話不想吃飯,情況倒是沒有長樂的嚴重。 好在車隊中有一個車廂特意備了一車廂的藥材,以備不時之需。而之前徐二郎和瑾娘都想到了路途多變,孩子許會生病,大人會許會受傷,所以用了百般辦法,將錢夫子和桂娘子也拐到了車隊中。也就是說,錢夫子和桂娘子將跟著他們同去京城。 所以此刻有桂娘子開方問診,瑾娘等人倒是不太焦灼。她讓人去給長樂煎藥,又看著桂娘子給小魚兒推拿降溫。因為擔心兩個孩子,一晚上沒睡好。 孩子病了,行程自然耽擱下來。 好在現在距離朔州城還不太遠,沿途有縣城,也有酒樓客棧,倒是方便一行人住宿休息。 長樂見到一行人因為她擱置了行程,非常愧疚,愁眉不展的看得人心中好笑又不忍。 瑾娘就勸說她,“又不是只有你生病了,小魚兒也病了呢。她還不到三歲,抵抗力很低,現在不把病養好了,等嚴重的時候就不好治了。還有,車隊中一個鏢師也得了風寒,如今也在吃藥呢。” 長樂一聽五大三粗的鏢師都不慎生了病,而車隊確實不是因為她自己才暫停的,心里好受許多。 心情一放松,她的病就好的快了,不過三五天時間,小姑娘就恢復了從前的模樣。精力充沛,小臉紅潤,俏生生的和妹妹說笑,看著就讓人心情大好。 這時候徐二郎才讓人重新出發。 他們行程比之前緊了些,倒不是之前耽擱了時間,而是天一日比一日涼,尤其一早一晚,都要穿上夾襖了。如此下去,天會更寒冷,所以有必要加快進程,早些趕到京城安頓。 可就是趕路,那也得算好了投宿的地點,不好錯過客棧或民居,落得露宿荒野的下場。 夜里寒氣大孩子們扛不住不說,也不安全,容易招來猛獸,說不得還會遇到劫匪。 如此這般,一行人走走停停,說是加快了行程,其實速度也沒快到那里去。 不過好的一點是,車隊中諸人的心情都還不錯,也不焦灼。車隊里氣氛還好,大家就不覺得趕路是件折磨人的事兒了。 倒是有一個好消息,就是他們在途徑山匪盤踞的那片地方時,居然安然無恙的過來了。 沒有遇到一個山匪,這當然再好不過。可閑暇下來,瑾娘也不免暗戳戳的想這些山匪那里去了?如此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好好攔道劫財劫物,那什么時候才能致富?qaq 車隊晃晃悠悠進了京城地界時,已經將近九月半了。而此時朔州的秋闈已經開始,瑾娘想起考場上的林父,不免神思不屬。 徐二郎知道他在惦記什么,就勸慰她,“岳父雖然中秀才后,就決定不再參加秋闈,可這么多年來,岳父也未曾放下過書本。岳父才華甚好,之前又下定決心參加秋闈,便更加努力。遠的且不說,只說這兩三年來,岳父苦讀的程度都令我汗顏。瑾娘,你權且不必如此憂心。不出意外,岳父定是要中舉的。你與其在這里牽掛他,還不如等咱們到了京城后,早些安置家里,再給父親布置出一個院子來。” 林父若此番中舉,肯定要繼續科考,來京城參加明年的春闈。 這個老秀才,為了不讓女兒被人看不起,以后被徐二郎欺負,也是拼了命在上進。 所以,他雖然不愿科考,也堅持參加了。而林父的最終目標是進士。等中了進士,他便回鄉做他的教書夫子,也就不再繼續上進了。 他們離開朔州前,林父等人送行時,徐二郎就說過,會在京城等林父和辛魏諸人到來。 其實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鼓勵。 只但愿那幾人此番能考試順利,奪下舉人,早日來京城,與他們相聚。 。 章節目錄 117 闔家到京 車隊順利進了京城,之后請的鏢師見任務順利完成,也不在京城多呆。只把徐二郎和瑾娘一行人送到他們新宅邸的門口,并幫忙他們把馬車上的東西卸下來送進屋里,才拿了酬金離去。 眼下還是下午,瑾娘有心留他們用上一頓飯,無奈這些鏢師出來的時間長了也念家,便決定立刻返回。 他們平常護鏢走的都不遠,也只是在西北一些地方打轉,基本上不超過一個月就能打個來回。可這次不同,單是到京城這一路,他們就走了一個月,回去最起碼也要半個月時間,委實離家太久了,迫切想回去。 瑾娘見狀無法,只能讓人多付了一些酬金,外帶讓已經熟悉周邊的澮河去買了些包子、餅和饅頭之類的吃食,送予諸人,讓他們留著路上吃。 鏢局的諸人在平陽鎮就聽多了,徐二郎的夫人心善會持家等美言,這一路上也見識了這位夫人確實好脾氣,人也和善,可直到此刻,才由衷的感覺到,徐二郎這夫人當真大氣,處事真是沒的說。 且不說鏢局這些人,只說瑾娘諸人好不容易到了置辦好的宅邸,一時間只覺得渾身酸痛,疲憊的只想趕緊躺在床上睡一覺。 可是,不能! 誰讓她是當家主婦呢,這一大家子人都指望她過活,她現在休息了,這家什么時候才能理出個樣子。 瑾娘打起精神進了宅院,別的先沒管,只吩咐丫頭和嬤嬤把翩翩、長樂和小魚兒,以及長安和長平先帶下去休息。 他們幾個畢竟小,雖然趕路時已經盡量照顧他們。但一路上吃喝到底比不得在家里爽快,說幾個孩子都瘦了不少。 也因為在馬車里坐的時間長了,渾身都不舒坦,幾個孩子都怏怏的,精氣神非常不好。 瑾娘就道,“快把他們帶下去休息,等用飯時再過來。” 屋子都是提前收拾好的,也通風散氣過。鋪蓋都是嶄新的,也經過了暴曬,睡在上邊會很舒坦。 因此幾個孩子都被嬤嬤帶下去休息了,瑾娘則吩咐青禾和青苗去安排人將帶來的物品重新登記入庫。 另外雖然此番來京城,各個主子身邊得用的人手都帶來了。但是,其余人手卻都留在了平陽鎮,也就是說,這宅子里人手還是太少,要想以后在這里住的舒服,也要快點買些奴仆回來。 這件事兒也要吩咐下去。 之后,還要重新量體裁衣,要按照京城流行的款式,重新給一家子人做衣裳。不管主子還是仆人,都得有兩身拿得出手的新衣裳來。 當然,這件事如今倒還不急。如今急的是吃上一頓熨帖的飯食。 這一路上的餐飲可把瑾娘折磨的夠嗆,吃不到順嘴的東西,真是精氣神都頹喪了幾分。 所以又趕緊安排人去準備晚上的飯食。 瑾娘想起一點就安排一點,也是忙的腳不沾地。 而徐二郎已經去書房寫信。要給遠在平陽鎮的父母保平安,還要給平西侯府去張帖子,約定幾日后過去拜訪。 忙忙碌碌的,還沒覺得做多少事情,天就黑了下來。 幾個小的被瑾娘讓人喚起帶來,各個睡眼惺忪,很不精神。 瑾娘抱著小魚兒,又叮囑嬤嬤們給幾個小主子喂一些好克化的飯食。 長安長平也渾身無力,可到底大了,也不好意思當著妹妹的面,被人當孩子照顧,所以紅著臉自己拿著筷子吃飯。 反觀翩翩,長樂和小魚兒,就完全沒有那個負擔。 她們任由嬤嬤們喂了些飯食,隨后漱了口,就又被帶回去休息了。 長安長平也行了禮離開,走到門口,長安突然想到什么,就道,“嫂嫂,錢夫子還住在前院么?” “是,你找錢夫子有事兒?” “路上讀的一卷書有些疑問,想請教夫子。” 聽到此,瑾娘就不得不感嘆一句長安的刻苦了。 到底是沒了父母,且身為大哥,還要照顧下邊的弟妹,所以長安的緊迫感比長平大多了。 他雖然也會玩耍,但多數時間還是在讀書。就想著能早些讀出些名堂,考取個功名,也活出個人樣,不至于再讓人嘲笑他們兄妹。 這孩子委實心思沉重,想的也多,可明知道他心里想著什么,瑾娘也不好一再勸解,生恐落了他的顏面,讓這孩子心里不自在。所以,她只能日常提點一些,其余時候便讓他身邊的嬤嬤和小廝多看顧著,讓他不至于學成個書呆子。 如今聞言他要去錢夫子那里請教,瑾娘想了想就說,“錢夫子還住在前院,只是咱們一路奔波勞碌,錢夫子想來也很勞累,今日會早早休息。另外,京城的氣候和平陽鎮畢竟不同,我也擔心錢夫子來到這里不適。所以,我們留幾天時間,讓錢夫子調養好身體,再開始上課好不好?至于長安想請教的問題,不若等你二叔來了,問你二叔?” 長安聞言先是愧疚,覺得做人子弟的只想著上進,卻絲毫沒體諒師傅年紀已大,身體興許會不適。他自我責備一番,很是懊惱,就又聽見瑾娘的提議,不免訝異的看過來,“可以么?不會耽擱二叔讀書么?二叔還要參加春闈,我還是不耽擱二叔了吧?” “無事。你想問的問題,對你二叔來說應該很簡單,給你解答也浪費不了他多少工夫。況且你是徐家的長孫,又是他嫡親的子侄,你刻苦讀書你二叔只會高興,如何會因為你打擾了他而厭倦?長安不要想得多了,且耐心等等,等你二叔回來給你講題。” 長安如釋重負的松口氣,隨后又說,“嫂嫂,我先把長平送回去休息再過來吧。且我的書也沒帶,我還要把書打過來,才好詢問二叔。” “好,那你快去快回,你二叔馬上也就回來了。” “嗯。” 長安再次折返時,徐二郎正拿著一本閑書,坐在翠柏苑的花廳中翻看。 沒錯,懶得起名的瑾娘,把她和徐二郎住的院子依舊命名為翠柏苑。 徐二郎說是看書,其實有些漫不經心,畢竟這幾天著實勞苦,他也想早些休息,好養精蓄銳,明日早起忙些別的事情。更何況一路上都有人在,他也不好與瑾娘親近。方才他過來花廳時,瑾娘已經去浴室洗澡了,如今該是洗好了…… 正想著,面前就出現個穿著家常衣裳的小子。 深秋的夜晚涼的厲害,長安換了一身夾襖過來。雖是去年的夾襖,如今穿在身上好似也不太合身,但因為他長得體面俊俏,倒也不難看。 長安如今也七歲了,他模樣有些像徐大郎,也有些像徐二郎。好吧,實際上徐家三兄弟長得都有幾分相像,所以長安既像父親又像二叔,實在沒什么可奇怪的。 長安頂著二叔淡淡的眸光,走到跟前來,還是很有壓力的。不過到底是徐家長孫,這幾年也被教養的很好,所以一舉一動也得體文雅。 長安先是給徐二郎見禮,隨后才說起問題的事情。徐二郎接過他手中的書本,隨便看了一眼,便曉得是《大學》。 《大學》乃是科舉必讀的數目,可以說科舉中百分之三四十的題目,都是從這了出的。 可他依稀記得,之前林父說過他私塾的那些學生,都是十三四歲的時候,才能學到《大學》。而個別腦子笨,不靈光的,許是要等到十五六,十七八,才能通讀這篇書目。 而如今,長安還不到八歲,已經開始學《大學》了么? 徐二郎不知道這學習進度算不算快,仔細一想應該是快的。不過個人在學習上的天賦不同,說不得長安就是那個天賦高的,而他碰巧又遇到好先生,所以學習進程快些沒什么可驚奇的。 他看了兩眼便耐心給長安解釋,長安聽得也認真。而他果真文思敏捷,在讀書一道上頗有天賦,竟是一點就通。徐二郎驚訝的同時,也是高興。 徐家三兄弟,大哥徐翱要繼承和光耀門楣,從下習武,與讀書一道上并不擅長。徐翀更是如此。他呢,若非父母以死相逼,也發現不了在文學一道天賦頗高,長安這點隨他。 徐二郎心情大好,便又和長安聊了幾句。細致的詢問他入京后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去京城的學堂讀書? 長安點頭,隨后又搖頭,“侄兒想去外邊學堂,是因為讀書一道只有多與人切磋論證,才能進益頗快。而錢夫子教授的幾個學生中,唯有我進度最快,學的最好。錢夫子為此多有表揚,我唯恐時日久了,生出驕矜之心,就如同坐井之娃一樣,開始沾沾自喜。所以才想去外邊見見世面,經受些磋磨打擊。可我又覺得,錢夫子就教的很好,侄兒就是再和錢夫子學上十年,都不一定將錢夫子的學問掏空。所以,繼續跟著錢夫子進學也未嘗不可。” 徐二郎聞言點頭,倒沒有直接給出建議,只讓長安回去休息,末了才道,“等在京城住些時日,再說這件事。” 長安離去了,瑾娘披散著半干的頭發也過來了。 她來的晚了些,只看見了長安的背影。可她眼神也好,所以一眼看見了長安身上的夾襖穿著不合身了。 叫上徐二郎兩人一同回房的路上,瑾娘就自責,“是我沒估計好,長安的衣裳都不合體了。” “你事情多,有所疏漏很正常。”徐二郎回想方才長安從容穩重的模樣,眸中不覺帶了笑,“關鍵還是這小子這一年長得快了,我看他個頭比上年拔高了不少,你經常見他,注意不到這點也正常。” 徐二郎說起這點,瑾娘就很贊同,“可不是,如今想想,長安今年是長高了不少。不僅是他,連帶著長平都長了個頭。”說起這個就想起翩翩和徐翀,因為徐翀不常見的原因,猛一見面就覺得他又有了新變化。他又長高了,身上也又了氣勢,也是個能拿的出手的大小伙子了等等。而翩翩,到底是經常在跟前晃蕩的,如今想來,翩翩今年也長了不少。 瑾娘就開始絮叨,“我明天再催催,讓丫頭們趕緊把他們幾個的新衣做出來。要是趕不及,就去外邊買新的,不管如何可不能再讓幾個孩子穿著不合身的衣裳出門了,孩子大了,也是要臉面的。” 又忍不住自責,她精力不濟,想到這頭忘了那頭,這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夫妻兩人回房歇息且不說。 只說之后三天,徐家都忙著安置整頓。 能將家里諸事都弄的井井有條,諸事順當了,諸人才都松了口氣。 瑾娘一歇氣就覺得渾身都疼,累的恨不能睡個三天兩夜才好。她也真躺下睡了,結果從中午直接睡到天色將晚,就這還是徐二郎將她喊醒的,不然她還可以繼續睡。 瑾娘覺得自己的累的很了,徐二郎也是,便更心疼了。 他抱瑾娘出去,說了句,“吃過飯再睡。”之后親自喂瑾娘吃了一碗紅豆薏米粥,幾個蟹黃燒麥,還有一小碗排骨湯。 瑾娘昏昏呼呼吃了個飽,之后臉也沒洗,牙也沒刷,躺床上繼續呼呼大睡。 可她到底睡得時間久了,又吃了飯,被攪合的睡意都跑了一些。可也懶散的不想動彈,便趴在床上抱著被子假寐。 徐二郎洗漱后過來,他將瑾娘抱在懷里,瑾娘卻想到了什么,像是彈簧似得一下坐直身。 “你不困了?這是做什么?難道做惡夢了?” 瑾娘不理徐二郎,只掰著指頭心里默算。徐二郎一看她這架勢,心里一震,忽然想到什么。 瑾娘“我還是在平陽鎮的時候來的月事,可咱們路上都走了一個月了,我的經期也過去了足有半個月時間……” 徐二郎嗓子莫名有些梗塞,他聲音沙啞的道,“……如今你月事依舊沒來。” 雖是個疑問句,可他的語氣卻很篤定。畢竟瑾娘的身體他一直很關心,她月事來沒來,他比她還清楚。 而這一個月,因為趕路,也因為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他們兩人把這件都忘了。 徐二郎倏然笑了,修長的手指小心的摸上瑾娘的肚子,“讓桂娘子來給你診個脈吧” 。 章節目錄 118 再孕 經桂娘子確診,瑾娘如今懷有一個半月身孕,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距離瑾娘上一次生產,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三年時間。這三年來瑾娘身體調養的好,原本早就可以再要一個孩子,可顧慮著徐二郎要上京科考,擔心到時候她或在孕中,或時剛生產,都不能同行,所以瑾娘和徐二郎實際上是決定等在京城安穩了,再要第二個孩子的。熟料,人算不如天算,他們才剛達到京城,這個孩子就來了信兒。 瑾娘高興的同時,也有些后怕,“還好我這兩年多來身子養的好,路上也當心,不然……”不然興許他們還沒意識到這個孩子的到來,已經和他錯過了。 徐二郎也是后怕,他握著瑾娘的手,眸中又驚又喜,可他的手心分明也出了冷汗,可見他心里也不安寧。 徐二郎就道,“桂娘子雖說這一胎還安穩,可到底趕了一個月的路有些辛勞,你身子需要好生修養。咱們這樣,接下里一月里,你就好生修養,家里的事兒,就交給翩翩。” 瑾娘張嘴想說什么,徐二郎就笑著吻了她一下,瑾娘立馬嘴角彎彎的閉嘴了。“這兩年翩翩給你打下手不是做的很好?她也大了,也知道輕重,若是不決的事情就讓她來問你。你再讓秦嬤嬤給她打下手,就差不多了。” 瑾娘也不是戀權的人,更何況她如今的身體確實需要好生調養一番,所以想了想就同意了。 如今天色已晚,也不能把秦嬤嬤和翩翩叫來交代此事,夫妻兩個說著小話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翩翩帶著長樂過來翠柏苑時,瑾娘還沒醒。倒是小魚兒和徐二郎,已經睡醒了。 徐二郎正領著女兒在看魚。 翠柏苑中沒有湖泊,魚兒自然是養在觀賞用的水缸中的。上邊開著粉紅的睡蓮,下邊紅黑色的錦鯉穿梭其中,看起來非常有意境。 小魚兒看見姐姐和小姑姑過來了,興奮的小跑過去,一把抱住翩翩的腿,小奶音扯開嬌嬌的含著“小姑姑”“姐姐”,可把人哄得心肝都顫抖了。 翩翩和長樂對這個會撒嬌的小團子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兩人挨著在她面頰上親親,隨后翩翩一把把小魚兒抱了起來。 先是問她“什么時候起的?昨晚睡得好不好?”又問她“今天想做什么?要不要和小姑姑和姐姐一起練字?” 小魚兒很有條理的把所有問題都回答了,末了才抱著翩翩的頭,在她面頰上親熱的“吧嗒”“吧嗒”兩下。 翩翩心里美的啊,簡直快上天了。 長樂看得有些眼饞,可也只能干看著。畢竟她才六歲多一些,自己還是個孩子,就是小魚兒讓她抱,她也擔心把小魚兒摔了呢。 長樂這幾年學醫,通身一股淡淡的藥香氣,聞起來特備好聞,小魚兒也很親近這個姐姐。但就如同長樂擔心的那樣,小魚兒也被母親叮囑過,不可以勞累到姐姐。 姐姐出生就有弱癥,這幾年一直喝苦苦的藥,還要被桂娘子針灸,還要藥浴,就這樣身體才好了些。但她的病癥到底是胎里帶出來的,一時半會根本解除不了。按照桂娘子的預算,大概還要三兩天,才能除根。 所以現在長樂的情況雖有好轉,可相對同年齡段的小姑娘來說,她還是孱弱的。身高雖然不拉后腿,可整體看著就不如其他小姑娘健康。 小魚兒也不冷落小姐姐,熱情的和她說話。還問她在小姑姑院子里住的習慣么?要不要還回來翠柏苑住,她們兩個一塊兒睡? 早先長樂就是住在翠柏苑的,就是來京城之前,她也和小魚兒一樣住在翠柏苑。 姐妹倆共住一個院子,有時候還睡同一張床同一個被窩,可想而知感情有多好。 結果來京城的路上,長樂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決定搬出去和翩翩住了,小魚兒為此還不高興了兩天。 而長樂,純粹是覺得自己如今是大姑娘了,再和叔叔、嬸嬸住在一起,擔心別人會說閑話。 再來,小姑姑住的院子和二叔的院子只有一墻之隔,距離很近,她要是想回來了,一轉眼就能進門,也很方便的。 三個小姑娘笑嘻嘻的說著話,就進了花廳。 徐二郎早在她們匯合時,就先一步來花廳坐著了。他此時正在喝茶,三個小姑娘見狀,同時皺起好看的眉頭。 翩翩先開口說,“還沒吃早飯,二哥又喝茶。” “要是嬸嬸知道了,要不高興了。二叔還是飯后再喝吧,不然對胃不好。” “爹爹,我要告訴娘親你說話不算數。” 徐二郎“……” 他若無其事的放下茶盞,將三個小姑娘叫到跟前,在他身前的位置一一落座。 翩翩和長樂四處看看,沒看見瑾娘,好奇的問出口。 小魚兒就先徐二郎一步開口,“娘辛苦,在睡覺覺。” 長樂到底接觸點醫術,當即就擔心,“二叔,嬸嬸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徐二郎輕笑著搖頭,“沒有。”他笑的眉目分明,英俊倜儻,面上都是喜意,可見瑾娘確實沒出事,這樣一來翩翩和長樂就都放心了。 他們還想叮囑幾句,恰此刻長安和長平也過來了,幾人就不多說,聚著一起吃了早飯,隨后就散了。 翩翩要離開時,被徐二郎叫住了。 “做什么啊二哥?我要去練字了。” 徐二郎斟酌了斟酌,都覺得有些說不出口。畢竟翩翩現在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猛一開口說這事兒,他竟有些難為情。 想了想,到底是說了。 翩翩聞言只是驚喜,摩挲著小手興奮的差點在花廳跳起來“真的么二哥?我馬上又要有小侄兒或小侄女樂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徐二郎“你嫂嫂一路奔波勞碌,如今身體需要休養,這樣一來……” “我知道,我知道。二哥不用你說,我知道該怎么做。不就是把府里的事情都接手過來么?好說好說,反正我已經學的差不多了,以前在府里也經常給嫂嫂打下手,我這次用心一些,二哥你再讓嫂嫂把她身邊的秦嬤嬤給我打下手,我保證之后一年我肯定把府里打理的妥妥當當,肯定不會讓嫂嫂煩心。” 送走了翩翩后,徐二郎回了內室,就見還睡著。 徐二郎今天有約,宿遷聞訊他進了京都,昨天連夜給他下了帖子,約他今日去望仙樓一聚。 如今眼看著到了出發的時間,徐二郎不得不走了,便交代幾個丫鬟兩句,讓她們把吃食準備好,被吵醒瑾娘,讓她好好睡,等睡醒了再起來用早膳。 交代完這些徐二郎換了一身錦袍外出,不想在門口正巧碰上也要外出的徐翀。 徐翀還以為二哥是特意來逮他的,就不由赧然的搓了搓鼻子。可等看到二哥也是一副外出的裝扮,他就眨巴下眼睛,笑開了,“二哥,你做什么去?” “去會友。你做什么?” “我……就出去轉轉。嘿嘿嘿,二哥你忙你的,你別管我,我保證不惹事,不給你添麻煩。”徐翀話落音步子一邁就想溜,不想徐二郎又冷冰冰開口,“站住!” 徐翀腦袋耷拉下來了,臉色也有些緊繃,徐二郎只當沒看見,就說,“回去帶長安長平一道出去。讓澮河跟著你們,不許惹事,午飯時回來。” 徐翀沒想到二哥不僅沒禁止自己外出,也沒訓斥自己,反倒同意他出去……他驚喜的叫了兩聲,說了句“都聽二哥的。”便歡呼雀躍的跑回去喊長安和長平了。 徐二郎到望仙樓時,宿遷已經等著了。 兩年前宿遷考中了翰林院的補官,如今就在翰林院為官。 翰林院有健全的升級制度,每季度都有大小考,考試進步較大或考取的名額比較靠前的,就有望被擢升品級。 宿遷之前進去時是最底層的官員,待遇也就比灑掃的門童好一些。他如此心高氣傲一個人,自然忍受不了被人擠兌嘲諷。所以真是拼了命的讀書上進。 好在肚里終有收貨,宿遷幾次考試成績都非常不錯。他吃了幾次苦頭也知道低調做人了,所以在同僚和上司的眼中都還算不錯。 這不,上年,翰林院一位官員被擢升到六部,空出了一個位置,經過層層擢升,最后宿遷成功升到六品。 雖然只是個六品小官,但比之一同進去的同僚和同年來說,這真可謂是天大的進步。畢竟當初同一年考進來的官員,如今都還是從六品或七品,而宿遷這個成績并不突出的,卻后來居上,所以不可避免惹來很多人的羨慕嫉妒。 由此宿遷很是自得,但這種自得在看見好友徐二郎后,就消減了許多。 難得一個休沐日,宿遷就用了會見闊別許久的好友了。結果兩年多不見好友依舊俊美無儔,不,仔細看起來,似乎別起兩年來更俊美了幾分,反觀他,因為要和翰林院那幫子老油條們斗智斗勇,感覺整個人都滄桑不少,顏值更是直線下降,如今蒼老說他比徐二郎大上十多歲都有人信,這可真是讓人傷心。 宿遷“潤之賢弟,你這些年是吃了多少燕窩雪蛤啊?” 徐二郎很好的接住了好友拋過來的梗,就回道,“那些東西我倒是沒怎么吃。不過是心情好,精神愉悅,人就看著年輕了。” 宿遷“……”他心情不好,精神也不愉悅,整天和人斗智斗勇耗盡了心血精力,所以老的厲害。扎心! 宿遷很不高興,瞪著好友的眼神滿是哀怨。徐二郎只做沒看見,倒了杯茶水敬過來。 宿遷的心情瞬間平穩了,整個人也似恢復了往日的恣意猖狂,哈哈大笑說,“等你過來等了兩年。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潤之咱們今天暢飲一番,來來來,讓人上酒,今天不喝茶,咱們喝酒,不醉不歸。” 徐二郎聞言卻搖頭,“過段時日再喝,今日先喝茶。” “為何?” “初來京城,內子又懷有身孕,如今家中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我看顧,幾個小的也需要人照看安撫。醉酒后只會給家中增添負擔,如今咱們且喝茶吧。等家中諸事順當,我再擺下一桌,咱們好好喝幾杯,也當是我給宿兄謝罪。” 宿遷聞言自然替徐二郎歡喜。 他自己有三個兒子,而徐二郎膝下至今只有一女。 他雖不覺得女兒有什么不好,可如今這世道只有膝下有了兒子,才算是有了后人。這樣一來,即便之后有個萬一,也不擔心身后事無人處理,無人送終。 所以對于好友興許有子一事,宿遷是打從心底里為好友高興的。 因而,他也聽了徐二郎的建議,也不喝酒了,繼續喝茶。 兩人稍后閑話,宿遷不免說起翰林院的諸事,以及官場中的一些貓膩和幫派政見。 這卻是徐二郎所不知曉的,畢竟只有官場內部的人,才能更深刻的感受到其中的權力傾軋和拉幫結派,以及各種隱晦手段權勢斗爭。 宿遷說的并不深,只是點到為止,可他說的這些事情恰好和徐二郎有關——朝廷已經就明年春闈的主考官一職爭搶起來了。各方人物都有下場,撕逼起來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其中太子少師,吏部侍郎,所在一派爭搶的尤其激烈,聽說這些二品大員各個在朝堂上爭得臉紅脖子粗,若非還顧忌這自己的顏面,想來都恨不能大打出手,將對手摁在地下恩揍一頓才是。 當然,這都是露面的小嘍啰,真正在背后的大佬,都是不出場,只負責指揮的。 這些宿遷隱晦的點了一句,徐二郎瞬間明了。 稍后宿遷又道,“至今未爭出個所以然,想來不到春闈前幾天,這事兒也定不了。” 徐二郎沒說話,只到了一杯茶遞給宿遷。宿遷接過喝下,又道,“陛下也是放任兩派爭斗,權當看熱鬧,而不發言,要不然鬧不到現在這個地步。” 徐二郎聞言就說,“宿兄慎言。” 宿遷“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能說幾句真心話。這兩年在翰林院,我真是快修煉成個啞巴了。什么也不敢說,就擔心不經意間說錯了話,給人留下把柄。” 。 章節目錄 119 做客平西侯府 與宿遷相見后的翌日上午,徐二郎帶著徐翀、翩翩,去了平西侯府一趟。 原本他還想抱著小魚兒同去,卻被瑾娘拒絕了。 瑾娘倒不是擔心小魚兒沒見過世面,去了平西侯府沒規矩闖了小禍,給家里帶來麻煩。 純粹是想著,豪門世家規矩多,尤其是家里有老祖宗的,有人前去拜見動輒三跪九拜行大禮,大人尚且覺得勞苦,對孩子來說更是受罪。 小魚兒是她和徐二郎的掌中寶,雖然從小規矩也學的極好,但到底還是小孩兒心性,又是被嬌慣長大的,瑾娘擔心她吃不了苦,又擔心她吃了苦頭隱忍不說,她更心疼。 更何況,她哥哥和姐姐都沒去呢,只帶她一個小的過去,別人肯定要說閑話。 瑾娘斟酌后就說,“小魚兒就不去了,你把長安和長平帶去吧。至于長樂,也不去了,在家里和小魚兒玩耍。” 長安長平長樂年初出了孝,倒是不忌諱出門做客。而且長安長平又是徐府下一代撐門戶的男丁,出去見見世面沒什么不好。而長樂素來膽小,也不愛應酬交際,瑾娘想著若是自己也去還能多看顧著她一些,可如今她懷胎一個多月,正是脆弱的時候,需要好生調養,所以這次她是不去平西侯府的,只讓翩翩作為女眷代表過去一趟。翩翩自己還不大,能照顧好自己就不錯了,再照顧長樂,怕她顧及不到。 瑾娘又開口說,“如果到時候你和世子有話說,就把長安長平交給三郎照顧,這樣也不耽擱你應酬辦事。” 徐二郎點頭說好,隨后讓人將瑾娘準備的禮物搬到馬車上,一行人就出去了。 走了這么多人,府里好像一下子就冷清下來。 瑾娘不能勞累,就坐在貴妃榻上懶懶的翻看著京城物價的圖譜。恰此刻長樂帶著小魚兒過來,軟著聲音說,“嬸嬸,我帶小魚兒去找桂娘子玩耍可以么?” “可以啊。”瑾娘聞言笑著說,“只是小魚兒有些調皮,到時候你別嫌棄她妨礙你學醫就好。” 長樂學醫也很刻苦,她如今大多數時間用來讀書認字、練習書法,其余時間便用來和桂娘子學本事。 瑾娘是支持長樂學醫的,不管怎么說,有個一技之長說不定關鍵時刻就派上大用場了呢再說,學醫總比學些傷春悲秋的琴譜或詩書好,沒的好好的女兒給教導的病西子一樣,看著就讓人心里悶氣。 長樂連忙搖頭,笑著說“小魚兒最乖,才不會搗亂,她會幫我理藥材呢。” 既然長樂都不嫌棄小魚兒調皮,瑾娘就無話可說了,又叮囑了小魚兒幾句,讓她聽姐姐的話,就讓兩個小的離開了。 她看了會兒書,眼見著中午了,就讓人把兩個小的叫來,一道用了午膳,隨后才去午休。 睡著前瑾娘還想,這個時候想必平西侯府那邊也開膳了,不知道幾個小家伙如今怎么樣,有沒有被那氣氛壓抑的戰戰兢兢,有沒有碰見合胃口的飯食,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結識脾性相投的小伙伴?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醒來時覺得渾身發冷,就趕緊讓丫鬟給她取了一件夾襖。 京城冬天冷的程度和平陽鎮不遑多讓,事實上,瑾娘覺得興許比平陽鎮還要冷上些許。畢竟平陽鎮周圍有山,而平陽鎮所處的地方有些類似山谷,所以從西北過來的寒流在這里多少有些減緩,相對的冬天就沒有那么冷徹骨髓了。而京城,是真的真的很冷啊。 瑾娘琢磨著,就京城這個冷的程度,說不定十月底就得下雪。既然如此,那下雪之前就要把所有過冬的東西都儲備好。 先不說棉衣和棉被要盡快趕制出來,只說煤炭,就要買不少呢。 瑾娘想到這里,就在心里默默算起來。最后算出一筆天文數字,她也是驚愕。 不過煤炭是省不了的,尤其家中還有好幾個孩子,取暖更要供應上。不然孩子們稍有個風寒燒熱,那就是一場大災難。 想到這里,瑾娘突然又想起,這宅子中只有火墻,好像沒有炕。 火炕可是好東西,冬天燒熱了坐在上邊做活或玩耍都再好不過,這個怎么可以沒有呢? 瑾娘就連忙問身邊的青苗,“你們房間是不是也沒有火炕?” 青苗納罕,“火炕不是只有咱們平陽鎮才有?京城竟然也有燒炕的么?” 瑾娘“……”醒醒啊青苗!火炕又沒有被西北人申請專利,人家京城的百姓怎么就不能用了?不是只有西北的人聰明,人家京城更是人杰地靈,取暖的法子不勝枚舉啊! 瑾娘“你去外邊傳個話,別管今天是墨河當差還是澮河當差,讓他出去打聽打聽京城有沒有盤炕盤的好的老手藝人。要是有的話,就趕緊讓人請過來,如今天冷了,得趕緊把炕壘起來才好,要不然,這個冬天怕是不好過。” “唉。”青苗應了一聲就快步走出去了。 青禾正好端了燕窩羹過來,讓瑾娘喝一點。 說實話燕窩這東西瑾娘懷小魚兒時沒少喝,都快喝傷了。可她也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這燕窩多貴啊,家里的儲存基本上全供應給她了。這也是為她養身子的,她不喝浪費了不說,真要是虧了肚里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那后悔也晚了。 所以盡管瑾娘百般不樂意,最后還是捏著鼻子把一盞燕窩羹都喝光了。 這時候負責照顧小魚兒的嬤嬤把小魚兒也送來了。 小姑娘也有午休的習慣,如今也剛睡醒,正吵著要娘親呢。 瑾娘就哄著她喝了幾口溫水,又問她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做夢夢見娘親? 小魚兒扯著軟軟的小奶音回答了,末了才習慣性的摸摸瑾娘的肚子,嬌嬌的說,“弟弟乖乖。” 瑾娘肚子里這個寶寶確實挺乖的。想當初懷小魚兒的時候,瑾娘孕期反應大,有時候吐起來天昏地暗的,這胎卻很安穩,至今為止除了嗜睡也沒別的不適。興許是小家伙本就性情平和,又或者是體諒母親趕路辛苦,反正不管怎么說,瑾娘這胎懷的挺順當的。 小魚兒人小鬼大,前天晚上碰巧聽到父親和母親說話,就知道母親肚子里有了小寶寶的事情。 而她固執的覺得那是小弟弟,所以張口“弟弟”,閉口“弟弟”,親昵的摸著母親的肚肚,好像摸到了弟弟一樣。 瑾娘也不問她,為什么每次都說是弟弟,小孩兒的想象力天馬行空,又或者小孩兒真的可以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反正不管哪種解釋都行得通,總之她是懶得去尋根究底。 小魚兒此時已經清醒了,就從母親腿上跳下來。 “我給母親捏捏腿,母親抱著我辛苦了。”大眼睛白皮膚的小姑娘奶奶的說著心疼人的話,真是快把瑾娘一顆慈母心暖化了。怪不得人都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真是一點沒錯啊。看她閨女可愛的,她都想抱著她好好親幾口。 瑾娘理所當然的看著小閨女拱著小手手給自己按摩,一會兒又看她忙碌的握著小拳拳給自己捶腿,她眸中帶笑,嘴角都繃不住了。 小魚兒卻在說,“爹爹怎么還不回來呢?爹爹說好回來時給我買冰糖葫蘆的。” 瑾娘“……你什么時候和你爹爹說,讓你爹爹給你買冰糖葫蘆的,娘怎么不知道?” 小魚兒萌萌的歪著頭,俏皮的眨眨眼,“這是我和爹爹的小秘密,不能告訴娘親的呀……” 瑾娘好扎心! 怪不得人都說閨女就是當爹的上輩子的小情人,真是一點不假! 你爹都想不起來給你娘買冰糖葫蘆,竟然還能給你買?! 憑什么啊,我還給他揣著崽呢!他這么厚此薄彼,我可是會鬧革命反了他的! 小魚兒聽不到母親心里的咆哮,又俏皮的說,“我給爹爹眨眨眼,爹爹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瑾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這小磨人精的小鼻子,哼哼笑,“感情你和你爹還有小暗號啊?小魚兒乖乖,快快告訴娘親,你爹爹以前是不是私下里沒少給你偷渡東西?還有,你們還有別的小暗號沒有?” 小魚兒兩只小胖手趕緊捂住嘴巴,直搖頭不說話。 哎呀,嘴太快把不該說的說出去了,糟糕了,娘娘生氣了。 瑾娘拿這個裝傻的小磨人精真沒辦法,最后只能作勢捏了捏她的腮幫子,就把她放開了。 小魚兒“虎口逃生”,撒開腳丫子就跑出去。一邊跑還一邊笑的銀鈴似的給瑾娘說,“娘親我去門口等爹爹回來。” 是等你的糖葫蘆吧? 小丫頭人小心眼不少,還會糊弄當娘的了。等著,看她等會……收拾她爹! 又過了片刻功夫,徐二郎幾人就回來了。 徐翀和平西侯府兩個年齡適中的小子出去賽馬了,所以過來的只有徐二郎,翩翩,以及長安和長平。至于小魚兒,估計拿著糖葫蘆找個隱蔽的地方吃去了。 徐二郎明顯又喝了不少,他滿身酒氣,面色薄紅,有些微醺,所以一手揉搓著額頭,顯而易見有些不舒服。 翩翩和長安長平給瑾娘請了安就先后坐下了,一坐下翩翩就嘰嘰喳喳開口說,“嫂嫂你今天沒去平西侯府真是太可惜了。平西侯府真大啊,我們走了足有半刻鐘時間,才進了二門。人家府里修建的也好,假山湖水,亭臺樓閣,九曲回腸,看起來真是繁華的不得了。但也不是單純的繁華,就是那種看起來非常有意趣,非常雅致的感覺。就連人家家中種的花木,看起來都有幾分與眾不同。” 瑾娘聞言就笑,“那到底是建國后就封的侯府,豪門勛貴,底蘊深厚,那里是普通人家比的了的。” 翩翩點頭,“嫂嫂說的有道理。” 隨即又興奮的和瑾娘說起,今天見了什么人。什么平西侯老夫人慈祥和藹,相處起來讓人覺得特別親切;平西侯夫人端莊大氣,就是看著有些距離感,她在她跟前都不敢大聲說話;平西侯府的幾個姑娘,看起來氣質更好,學識更好,規矩更好,但她們私下里也會吵架,也會明朝暗諷,看起來不是很和睦。 另外,還把手上的赤金環珠九轉玲瓏手鐲,以及頭上的點翠鑲紅寶石金菱花步搖,取下來給她看。 其實方才翩翩一進來,瑾娘就注意到她頭上的步搖了。畢竟上午翩翩出發時,頭上還沒那樣首飾,顯而易見是平西侯府的夫人或太夫人給的見面禮。 而不管九轉玲瓏手鐲,還是金菱花步搖,都精致華美,又都非常適合小姑娘佩戴,可想而知這都是平西侯府的兩位夫人特意給翩翩準備的。 瑾娘見狀心里好受許多。 再想起徐大郎,心中雖有惆悵、無奈、惋惜,卻也稍感欣慰。 他為救平西侯世子而亡,而他的家人享受著他用生命博來的這點恩德,享受著他掙來的臉面。 說來慚愧,但事實就是如此讓人無奈。 瑾娘贊了兩聲好,翩翩就喜滋滋的坐下了。 稍后長安和長平也說了今日見聞。 他們被平西侯世子的次子帶著玩耍。 那小公子年紀小,又因為是世子夫人所出,性格不免乖張。但興許是之前被家中人提醒過,要接待的是他父親的救命恩人,所以雖然對長安長平還有些頤指氣使,還是動不動就想發脾氣,但都忍住了。 但盡管如此,去人家家里做客,沒有被好好招待,反倒還要看人臉色,對長安長平來說也說此行也不太愉快。 可兩個小家伙也不想叔叔嬸嬸為難。 畢竟平西侯府勢大,就是說出來也是讓叔叔嬸嬸傷神,不如不說。 兩個小家伙便體貼的撿了好的說,好似這趟出行很高興一樣。 可他們到底人小,加上如今笑的樣子很僵硬,瑾娘如何不曉得兩人是故意拿好話哄她。 她又開始氣怒,覺得長安長平的父親為救平西侯世子而亡,如何就擔不起那家人的客氣相待了?就且說沒有哪一樁恩德,客人登門好好款待不是最基本的禮儀規范么? 可還是那句話,誰讓他們勢弱呢? 勢弱就得被欺負,被欺負了還沒處說理,這世道就是如此糟心! 。 章節目錄 120 宴客 瑾娘對平西侯府又氣又惱,觀感真是挺復雜的。 她把這歸咎于平西侯府辦事太“隨心所欲”,后來反省她忽喜忽怒可能是因為現在懷孕,體內激素失衡,心情波動大也情有可原。 不說這件糟心事兒,且說第二天瑾娘起來,只覺得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她這腦子,自從有了小魚兒后就不大夠用,如今更是忘性大,若是不特意囑咐丫鬟們到時候了將待辦的事情告訴她,她真是轉眼就把事情忘到腦后。 好在她坐在凳子上想了一會兒,又從腦海深處把未辦的那件事找了出來——說好的要和徐二郎算賬,竟然忘了!這人明知道孩子吃多了零食飯就不好好吃,就這還給小魚兒偷渡外邊的好吃的。父女倆背著她瞞天過海,都不知道這行徑進行了多長時間了,可氣!! 可她今天起的晚了,徐二郎已經拜訪先生去了。 他上一次參加會試后,竟平西侯介紹認識了兩位先生,一位姓夏,一位姓楚,都是頗有名望的大儒。二人是師兄弟,在一處開館教導學生。這也就是有平西侯的面子,外加徐二郎確實頗有天賦悟性,一點就通,不然人家還真不愿意收個這么大的徒弟。 即便不是正式拜師的弟子,只是有個師徒名分,可若徐二郎為人不行,天賦才學不過關,幾次科考不中,這不砸人家的招牌么。 瑾娘想了想,好像昨晚睡前確實提過今日去拜訪師傅的事兒,只是當時她實在困的很了,便懶散的哼哼兩聲,以示聽見了,然后就……睡了。 瑾娘一張生無可戀臉,坐在貴妃榻上出神,青禾就進來說,“夫人,盤火炕的師傅已經找到了,所需要的材料也都置辦齊了。你看是挑選個吉日動工,還是今天就破土?” 瑾娘就道,“這種事那里還需要看黃歷挑日子?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你讓澮河去看著,再把盤炕的院子的人都先清出來,別把人沖撞了。” “唉,奴婢這就去。” 青禾去了后翩翩就過來了,她也是聽說有師傅來盤炕,就過來聽熱鬧。可惜來的晚了,什么也沒聽著。 瑾娘見狀就笑她,“怎么還跟著孩子似的。” 這話翩翩可不樂意聽,這個年齡段的姑娘最不樂意被人說小,還總想充個大人。因而聽到瑾娘這話,就羞惱的跺腳,“嫂嫂,我都快十歲了。” “十歲也還是個孩子呢。” 翩翩氣咻咻的看著她,瑾娘被逗笑了,就道,“好了,不逗你了。既然你是大人,你就去準備過兩天府里的宴席吧。” “府里要擺宴?是什么宴席?府里也沒人慶生啊?還要要請多少人,什么時候請人上門?” “咱們新搬遷入宅,你就當這是暖鍋宴。主要請的是你二哥的好友宿大人一家,還有你二哥在夏先生和楚先生府里學習時結識的幾位師兄弟,再有就是平西侯府里邊的人。那廂和咱們到底是族人,不管人家給不給面子,會不會來赴宴,咱們該做的還得做,所以還得給那邊送張帖子。再有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這就要等你二哥回來了,仔細問問他了。” 翩翩一邊心頭默記,一邊暗暗計算,想著宴席要幾等規格,冷菜冷菜湯品果盤和糕點都要哪幾種,想著想著她就急了。因為東西太多,只靠想記不住,她迫切需要一支筆一張紙,把剛才自己想到的東西都記下來。 這么想著,翩翩和瑾娘說了一番,就快速離去了。 想當初在平陽鎮時,徐家也是舉辦過宴席的。最開始一樁是徐二郎中秀才,再之后是他中舉,隨后長安三人出孝,恰逢徐母整壽,就有請了親朋赴宴。 翩翩雖說懶散,可被瑾娘和徐二郎叮囑著,也跟著學了不少,整治幾桌宴席對于如今的她來說雖然有些困難,可又不是全全把事情交給她辦。之后還有秦嬤嬤幫手,有瑾娘在大后方掌舵呢,所以翩翩很放得開。 徐二郎回來時天色將晚,他穿著寶藍色凈面杭綢直裰,頭上束著白玉冠,鋒利冷冽的面目線條在柔和的燈光下,柔和許多,襯得他整個人都少了平日的冷峻肅穆,多了些柔和溫雅。 瑾娘看見他時明亮的杏眸中閃過璀璨的光,可很快,這光就被她壓了下去。她努力繃著臉,問徐二郎,“剛才又讓人給你閨女送什么好吃的去了?” 徐二郎的腳步一頓,白皙英俊的面皮一緊,隨后他又若無其事的走上前來,在瑾娘身側落座,輕聲問,“就給她買了幾樣飴糖,別的就沒有了。” 瑾娘拍他,“昨天是冰糖葫蘆,今天又是幾樣飴糖,到時候她長蛀牙牙疼,我看你怎么辦?” 徐二郎好脾氣的任她發泄拍他也不還手,反倒笑的冷月風情道,“我就隔三差五買一次,心里有數,不會把她牙齒吃壞的。” 瑾娘“……” 徐二郎“我每次買的量都很少,也不是只讓她自己吃,還讓她分翩翩和長樂。小魚兒雖小,卻謙讓,買來的吃食大半都她送了出去。” 所以呢? 你禍害了自己閨女還不夠,還把侄女和親妹子一同禍害了? 就這你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瑾娘又捶了徐二郎兩下,徐二郎悶悶的笑出聲。磁沉低啞的男低音響在耳側,瑾娘的小心臟不可抑制的砰砰跳起來。但是,冷靜!如今她可是正在審問“犯人”,突然笑場那之前努力營造出的肅穆氛圍不就消失了么。 徐二郎并沒有感覺到什么肅穆氛圍,只覺得瑾娘努力繃緊小臉做嚴肅狀的模樣特別可愛。 瑾娘…… 瑾娘尋根究底又把徐二郎好一番審問,最后得出,早在小魚兒兩歲時,他們這種“暗度陳倉”就已經開始了。 那時候小魚兒語言表達能力已經很好了,她和父親也親近,每次徐二郎出門她多依依不舍,甚至會哭鬧不休。 徐二郎很頭疼,好在他是個機靈的父親,腦子一轉就想到了誘哄女兒的辦法。 于是,從那以后,徐二郎每次出門都要給小魚兒帶吃的。而為防瑾娘說他嬌慣女兒,這種行徑他都是瞞著瑾娘的。 小魚兒屋里的嬤嬤和丫頭們更畏懼于男主子的冷臉,所以對他的所作所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是因此,若非昨天小魚兒自己說破此事,這事情還能天長地久的瞞著。 瑾娘越聽越氣,最后干脆拿起徐二郎的手,在他胳膊上咬了一下。 她是氣急了,因為心知孩子吃多了零食沒好處,不說會壞了脾胃,就說養成了吃零食的習慣,以后不好好吃飯,那身子能長好? 她惱的抓起他的手就咬,可真當觸到那溫涼的手感時,又心生不忍。所以最后竟然只是把唇印了上去,卻遲遲沒有喜愛個動作。 徐二郎抱著她朗笑出聲,“瑾娘,你若是想吻我就明說,咱們是夫妻,什么親密事兒不能做,你不用找借口和我親近。” 瑾娘這次毫無負擔的“啊嗚”一口咬了上去。 咬過后她抬起頭來看,就見那只白皙修長,看起來就養尊處優的手掌手面上,多了一圈牙印。當然,她的口水也在上邊。 瑾娘若無其事的擦擦上邊的口水,抬頭給了徐二郎一個挑釁的眼神。徐二郎只笑,清涼的鳳眸中眸底似乎有某種墨色醞釀,看起來既然人覺得他誘人的使人想墮落,又有種莫名的神秘感,總想看上一眼再一眼。 徐二郎倏地俯身在瑾娘耳側,呢喃了一句什么。瑾娘先是訝異,隨后臉色爆紅,好像有煙花在臉上炸開似得,面上的表情在這瞬間精彩極了。 回想著剛才徐二郎說的話,“瑾娘你都沒用力,我手不疼,就是下邊疼。” ……這人臉皮真厚!當著滿屋子丫鬟的面耍流氓!也就會丫鬟們知趣,在主子們獨處時都避的遠遠的,而他說話聲音也低,只有她能聽見,不然她就要羞死了!! 夫妻兩人打打鬧鬧就歇下了,之后幾天卻開始為宴席的事情忙碌。 瑾娘初到京城,沒有什么需要宴請的客人,要請的人都是徐二郎這邊的,再有就是徐翀的兩位好友。 是的,雖然初到京城,但是徐翀已經依靠強有力的交際能力,成功結交了兩位友人。 那兩位都是武將家的公子,一個是正六品梧州宣撫使司斂事家的三公子,名宣和,今年方十三,與徐翀同年。因父親是武官外職,便常年在外。他母親與一兄一姐陪伴在父母身邊,只有他,因出生時父親急著赴任,母親又擔心不跟過去父親在外邊會蓄婢納小,就硬是撐著才出月子的身子同去了。倒是年幼的他,被祖父母強硬的留了下來,從小在兩位老祖宗身邊敬孝。 而另一位名王孫平,父親是從五品的典儀。這位是原配嫡子。既然是原配,之后肯定有繼母。王孫平之父便是在他母親去世后,后娶了繼室進門。 俗話說有了后媽就有了后爹,王孫平就是這種情況。尤其是繼母先后生育,他這個原配嫡子愈發礙眼,所以在家里的日子愈發不痛快。 宣和和王孫平兩個同樣沒有爹娘照看的孩子,不知怎么就湊到一起,成了至交好友,如今又多了一個不打不相識的徐翀,三人一見如故,很快就拜了把子結成異姓兄弟。 關于三人的認識過程,瑾娘倒是不好奇,左不過少年意氣因為某些事情起了紛爭,之后以武抗爭,因緣投契罷了。 少年人的事情,她這個老阿姨就不插手了。 她真是好奇,徐翀原來這么輕易和人推心置腹的么? 想當初她剛嫁進徐家,徐翀對她非常排斥,之后幾年,她也沒見識過徐翀對誰熱情過。 也就是對徐二郎和翩翩這兩個一母同胞的兄妹,他態度才好些,對于其余人,哪怕是長安長平這幾個小的,他的態度都不甚熱情。 他一直以為,徐翀才是這個家里最冷情的人,結果熟料,他只是對家里人冷情,對外邊人卻很熱情?! 豈有此理,這小子真是欠收拾啊!! 那有把外人看的比家里人都重的道理,這孩子的三觀絕逼是有問題啊! 可惜即便如此,瑾娘也管不了。因為徐翀防備心強,對她雖然沒之前那么抵觸了,可也遠不到親近的地步。 況且他也是大小伙子了,正要臉面的時候,也正是叛逆的時候,她一個不慎說了他不高興的話,之后還指不定會怎樣呢? 而依照瑾娘對徐翀的了解,依照徐翀以往做事的尿性,這小子百分之十的可能會離家出走?! 所以,算了吧算了吧,還是不說了。 徐翀這邊的請帖,交給他自己寫。至于其余的請帖,就全部交給了徐二郎。 家里事兒還有翩翩和秦嬤嬤照應,小魚兒也由長樂照顧,所以在別人都忙的腳不沾地的時候,只有瑾娘一如往常的清閑。 很快到了徐家設宴的日子,這一日瑾娘一大早就醒了,彼時徐二郎還在睡。 瑾娘輕巧的下地穿衣,徐二郎聽見動靜睜開眼,拉著她的手腕問,“大清早的,做什么去?” “我昨天睡多了,現在睡不著了?” 徐二郎就笑,“往常睡上兩天兩夜,還能睡的香甜的人,今天說睡不著,你以為你這說辭我會信么?” 瑾娘無賴的一攤手,“好吧,我就是擔心今天的宴席,想過去看看如今多操持的如何了。這到底是咱們到京城后第一次設宴款待眾人,不好出差錯的。” 徐二郎坐起身,摟著她依舊纖細的腰肢,就將瑾娘抱了過來,脫了她的鞋襪衣衫,又把瑾娘塞到暖暖的被窩里。 瑾娘不住抗議,“做什么,哎呀,別脫我的衣服和鞋子啊,我剛穿上的。哎,唉,徐二郎你怎么說不通呢。” 徐二郎將她摁倒在枕頭上,又拍了她兩下,“再睡一會兒,天還早。” 瑾娘瞪他,“天早就亮了。” “我之前聽見有丫鬟喊秦嬤嬤過去了,翩翩也在。有她們操持,你放心歇著。” 。 章節目錄 121宴客(二) 瑾娘反抗無能,被徐二郎摁在枕頭上繼續睡,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徐二郎穿上昨晚給他準備好的,鴉青色暗紋番西花的刻絲錦袍,邁著瀟灑的步伐悠然離去。 但瑾娘也著實睡不住了,所以等徐二郎離開后,她就陰奉陽違,叫來青苗趕緊伺候自己穿衣洗漱。 青苗看著瑾娘的視線非常一言難盡,“夫人,再睡一會兒不好么?公子離開前特意吩咐過讓您多休息的,您這樣……”我們很不好辦啊。 瑾娘不以為意的擺擺手,“他當我瓷娃娃呢,雖然我如今確實需要多休息,但我感覺這幾天身體好了許多,早起一會兒出去走動走動,對我的身體沒有壞處,只有好處。好了,安心了,身體是我自己的,肚里的寶寶我也是很期待的,我會顧忌自己的身體,也會照顧好寶寶,不會做有損他的事情的。” 青苗說不過瑾娘,只能硬著頭皮伺候她穿衣梳洗。末了給她梳了朝云近香髻,又上了點薄妝。非常輕薄的那種,打眼一看和素顏差不多,又因為這些化妝品多是她們閑暇時自己琢磨出來的,倒是不擔心對母體和嬰兒有害。 瑾娘走出翠柏苑時,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入了秋的氣候,今天的天氣難得很好。太陽明媚絢爛,投下七彩的光線,天空特別亮堂,偶有幾朵云彩在清風的吹拂下慢慢悠悠的挪動,看著就讓人心情大好。 瑾娘邁著碎步去了大廚房,就見翩翩和秦嬤嬤果然在監工。 客人還沒來,可該準備的冷菜和糕點已經開始做了。部分新鮮的菜肴也源源不斷的從外邊買進,廚房一片嘈雜,到處都是忙碌的人影。 遠遠看見瑾娘,翩翩趕緊跑了過來,走近后眼神都驚艷的呆滯了,好久后反應過來,才磕磕絆絆的說,“嫂嫂你快回去吧,這邊亂著呢,別讓人一不留神沖撞了你。” “我就看看,一會兒就走。準備的怎么樣了?” “快好了,基本都收拾停當了,等客人登門就開始做菜。嫂嫂,你快走吧,太陽都出來了,一會兒熱的很了你又難受。” 瑾娘本來還想再問些別的事情,結果就被翩翩一催二五六,給“攆”了出來。 好吧,既然用不上她,她索性回去歇著了。 說是歇著,但心里不靜,那里能真的歇下。 她先去翠柏苑的廂房看小魚兒,小姑娘剛醒,正坐在自己的拔步床內揉眼睛。瑾娘見狀就坐了過去,拉著她顯出肉窩窩的小手說,“哎呀,娘的小魚兒睡醒了呀。這么漂亮的寶寶,快讓娘親親親。” 說著話,瑾娘就在小魚兒臉上吻了兩下,還有些癔癥的小姑娘一下子清醒了,抱著瑾娘的脖子咯咯咯的笑,也回吻了瑾娘兩下。 瑾娘親自給小魚兒穿衣裳,在女兒的衣柜里選了一件粉白撒花金色滾邊緞面對襟褙子。褙子是交領設計,在領口、袖口以及裙邊都有刺繡。那些刺繡采用極細的金銀線制作,在太陽光下可以見到刺繡出各種樣式的小碎花,特別唯美出彩,簡直仙氣十足。 這衣服是前兩天才仿照京城如今最流行的衣物樣式做出來的。別說,可能是因為小魚兒長得特別精致漂亮,亦或者是衣服本身就很出色的原因,穿在小魚兒身上,襯得她真的如同觀音坐下的童女似得,別提多讓人慈母心大發了。 瑾娘又摟著女兒親了兩下,小魚兒又咯咯咯笑起來。 小姑娘穿上新衣服得意的在地上轉了兩圈,隨后才有來有往的贊揚母親的衣服,“娘今天穿的衣服也美。” 那是當然的。 畢竟今天有客上門,她要給自家男人長臉么。為此瑾娘也特意挑了一件既穩重又大氣,卻也不掩飾自身風采的衣物。 一套水紅撒虞美人花亮緞粉紫鑲邊偏襟長褙子,映著頭上的珠翠流蘇,愈發襯得瑾娘面如凝脂,眉若春山,顧盼間雙眸流轉,神光飛躍。用一句“雋永典雅,清麗莊重”來形容今日的瑾娘絕不為過,沒見剛才翩翩初見她時,都看愣了。 瑾娘高興的領著女兒去用膳,稍后又讓丫鬟喊了長樂過來。 其余諸人都有事情要忙,如今只有她們三個閑著的一塊兒玩了。 稍后客人登門,瑾娘和徐二郎一道去迎接。 倒是不曾想,來得最早的竟是徐二郎的兩位恩師,也是京城頗負盛名的夏先生和楚先生。 瑾娘看出來,徐二郎對此是有些惶恐的。畢竟之前下帖子時就只是走個臺面功夫,根本沒想到兩位先生會親自過來。 兩位先生年紀大了,出來走動的少了,即便出門,也都是應好友邀約,或飲茶,或訪山,或談詩論道。而兩位老先生的老友,大多位高權重,再不就是名聲頗為響亮的同道中人。 能請到兩位老先生出門的小輩幾乎沒有,所以此番兩位先生冷不丁上門,真可謂是打了兩人一個措手不及。 好在不管是瑾娘還是徐二郎,應變能力都能強,趕緊過去迎接兩位老先生進門。 夏先生看著冷眉冷眼,是個脾氣執拗而固執的老頭,個子不高,氣性卻大。在他門下求學的學生,十有都有被他罵的狗血淋頭的曾經,徐二郎自然也不例外。 可這位老先生卻是面惡心善,也是他想到要為這位門下徒宣揚些名聲,這才拉了夏先生出門。不然,今日想見到這兩位,那還是別想了。 不過這位老先生嘴上也真是不饒人,他看見徐二郎和瑾娘見到他們時一瞬間的怔愕,如今就冷哼一聲,“看來你給我們下帖子也非誠心邀請我們,既如此,我與師兄且回去就是,省的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擾了你大好的興致。” 徐二郎自然趕緊賠罪,好話說了好幾句,這才使得這位夏先生臉上晴轉多云。 但即便如此,這位先生最后進家門的時候,也沒給徐二郎什么好臉色,還冷哼一聲,顯得怒氣未消似的。 瑾娘卻不由彎起了唇角,在心里暗笑,這位先生還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楚先生微胖,面白,頜下有須,看著就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先是說了夏先生一句,“師弟收收脾氣,今日是潤之搬遷設宴的大好日子,師弟你別一言不合就給攪合了。”又歉然的和徐二郎以及瑾娘說,“別管他,就那個脾氣。” 又讓身后的小童送上一份賀禮,瑾娘自然客氣的推辭,楚先生卻道,“收下吧。這兩年潤之雖然回了平陽,卻也一直惦記著我們兩個,逢年過節禮物沒少送,我們為人師的,也不能一點禮不回不是?這要說出去,可就鬧笑話了。” 楚先生哈哈笑著讓小童將禮物,轉交到瑾娘身后的丫鬟手里,而后與夏先生一道,被徐二郎親自請了過去。 隨行在兩位先生身后的,還有兩位年約三旬左右,在兩位先生身后執弟子禮的男子,顯而易見是兩位先生的弟子。 兩男子對著徐二郎喊師弟,而他們年紀確實都比徐二郎大不少,瑾娘覺得,這是兩位先生的弟子,徐二郎的師兄無疑了。 這都是貴客,徐二郎自然要親自作陪。他離開后,瑾娘就讓人喊了徐翀過來迎客,徐翀正好接到二哥的吩咐,朝這邊走來,因而倒是沒用瑾娘多等就到了。 稍后宿遷一家也來了,再之后是徐翀的兩位好友,稍后還有平西侯府的嫡出四公子徐文清,帶著長兄家的次子同來赴宴。之后又有徐二郎其余幾個師兄弟,以及早先在京城時結識的兩位友人,都陸陸續續登門了。 徐二郎忙著應酬師傅師兄,瑾娘要招待宿遷的夫人,徐翀也有好友要接待,這之后客人就沒人迎了。 家中倒是還有能當半個大人使喚的翩翩,可讓一個閨閣千金去迎接客人,說破天也沒這道理啊。 這時候,瑾娘就由衷的覺得家里缺人了。 也因此,她想著家中幾個小孩兒,一顆心就更火熱了。可要等到長安長平能幫忙打下手,還要最少十年,她那顆熾熱的心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似得,又唰一下涼透了。 唉,果然還是要人丁興旺才好啊。 ≈ap; 宿遷是個狂生,本人長相俊美,按照瑾娘早先的猜想,能降的住宿遷的,最起碼該是個胸大腰細腿長脾氣烈性的御姐,可事實證明并不是。宿遷的夫人不僅和御姐兩字絲毫不沾邊,她還長得…… 好吧,宿遷夫人除了長相圓潤一點,個子不是太高之外,她圓潤的面龐白皙秀美,笑起來竟還有兩個甜甜的梨渦,即便整個人看起來略微豐腴,可不得不承認,這也是個絕頂的胖美人。 宿遷夫人看起來脾氣很好,一舉一動都溫和婉約,可實際上性子卻有些活潑促狹。 在廳堂落座見過禮后,宿遷夫人就和瑾娘說起話來。這也是個善談的,先就說道羨慕瑾娘的好身段,又道她之前也生的荏苒柔美,腰細的柳條一樣,可惜接連生育三次,再想瘦下來卻難了。 瑾娘聞言恍然大悟,就說宿遷夫人如今雖胖,卻胖的很出彩。那想必她瘦時,更是個絕頂美人。 。 章節目錄 123 宴客(三) 瑾娘不動聲色觀察一下,就見宿遷夫人的底子果然很好。想來未出閣時,也是芳名遠揚的人物。 那宿遷慕美求娶,宿遷夫人望英才而嫁,一個男才,一個女貌,哎呀,雖然沒有親自目睹過那畫面,但瑾娘腦海中已經不可抑制的以兩人為男女主角,腦補了一篇絕世戀情小說。 可事實證明,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原來,宿遷夫人老家就在朔州,而她和宿遷是青梅竹馬長大。到了年紀,也就順理成章結了親,成了夫妻。 好似一切都很順當,中間沒半點磕絆,所以瑾娘腦海中那些雙方父母棒打鴛鴦什么的,可以趁早歇了。 宿遷夫人善談,也非常體貼和善。她深知瑾娘初到京城,對許多事情都不熟悉,便有意和她說些相關的事情。這樣也省的她如同早先的自己一樣,走許多彎路。 之后,兩人就說起了和京城有關的事情。 比如那家的糕點好吃,哪家的物品物美價廉,那家出了名的缺斤短兩老板黑心,那家茶館里設有機關,背后有人偷聽客人談話,以及紈绔子弟酷愛出沒的場合有那些,京城中遇見那些夫人小姐需要盡快避讓等等。 稍后話題不自覺地又拐到女人最關心,也最在意的時新衣物首飾和胭脂水粉上。兩人在這上邊都很有心得,又投契的聊了起來。 隨后又說起兒女經,瑾娘抱怨小魚兒有些調皮,宿遷夫人說她家中那三個小祖宗才是真正的混世魔王。 宿遷夫人倒是真心渴盼有個閨女,可惜接連生了三個帶把的,也是讓她非常頭疼。倒是宿遷的妾室給生了個女兒,可惜又不是從自己肚子里爬出來的,那妾室還總想著爭寵,想著挑撥夫妻二人間的關系,所以即便想要個小棉襖,宿遷夫人對那個庶女也親近不起來。 瑾娘也是這時候才曉得,宿遷竟然還有妾室?! 他那樣狂傲恣意的男子,不是應該漠視世俗男人三妻四妾的惡習,與相愛的人終身廝守,彼此相伴到老才符合人設么。 瑾娘忍不住嘆息,小說寫得太美好,可惜害人不淺。 宿遷夫人對此倒是沒瞞著,就說了,“我們夫妻感情好,那妾室也不是他有心納的,是被人算計了。” 官場中的應酬往來不可缺少,一應酬就得喝酒,若是酒水中再被人下些藥,那可真是讓人無奈。 宿遷就是因此中招,可他記得清楚自己雖然暈乎了,可也沒碰上司送來照看她的侍婢。可醒來時兩人赤身果體躺在一張床上,這就說不清了。最后只能把人帶回府,迫于無奈給了妾室名分。可誰知,稍后那妾室就懷了兩個月身孕…… 宿遷說孩子不是他的,妾室說就是老爺的種,這事兒說來說去說不清,總之就是一筆糊涂賬。 瑾娘聽著聽著就目瞪口呆了,她覺得自己活得時間夠久了,見識夠多了,可事實證明,她以往的見識實在太淺薄了。 和這蕓蕓眾生百態相比,她需要看,需要聽,需要了解和知曉的,還有很多很多啊。 所以,外邊的世界很精彩,她一定得多活幾年,去外邊看看熱鬧去。 瑾娘在這邊接待宿夫人的時候,男賓那廂夏先生和楚先生卻在考較長安長平的學問。 就如同現代社會中,長輩碰上孩子總愛問考的如何,學習怎樣,古代這些為人師的,看見適齡小童,也總想考較一番。說不得這一考較,就找出來個曠世奇才呢……當然,抱著這個心思的師者到底還是少的,可考較孩子一番多少都有勉勵和鼓舞的意思在內,特別是被那些聲名遠揚的大儒詢問,孩子不僅會覺得榮幸,也會為了下一次答的更好,或為了得到長輩的夸獎,而更加努力讀書。 這是好事兒,所以根本沒人阻止。 長安平時讀書就用功,他也是個機靈聰慧的,在讀書一道上也很有天賦,跟的又是錢夫子那樣一個博學多才的師傅,所以可想而知考較過他后,兩位先生有多興奮。 即便刻板如夏先生,對此也不得不贊一聲,“是個好苗子。” 楚先生就感嘆,“可惜,你我二人年歲已大,已經不收學生了,不然,我真是心癢難耐,想收個關門弟子。” 夏先生毫不留情的吐槽,“歇了你那份心思吧。咱們把潤之收做了記名弟子,若是再收他的侄兒,以后這叔侄兩個的輩分怎么論?又該相互稱呼什么?行了你,老了就得服老,別給自己找麻煩事兒了。” 楚先生好脾氣的哈哈一笑,“是極是極,師弟言之有理。” 屋內其余幾人就都哈哈笑了起來。 長安退下,兩位先生考較長平。 長平平日學習沒有長安刻苦,他雖然腦子也管用,也有些小機靈,可并沒有腳踏實地的好好學習,所以程度肯定比不上長安。 兩位先生一番考較,面上的神色就有些失落。 夏先生道,“是我苛求了……總體還算不錯,但進步的空間還很大。”這是顧忌長平還是個孩子,所以話說的不重,又想著他父親戰死沙場,這孩子卻沒有長成畏畏縮縮不成器的模樣。只是學問短缺罷了,孩子整體看著還不錯,所以便不罵了,省的孩子小,回頭哭鼻子。 楚先生說話更委婉,“我這次出來,帶了兩方硯臺來,一方給你兄長,一方給你。這兩方硯臺都出自名師之手,如今就贈予你們兄弟。長平,望你以后好生使用這方硯臺。” “多謝先生贈禮。” “長平記住了,多謝兩位先生。” 長平垂著腦袋,面色迥然,眼眶卻慢慢紅了。 他也是知道羞恥的年紀了,平常雖然也被先生說教,但先生總共就教導他們三兄妹和板兒,在他們面前丟臉,長平并不覺得難為情。 可這次卻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這么多陌生的長輩注視著自己丟人的一幕,長平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此時由衷怨恨起自己之前不努力。 不過小少年知恥后勇,心里也暗下決心,以后一定好好學習,把進度快些攆上來。 他可以依舊比不上大哥,可態度卻要變得認真,要努力,要上進,爭取下一次再被人這么考較時,可以不用丟臉。 徐二郎讓墨河帶長安長平離開,才又過去與今日到來的客人敘話。 夏先生和楚先生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知道他今日是主人,肯定忙碌,就讓他先去應酬別人,他們跟前有幾個弟子伺候,不缺人手使喚。 兩位先生都這么說了,徐二郎便先告辭離開。 他和徐文清走了個對面,而徐文清帶來的平西侯世子的次子,此時正纏著長安和長平,讓兩人帶著他看大狗。 長安長平上一次在平西侯府做客不愉快,他們雖然也見識過叛逆和乖張,但徐良銘叛逆乖張傲慢惡劣的程度,還是遠超過他們的認知。 在平西侯府時,長輩把他們兄弟交給徐良銘款待,這人卻非常惡劣的讓小廝挖來一罐子蚯蚓往兩人衣服里塞。稍后又將兩人誘騙到,據說他養著名蘭的房間,長安一進去就覺得不妥,可惜房門隨即就關上了,與此同時還有徐良銘囂張的大笑聲。 長安直覺不好,回頭就看見屋里一甕的蛇,正嘶嘶的吐著芯子,從一人高的陶甕中爬出來。那些蛇滾成一團,打成結從甕中掉落在地上,花花綠綠的朝著他們迅速移來,長平當時就被嚇得嚎啕出聲。長安雖然極力忍住恐懼沒有痛哭,可也嚇得腿軟。 他到底是個孩子,又從小被教養的好。哪怕父死母棄,嬸嬸和二叔也寵溺著他。他是被當做君子養大的,從不小的世間還有如此惡俗而令人作嘔的“玩笑”。 事后徐良銘可惜的將他們放出來,一邊還感嘆沒將他們嚇得尿褲子一點都不好玩,好威脅他們不許將此事告知長輩,不然就要在父母和祖父母跟前說他們家的壞話。 長安長平略微懂事,已經知曉平西侯府和自家的差別,知曉二叔想要在京城順暢一點,還需要平西侯府做靠山。所以他們極力忍著那口惡氣,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將那件事情蒙混過去。 兩人已經打定主意,以后再不去平西侯府,熟料,山不來就我,我就來就山,徐良銘竟然跑到了他們家!! 徐良銘口中的大狗,其實指的是進門時一晃眼看見的那條渾身漆黑,比他整個人還高的大狼狗,那是大將軍。當初來京城時,徐翀不舍得將大將軍留在平陽,硬是求著瑾娘和徐二郎同意他把大將軍也帶了過來。 可長安長平不知曉徐良銘如今說的是大將軍,還以為說的是小將。小將就是小將軍,是他們和三叔徐翀一道買的小狗。當時還以為是普通的土狗,誰知竟有狼狗血統,且那狗崽子越長大越像狼,性情也非常兇戾,看也非常忠心,對長安長平這兩位主子非常愛護。 狗護主,長安長平也護狗。聽說徐良銘要找小將,兩人臉色登時就變了。 他們可是知道徐良銘有多惡劣的,當時在平西侯府,他們被小廝從徐良銘院子里送出來去找二叔。 。 章節目錄 123 教訓 那小廝負責敲打他們,可到底良心未泯,就和他們說,忍下這口氣才是最好的。他們好歹有名有姓,徐良銘就是再怎么惡劣,也不敢要他們的性命。 可不比一些畜生,比如貓貓狗狗什么的,徐良銘一個不順心就讓人活生生打死。有時候覺得讓別人動手不太爽快,還會自己上手。或毆打,或肢解,或解剖,即便是懷孕的母貓和母狗,哪怕是最溫順的兔子,他都不放過,手段真的是非常血腥了。 兩人對徐良銘的惡根性有了一定認知,如今又聽徐良銘要找小將,條件反射想到之后可能會有的畫面——徐良銘會讓人逮住小將,將他生吞活剝了! 想想那畫面兩人就面如土色,不寒而栗。又是氣怒,又是憤慨,不由握緊了拳頭,對著徐良銘怒目相向。 徐良銘也氣憤,往常他要什么東西,說一聲總有人立刻雙手奉上。這次可好,他都說好幾次了,這兩個小子還在裝傻充愣,還一句話不說。哼,從來只有他銘小爺欺負人,可從來沒有人能欺負到銘小爺頭上的,就是他大哥,在家時也都是讓著他的。 徐良銘在平西侯府尚且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根本容忍不了別人不聽他吩咐,這不,他也不顧這是在外做客,直接惱了就上手要去撕打長安和長平。 徐良銘身后還跟著兩個小廝,也是這小公子的幫兇,平常沒少幫他逮貓逮狗,幫他欺凌借宿在平西侯府別院的孩子。 當然,那些東西要么不會說話,要么不敢說,所以他們做起惡事來一點負擔也沒有,一點也不怕被主子知道了受懲罰。 可如今不同,如今四公子還在跟前呢,更何況這是在這兩個小子家里,公然欺負毆打人家怕是對主家沒法交代。 徐二郎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 他入目第一眼看見徐文清,隨后就敏銳的察覺到徐文清身后的小子,猙獰著嘴臉,舉起手要打長平。 徐二郎雙眸如電,瞬射過去,他背在身后的手似隨意的做了個手勢,下一瞬間,耳邊似有清風拂過,再然后就是徐良銘凄厲的一聲慘叫聲,“誰,誰打我,啊啊,疼死我了,小叔我的手要斷了。” 徐文清本來正要和徐二郎打招呼,卻倏然看見徐二郎變了臉色。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就順著徐二郎的視線看過去,結果就見小侄兒正高舉著雙手,猙獰著小臉,想對長安長平兩人出手。 徐文清當時的心情啊,真是尷尬的無地自容。 先不說去別人家做客打了人家的公子,是多么不禮貌沒規矩。就說長安長平的父親為救大哥而死,是他們全家的恩人,同樣,更是他徐良銘的恩人。說句不好聽的,若不是徐翱及時趕過來救命,說不定現在喪父的就不是長安長平,而是徐良銘他親爹了。 就這,這小子還不知道感恩,還不知道厚待恩公家的兒子,反而要打人家?這是什么狗屁玩意兒,規矩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 徐文清又羞又怒,而下一刻,他就聽見了徐良銘高喊的呼救聲。 徐良銘當時又擔心,又覺得痛快。 這小子太沒體統,太不知曉規矩,是該受些教訓! 心里暗罵這小子活該,可雙腿卻誠實的快速邁了過去。可他一番檢查,根本沒發現徐良銘胳膊上有任何傷痕,尤其他捂著疼的不行的胳膊肘,更是安然無恙。對此,徐文清愈發惱怒,覺得這小子肯定是覺得自己惡事暴露,想逃脫懲罰,才佯作受傷,可實際上,他屁事沒有。 徐二郎此時也走了過來,淡然問道,“小公子可有傷到?” 那里傷到了!怕是想打人家小公子,手用勁用的猛了,閃了胳膊了! 徐文清汗顏的抹了把臉,覺得今天真是不該答應帶這小子出門。他一時心軟帶他出來,如今可好,把闔府的臉面都丟盡了。 徐文清趕緊解釋,“無事,無事。”對于剛才徐良銘的作為,卻是絕口不提,真是把祖宗八代的人都丟完了。 出了這檔子事兒,徐文清也沒臉繼續留下來。以給徐良銘診治為借口,帶著他快速離開。 有客人中途離去,瑾娘自然得到了消息,可她隨后也知曉,離開的是徐文清和徐良銘——這兩人她都聽說過,前者徐二郎曾提前,說雖生在侯府,卻難得的保持著赤子之心,是個可交之人。后者她也聽長安長平說過,上次兩個小家伙從平西侯府回來就說是徐良銘招待的他們。 而瑾娘隨即又想起,說起徐良銘這個人時,長安和長平眸中的憤恨和無奈。 不用說,這小子不是個好的,怕是仗勢欺人了。 瑾娘對徐良銘的印象不好,此時又聽說兩人離去,不免想到了會不會是徐良銘又欺負自家兩個娃了,然后被徐文清知道了,愧疚的將人帶走了? 不得不說,瑾娘雖不出門,可她只是根據個人性格,就把事情經過差不多都想到了。 一時間也是氣怒,可卻沒在面上表現出來,也沒說其他多余的話。畢竟現在她還在陪客,不好把家丑宣揚到外人面前去。 瑾娘也是沉得住氣,一直沒在宿夫人面前露出異樣。 直到晚上送走了所有客人,徐二郎也回了房間,她才開口詢問一遍事情經過。 徐二郎不瞞她,把事情都說了,瑾娘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就變得精彩了。 等徐二郎說完,她就開口問,“是你派人在暗處下的手?” “除了我,還能有誰。” “你身邊還有那樣的高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瑾娘…… 瑾娘的表情開始微妙了。 伸手在徐二郎胳膊上掐了一下,這男人可以啊,還瞞著她不少事兒,這是不想過了? 不過,她隨即也釋然。該她知道的事情徐二郎自然會告訴她,不該她知道的,強求知道了也是無益。 瑾娘就又說起徐良銘,“既然四公子帶他回家看大夫了,咱們可得派人過去看看情況如何。好歹人也是在咱們家受的傷,無論情況好壞,咱們探望一下是必要的。” 徐二郎“……” 徐二郎從來沒發現,自家瑾娘原來也是如此妙人。 這主意損的,真是讓他聽了就順心。 于是,夫妻兩個很快達成友好共識,派秦嬤嬤親自往平西侯府去了一趟。 平西侯府中,徐良銘還在嗷嗷叫喚。 他是真疼,特別特別疼,好像骨折了。 雖然他從沒骨折過,但是他以往教訓那些貓貓狗狗的時候,可沒少打斷它們的骨頭。當時那些畜生就是這個模樣,肢體無助的耷拉著,還嗷嗷的慘叫,看得他熱血沸騰,好不痛快。可如今這傷痛轉嫁到他身上,怎么就讓他這么難以忍受呢! 徐良銘覺得自己快死了。 他長這么大就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苦,沒受過這樣的罪。如今不過一個不慎,就遭了這么大磨難,真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世子夫人小梅氏聽著幼子的一聲聲慘叫,真是跟有人拿針在戳她的心一樣。 她心疼的眼眶都紅了,一個勁兒的拉著徐良銘另一只完好的手臂,不住的喊著,“我的兒,我可憐的兒。” 徐文清和之后進來的平西侯老夫人見狀,一陣無語。 大夫都看過了,說良銘身上一點傷都沒有。他健壯的很,去攆兔子絕對沒問題。 讓他們看來,這小子八成是擔心他父親回來揍他,所以刻意賣慘。 可你以為你賣個慘,這事兒就能輕易過去了? 想太甜!! 這不是小事,是大事兒啊!! 往小了說只是三個孩子吵鬧打架,可往大了說,那就是你平西侯府忘恩負義,欺負恩公之子。 人家父親為救你們,直接戰死沙場了。結果可好,人家的兒子沒得到你們家人的厚待不說,反倒要被你們欺負,被你們當做奴才一樣肆意打罵。就是說到皇帝跟前,這事兒你們也不占理啊。 平西侯老夫人年紀大了,心也軟,一想到徐文清當時說的場景,真是氣的肝疼胃疼心也疼,眼眶也有些紅了。 她走上前來,就說小梅氏,“別管他!這個臭小子,往常任憑他如何在家里胡作非為,我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可好,我們府里地方太小,不夠他折騰了,他也是長本事了,直接跑到外邊耍威風去了。你說,你怎么就那么威風呢!你還欺負人家兩個孤兒,你怎么下得了手啊你!” 小梅氏是平西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從小在平西侯府長大,往常也很得平西侯老夫人喜歡。可以說她在平西侯府這么多年,從來沒聽過老夫人和誰說過重話,結果冷不丁就被祖母如此訓斥。雖然不是訓斥她的,可說的也是她兒子,小梅氏臉面上一時間下不來,臉色登時又紅又白。可她到底心疼兒子,即便在如此境況下,也想著要為兒子求情,“祖母,您別生氣,銘兒還小……” “他不小了!”這聲音卻是之后趕過來的平西侯夫人說的。平西侯夫人這幾年不大管事,把府里事情都交到世子夫人手里,可她到底是積年的威儀,若是冷下臉說話,真的很能震懾人。 平西侯夫人穿著一身刻絲泥金銀如意云紋緞裳,衣裳是墨綠色的,看著就冷,可跟平西侯夫人的面色一比,那衣裳的色澤反倒成了暖的。 平西侯夫人眼冒寒光,她說,“他爹在他這個年紀,已經會騎馬射箭,就連傳家的功夫,也習練的有模有樣。就是讀書,他爹也是不弱,小小年紀已經有了童生水準。良銳呢?他長到這么大,每天除了走雞逗狗,在府里惹是生非,可有做過一件讓你們夸贊的事兒?沒有!一件也沒有!如此子孫,再長幾年就是家族敗類,就是京城的紈绔子弟。” “他是平西侯府的的嫡孫,雖然沒他兄長重要,可到底關系著侯府的顏面。若是侯府以后的子孫都是他這個樣子,我寧愿現在就掐死他。也省的他們以后敗壞平西侯府的名聲,墮我平西侯府的聲望!” 這話可真夠嚴厲的,一時間不僅小梅氏嚇得面無人色,徐良銘更是臉色青白,嚇得險些哭出聲。 而在旁邊站著的徐文清和老夫人,雖然也覺得徐良銘合該吃個教訓,可平西侯夫人的話也確實說的重了。 孩子還小呢,別因為這話起了芥蒂,以后和他們離心了就不好了。 徐文清就開口,“娘,你消消怒,少說兩句。” “還有你!”平西侯夫人卻又把矛頭對準徐文清。 徐文清也是懵逼,委屈的看著霸氣側漏的親娘,“我?我怎么了?我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沒做啊。” “就是你什么都不做,才更該收拾!良銘年紀小不懂事,難道你也是三歲幼兒,你也不懂事!他欺負長安長平,你竟然還能裝作沒看見,還能當做無事發生,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么?它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難道你也白長了一副腦子,也不知道我平西侯府的名聲和榮譽是榮是毀就在那一念之間。” 徐文清被罵的瑟瑟發抖,卻一句話也不敢反駁,只能垂著腦袋裝鵪鶉。 到底是自己的兒子,沒有壞心眼,一顆心軟的不成樣子,也很護短。他當時會有那樣的作為,真的不出平西侯夫人的設想,若是平時也就算了,可當時徐二郎在場。 他大哥為救世子而亡,長嫂離散,大房一家都毀了。可反過來被救的人的兒子,卻欺負恩公之子?這是這孩子秉性就是如此惡劣,還是孩子受了家人的影響,只會恩將仇報? 平西侯夫人就擔心徐二郎考慮到后者,怨恨上平西侯府。 徐二郎到底不同其余族人,不說他本身的才能不俗,侯爺很想收其為己用。只說他是徐翱的兄弟,他這輩子都必定被平西侯府以禮相待。 不然,就是平西侯府不懂感恩,平西侯府沒有人性! 平西侯夫人一通訓斥,小梅氏和徐文清也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 章節目錄 124 訓斥 他們又是愧疚,又是擔心。可隨即,兩人就想到更嚴重的問題——母親尚且如此惱怒,若是此事被父親知曉了,良銘還能落得好?若是大哥/夫君知曉了,良銘這次不脫層皮,是脫不了身的。 也就在兩人惶惑的時候,徐二郎和瑾娘派遣探病的過來了。 小梅氏見婆婆聽到丫鬟傳訊沒有反應,就又看向平西侯老夫人。 平西侯老夫人心里就不由一嘆想當初她就覺得小梅氏不堪為宗婦,若是嫁進平西侯府怕是會耽誤世子。倒不是說小梅氏這個人有什么壞心眼,或是處事手段不夠,而是因為這人心胸有些狹窄,也沒有什么遠見。 別的且不說,就是她溺愛幼子一事,看把長銘嬌慣成什么樣子了! 她是不聾不啞不做阿翁,對兒孫的事情很少操心過問。可她不問不代表她不知道。這之前不知道多少族人上門,隱晦的和她提起兒孫被良銘欺辱一事兒,他們不敢找良銘的嫡親祖母,也就是平西侯夫人出面主持公道,所以轉而求到她面前,想她開口說些什么。 可她能有如今的太平日子過,不就是因為她一直以來都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不就是因為她少管事,萬事少沾手,從不給平西侯招惹麻煩添負擔,才得來的這份脆弱的尊敬與地位? 她到底是平西侯的繼母,而不是親母。若是親生母親,教導玄孫也無可厚非,可她只是個繼母,也已經老邁了,要想之后的日子過得安樂無憂,那就得繼續裝聾作啞。 反正不管怎么說,對于良銘的劣根性,她是深知的。而小梅氏,說實話當初平西侯夫人決定聘侄女進門做宗婦的時候,她就不怎么贊同。倒不是擔心世子夫人和平西侯夫人同出一門,之后婆媳兩個合起伙來給她氣受。 平西侯夫人眼界開闊,整天操心的事兒不在內圍,她所關心的,有朝中大事,有官員升遷,還有京都勢力的更迭。這些婆媳矛盾從來不在她關心的范圍內。而平西侯老夫人,她更不會去與這個家的女主人作對,去找不自在。 況且當時平西侯夫人怎么看侄女怎么好,比不得老夫人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得更清楚明白,深知小梅氏不是宗婦的最好人選。可她到底言輕,最后也只能緘默。 而如今,不過剛遇到些事兒,小梅氏的弱點就顯現出來了。 老夫人心中默嘆,卻不得不張口給小梅氏解圍,給她個臺階下,“好孩子,還愣著干什么,還不讓丫鬟趕緊把人請過來。” 小梅氏一聽這話就有些不樂意,他們是什么身份的人,來的又是什么身份的人。她能讓人過去接見一下就不錯了,還把人領進良銘的房間,這不是戳她兒子的心窩子么。 小梅氏囁嚅了兩下,就說,“我讓嬤嬤去接待她吧,良銘如今身體不適,不好見客。娘和祖母覺得如何?” 老夫人被噎了一下,片刻后才說了一句,“你安排就是。” “母親覺得呢?”小梅氏又抬頭紋平西侯夫人。 “若是你覺得如此做好,便讓人去吧。” 小梅氏以為婆婆這么說是贊同自己的意思,面上不由帶上了喜色,響亮的應了一聲,轉而將就讓身邊的嬤嬤出去待客了。 那嬤嬤不是個好性,平時把自家姑娘所出的兩位公子看得眼珠子一樣,對于讓小公子受傷的人家,自然不可能有好印象。 而她又是世子夫人身邊的得意人,世子夫人如今當家,她也水漲船高,在平西侯府很是威風。平日里也就平西侯夫人身邊的丫鬟和嬤嬤能得她另眼相看,其余人等,哪怕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老人,她也不放在眼里,想怎么譏諷就怎么譏諷,想如何奚落就如何奚落。 可想而知這樣一個人出去待客,那真是把秦嬤嬤得罪的夠夠的。 秦嬤嬤自認忍性很好,可如此,如此狗仗人勢,沒有規矩的奴才,她也是第一次遇見,也是被氣的面色青青白白。 讓即便如此,秦嬤嬤也只能忍了。畢竟誰讓平西侯府勢大,誰讓他們主子如今人微言輕,在平西侯府諸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人勢力輕微,就連奴才走出去底氣都不足。 而秦嬤嬤之所以如此忍耐,也是不想給人留下把柄,再牽連到主家。 所以,她任是等那言辭刻薄的嬤嬤說痛快了,才被“攆”了出去。 這廂發生的事兒很快就傳到老夫人和平西侯夫人耳中。 老夫人低嘆一聲,原本就該給徐二郎一家賠罪的,如今可好,不僅罪沒有陪,反倒把人得罪的更狠了。 而平西侯夫人聞言簡直怒極,一點都不給小梅氏面子,直接就讓身邊的管事嬤嬤過去,拉了之前那嬤嬤過來,將她押著跪在院中,直接閃了三十個巴掌。 那嬤嬤欺軟怕硬,被平西侯夫人身邊伺候的人壓著打,也一聲氣不敢吭,只能不住的跪地求饒。 好不容易三十個耳光打完,那嬤嬤臉部紅腫,耳朵都流出血了,牙齒更是被打掉了兩顆,說話都嗚嗚漏風,話都數不清楚了。 由此可見,那行刑的人也真是沒手軟。可從另一方面也看出,何嘗不是這老奴才平時太得罪人,不然也不至于被人往死里打。 老嬤嬤死里逃生,就跪倒小梅氏跟前哭訴。 她是被平西侯夫人懲罰,小梅氏又能有什么辦法?又因為身邊從小跟著長大的奶嬤嬤被如此折辱,這從另一方面說,何嘗不是平西侯夫人在管教她。一時間,小梅氏覺得面子里子都沒了,簡直把臉面都丟盡了,就忍不住嗚嗚哭泣起來。 老嬤嬤哭,小妹是也苦。老嬤嬤哭是覺得這一頓打不能白挨,想從小梅氏手里討些安撫的好處,而小梅氏,純粹是覺得如今周圍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鄙夷,似乎所有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她又是羞又是惱,都不想抬起臉來做人了。 主仆兩人正哭的痛快,不想外邊倏然傳來丫鬟請安的聲音。 小梅氏聞言大驚,趕緊從袖帶中取出繡帕和小鏡子,對鏡理起妝鬢。可還沒等她把自己收拾好,平西侯世子就邁著龍行虎步進了花廳,“夫君回來了?今天怎么比往日回來……”的要早? 可惜還沒等小梅氏把話說完,平西侯世子已經一陣風似的從她跟前走過,而后一腳踹向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嬤嬤。 “刁奴欺人。可恨,實在可恨!來人,將這老奴拉出去給我亂棍打死!” “啊!”一聲慘叫從老嬤嬤口中吐出,她猛一下撞到墻上,瞬間頭破血流。當然,只是這點傷就已經疼的她眼前混黑了,可顯然還有更嚴重的,她感覺自己的脊椎骨被世子爺一腳踹斷了。 她如同一灘爛泥似得攤在地上,還想喊“世子饒命”,結果就聽見世子吩咐人將她拉出去亂棍打死的話,老嬤嬤嚇得魂不附體,直接就便溺了。直到有人過來將她拖走,她才如夢初醒,大聲驚呼出聲,“世子饒命,饒了奴婢吧。世子老奴是夫人身邊的奶嬤嬤,從小照顧夫人到大,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饒了老奴這次吧。夫人,夫人您給老奴求個情,老奴以后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惜小梅氏自己就被徐文浩的面上冷戾的神情,嚇得渾身顫抖,面如金紙,自顧尚且不暇,那里有空管她一個嬤嬤如何。 老嬤嬤被拖了出去,漸漸就沒了聲息。徐文浩此時才轉過頭看小梅氏,“那孽子呢,給我拖出來。” 小梅氏嚇的都快跪了,可兒子就是她的心頭肉,她寧肯自己吃些苦受些罪,也不想兒子遭罪。更何況心在世子正暴怒,手上根本沒個輕重,若是讓兒子落在丈夫手里,怕真是會有個三長兩短。 盡管小梅氏恐懼的渾身瑟縮,也硬撐著給兒子求情,“相公,相公你別生氣,銘兒還小,他犯了錯,我已經教訓過他了。他也已經認識到錯誤,準備身體一好就去給長安長平道歉。對了,銘兒他也受傷了,他……” “咔嚓!砰!……”伴隨著幾聲轟鳴巨響,雙眸赤紅,額頭青筋都蹦起來的徐文浩直接把身前一張凳子踢得四分五裂。爆裂開的紫檀木斜飛出去,差點打到小梅氏臉上。小梅氏嚇得尖叫一聲,一把捂住臉,回過神后,卻被嚇的幾欲失聲。 徐文浩“我再問最后一次,那孽子呢?……呵,往日你就溺愛他,他犯了錯你也總是包庇隱瞞,你以為你是為他好?你看看他長得了會不會因此感激你!他以往年紀小,是非不明,黑白不分,我給他機會改正。可如今他都十歲了,他比長安還大幾歲,可你看他都干了什么混賬事兒!你不說他在哪里是吧?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他,就不會罰他,那你今日就好好看看,我今天能不能把那小子的腿打斷,看能不能徹底把他的惡行給掰正了。” 徐文浩大腿邁出去,小梅氏如夢初醒嚎啕出聲。可她根本沒時間一直哭去發泄心中的惶恐、憂慮,焦心,因為還要去救兒子,因為世子朝兒子的院子走去了。 最后,聽說徐文浩當真親自罰了次子二十軍棍。聽說打的那小子屁股上血肉模糊,整個人攤在長凳上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還不僅如此,聽說之后平西侯回府,聽聞此事,又罰徐良性跪一個月祠堂,默寫家規和大齊律法各一百遍。另外,那小子這兩年內是別想在京城混了,因為等他傷一好,就會被丟盡京城郊區大營,去徐文浩手下當最小的馬前卒。 這個處罰算非常重的了,當然,此刻徐二郎和瑾娘還不知曉。他們如今正聽著秦嬤嬤不帶絲毫感彩的回報,兩人面上的表情非常不好看。 末了秦嬤嬤離去,瑾娘才和徐二郎說,“若是侯府下一代的公子,都是徐良銘這個德行,那距離平西侯府被奪爵也為時不晚了。” 徐二郎對此卻有不同看法,“他是被世子夫人溺愛的很了,才會長歪。畢竟是次子,只要將來不闖下滔天大禍,都可安然無憂。平西侯府真正看重的是世子的長子。聽說那位小公子三歲之后就搬到前院,由平西侯及平西侯世子親自教導弓馬武藝,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很出色。” 瑾娘聞言“哦”了一聲,心想,怕就是因為長子早早離身,有了次子后平西侯世子夫人才會千嬌萬寵,結果,沒想到正是她的“愛子心切”,反倒毀了兒子。 瑾娘還在從這個案例中反思,想著以后對待家中幾個孩子,一定不能過度縱容。可以寵溺,但要把規矩條框都給他們畫好了,不能讓他們的言行舉止出格,不然,那不是為他們好,反倒是害他們了。 徐二郎“還在胡思亂想什么,趕緊睡吧。都勞累一天了,你不困么?” 瑾娘瞪眼,當然困了。畢竟今天上午都沒有午休,而今又早過去了她平日歇息的時間,她早就困的熬不住了。 可這不是在等秦嬤嬤回來么,若不是想聽一聽平西侯府的最新動向,她早就去夢周公了。 徐二郎伸出纖長如玉的手指,將頻頻打哈欠的瑾娘牽起來,兩人往浴室走去。徐二郎道,“洗個澡就趕緊睡覺,明日侯府八成要來人致歉,還得出面招待他們。” 瑾娘就打著哈欠說,“你出面不行么?我如今不愛見人,更不愛見他們家的人,我就在后邊歇息好不好?” “若是來的是女客,難道也讓我見?” 瑾娘“……那還是我來吧。”可若是來的是女客,會是誰呢?想來有八成可能會是世子夫人。一想到這人,瑾娘真覺得尷尬。想想吧,她兒子今日肯定會被罰,可兒子吃了悶虧不說,他還要上門給真兇賠禮道歉。想來世子夫人長這么大,也沒受過這樣的氣。所以,她對瑾娘可能會有好臉色么?即便嘴上說著致歉的話,心里會不怨不恨么? 所以,既然言不由衷,為什么要來呢? 。 章節目錄 125 賠罪 瑾娘躺在床上時還在默默祈禱,希望世子夫人是個耿直girl,能夠拒絕夫家人的“不合理”要求,明天不要登門。不然,想想那情景,瑾娘真的覺得心好累。 迷迷糊糊的,瑾娘就睡著了。結果平日睡眠質量都非常好的她,今日卻難得的做了個噩夢。 夢中一個看不清面孔的高傲女人指著她的鼻子無聲大罵,瑾娘明明聽不見她的聲音,可卻知道她在罵,“欺負了我已是與你們勢不兩立,如今又讓我來給你們道歉,你們倒是好大的臉面。我都是拉的下臉來登你們的門,就是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有那么臉面受我的賠禮……” 翌日瑾娘暈暈乎乎從床上坐起來,腦子里就在瘋狂刷屏,“我怎么就受不起你的賠禮了,你來賠一個試試看,你看我受得起受不起。” 混混沌沌的做了一晚上夢,瑾娘早起非常頭疼。而且她還頻打哈欠,一副沒睡飽的樣子。 長樂見狀就憂心的問,“嬸嬸怎么了,是昨晚沒睡好么?” 翩翩也說,“肯定是昨天陪客累著了。都怨我年紀太小,不能代替嫂嫂宴客,不然嫂嫂就可以好好歇歇了。” 瑾娘聞言暖心的同時也想笑,就說翩翩,“就是你長大了,該我陪的客人也轉不到你手里。你大了嫂嫂就老了,和我同年齡段的夫人都升級成老夫人了。到時候我們一屋子老太太說話,你肯定懶得聽。” 翩翩想了想一屋子老太太閑磕牙扯家長里短的畫面,覺得確實有些不忍直視,所以牙疼的齜齜牙,就不說話了。 飯后幾個小的各忙各的去了,瑾娘就躺在貴妃塌上,一邊聽翩翩匯報最近府里都有什么大花銷,一邊想著世子夫人究竟什么時候來。 想著想著她就又困了,碰巧翩翩的聲音清脆婉轉,跟百靈鳥唱歌似得,聽著非常好聽,當然,也非常有催眠作用,所以,瑾娘很可恥的睡著了。 她也不是完全沉睡,就半睡半醒,她還可以聽見翩翩說,買了許多煤炭,單是上好的銀霜炭,就買了幾千斤…… …… 瑾娘被喚醒時,正好巳時半,她恰好睡了半個時辰。 瑾娘初醒還有些懵懂,呆呆的看著秦嬤嬤,在思索她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秦嬤嬤以為女主子是沒聽清,就又重復了一遍,“平西侯世子及其夫人帶著良銘少爺來賠禮了,公子說讓您接待一下。” 瑾娘這次聽清了,也反應過來她之前想的事情果然發生了,就“哦”了一聲,讓丫鬟們伺候她換身見客的衣裳。 秦嬤嬤趁機又說了幾句,“那小公子像是遭了罪,路都不會走了,是被人扛著進來的。” 瑾娘聞言一樂,雖沒張口說句“活該”,可她面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這兩個字。旁邊的丫鬟都是跟了她幾年的,也和瑾娘一樣同仇敵愾,聽秦嬤嬤此言,便都高興的笑了笑。 雖然譏笑一個孩子未免不厚道,可若那孩子是個惡魔,就不需要計較那么多了。 瑾娘去前院的時候,徐二郎正招待平西侯世子。 平西侯世子多吃道歉,還讓徐良銘親自給長安長平賠罪。 長安長平就站在徐二郎下首,兩人板著小臉,面上不露絲毫表情。他們自然不樂意接受道歉,更不想原諒徐良銘。可他們也并非不懂事,所以在徐良銘一臉恥辱的給兩人道歉后,長安長平也大肚的和他“和好”。 哼,本來兩人還有些不高興,可是看到徐良銘臉上那么恥辱的表情,兩人莫名就高興了。接下來還故意和他說話,好像多親近一樣。可是,天可憐見的,他們越是親近,越是大肚,越是不記仇,徐良銘的面色就越難看…… 平西侯世子夫人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畢竟她一貫認為自己是高貴的。同樣出身侯爵府邸,雖然娘家如今已步入往常,可到底是當年跟隨太祖打江山時掙下的丹書鐵券還在,所以在大齊也是很叫得出名頭的老牌勛貴。 她從小就備受驕寵,長大了嫁人也依舊金尊玉貴。平時見的人多是同樣尊貴的千金小姐,世家宗婦,什么時候特意屈尊將貴見過一個連誥命都沒有的夫人? 而如今,她不僅親自過來見了,還要低聲下氣求人家原諒兒子的不當作為。這真是把她的臉面丟在地上任人踩了,所以世子夫人的臉面能好看才見鬼了。 不過想到來之前婆母的叮嚀,世子夫人盡管仍然心存怨懟,也不得不做好表面功夫,親熱的和瑾娘敘話,然后說兒子不懂事惹了長安長平,希望瑾娘別計較。 瑾娘呵呵。 聽聽這說話的藝術,什么叫惹了長安長平?怎么好像長安長平才是強勢的肇事者,而徐良銘則是無權無勢備受委屈的小可憐呢? 這話有點微妙,她理解不透啊。 瑾娘就打哈哈,“小孩子玩鬧罷了,長安長平且不放在心里,夫人也別多怪罪令公子,不然,怕是以后孩子們再玩不到一塊兒去了。” 不久打機鋒么,她也會啊。聽聽她的話,可不就懟過去了。 世子夫人也是聽話聽音,一聽瑾娘說讓她“別多怪罪令公子”,就曉得這西北來的屋子村婦看著不討人喜歡,說出的話果然更不討人喜歡。她這還記恨上銘兒打人的事情了,她憑什么啊? 兩人相看兩厭,就不說話了,一時間花廳中只留下平西侯世子給徐二郎致歉的聲音。 平西侯世子還要當差,今天是特意請了半天假過來請罪的,事情做完還要立即趕回軍營去。 所以任憑徐二郎如何留飯,夫妻二人也沒留下來,匆匆就走了。不過平西侯世子走前還不忘和徐二郎說,“待來日休沐,便在家中設宴款待潤之,也算給潤之賠罪,潤之屆時定要前來。” “好,一定。” 一場風波就這樣過去,眼見著那輛豪華的馬車走沒了影,瑾娘才帶著幾個孩子,和徐二郎一道回家。 到了花廳就見花廳里還擺滿了禮物。 這些都是平西侯世子夫婦過來時帶來的,都是送給長安長平的賠禮。 平西侯府財大氣粗,雖然如今已經不同往日煊赫,可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府里也豪奢著呢。所以他們誠心賠禮送來的東西自然都是頂好的。有上好的端硯,看年頭有些老舊了,應該是收藏之物,再看那硯臺下刻有啟元二字,若是所猜不差,該是前朝鼎鼎有名的大三元王啟元曾經用過的東西,而其上又刻了他的名諱,想來這硯臺應該是他的心頭好。 此人是名流,不說他考中大三元,被記入史冊萬古流芳。只說此人之后為官所作出的政績,也足有讓他名垂千古。 平陽鎮徐家早先的庫房中,就收集有一副王啟元的《秋葉寒山圖》,當真珍貴萬分,足以被當做傳家寶鎮宅,可惜被不識貨的瑾娘送去給石老太爺了。 徐二郎倒是曉得王啟元的舊物有多大收藏價值,可他對這些沒多大興趣。他這個文人的身份水分很大,他只是為了出頭才選擇了科舉取士一道,而他私心里,自己還是個武人,所以若是碰上好的斧鉞刀槍,他倒是心癢難耐,會買來收集。至于這些文人舊物,留不留都可。 另外還有一方硯臺,也是前朝名流的舊物。兩方硯臺新舊程度差不多,也都有一定的收藏價值和影響因子,該是特意送給長安和長平的。 此外還有一箱子珍貴的書籍,一些畫軸,一些玉雕的筆架山,和上好的狼毫。 豆大的南珠也有一匣,各種綾羅綢緞珠翠羅綺幾十匹配。 上百年的老山參,還有肉靈芝,血燕窩,雪蛤等調養身子的藥材和補品也有不少。 入目還有其余奇珍異寶,不管哪一樣拿出去都能換一大筆錢。個別的,還屬于有價無市的那種,可如今他們都被堆疊在這個小小的花廳,好像很不值錢一樣。 瑾娘就忍不住笑出聲,“有這些東西,以后給長安長平娶媳婦就不愁沒聘禮了。” 兩個滾小子瞬間面色通紅。 瑾娘又打趣一句,“要是這樣的事情多來幾次,咱們家也變成豪富了。” 豪富一次讓長安長平有點心動,一時間兩個小子也不想著被徐良銘欺負時有多么無助,多么糟心了,反而想著,若是以后每次被欺負了,都有這么多賠禮可收,那好像受一點小罪也沒有什么不好。 瑾娘沒注意到兩個小子臉色有什么異常,反倒是徐二郎注意到了,就冷聲說,“被人欺辱的事情,有一次就夠了,若還有下次,你們倆就給我回平陽鎮去。” 長安長平頓時板著小臉,把心里那點不該有的小心思,都踢飛到九霄云外。 徐二郎“一次被欺辱,我還能說是你們沒有幸好退路,不好貿然出手。可若有下次,再次,那就只能證明你們兩人確實無能,你們也不適應在京城生存。既如此,不會回平陽鎮給你祖父母盡孝。” ……這句話的威力就大了,長安長平和祖父母本就不親近,想想若是以后只有他們倆每日和祖父母一起生活,那真是連想,都覺得要起一身雞皮疙瘩。 所以,為了不被送回去,為了不每日和祖父母朝夕相處,他們還是好好“謀生”吧。 長平就道,“若是下次他還想欺負我們,我們就跑去告訴長輩。” 長安說,“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反欺負回去。只是那樣一來,就怕給二叔招禍。” “我都不擔心,你們擔心什么。只管欺負回去就是,后果不用你們管,萬事有我擔著。” 瑾娘聞言就一臉一言難盡的看著徐二郎。 這人,這教育方法,怎么就這么簡單粗暴呢!!! 可不得不說,這真是如今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最起碼,他讓長安長平起了反抗之心,自尊心也同時樹立起來。 一個人,只要他的自信心和自尊心不倒,那不管到何時,都沒有人能打敗他。 瑾娘無話可說,她見徐二郎也不再說什么了,就開口道,“一會兒讓下人把這些東西都搬到你們院子去,以后就是你們的私物了。” 長安長平看著這些奇珍異寶齊齊擺手,“我們用不到,嬸嬸放大庫房里就好。” “說是給你們的,就得你們收下。嬸嬸不能沒了你們的東西。不過這些綢緞什么的,我倒是可以拿出來。畢竟你們兩個小子也用不了這么多,而且這其中許多都是給女眷用的,你們倆用不上。等你們娶媳婦時,這些東西都過時了,這些就更拿不出手。所以,這些嬸嬸就拿走了,給你們小姑姑和妹妹們做新衣服穿。” 長安長平趕緊說,“嬸嬸多拿走吧。” 旁聽的翩翩和長樂都樂的笑瞇了眼,又要有新衣服了,她們好期待啊。 兩個小姑娘跟著搬布匹的下人下去了,徐二郎此時想到什么,倏然開口說,“馬廄里有兩匹小馬,也是平西侯世子送你們的賠禮,你們倆若是喜歡便去看看。只是有一點,那兩匹是純血的西域寶馬,性子很烈,你們如今還小,駕馭不了,所以不能貿然上馬。若想騎,便等人把馬馴服了,你們再去。若是實在心癢,也先忍著。等我明日有空了,親自教你們騎馬后再說。” 長安長平聞言激動的小臉都紅了。 他們對小馬的興趣,遠勝過這一屋子的奇珍異寶,如今真是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馬廄去。 可想到二叔的話,兩人也只能沉下心,默默等待。 徐二郎卻又道,“以前只教你們學了最基本的拳腳功夫,如今你們大了幾歲,可以系統練武了。從明日起,雞叫三聲便來前院練武,第一日遲到罰站一日,第二日遲到罰站兩日,罰站期間不許吃飯。” 長安長平齊齊吞咽一口口水,小臉都有些慘白。 練武他們倒是不怕,可二叔這要求也太嚴格了。 如今天都冷了,晚上睡覺都要捂上厚被子,他們每日早起都覺得困難的很。而如今,不僅要早起,還要起的很早很早,這對他們兩個來說,真是慘無人道的酷刑! 。 章節目錄 126 家宴 徐翀從好基友家回來時,聽聞平西侯世子夫婦為給長安長平賠罪,竟然送上了兩匹純血統的西域寶馬馬駒。徐翀那個羨慕嫉妒恨啊,眼珠子都快紅了。 他拍著胸脯大叫,“怎么不是我被欺負了呢?我情愿被徐良銘那小子暴打一頓啊,只要肯給我一匹馬駒,把我腿打斷都行。” 正吃晚飯的瑾娘和翩翩聞言,差點把嘴里的粥噴出來。 瑾娘好歹顧忌著臉面,趕緊用帕子掩住嘴,也沒笑出聲,翩翩可就不給面子了,直接放下湯匙就朝徐翀說,“三哥你能別在我們吃飯的時候講笑話么?我都要被嗆死了,長安長平也是,你是不是想謀殺我們,好繼承我們的遺產。當然,最重要的是繼承長安長平剛到手的小馬駒。” 瑾娘“……” 這孩子,一個兩個的,說話怎么都這么沒譜呢。 瑾娘就輕拍了坐在自己下首的偏偏一下。 翩翩也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說的不恰當了,對著嫂子討好的一笑,結果就見二哥正冷冷的看著自己,翩翩瞬間老實了,再不敢說些死呀活呀的話了。 翩翩安靜了,徐翀還在大侃特侃,“那兩匹馬駒多少人惦記呢,說是年初西域那邊進貢來的,結果其中兩匹母馬差不多時候懷孕了。我聽王孫平說,不知道多少人為了討要那兩匹馬駒,進宮找陛下說情去了。結果可好,這不是如今江南水師提督要換,陛下想要把自己的心腹安插過去,可朝廷上的事兒,有時候也不是陛下一人說的算的。陛下想要平西侯代為壓制一些老將,又聽說平西侯有兩個嫡親的孫子,這不,就一股腦的將剛出生的涼皮小馬駒都送到平西侯府了。你們不知道,外邊那些紈绔子弟,因為這件事兒都鬧瘋了,羨慕的眼珠子都紅了。結果可好,他們惦記的不行的小馬駒,如今成了你們兄弟的囊中之物了。” 徐翀一臉嫉妒的拍拍長安和長平的肩膀,“說到底,你們兄弟倆才是最后的大贏家的。不聲不響就做成這樣的大事兒,小叔看好你們倆個,以后你們繼續努力,多往家里坑點好東西啊。” 長安長平“……” 其余諸人“……” 徐二郎慢條斯理的放下碗筷,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手,隨即說徐翀,“明天隨雞叫三聲隨長安長平一道來前院習武。” 徐翀“……” 徐翀挺直的腰背瞬間就萎了,他試探的和二哥打商量,“二哥您看,我如今在宣和家里也學的好好的……”宣和父親好歹是武將,雖然因為外任將幼子留在家中照看父母,可對這個幼子也是惦記的。不僅給送了最好的武師傅來教導宣和習武,就連文師傅,都是請的江南有名的舉人。 而自從和宣和混到一塊兒后,徐翀十天里有八天是在宣和家住的。宣家除了宣和的祖父母也沒別的外人,倒是不怕沖撞的女眷,而自從知道宣和還有自己的武師傅后,徐翀對宣家更是樂不思蜀。 他自覺跟著宣和的武師傅也學了不少,長進許多,功夫進益也很大,所以就不用麻煩二哥了吧? 徐二郎看瑾娘對今日的白灼蝦多貪了幾口,就細心給她剝起來。他手指修長,白皙如玉,剝蝦的動作也好看,看起來非常養眼。 瑾娘本來已經吃了七分飽,可看著放在面前碟子里的蝦子,就不由一個一個夾起來吃了。 可真美味啊。 小魚兒在下邊看得很眼饞,可惜,爹爹只注意到娘親喜歡吃蝦,根本沒注意到自己也在對著蝦流口水,不開心! 徐二郎確實沒注意到小魚兒,可他眼角瞥見長安剝了蝦子送到小女兒嘴邊,小魚兒露出垂涎欲滴的神色,對著大哥笑的眼睛都瞇了,心里也就清楚了。 既然小魚兒有長安照顧,他就轉向一臉欲言又止的徐翀,“你是覺得我教導的沒有宣和的武師好?還是覺得我的武功差強人意?” 徐翀當時就一個哆嗦,趕緊回話表忠心,“那里,那里。二哥你教導的肯定最好,你功夫也好的沒話說。當時收你為徒的師傅不是說過,你根骨上,在武道一途上天賦驚人。我在平陽鎮就沒見過比你功夫更好的人,就是入了京城,我至今為止也沒發現能打贏你的。” 還怕徐二郎不相信似得,又接連說了幾聲,“我說的都是真話,二哥你信我。只是吧,二哥你過了年要參加春闈,如今每日讀書的時間都緊湊,我那里還好意思打攪你教導我功夫,那很耽誤二哥時間的,還是算了吧。”關鍵是二哥下手是真狠,一點也不顧念兄弟情誼。他雖然覺得跟著二哥功夫長進的更厲害,可他也不是受虐狂,跟著宣和的師傅學也學的很好,而且人家對他也盡心,他雖然也會被罰,可絕對不會如同早先被二哥教導時那樣,二哥一個不順心就打自己個半死。 說實話,和二哥學功夫那真是半條命都在空中吊著呢。 徐翀有心拒絕,可惜徐二郎根本不理睬他。他又道,“不止是你一個,長安長平一塊兒跟著學。浪費的時間是一樣的,多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徐翀那還是少我一個吧。 可惜這話根本不敢說出口,擔心明天會被揍的鼻青臉腫,徐翀明智的選擇了閉嘴。 瑾娘就沉默的看著徐翀吃憋。 可能是這小子平時太大爺了,如今看他認人“欺凌”,瑾娘簡直不要太爽。 她暗戳戳的看戲看得樂呵,不想腿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瑾娘看過去,就見徐二郎正瞅著她。 瑾娘…… 行吧。你兄弟就是你兄弟!看個熱鬧還不能看了,你這人也是真小氣! 真小氣徐二郎見瑾娘吃飽了,就牽著她的手離開了。 桌上幾個小的此時也早就吃好了,不過顧忌著飯桌上的規矩,長輩沒有離席,他們也就坐著不動。不過,都是一幫子猴精,面上安穩的很,私底下小動作不斷。 。 章節目錄 127 請武師? 長安長平有了小馬駒后,就被徐二郎教導著騎馬。同時,習武也正是提上日程。 任憑徐翀如何不樂意,也被從宣和家提溜回來,跟著長安長平一道上課。 他到底是長安長平的小叔,是做人長輩的,習武時也不好故意拖沓不盡全力,被小侄子們笑話。更何況還有二哥這個冷面煞神盯著呢,所以哪怕徐翀百般不情愿,也用盡了全力練習。 徐翀卯足了勁兒練功夫,就想著有朝一日能超越二哥,將二哥打趴下。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幾天之后徐翀就深刻認識到,在二哥身體走向衰敗之前,他想打敗二哥真是癡人說夢,能求個平手已經是奢望,還指望打敗二哥在他面前耀武揚威……他還是老老實實再練幾十年吧。 徐翀和長安長平每日被大量的練習折磨的腰酸腿疼,稍微抻抻筋骨就覺得渾身的骨骼都在咔嚓咔嚓響。好在這種大幅度的練習效果還是很明顯的,最起碼三人的飯量都有了新的增長,而且幾人的個頭在落雪前,都明顯往上躥了一截。 京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翩翩和長樂受不住這樣的天氣,都染上了風寒。小魚兒也沒好到那里去,因為晚上踢了被子,隔天就咳嗽起來。 家中三個嬌氣的小姑娘都生病了,瑾娘可不得頭大。 可如今她也懷孕呢,徐二郎也擔心她近身照顧三個小的,自己也身體不適。到時候不好用藥,她受的罪更大。所以硬是強壓著把她和幾個小的隔絕開來。 小魚兒那個委屈啊,正脆弱的時候見不到娘親,小姑娘眼淚都從眼眶里冒出來了。 好在還有姐姐和小姑姑在一個房間和她作伴,不然,她得哭出一缸眼淚來。 是的,為防三個小的無聊,徐二郎直接讓翩翩和長樂都搬到翠柏苑住。三人都染了風寒,也無所謂誰傳染誰,也不怕誰再傳染上誰,且就這么一塊兒玩吧。 好在桂娘子給力,不過幾貼藥下去,三人的病癥都有減輕。也就用了三天時間,三人就痊愈了。 成功從牢籠逃出的三個小姑娘,當即就跑去見瑾娘了。 這三天不僅小丫頭們吃足了苦頭瘦了不少,瑾娘擔心她們也吃不好睡不好,可不也瘦了。所以如今一見面,當真是個個都眼淚汪汪的。 母女兩個好好親昵一番,瑾娘又耐心的和長樂、翩翩說了一番話,才將這三天的相思之情說完。 末了瑾娘讓人準備了一桌大餐,好好撫慰幾個小姑娘受傷的身體和心靈。 說是大餐,其實也簡單,都是些粥和小菜罷了。畢竟三人這幾天生了病,最好吃些清淡的調理調理腸胃,吃油膩辛辣可不行。 但即便是粥,瑾娘也準備了好幾樣。有水果粥,薏仁紅棗粥,鮮蝦扇貝粥,還有蓮子百合山藥粥。小菜也準備了不少,都是早先在平陽鎮伺候的廚娘做的。那廚娘做小菜很有一手,各種用蘿卜、竹筍、新姜做的小菜清甜可口,酥脆爽利,配粥吃最好不過。 三個孩子可能是這幾天忌口忌怕了,所以吃到這些清粥小菜竟然覺得很美味。一人吃了一碗粥,吃了幾個燒麥,還吃了不少小菜,當真hi胃口很好了。 瑾娘稍后又陪著三人說了會話,便將她們打發了。 晚上徐二郎從夏先生和楚先生那里回來,瑾娘就說,“我覺得可以讓翩翩她們跟著你學點功夫。” 這件事瑾娘想了很久了,“閨閣女兒家,學點功夫既可以防身,又可以強身健體,沒什么不好的。尤其咱們家這幾個平時也不大出門,整天就窩在家里忙東忙西。她們活動量小,平常吃的少,這樣可不好。先不說長身體長得慢,就是身體也會很孱弱。像是那些大家閨秀走兩步喘一喘的,我可不覺得有什么好。那樣的姑娘看著就沒福氣,而且整天病歪歪的,看著也讓人擔憂。所以我就想著,不行讓她們三個也跟著你學學?” 反正徐二郎現在也教了徐翀和長安長平了,再多教三個應該也不是問題?!不都說一只羊也是養,兩只羊也是放么? 徐二郎聞言就看向瑾娘,他面上神情頗有些哭笑不得。揉了瑾娘的頭發一把就笑道,“你可真會給我派活。不過教導她們三個,我還真不行。” “怎么?你下不了手?” 徐二郎點頭,“這是其中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女兒家身體嬌弱,不比長安他們,我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不擔心他們會受傷。” 瑾娘聽到這里就默默的沖著徐二郎翻了個白眼,感情你也知道你是在折騰你侄兒啊,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徐二郎佯作沒看見她方才的模樣,又道,“更何況我的功夫更適宜男子學習,長樂他們是女兒家,且年齡小,我的功夫習練起來對她們沒益處,反倒會損耗她們的根骨。” 那要是這么說,可就不能用徐二郎了。 瑾娘就道,“那就算了,等我什么時候有空了,去宿夫人家做客,好問問她知不知道京城有沒有好的女武師。” “這倒是不用麻煩外人,明天我派人去找就行。你如今雙身子,不好勞累,以后有想做的事情就和我說,我交代人去辦,你就好好養胎,把自己顧全好就行。” 瑾娘聞言樂了,既然徐二郎有心替她分憂,她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爽快的應了后,就摟著徐二郎親吻一番,權當是在犒勞夫君了。 京城一夜間變成銀裝素裹的模樣,之后多日積雪未化,天氣也陰沉沉的。寒風打著呼嘯在空中盤旋不去,嚇得人躲在屋內不敢露面。 翩翩幾個小的自從搬進翠柏苑后已經有小半月時間了,至今也沒搬出去。 姑侄三人住在一塊兒很有話聊,還住出感情來了。 瑾娘見她們相處的融洽,且彼此也舍不得分開,就索性不管她們的去留。 翠柏苑也大的很,足有十多間廂房呢,就是再多三個小姑娘也塞得下,所以她們三個在這兒一點不妨事。 而三個小姑娘和瑾娘同住一間院子,也是有好處的,那就是瑾娘白日里再不會覺得寂寞了。 三個小姑娘總是會出其不意的跑進來,給瑾娘一個驚喜,有時候就是單純的來她這里混吃混喝混日子。可不得不說,屋子里多了三個小丫頭,確實熱鬧了不少。 今日三人依舊在瑾娘屋里,因為翩翩提及一句烤紅薯,長樂和小魚兒就想吃烤紅薯了。 長樂和翩翩同喜歡紅心的紅薯,在爐子里烤的軟軟的,香甜的讓人恨不能把舌頭都吞掉。小魚兒呢,上年這個時候她還太小,以至于她對紅薯根本沒有概念,可看到小姑姑和姐姐都垂涎欲滴的模樣,小姑娘也忍不住吸溜一下口水,突然就很想吃烤紅薯。 三人提意烤紅薯,瑾娘自然只能認同。可她也不想三個小家伙在房間里烤紅薯,把屋子里弄得都是紅薯味兒,所以就將三個小家伙攆到花廳去了。 花廳里有地龍,還放了兩個火盆,暖和的不得了,穿著單衣在里邊活動都可以。 把三人打發走,瑾娘就坐下來安靜的給遠在平陽鎮的徐母和父母寫信。 她照例先詢問徐母身體如何,這些時日過的可好,吃用可舒心,送去的茶葉和糕點方子可符合她的口味? 又叮囑徐母如今天冷了注意保暖,外出時別忘了把斗篷和手爐帶上。她上次讓人給她捎去的白狐貍皮子的斗篷是和翩翩一起做的,是她們兩人的一點孝心,希望徐母喜歡。另外又零零碎碎問候了不少,即便是徐父,瑾娘都問候到了。 不管這個公公多么不著調,也不管徐二郎留下的人手,定期會給他們回報平陽鎮的所有動向,對于這些事情他們都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該做的表面功夫還是得做,該問候的話,也一句都不能少。 把這些寫完了,瑾娘又交代了一家人這些時日在京城的事情,重點寫了翩翩和徐翀。寫翩翩如今管家很是了得,御下手段也學了幾分,把諾大的府邸管理的井井有條。又說徐翀如今跟著二郎習武,長進很快。 最后,重點中的重點,寫了她再次懷孕。 時下流行懷孕不滿三月不往外說的習俗,所以瑾娘就一直沒往外說。如今滿了三月,瑾娘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知給徐母。 給徐父徐母的信寫了七八頁才打住,末了瑾娘從頭到尾檢查一遍,發現沒有錯漏什么,也沒有遺忘什么,就滿足的將書信放在一邊,準備等徐二郎歸家后,讓他找人捎回去。 稍后她又給林家父母寫信。 如今秋闈早已結束,覺得有望明年春闈的一些學子,近些時日已經趕到了京城。 瑾娘此番寫信的主要目的,就是詢問林父考的如何,準備何時進京? 她覺得父親蟄伏這十多年,一朝下場是必定要中舉的,所以把父親在京城的房間都準備好了。如今就差林父上京,給他接風洗塵了。 給林家父母的書信才剛剛寫完,還沒來得及檢查,徐翀就風風火火的從外邊跑進來了。 瑾娘見狀還有些訝異,因為徐翀好歹是個大小伙子了,又因為早些年對她心有芥蒂,他素來和她不太親近。 雖然這幾年相處下來,叔嫂之間的關系轉圜許多,徐翀對她也早沒了之前的敵意。但他也大了,十多歲的小伙子了,見到嫂嫂知道避嫌了,所以一如往常不往瑾娘跟前湊。除非瑾娘找他,不然徐翀十天半月不帶出現在瑾娘面前的。 而如今,徐翀不僅出現在她面前,且非常沒規矩的硬闖進了房間,這似乎有點不合規矩啊。 外邊青禾幾人要阻攔徐翀沒攔住,跟著他進了門就給瑾娘請罪,“夫人,我們……” 瑾娘揮揮手讓她們先站到一邊去,如今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她得先問問徐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兒。不然,怎么臉色這么難看,面色青青白白的,眼中還怒火熊熊,跟被人欺辱了似得。 瑾娘就問,“三郎這是怎么了?” 徐翀也是被剛才的畫面刺激的很了,才一股腦跑進來找二哥說事兒的。可他忘了這個時間段二哥還沒回家,結果就沖撞了二嫂。 徐翀再厚的臉皮,此時也不好意思起來,他連忙沖瑾娘賠罪,瑾娘不以為意,只說了一句,“下次注意就好。”之后繼續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徐翀支支吾吾不想說。 若是二哥在跟前,他也就說了,可眼前的是二嫂,他如何對二嫂說,看見前大嫂和她如今的夫君了。那兩人就在茶樓聽說書,旁邊還跟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兒。那男孩兒初一看和長安長平有一點點相似,可仔細看,他明明更像前大嫂。那明顯就是前大嫂改嫁后,給之后的相公生育的孩子!! 雖然早在吳家人將前大嫂帶走時,徐翀就知曉了大嫂必定會改嫁。可這么快就改嫁,還有了幼兒,這真是讓人一想就氣的要爆炸。 尤其是想到戰死的大哥,至今仍舊尸骨無存。想到長安長平長樂早先沒了父母后,如同驚弓之鳥一樣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徐翀更是怒從心頭起,想不管不顧的沖過去將那兩人暴打一頓。 好歹理智尚在,他及時克制住了蠢蠢欲動的手腳。 然而,想起那其樂融融的畫面,他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在戳,依舊憋屈壓抑的厲害,所以拋下兩個小伙伴就風一樣的騎馬跑回了家。 他想找二哥說說這事兒,想排遣心中的郁怒憤慨,可二哥至今沒回來。 看見瑾娘關心中帶著憂慮的神情,徐翀突然感覺更加狼狽。他垂著腦袋,無精打采的說了聲“沒什么事兒,我就是找二哥說說話。既然二哥還沒回來,那我就先走了。” 話落音,不等瑾娘回應,徐翀悶哼了一下鼻子,扭頭就往外走。 結果這一下直接撞在一個堅硬的胸膛上,徐翀本就眼眶發紅,被這一撞,鼻尖生疼,眼淚唰一下下來了。 他張嘴想罵是哪個不長眼的,結果抬眼就看見眼前站著面色陰沉的自家二哥。 。 章節目錄 128 吳氏 徐翀半刻鐘后失魂落魄的從翠柏苑出來,他之后也沒直接回去自己住的院落,而是去了前院特地辟出來的校場梁工。 大晚上不睡覺自己自校場練武功,這不是有毛病嗎? 更何況如今還雞血未化,天冷的滴水成冰,而三公子卻穿著單衣在校場上呼呼喝喝,那模樣真是看上一眼就讓人冷的打哆嗦。 伺候長安長平的小子回來見方才的見聞和兩個小主子說了一聲,長安長平就納悶起來。以前也沒見小叔叔這么勤快過啊,怎么今天就大晚上練起武來呢? 要說他們現在跟著二叔學武功,二叔對他們兩個要求嚴格,可對三叔,要求簡直堪稱苛刻。每次早起練完武,三叔就要在地上攤一會兒,他渾身汗濕的不行,累的手和腿都打哆嗦。每次他和長平過去表達關心,三叔就用一臉羨慕的表情看著他們兩,那眼神赤果果的寫著你們這個年齡真好啊。 所以問題來了,一貫被訓的不到點不進校場的三叔,這次是受什么刺激了,才大晚上爬去校場受罪的? 想不通,長安和長平就不想了。 他們兩人功課也重。 白天從雞鳴三聲起床,一整個白天不帶休息的。晚上用了晚飯還要連一個時辰書法,然后才能睡覺。 而每到這個時候,兄弟倆都困的不行,所以現在也無暇深究其他,只想趕緊完整今天的任務,好好泡個澡去床上睡覺。 不說徐翀和長安長平如何,且說瑾娘自徐翀離開好大一會兒,還有些回不了神。 她心道一聲孽緣! 京城這么大,徐翀怎么就碰上吳氏了呢。 她倒是知道吳氏再婚的消息,可吳氏已經生下幼子,且幼子已經兩歲有余,那這明顯就是和離歸家沒多久就再嫁了啊。 她聽到這個消息尚且唏噓,尚且覺得心里堵得慌不舒服,更遑論把大哥當做父親看待的徐翀了。 瑾娘就和徐二郎說,“三郎也是受了大刺激了。” 受不受刺激的,反正事情已經到了如此地步,改也沒辦法改變,那也只能去接受和適應。 徐二郎早在兩年多前來京城參加春闈時,就知曉了吳氏懷孕一事,所以杜宇她生子并不意外。可他將此事瞞了下來,也沒告訴瑾娘,所以此番瑾娘吃驚,他卻不覺得如何。 但既然話趕話說到這里了,徐二郎就把早先曾在朱翠軒碰過一面的事兒,說給瑾娘聽。 瑾娘當時的表情真挺一言難盡的,她替徐家闔府人覺得郁怒,可反過來一想,又覺得吳氏當時肯定又倉惶又羞愧,覺得無顏見人。 畢竟她當時離開的并不好看,對于夫家人,尤其是幾個兒女,她是愧疚的。所以冷不丁碰見上京的小叔,可想而知吳氏的表情肯定跟見了鬼一樣。 瑾娘想想又覺得解氣,就說徐二郎,“你該早些把這事兒說給我聽的。” “然后呢?”徐二郎問。 瑾娘納悶,“什么然后?” “說給你聽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我就是想私下里樂呵樂呵。 可惜這話瑾娘說不出口,因為又想到了長安長平和長樂,她的面上立時泛上憂愁。 “這事兒得瞞著長安他們,他和長平半大不小的年紀,可當時吳氏離開時,他們早就記事了,對母親的記憶也深。早先知曉吳氏再嫁,兩人就失落驚慌了好一場,如今吳氏又產子……這事兒還是得瞞著他們倆。” 至于長樂,瑾娘倒是并不怎么擔心,畢竟早先吳氏和離時,長樂確實還小,對吳氏的記憶也有限。她還小孩子家,忘性大,當時不過幾天時間就不再提及吳氏,顯然已經將那個人忘到腦后。而這些年來,她和長樂倒是處的親母女似得,長樂倒像是她的大女兒,貼心的就和從她肚子里出來的小棉襖一樣。 她自己養大的姑娘,她還是了解的。 長樂雖然有些多愁善感,可性格也很果斷,碰上一些事情,她也能當斷則斷,不會過分糾結憂慮。 吳氏……想必若是聽說了她產子的事兒,長樂會不高興,會抑郁,可也會很快恢復過來。 但即便如此,瑾娘也不想小姑娘不開心,所以能瞞著還是瞞著。 徐二郎沒說什么,只“嗯”了一聲應答。 瑾娘就又說,“咱們搬到京城,府里人心有些松動,加上又買進了一批丫頭,如今府里人心渙散,明日我就好好敲打他們一番,也讓秦嬤嬤給他們上上緊箍咒,省的他們私下里亂嚼舌根。” “可以。” 稍后瑾娘又問及吳氏如今的夫家,以及她如今的日子過得可暢快。 既然知曉了她的消息,總想知道的再多點,也好做到心中有數。 又碰巧她問的一些事情徐二郎都是知曉的——吳氏雖然和大哥和離,可無論如何她也是長安長平的娘親,徐二郎擔心她一時混了腦子出什么幺蛾子打亂了長安長平如今平安的生活和心境,所以之前離開京城時,就特意安排了人在吳氏身邊。 因而,吳氏的情況他還是知曉的。 吳氏改嫁后嫁的男人是個姓陳,名陳興海,是個五品官。五品官在地方上頗有威信,在京城卻提都提不起來。 而陳興海,一如眾多的五品官一般,在京城真就一個沒名沒姓的普通官員。若說他還有一點不普通的,那邊是他的主子是皇子中的一員。他是皇子屬下,狐假虎威也算有點顏面。 至于吳氏如今的日子過得……真不能說多好。 她和再嫁的夫君是遠方表兄妹,據說早些年吳氏沒嫁時,與陳興海有些懵懂的情誼。可對方比她大十歲,當時家境還不如吳家,所以兩人自然走不到一起。 之后陳興海喪妻,一直未曾再娶,恰逢期間徐大郎戰死,吳家人覺得徐府沒了依仗,再難起來,自家女兒依舊在徐府是浪費資源,所以強硬的逼迫吳氏和離,隨后便是改嫁。 吳氏與陳興海少年情誼,也做了幾個月的恩愛夫妻。可惜陳興海的兒女都不是省油的燈,尤其是原配留下的兩兒一女,個個不是好性兒。若非有陳興海護著,吳氏早就被人生吞活剝了。更別提陳興海后院還不止吳氏一個女人,那人可不比徐大郎沒有妾室,他的妾室多的是。尤其是人一得勢,可不就抖起來了,各種美妾瘦馬往府里弄,整個陳府被攪弄的烏煙瘴氣。 不管怎么說,吳氏的日子雖糟心,卻還算過的去。 可自從兩年多以前徐二郎上京,平西侯世子得知為護他而死的徐大郎之妻拋棄兒女改嫁,平西侯世子當時氣上心頭,就把此時記下了。 那也是個睚眥必報的,當即就讓人查出吳氏的所在,然后不動聲色的安撫了幾個女人過去。 那些妾室魅惑人的手段一流,挑撥離間、暗箭傷人更是一把好手。因為那幾個女人,也因為陳興海辦了幾件差事都出了差錯,在主子面前愈發不得臉,所以吳氏的日子才由衷的難過起來。 直至她生了兒子,這種境況也沒好轉。 而如今,吳氏外表上看起來風光的很,而內里,怕是熬的心肝都萎了。 這一點,從吳氏早生的華發中就可窺得一二。 瑾娘聞言更加唏噓,所以你說這人,你好好的守著兒子閨女過日子不好么。非要聽從娘家人的意見嫁人,結果嫁的還不是良人而是狼人,那這后半輩子有的受了。 她倒不是反對吳氏改嫁,而是吳氏畢竟有三個兒女,當時長安長平長樂還都那么小。雖說是父母威逼她和離,可若是她鐵了心不離,又以死相逼,難道吳家人還能帶走她,難道徐家人會不護著她? 結果可好,她是瀟灑了,可把三個孩子坑的夠嗆。 不,也不能這么說,說不得離開吳氏,對長安他們幾個來說,不是壞事,反是幸事呢。 總之,說一千道一萬,瑾娘就是對吳氏有意見。所以聽到她糟糕的景況,她唏噓的同時,心里莫名有點爽。 稍后瑾娘又絮絮叨叨的問了徐二郎不少,然徐二郎本就不是個話多的,對別的女人他也不上心。也就是吳氏關系到長安幾人,不然他一點心思都不會在她身上放。可他能幾個月抽出時間聽聽那邊的動靜已經是極限,還能指望他像老媽子似得對吳氏所有事情都做到門清?那太為難他了。 徐二郎懶得說,直接一抱瑾娘,就將她摁在懷里,摟著她睡覺了。 卻說翌日瑾娘起了個大早,一早起就將秦嬤嬤和偏偏叫過來,借口府里如今的仆人有些松散,要給他們緊緊筋骨,讓兩人去敲打敲打所有管事和下人。 秦嬤嬤和翩翩不覺得有那里不對。畢竟來到京城后許是見識了京城的繁華熱鬧,府里人心浮動,不少下人都躁動起來。 這府里確實該好好管管了,不然婆子們當差的時候只會扯京城的繁華,丫鬟們只顧著閑聊最新款的首飾衣物,那成什么樣子了? 忙忙活活的,兩人一人唱紅臉,一人唱黑臉,把府里所有下人都敲打了一番。 不管是早先從平陽鎮跟來的仆人,還是之后買進的,被上了緊箍咒,一時間都安分下來。一個個端著張臉,走路都恨不能放進幾分,就恐一個不慎惹了主家煩心,被提溜出來當做殺雞儆猴的那只雞。 徐翀幾人從前院過來用飯時,一路做來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也說不出那里不對,總之就覺得有什么東西和之前不同了,弄得他們渾身不舒坦。 直至聽翩翩說了訓斥下人的事兒,幾人才反應過來。沒錯,還真是那么回事兒。平常路上碰見的下人個頂個的活潑,一個個笑嘻嘻的給他們請安,今日的那些下人穩重的過分,人人一臉肅穆,不知情的還以為家里大禍臨頭了呢。 翩翩聽見長安這么說,心里就高興,“看來這一番訓斥還是有成果的,看吧,如今那伙子下人不就安分了么。” 徐翀忙著給長安長平添飯,添完了飯又給兩人夾灌湯包,一臉慈愛的叮囑兩人,“多吃些,多吃些。” 長安長平一臉莫名其妙,長平更是夸張的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小叔是做什么對不起他們的事兒了,怎么今天這么讓人瘆得慌呢? 你說平日里嫌棄他們是小屁孩兒,對他們愛答不理的小叔,突然采取懷柔政策對他們兄弟,兩人心里可不得發毛。一方面覺得小叔是不是做了什么對不起他么的事兒,一方面又擔心,小叔是不是即將做什么對不起他們的事兒。 想來想去發現兩人身無長物,也只有兩匹小馬駒還拿得出手,所以小叔這么殷勤對待兩人,是為了換取小馬駒? 那這絕逼不能忍啊! 長平當即如臨大敵,“小叔,話我先說好,就是你對我們兄弟再好,我們倆也不會把小馬駒給你的。” 長安若尤其是的點頭。 徐翀一臉黑線。 兩個混小子,誰要你們的小馬駒!爺沒馬么!就是沒你們的寶馬好,可小爺也有自己的愛馬的好么?就是羨慕你們那兩匹小馬駒,我弄不過來,我還不能偷偷騎么。 兩個臭小子,一點不懂事。不曉得你們小叔這是可憐你們兩個小可憐,這是特意照顧你們呢。可惜兩人不識相…… 徐翀一時間心灰意懶,也懶得照顧兩人吃飯了,自己端起碗扒拉扒拉喝了一碗粥,吃了兩碗云吞面,又吃了五個大肉餡包子。這才滿足的摸摸滾圓的肚子,先扯了。 瑾娘倒是知道徐翀今天的反常,可她總不能和長安長平說此事,所以權當不知道,轉頭將翩翩夸了又夸。 說她如今辦事越來越有大小姐的樣子,說她在府里越來越有威嚴了,說她管事管的非常好,可替她省了不少心。 又說如果翩翩能把字也練好就更好了,這樣以后就是給人家寫帖子,翩翩也能替她一替,不然每次給女客的帖子都讓她自己寫,任務太繁重了,她都有些承受不了了。 。 章節目錄 129 林父至 冬天的京城干冷干冷的,太陽躲在濃厚的陰云背后,十天半月不見露面。 然如今的天氣還算好的,最起碼只是陰天,也沒有起大風,更沒有下雪,這讓人對外邊的天氣的畏懼就少了許多。 瑾娘在屋里憋的時間長了,覺得特別悶。她想出來轉轉,卻擔心如今身體孱弱,一個不留神染上風寒,就要吃苦頭。所以哪怕憋的整個人都快長毛了,她也只在每日正午時分出來溜一圈。稍微覺得身上有點涼意了,就趕緊回房間取暖。 這么慎重效果還是有的,最起碼大部分從平陽鎮過來的丫鬟仆從都病了一場,就瑾娘還好好的。 青禾幾個丫頭也不太適應京城的氣候,幾個丫頭接連不斷得病。這也就虧得瑾娘房中有四個大丫鬟,還有秦嬤嬤照應,不然人手還真不夠用。 幾個大丫頭接連生病,倒是給瑾娘拉響了警鈴。下午時瑾娘特意讓秦嬤嬤去找桂娘子,請桂娘子開張預防風寒的方子。隨后又讓下人去買了大批量藥材,每日都在府里煎一鍋,府里的奴才,不管在哪里當差,每天都要去領一碗喝。 這種預防措施行之有效,最起碼在之后不短一段時間內,府里人都挺健康的。就是負責跑腿和灑掃的小子,長期在外邊受凍,也沒再病過。 瑾娘覺得挺滿意,如今卻又聽徐二郎說,“欽天監測了星象,未來幾天有大雪,你看要準備什么,讓翩翩趕緊張羅回來。” 欽天監類同于現代社會的天氣監控部門,還負責其余諸多雜事。那些且不多說,只說在天氣預測方面欽天監還是有一手的,不比現代的天氣預報差。 既然這消息連徐二郎都知道了,肯定是官方蓋章認可的,所以還是趕緊把需要的東西都籌備起來吧。 尤其是一些青菜,得多買些囤在地窖里,不然之后幾天沒有青菜吃,翩翩和長樂怕是飯都吃不好了。 還有煤炭,還要御寒的物品,以及一些消耗品,藥材,都得多準備點,可別到時候買都買不到。 瑾娘如此一想,就讓人趕緊叫翩翩過來。等翩翩來了就如此如此一說,把事情吩咐下去。 翩翩也是個急性子,一聽有大風雪,也急的坐不住了。聽完瑾娘的吩咐就快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她身邊的丫鬟梧桐,去喊管事和嬤嬤們過來等等。 瑾娘見狀心里別提多熨帖,回頭和徐二郎說起此事,就道,“翩翩真是歷練出來了,如今管家真是有模有樣的,再練兩年,就真能把我替出來了。” 徐二郎就揶揄她,“你不是早就說翩翩可以獨當一面了?” 瑾娘嗔他,“那都是哄孩子的,那話你也信。不知道你發現沒有,翩翩就得鼓勵著來,你越是夸獎她,她越有干勁兒,事情也做的越快越好。反之你要是批評她,她積極性都沒了,那還能把事情好好處理了?” 說句不好聽的,翩翩就是個順毛驢。你要是順著她的毛捋,就能把她馴的服服帖帖,可你不順著她來,呵呵…… 不過這話不能說給徐二郎聽,翩翩好歹是他親妹子,說她是順毛驢,徐二郎成什么了? 說完翩翩,瑾娘又憂愁,“不知道爹爹如今走到哪里了,前幾日姨母讓青兒寫了回信過來,說是爹爹考完秋闈后沒回家,寫信說已經中舉,準備直接上京。按照時間計算,爹找幾日就該到了,偏偏如今還不見人影,不知道路上是不是遇見什么事兒了。” 瑾娘還擔心林父是不是生病了。 趕路本就勞苦,更別提如今冰天雪地的,即便是長期押鏢的那些彪悍體壯的年輕人都有可能不慎染病。 而林父就是個地道的文人,身子骨雖不孱弱,卻也沒康健到哪里去。 瑾娘還真擔心林父不習慣趕路,路上把自己弄病了。又擔心他碰上大風雪,被堵在半路上,那才受罪呢。 她一副憂愁的模樣,徐二郎就勸解說,“別擔心,岳父與辛魏一道過來,路上彼此有個照應,應該出不了大事。再耐心等兩天,等過了風雪日,我就派人回去尋找。” 瑾娘想了想就應了聲好。如今派人出去尋找不合適,畢竟說是有大風雪,可別把派出去的也堵在半路上。所以還是耐心等等吧,說不得只是遇到些事兒耽擱了行程,本人確實無礙呢。 瑾娘這么想著,就把心放下了。 晚上就起了大風,稍后寒風停止,天上卻慢慢下起雪蟲子。 雪花下的也不大,可不過片刻功夫,地面就見白了。 此時一家人正坐在花廳吃鍋子。 京城是有火鍋的,也不知道是那位穿越人士蘇出來的,還是當地吃貨土著心思靈巧想出這種吃法,總之火鍋是有的,連鴛鴦鍋都不缺。 一家子人圍在一起,瑾娘如今不怎么吃辣,就和長安長平長樂還有小魚兒,用不辣的大骨三菌湯鍋底涮菜吃。 大骨三菌湯用牛骨和各種菌類熬制,不說牛骨有多新鮮,就說單是其中的菌類,就有茶樹菇、花菇、牛肝菌、青杠菌、姬松茸等七八種。鍋底一股子鮮美的菌菇味道撲鼻而來,鮮香的讓人恨不能喝上兩碗才好。 反觀徐翀,徐二郎還有翩翩,三人吃的羊肉火鍋。鍋底上飄著一層紅呼呼的辣椒紅油,看著就讓人覺得辣意撲面,偏三人吃的熱火朝天。 徐二郎還好,顧忌著顏面,即便吃著麻辣的火鍋也還端著男神的架子。倒是徐翀和翩翩,一點為人長輩的負擔都沒有。 徐翀也是能吃辣的,可今天的羊肉火鍋用了新的辣椒炒制,這有點超出他的承受能力,所以徐翀被辣的嘶嘶哈哈的。他嘴巴都紅腫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面頰往下滾,整張臉也紅的厲害,偏他不以為意,依舊涮羊肉吃的開心。 翩翩的咳疾也被根治了,倒是不忌諱吃辣。不過她到底是姑娘家,瑾娘顧忌著她的身子,也不讓她多吃。所以翩翩只是跟在兩個兄長身邊湊趣的吃了幾筷子,就被瑾娘叫回來了。 一屋子人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小魚兒人最小,胃口也小,她不一會兒就吃飽了,可看著哥哥姐姐和小姑姑還在痛快的吃喝,小姑娘就有些委屈。肚肚太小,裝不下別的東西了。 小姑娘惆悵的捧著小肚肚,傷心的不得了。 瑾娘看了好氣又好笑,正準備勸說小魚兒不能吃太多,不然肚肚疼,就見青禾踩著輕快的腳步,滿面笑容的從外邊跑了進來。 還沒等瑾娘問有什么喜事,青禾就歡快的笑著說,“夫人,老爺,林家老爺上京來了,同行的還有辛家的公子,如今已經到咱們府門外了。” 瑾娘大喜于色,登時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今天下午她還和徐二郎說起父親,還擔心他不知道走到了那里,是不是受罪了,不想就這么巧,今晚上父親就到了。 瑾娘歡喜的朝徐二郎看去,就見徐二郎已經起身走了過來,他對瑾娘說,“我出去迎一迎,你別出去了,就坐在這兒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瑾娘迫切的想去,可也知道情況不允許,就依依不舍的“嗯”了一聲。 徐二郎邁步要走,徐翀一抹嘴喊了一聲,“二哥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長安長平也站起來說,“二叔,我們也去吧。” 徐二郎看了看身后幾個孩兒,到底是點了頭。 稍后他帶著徐翀和長安長平去迎客,瑾娘就招呼丫鬟趕緊把花廳收拾一下,再重新上一桌飯菜來。 過會兒功夫,外邊就響起了腳步聲,以及來人的說話聲。 小魚兒眨眨眼,抬起頭問瑾娘,“外公來了么?” 小魚兒對外公是很熟悉的,畢竟早先在平陽鎮時,她每月都要見到外公兩次。她對外公的聲音也非常熟悉,如今就聽到外邊是外公在說話。 瑾娘點點頭,小魚兒就興奮了,哧溜一下從凳子上溜下來,一溜小跑跑出去,“外公,外公……” 小姑娘清脆的聲音百靈鳥似得,歡快又愉悅的模樣看得人心頭發軟。瑾娘快慰的同時也忍不住笑罵她一聲,“跟個猴兒似得,我想拉都拉不住。” 長樂和翩翩就在一邊捂嘴笑。 長樂說,“小魚兒是太高興了,外公最寵她,小魚兒怕是也想外公了。” 長安幾個孩子都和瑾娘親近,有時瑾娘去林家,也會把他們都帶上。幾人私心里應是把瑾娘當母親在看待,所以對著林父林母,也都是稱呼外公外婆,就連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青兒和萱萱,幾個孩子也是毫無心理負擔的喊舅舅和小姨。 而林父和沈姨母也最是心軟,對幾個無父無母的孩子也非常疼寵。即便他們是小魚兒的嫡親外祖父母,可對長安幾人也從不虧待。但凡給小魚兒準備了東西,也一定有他們的份兒。兩人這幾年一直一視同仁,所以也難怪長樂聽到林父過來,眼睛里的笑意阻也阻不住。 翩翩也很高興,畢竟她和萱萱要好,又是瑾娘的小姑。于情于理林父和沈姨母也多看顧她幾分。翩翩能在林父身上體會到從未有過的類似父親給予的長輩關懷,所以對林父也很欽慕。 林父走進花廳,就見瑾娘和長樂、翩翩都滿面笑容的看著他。 而小魚兒被徐二郎抱在懷里,她本來是想外公抱的,可父親說外公趕了很長時間的路,如今非常疲憊,抱他很辛苦。 小魚兒想了想之前他們從朔州來京城時那一路,不由心中戚戚,所以也不用外公抱了,轉而求其次被父親抱起來。 屋中眾人相見甚歡,瑾娘一邊打量林父,一邊心疼的說,“父親比之前瘦了許多,您受苦了。” “沒吃多大苦,一路有辛公子照應,爹吃用比在家里都好。”林父含笑說,“就是我這年紀大了,身子骨弱,路上生了場病耽擱了行程,不然還能早幾日過來見你們。” 聽聞他病了,瑾娘就擔心,“如今可好了?生的什么病?是風寒燒熱還是其他?您如今感覺如何,可需要請大夫過來給您診診脈?” 林父就道,“都好了,好全了。就是簡單的風寒燒熱,辛公子隨行的人員中,有大夫也有不少藥材,當即就給爹看過了。吃了幾劑藥,爹很快就好了。就是辛公子擔心爹路上受罪,硬是等到爹身體完全康復,才開始趕路。”說完林父就有些羞愧,“這一路多虧辛公子,也是我耽擱辛公子的路程了,不然他也不至于露宿荒郊野外,跟著吃了不少苦頭。” 瑾娘聞言心里略放心,這才有閑暇問及辛公子。 徐二郎就道,“辛家在京城有住宅,方才他是特意送父親過來的,如今已經回辛家去了。” “天都晚了,你合該將辛公子留下才是。就是不留宿,總該請人家吃頓飯。” “他與我至交好友,倒是不用如此客氣。再來辛家的宅院距離我們如今的住宅也近,想請他吃飯何時都可。只是辛魏身體不大健朗,又趕了這么長時間的路,如今身疲體乏,該好好休息才是。” 而若是來了徐家,不管如何總要多說些話,對他孱弱的身體來說是個很重的負擔。 徐二郎既然都如此說了,瑾娘就不糾結了。 她原本覺得失禮,可徐二郎和辛魏都不在意這些的話,她也就不關心了。 丫鬟已經重新上了飯菜,因都是一家人,也無需用屏風隔開,所以都坐在一起又簡單吃了些。 翩翩幾人胃口小,剛才都吃的差不多了,如今不過簡單動兩筷子。 倒是徐翀和長安長平,小伙子都在長身體的時候,飯量很大,見桌上有好幾道菜都是他們喜歡吃的,三人竟又跟著吃了不少。 林父到底年紀大了,趕了這么長時間的路,早先又參加秋闈,很是耗損精力。如今坐在暖洋洋的花廳中,林父面上的疲態更甚,甚至控制不住的打了好幾個哈欠。 瑾娘見狀趕緊讓人帶著林父去早就給他準備好的房間休息。 直至聽丫鬟回復說,林老爺沐浴過后已經睡著了,屋里也熄了燈,瑾娘心情才放松了些。 。 章節目錄 130 齊聚京城 林父來的趕巧,他若是晚來個一日半日,說不得就要被困在半道上。好在林父此人雖然前半生坎坷波折,后半生還算運氣。不僅把女兒托付給良人,還在秋闈上一舉得中,如今又趕在京城大雪前夕,及時趕到京城落腳。 說起林父秋闈順利,還真不是假話。他分到的號房位置好,那幾天身體也舒坦,碰巧考試的題目,也都在他掌握的范圍內,所以林父這次考試的名次很考前,在整個朔州排名第五。這當真非常了不得了,也正是因為此番秋闈得中,且名次靠前,林父才徹底下定決心,來京城參加會試。 不然,若是名次差些,他就懶得折騰了。 左右也是陪跑,來了也是做無用功。 他年紀大了定力足,倒不一定非得過來長長見識。回家后閉門讀書,想來再過三年也能得中進士。 但還是那句話,因為成績很突出,所以林父還是決定來京城。說不得這次他福運通天,一舉就進了榜單呢。不拘是二甲或三甲,只要能中進士,他就如愿了,畢生也沒其余追求的東西了。 林父年輕時還對名利有執念,可自從原配發妻早逝,父母也先后離他而去,林父接連錯過三屆科考,一時間也是心灰意冷。 若非徐二郎一路青云直上給了林父壓力,林父這輩子都不準備繼續科舉。可既然決定為女兒做一回靠山,那這科舉他還必須得參加。 只是他對自己的認知也很明確,他這個人沒多大的功利心,對于名聲仕途也不是很看重。所以,他決定就到進士止步,只要得中進士,他就回家繼續教書,至此再不踏入考場。 林父的心思瑾娘曉得一二,卻也不是很清楚。她沒聽林父說起過。青兒雖心知肚明,卻也沒有說出來讓姐姐憂心。所以瑾娘對林父的打算還真不知道。不過即便知道了,想來她也會支持林父的決定,而不會強逼著他繼續上進。 林父骨子里有種文人的清高,他也固執,刻板,規矩嚴苛。這樣的人教書育人能享譽一方,可若是這樣性格的人做官,他不夠圓滑,不會處事,不知變通,在官場上不會有所進益不說,說不定還會成為炮灰。 不說這些題外話,且說之后果然如欽天監測算的那樣,京城遭遇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風雪。 大雪一下就是五天,雖然期間時大時小,但直到第五天夜里,如柳絮一般紛紛揚揚的雪花才徹底停止。 外邊早就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入目一片雪白。猛一從房間走出去,往外一看,差點被刺瞎眼。 小魚兒趁大人沒防備掀開簾子竄了出去,接著就捂著眼睛“哇”一聲哭出來。 幾個大人全都被驚動了,小魚兒一邊哭一邊叫,“娘我看不見了,娘我的眼睛好疼好疼。” 瑾娘心疼壞了,抱起小魚兒就往房間走。 小魚兒明顯是雪盲了,好在癥狀輕微,她又只看了一眼就趕緊閉上了眼,所以只是一會兒功夫眼睛就不疼了。 但小娃娃嬌氣,受了點罪還是忍不住啜泣,委屈的鉆到瑾娘懷里不出來。 瑾娘也是自責,之前她怎么沒想起雪盲的事兒呢? 府里的丫鬟年紀都大了,又一整日不停歇的在屋子里進進出出,他們絲毫沒有雪盲的跡象。而瑾娘,她一直在屋里,也沒有想起雪盲,冷不丁被小魚兒撞上了,也是心累。 接下來瑾娘就好聲好氣給小魚兒講解起什么是雪盲。 小孩子精力旺盛,好奇心也強,小魚兒眼睛不疼了,整個人都舒坦了,就歪著小腦袋一臉認真的聽母親講課。 她的問題還特別多,一會兒問“雪是哪里來的?”一會兒問,“雪還會跑么?京城下雪了,老家是不是也下雪了?”“雪化的時候為什么會有彩虹?怎么現在彩虹不出來?”“彩虹是什么,我以前見過么?” 小人家家話倒是不少,問東問西,問的瑾娘張口結舌,好幾個問題給不出一個妥當的答案。 她是理科生啊,從高中起就把地理那些知識全還給老師了。這些雪啊雨啊云啊彩虹啊,形成原理什么的,她記不住啊。 瑾娘露出生無可戀的模樣,碰巧這時候徐二郎進來了,她解脫似得一把將小魚兒塞過去,“這些問題我都不知道,你問你爹爹去。” 徐二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不過在小魚兒眨巴著懵懂的大眼,問出一個個問題后,徐二郎就知道瑾娘為何落荒而逃了。 他忍不住輕笑兩聲,在里屋修剪花枝的瑾娘聽見了心頭一窒。哎呦,這就是來自學霸的蔑視么?可前提是,徐二郎必須得是個學霸啊。 他是么? 他一個古人…… 事實證明,古人想要碾殺一個今人,也是輕而易舉的。尤其徐二郎這個古人還不是普通的愚昧大眾,他是個非常博學的舉人,說不得過年后就成了進士,所以依照他如今的學問,要給小魚兒解釋清楚幾個問題,還真不是什么難事兒。 瑾娘“……” 瑾娘聽著外邊父女兩個一問一答的聲音,特別郁悶。想當初她也是一流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什么時候淪落到,要被一個古人鄙視的地步。真是越混越回去了,不開心。 雪后兩天出了太陽,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這話非常有道理。最起碼瑾娘就差點被凍成狗。 她本意是去外邊呼吸新鮮空氣的,結果披著貂皮披風,踩著鹿皮靴子,手中還捧著小手爐,也沒阻擋住她被凍得渾身冰涼的事實。 為了小命起見,瑾娘直接又回來了。 修養了這么幾天,林父身體恢復不少。如今他精力充沛了,也有閑暇出來轉轉,順便探望女兒和小外孫女。 瑾娘懷孕的消息林父還是前兩天知道的。 他中舉后給家里去了一封信,可當時瑾娘去往平陽鎮的書信還未到,因而他根本無從得知瑾娘再孕的消息。 還是前兩天在花廳中用飯,瑾娘嫌棄海鮮有腥味兒,被翩翩說破了,林父才知道這個喜訊。一時間,林父也開懷不已,硬是拉著徐二郎喝了兩杯。 如今人都看中子嗣,也認為多子多福是福氣。 小魚兒已經將近三歲,瑾娘身體也調養好了,再生育一子不是問題。想到等到明年六月就又一個外孫降世,林父也喜不自禁。 ≈ap;≈ap;≈ap; 林父來到京城后已是臘月,京城繁華熱鬧,此時竟隱隱有了過年的氣氛。 然過了年就是春闈,所以即便如今街上遍布舉子,各處酒樓茶館中也多得是各地的考生在高談闊論,林父和徐二郎也無暇出去。 徐二郎是已經見識到兩年前的場面,懶得出去“長見識”。林父則是因為年齡就是最好的閱歷,他閱歷深厚了,也沉得住氣,想要一舉中榜,可不得更加努力。 也因為徐二郎如今拜的名師,林父倒是多有請教徐二郎的時候。 林父拉的下臉,徐二郎也不藏拙,翁婿兩人倒是相處融洽。 也因為這段時日的親近接觸,林父對徐二郎的評價更上一層樓。覺得自己當初的眼光當真沒錯,把瑾娘嫁給徐二郎,真的給女兒找了個好歸宿。 同時他也意識到,徐二郎當真不是那種見異思遷、喜新厭舊的人。 但現在沒那種心思,不代表以后沒有。人都是善變的,所以該努力還是努力,自己能給女兒的幫襯,就一定要給,也好讓徐二郎知曉,瑾娘也是有娘家有靠山的。 瑾娘對林父的心思一點不知,倒是對林父能拉下身架向徐二郎請教一事頗為訝異。 瑾娘和徐二郎說,“我沒想到父親如此,如此……”折節下交?這詞好像表達的不準確,但大概就是這么個意思。 徐二郎一眼看懂她的心思,就笑她,“你還不如岳父通透。岳父說過,聞道有先后,達者為師。”意思是誰學的好誰就是老師,誰就是前輩,不在乎年紀大小,也不在乎學習的時間長短。說實話,林父能如此放下身架,徐二郎比瑾娘更吃驚,可吃驚過后就是鄭重,對待林父也愈發欽佩。 不說徐二郎和林父整日苦讀,且說這一日徐府又擺起宴席。 這宴席是為款待辛魏和鄭順明,以及王軻的。 徐二郎其余幾個好友全部中榜,如今都有舉人功名。 只是當時王軻和鄭順明不放心家里,考完就回了家中一趟,才沒有和林父以及辛魏一道上京。如今將家中安頓好,兩人便協同一道來京城了。 也因為到底是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不比林父和辛魏老的老病的病,中途還因為林父風寒耽擱了幾日。王軻和鄭順明一路都很順當,到京城所花費的時間遠比辛魏和林父兩人少了十多天不止。 也正是因此,在辛魏和林父到達京城十日后,兩人也到了京城。 今日徐府設宴,就是為了款待他們。 宴席依舊是翩翩操持的,小姑娘如今處理起府中的事情愈發得心應手,妥妥當當,一點也不用瑾娘操心。 前院開了宴席,后院就只有瑾娘、宿夫人,以及翩翩長樂和小魚兒。因為王軻和宿遷都沒有帶家眷,而辛魏至今未婚,所以宴席上多少有些冷清。 反觀前邊的宴席,就要熱鬧多了。 鄭順明兩杯酒下肚話就絮叨開了,說此時的他就如同去年的徐二郎一般,參加春闈只是為了長長見識,至于上榜什么的,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鄭順明雖然也中了舉人,可名次不太考前,三十二名,比徐二郎中舉時的名次略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而徐二郎之前來京城后,還有名師指導,就那也未上榜。所以,今年他對自己也不抱希望。 但還是那句話,為了長見識么,所以在家里思來想去,還是來了。 而王軻,成績還不錯,十名左右。若運氣加身,倒是有可能上榜,但估計也是個三甲,若是運氣不好,就只能陪跑了。 王軻對此倒是看得分明,“若是此番不中,我就在京中留三年,三年后再次參考就是。” 王軻家中窘迫,他此番上京可以說是把家中的多半的錢財都拿來了。但即便如此,他也囊中羞澀,沒有回程的路費。而口袋中的銀兩頂多能支撐他一個月的花用。 但好男兒總不能一直靠家里,所以他準備過幾日就出去找些活做。不拘是抄書或是打雜,只要來錢的都行。 而若是今年不中,他準備之后三年一邊掙錢一邊讀書,等三年后考完再回家。 王軻是個主意大的,他也是個沉默寡言的,所以這件事兒他誰多沒說,哪怕是和他一道上京的鄭順明,他都沒有多提一句。 也就是如今喝了幾杯酒,有些眩暈,一些話不經思考就從嘴里跑了出來。不然,他這打算怕是要等到考完之后,才會說出來。 幾個好友聽完,有贊成的,也有不贊成的。但多數還是覺得他如此也好,畢竟京城名師多,而朔州和京城一比,當真就成了窮鄉僻壤。 在朔州他想找個請教的人都難,畢竟他已經是舉人,而朔州能考上舉人的總共也沒多少,能夠指點他的更是有限。 反觀京城,到處都是學堂,私塾,書院。他耐心打聽打聽,想來要找一個名聲佳,學問好的夫子并不難。到時候也不拜在人家門下,就給人家送些孝敬,好讓人家允諾給他答疑。人家屆時稍微提點他點,他說不得就會有長足進步。 幾人將這話一說,王軻愈發認同,就道,“我也是如此打算的。” 接下來是辛魏,他倒是沒什么煩惱。 作為武將家的公子,他從文竟然還考中了舉人,這可算是給家里添了光彩。 據辛魏爆料,他大哥興奮之下都想去給菩薩塑金身。 這話也是讓幾個好友笑的不行,一個個指著辛魏,說他竟說假話,回頭見到辛大哥,要在辛大哥面前告一狀,就說辛魏故意抹黑他的形象。 宿遷是個揶揄的,還笑著說了一句,“怕是想給菩薩塑金身的,不是令兄,而是令慈吧?” 辛魏搖頭晃腦道,“此言差矣。母親沒提塑金身的事兒,倒是在城門口施粥施藥,做了幾天善事,也算是多謝文曲星君保佑我中舉了。” 。 章節目錄 131 前夕 二十三,黏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凍豆腐;二十六,去買肉;二十七,燒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滿街走。 京城的年味兒絲毫沒有受到半月前大雪的影響,被雪壓塌了房子無家可歸的只是普通老百姓,而京城中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都只會默默絮叨幾句,因為大雪封路導致物價上漲,至于別的,倒是不再多說了。 那場大雪對于瑾娘等人也無甚干擾,因為早在雪前就買了足夠多的米面炭火,以及其余別的消耗物品,所以徐府絲毫沒有受到外邊物價上漲帶來的煩憂。 而等到雪化了,年近了,路途也暢通了,京城的物價雖然比之從前略有提高,但是幅度不大,對徐府來說多花的那幾個錢實在不值一提。 但徐府不將那三瓜倆棗看在眼里,多的是貧民子弟因為此事熬得精疲力竭。遠的不說,只說王軻,就因為物價的上漲,本就拮據的日子更加難過起來。 可因為大雪壓塌了房屋,日子難過的本地居民多得是,所以他就是想出去找份工作,掙些銀錢補貼花銷,也一直沒有進展。 這時候,徐二郎就苦口婆心將人安撫住了。 王軻和鄭順明來到京城后,被徐二郎挽留住在徐府。兩人本也無處可去,又加徐府確實空余房間很多,便住下了。 但住是住了,平常吃用卻不大在府里。 徐二郎知曉讀書人骨子里多少有些清高,便也不強求,可如今真不是清高的時候了。 好在王軻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知道好友的勸說都是出自真心,且潤之說的也確實有道理。他若是因為抄書耽擱時間,反倒把讀書一事擱置了,倒有些本末倒置。那屆時上了考場,比之別人肯定多有不及。所以,且將掙錢的事兒放在后邊,等科考完再想辦法還潤之的人情,如今且承了好友這份兒心意,以后有能力了再為報答。 如此這般王軻吃用都在徐府,鄭順明為了不讓王軻尷尬,干脆也吃住在府里。 因為都住在一家府邸,這就導致這個年是幾人一道過的。 宿遷為此還有異議,覺得小伙伴們把他拋棄了。 辛魏那邊是豪門大戶規矩多,王軻和鄭順明不去住且罷了。可他那里小門小戶的,也就住了他們一家幾口,外帶老父老母,空余房間也很多,怎么王軻和鄭順明就不去他家住呢?莫不是嫌棄他? 年后聽到他此話的鄭順明和王軻無語至極,好笑的一再解釋,“當真不是嫌棄宿兄,只是宿兄如今是朝廷官員,且就在翰林院當差,我和王軻又是今年赴考的舉子,合該避嫌才是,如今保持點距離對咱們彼此都好。不然,說不得有個萬一,你就被我們牽連了。” 這話說的有理。 因為早先確實有官員被同窗或好友牽連的事兒。那還是早些年的一場科舉舞弊案,據說試題最先就是從翰林院流露出來的。 這話是真是假如今已經無從考證,反正當時在翰林院為官的一位官員,就是受參加此次科舉的好友牽連,直接丟官砍頭,甚至差點牽連到家人。 雖然那官員口口聲聲說自己冤枉,但誰讓他那好友偏偏高中,而本人卻腹無詩書才華。那這事兒可就說不清了,所以不管最后是出于何種考慮,這官員是狗帶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反正自那以后,但凡有科舉的學生,再不敢在有親眷為官的人家住宿。怕牽連了別人,也怕被別人牽連。漸漸的,這就成了傳統,被學子們所遵守。 宿遷聽鄭順明如此說,不由露出牙疼的表情。 他是不在乎牽連不牽連的,因為心知肚明他這幾個好友除了辛魏出身不錯,其余都算是市井小民。若是連他們都能弄來會試試題,科舉舞弊,那怕是流露出來的試卷已經傳閱的眾人皆知了。 所以,牽連什么的,不存在的。 但好友一番好心,他還是要領受的,所以不過又念叨了幾句,就將此事錯過不提。 開了春,過了年,日子似乎驀地就過的快了。 不過多長時間,氣溫開始攀升,結冰的河水開始融化,樹木綻出綠芽,就連院子里的迎春花,都開出純白的花朵,迎風招展。 春天來了,會試的時間眼見也到了。 京城肉眼可見的熱鬧喧嘩起來,舉目看去,到處都是衣衫綸巾的學子。 這些學子來自天南地北,說著各自帶著方言的話語,雖有溝通不暢的情況,但多數情況下彼此都能酣暢而談。 如此盛況,自然要出來見識見識,才不枉來京城走一遭。 住在徐府的諸人在這春光絢爛之際,便協同走出府門,到了街上。 林父自然也跟著出來了,他是長輩,但也是會試的舉子。所以王軻和鄭順明在面對他時,雖然有些不自在,但經過這么些時日的相處,又有共同話題聊,倒是也能說上幾句。 連自認見識廣博的林父,都被京城盛況所驚,更不用說土包子王軻和鄭順明了。 鄭順明撫掌長嘆,“不說其他,只說今日這一番見識,這一趟京城我就沒白來。” 王軻也滿目憧憬的看著鱗次櫛比的街道,看著街邊的酒樓茶館中,侃侃而談,肆意提出見解和問題的學子,突然覺得熱血沸騰,亢奮的神經突突直跳,他渾身抑制不住的顫抖。 他這模樣很常見,畢竟初到繁華之地的土包子都這個表現,土著居民們已經見怪不怪。 可以說,一起出來的四人中,除了徐二郎是真的見識過這種繁華盛景,其余人等真是想都不敢想象這樣的盛況。 林父……他是典型的“紙上談兵”。看多了游記和人文風俗的介紹,原以為自己也是個不出門可知天下事的智者,熟料,出門才更明白自己的無知和寡聞。 鄭順明更是摩拳擦掌,雙眸錚亮。早在他和徐二郎一開始去朔州參加秋闈時,他就被當時昌榮的景象所驚。而京城的繁華比之朔州還要強上百倍千倍,所以,可想而知鄭順明此刻的激動。 但不管如何震驚,如何激動亢奮,幾人也很快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努力做出平淡的模樣。隨后隨同徐二郎去了望仙樓,去找尋已經定了位置,正坐在位置上等著他們的辛魏。 辛魏參加過徐府的宴席后,又接連拜訪了不少在京城的親朋故交,當真是非常勞累。好在年后辛大哥上京,代他招呼了不少人,他才得以短暫的休息。如今休息的好了,他面色紅潤飽滿,整個人精氣神非常不錯。 幾人聚在一起便說道起來。一說兩日后的會試,二說此次的監考官和副考官;三便是附和樓下一些學子的議論,說兩句此次中榜的熱門人物。 因為上一次會試會元出自江南,所以這次賭江南學子高中的人尤其多。 這其中又有幾個呼聲特別高的學子,傳說乃宋明乾的同門師弟。其名聲響亮的程度,比之宋明乾不遑多讓。 而宋明乾,就是上一屆的會元,之后殿試上又被陛下欽點為狀元,乃是名副其實的大三元。 宋明乾的名聲特別響亮,既然有人敢拿那學子和宋明乾相比,可見其本人也相當出色,說不得也已經中了解元,就等著接下來中會元、狀元,好和宋明乾一樣,成為流芳千古的大三元呢。 這之后還有幾個熱門人物,有京城國子監的學生,有大儒的門下弟子,同樣也有四大書院的學生。但說來說去,不管別人怎么議論,徐二郎是不在其列的。 鄭順明就有些不滿意了,輕聲絮叨兩句,“那些人是該擦亮眼看看了,真正有本事的在這里坐著呢。” 王軻和辛魏、林父都笑了起來。 徐二郎被揶揄的哭笑不得,拱手求饒,“我到底是入門晚了,比之那些真正的天子驕子,還要略遜幾籌。” 鄭順明就說,“潤之何必自謙?你的本事外人不知,我們幾個可是知道的。別的我不敢說,這次你二甲肯定是穩穩的,就要想進一甲也不是不可能。” 說完又有些羨慕,“潤之拜了名師,到底不同。夏先生和楚先生尤其會教導弟子,也都是當世大儒,潤之既得了兩位先生青眼,兩位先生也說潤之此番下場會有收獲,那么潤之肯定會榜上有名。”至于會中什么名次,鄭順明覺得最起碼二甲是跑不了的。 這段時間他和王軻住在徐府,有時候幾人湊在一起談詩論賦,他可以明顯感覺到如今的潤之絕非三年前的吳下阿蒙。 那時他們兩個情況大差不離,可如今他已遠遠不及潤之,很多問題都需要向潤之請教,才會茅塞頓開。這并不是說他這幾年沒有用功讀書,有所退步。事實上他這三年比之早先更加努力刻苦,因為有潤之這個目標在,他過去的三年間每日休息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 家中更是從別的州府給他請來先生,他自己也曾親去祁陽學院求學。可以說,這幾年他的長進非常大。任是誰考較過他,都要贊上一句。 可即便如此,他比之徐二郎也差遠了。 鄭順明不再多話,徐二郎也就不說其他。 幾人又議論起可能會考的試題來,說著說著不免說到今年的熱點,也就是開挖運河一事。 運河是上個朝代就有的,從揚州直通向京都。這條運河開通后,可使揚州到京城的時間縮短一倍不止。 但因為前朝覆滅時天災不斷,運河也常年無人修理荒廢起來。 齊朝建國后幾代君主都想重修運河,無奈運河兩邊水匪滋生,而運河因為百十年來沒有仔細修理,其實已經徹底廢了。要重修其實等同于重挖。 而這其中涉及到龐大的錢財物,涉及到沿途的水匪,百姓的搬遷等等諸多問題,并不是一時半刻可以商定好的。 朝廷中為此事扯皮了幾個月,最終也沒扯出個所以然,所以此番會試這件攸關國民的大事,完全可能被選做試題,出現在試卷上。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道起來就遺忘了時間,直到天色黑沉,才從剛才激烈的論斷中回神。 稍后幾人在望仙樓用了晚飯,之后才離開。然徐二郎走出望仙樓了,想起了什么似得又倒了回去。 林父見狀問曰,“可是遺忘了什么東西?” “并不是。”徐二郎有些赧然道,“方才吃的一道罐燜牛肉我覺得不錯,另還有一道鮑魚濃汁四寶,一道清炒翡翠蝦仁也別具風味,我覺得應該符合瑾娘的口味。”剩下的話徐二郎沒有說出來,可林父如何不曉得他的意思。一時間面上不由帶上了笑,輕微頷首后便叮囑他兩句,隨后隨同王軻和鄭順明先行離開了。 徐二郎買了菜肴回去的時候,瑾娘和三個小姑娘都還沒睡。 方才林父回來她詢問為何二郎沒歸,林父不想暴露了女婿給女兒的驚喜,就想了個借口岔了過去。 可瑾娘多了解徐二郎的為人,因此腦中就有了猜想。 她想到徐二郎的作為,不由甜甜笑了起來,就想著趕緊把幾個玩耍的小姑娘送回去,不讓她們攪擾了她們夫妻恩愛相處。 誰料三個小姑娘不見到徐二郎回來不安心,硬是賴在這里等他回歸。 瑾娘見狀也是無奈,只能氣的瞪大眼瞅著幾個小姑娘。偏偏幾個小姑娘絲毫沒意識到她們招人嫌棄了,還樂呵呵的在玩七巧板。 隨著徐二郎一道進門的,還有誘人的菜香味兒。 小魚兒這個小白眼狼,咽了口口水后就把一雙懵懂閃亮的大眼,盯在父親手中的食盒上。至于晚歸的父親……她已經想不起來爹爹是誰了。 翩翩和長樂到底大了幾歲,看見徐二郎手中的錦盒,此時心中已經明悟。兩個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可看見小魚兒饞貓一樣奔著徐二郎……手中的錦盒而去,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章節目錄 132 再考 會試當天天氣不算太好,但也不算糟糕。 說不好是因為前幾日都是大晴天,日頭高照,正午熱的那會兒穿單衣都不覺得冷。而今日卻陡然沒了那么好的日頭,天氣陰沉沉的,還要把夾襖穿在身上取暖才熱乎。至于說不算糟糕,是因為往年會試當天老天爺總愛送上些小雪和小雨做見面禮,這次還好,只是陰了臉,比之早先幾屆,當真算是很給面子了。 鄭順明等人排在隊伍末尾,就聽到旁邊看熱鬧的人群在如此如此議論,一時間也是好奇。 鄭順明就問他身后的徐二郎,“你上次參加會試,下雨雪了么?” “沒有。” “看吧。”鄭順明就說,“這京都的百姓竟說些瞎話,什么叫往年都要下雨下雪,嚇的我心都開始噗通噗通跳了,就擔心遇到初次參加秋闈時的氣候,那可真是遭了罪了。若真是那樣,我覺得這會試我是參加不了了。好在只是以訛傳訛,不是事實。” 王軻和辛魏以及林父幾人,見鄭順明此刻還有心情調笑,壓抑的情緒也得到些舒緩。 他們本來的情緒控制的還算妥當,可自從往街上去了兩次,見到眾多博學多才的學子,愈發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對此番會試也不自信起來。 尤其是在酒樓茶館中,他們還聽到不少危言聳聽的言論,比如會試嚴苛到打個噴嚏就有可能被人認為是在傳遞信號,會被差役直接請出去,幾人愈發膽寒,多少都起了點退避的心思。 也好在他們到底是成年人,自我調節能力還算可以,如今也基本上從那種情緒中掙脫出來。 只是今早過來排隊入場,看見貢院門口森嚴的布置,以及負責警衛和收身的衙役身上帶著的泛著森森白光的刺刀,那種他們以為已經克制的畏懼感,又從心底深處冒了出來。 而如今,這種心情又因為鄭順明的調笑,被再次壓了下去。 幾人順利進了考場,接下來就要等黃昏發卷。這期間還有很長時間,便都按照徐二郎傳授的經驗,開始修整起這些時日要呆的號房。 貢院的考生們忙忙碌碌,送走幾位考生的瑾娘卻陡然清閑下來。 徐二郎之前也不是時時在她跟前晃,可知道他這個人在家與不在家,瑾娘的心境是截然不同的。那時候她很安穩,而這時她控制不住有些魂不守舍。 擔心他被分到不好的號房,擔心他今后幾日吃用不好,還擔心試卷的考題恰好是他沒復習到的盲點,又憂心若是考完了有人見他成績好,把他的試卷調換給別人怎么辦。 總之別管是有的還是沒得,瑾娘都想了許多,最后成功把自己嚇住了,焦慮的不大一會兒功夫手心中就攥滿了冷汗。 還是翩翩和長樂過來了,把她好一頓勸,瑾娘才從那種憂慮的心境中舒緩過來。 都說關心則亂,這話一點不假。 翩翩和長樂說的話她不懂么?她都懂!道理她也都清晰明白,可涉及到自己的親人愛人,人難免胡思亂想,這真是想控制都控制不住。沒辦法,都是人之常情么。 好在這時候門外突然遞了一個包裹過來,轉移了瑾娘的注意力。 包裹是平陽鎮老宅那邊送來的,里邊裝有徐母特意給即將上考場的兒子做的一件披風,另外還有她親自去青丘山給徐二郎求來的,一個開過光的平安符。徐母還在書信中反復叮囑,讓徐二郎上考場時,務必將這些東西都穿戴在身上。 可這東西來的晚了一步,如今徐二郎都進考場了,這些東西那里還送的進去。 瑾娘就有些傻眼,翩翩也有些無奈。小姑娘嘴巴吧唧吧唧說的歡快,“娘既然想給二哥送東西,何不早幾天?這是掐著點讓人送過來了吧?這可好,怕是路上遇上點啥事兒耽擱了,如今這東西可到不了我二哥的手上了。” 小姑娘戳了戳那件黑色織錦繡吉祥云紋的披風,有些遺憾,“哪怕是早兩個時辰,我二哥也能穿戴在身上,可如今說什么都晚了,反正這東西是送不進去了。” “送不進去就不送,左右你二哥肯定知道母親的心意。這衣裳和平安符等你二哥考完出來給他穿戴上也是一樣的,總歸都是請求佛祖保佑他中舉么,早一時晚一時差不到哪兒去。” 什么叫差不到哪兒去,明明差別大了好么。 心里這么想,可翩翩卻沒有把話說出來。就像是二嫂剛剛說的,人都進貢院了,你還想往里送東西,這你都敢想,你怎么不上天呢。 哎呀呀,算了算了。反正求神拜佛也不過求個心里安慰,真實作用有限。且就這樣吧,回頭他們對母親說東西已經給二哥了不就行么,左右也只是為了讓母親安心。只要母親安心了,管它其他怎樣。 會試的日子對里邊的學子來說難熬,對外邊的家屬們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 瑾娘真覺得日子挺難過的,每天掰著指頭數日子,可一天兩天……明明感覺過了得有一兩個月了,可實際上才過了三天時間。 小魚兒也覺得度日如年,她小小一個人自從有記憶來,這還是第一次和父親分開這么長時間。小家伙抑郁的不行,若非母親、姐姐和小姑姑都給她擺事實講道理,說父親是去給她們掙好日子了,不然小魚兒非得哭鬧起來。 小姑娘和父親親近著呢,一邊心疼父親為了他們能過的好,要離家去考試,還要考很多天,肯定吃了很多苦。一邊又忍不住憧憬,等父親考完了,她的好日子就到了,到時候是不是可以吃很多很多糖果點心,還可以買許多許多的玩具?到時候家里有錢了,娘親肯定就不會阻止父親了,是不是? 小姑娘想著想著就出了神,忽而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小大人似得嘆氣一聲。 她坐在臺階上,雙手拄著下巴一臉苦惱,心里想著要是能快點長大就好了,大了就可以帶首飾涂胭脂,還可以想買什么就買什么,那日子多好的,想想就美的不得了。 長安長平從外邊過來,就見小魚兒坐在臺階上跟變臉似得,臉上忽喜忽悠。兩人也是樂的不行,豆丁大個娃娃整天跟在憂國憂民似得,說不得心思多重了。 長安走過去,一把將小魚兒抱起來。 他來京城后個子長得特別快,尤其是和二叔學武后,個子更是嗖嗖搜往上竄。也因為個頭長得太快,導致他晚上睡覺骨頭疼,二嬸得知后就讓桂娘子給他開了食補的方子,結果吃著吃著,個頭長得更快了。 長安過了年已經九歲,個頭卻堪比十三四歲的少年。這其中有營養充足、鍛煉跟著上的緣故,當然也有基因傳承的原因。他過世的父親就身材挺拔,比之徐二郎的身高不差多少,所以長安和長平身高往上躥的快,家里人一點也不驚訝。 因為個子高了,長安抱起小魚兒一點也不吃力。可他只豎著長了,身上肉少的可憐。整個人看起來瘦巴巴的,跟誰虐待了他似得。 但是天可憐見,長安只是看著孱弱,實際上他二頭肌都練出來了,抱起個二三十斤的娃娃,簡直不要太輕松。 他不覺得為難,可小魚兒不清楚這個事實啊。她猛一下被哥哥抱起來,就有些緊張,可稍后緩過了勁兒,不害怕被摔了,卻又擔心把哥哥壓壞。 娘親總說人家是小胖妞,重的厲害。雖然她總是反駁她才不胖,她苗條著呢。可暗暗和小姑姑和姐姐的身形一對比……好吧,小魚兒不想承認也得承認,她確實有些胖。 她臉上肉嘟嘟的,手背上還有肉窩窩,她的腰也胖……她胖的都分不出腰和背的區別了。這真是個讓人傷心的事實。 但是小魚兒堅強,即便認清了這慘痛的事實,她也不哭!她是無堅不摧的小魚兒,她可厲害可厲害了。 小魚兒在長安的肩膀上拍了兩下,長安也沒有把她松開。小魚兒見狀憂心的小臉皺巴巴的,結果她正擔心呢,就見二哥哥突然對著她做了個鬼臉。 小魚兒……小魚兒沒被嚇住,她是個神經粗壯的小女漢子,被逗得咯咯咯笑起來,笑了好大一會兒才停止,“二哥哥你再做一個鬼臉,再做一個,我要看。” 瑾娘正在屋里翻賬冊,就聽見小魚兒咯咯咯的笑聲。小姑娘愉悅極了,笑的都快喘不上氣了。 瑾娘聽著心中發軟的同時,也有些無奈。 規矩呢,都學到哪里去了!就這還整天嚷嚷著要做淑女,淑女是這么笑的么? 瑾娘心中默默腹誹小姑娘,面上卻沒表現出來。 自從徐二郎進了貢院,小魚兒見不到爹爹后,小姑娘憂傷的好幾天都不笑了。如今就笑開了,可見心情是轉圜過來了。 瑾娘起身坐在了凳子上,才剛落座,就見長安和長平進來了。長安手中還抱著小魚兒,小姑娘在哥哥懷里笑的花枝亂顫,笑的都冒鼻涕泡泡了。 瑾娘沒眼看!實在是沒眼看! 她說了長安一聲,讓她將小魚兒放下,長安就道,“我抱著小魚兒吧,她又不重。嬸嬸,你看小魚兒玩的多開心。” 瑾娘我沒看見小魚兒,我只看見個小瘋子。 小魚兒被母親瞪了一眼,本來準備下來的,可稍后又聽哥哥如此一說,她就不下了,坐在哥哥腿上晃蕩著兩個小胖腿聽哥哥和娘親說話。 瑾娘“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了?今天沒上課么?” 長安說,“上了半節課,錢夫子身子有些不適,便停了。” 瑾娘聞言心微微提起來。 錢夫子在徐家也好幾年了,替她教導長安長平,非常盡心盡力。而桂娘子更是給這個家無數幫助,她根治了翩翩的咳疾,又替長樂調養身子,如今她還是長樂的老師……他們兩口子都不是沒名沒姓的人,在徐府的地位重要著呢。 瑾娘就問,“錢夫子如何了,可要緊?” “師娘給夫子診了脈,夫子得的是普通的風寒。說是昨晚吹了冷風,夫子又因為得了一卷古籍,高興的研究了一晚上,到今晨才歇下。歇息了不到一個時辰,又給我與長平上課,就有些精力不濟。師娘說不是大問題,只是年歲大了,要好生休息兩天。” 瑾娘一聽沒什么大問題,心就放下了。她琢磨著稍后得送些補品過去慰問一下,又想著,還得讓長安長平去錢夫子跟前盡孝,琢磨著琢磨著,又忽然想起還沒問兩人來意為何。 長安就道,“是宿軒和宿征下帖子,請我和長平過去玩。” 宿軒和宿征是宿遷的次子和幺子。宿遷的長子比長安他們大了好幾歲,倒是宿軒和宿征,年紀和長安長平相仿。幾個小家伙性情也投契,你來我往的倒也能處到一塊兒去。 瑾娘聽到是去宿家,就同意了。 長安長平沒什么友人,也就和宿軒和宿征來往緊密些。孩子么,總要有些玩伴才好,整日里自己在家玩,孩子都憋傻了。 瑾娘就說了好,又囑咐兩人去時別忘了給人家帶些禮物。另外走之前要先去探望錢夫子,看他那里需不需要他們伺疾。若是需要的話,他們兩個今天就不能出去了,只能和宿軒和宿征重新約定聚會的日子。 時下流行有事弟子服其勞,錢夫子正兒八經教導的,只有長安長平和養子板兒,他又是個健康的身體,幾年了才病這一次,不好怠慢了。 瑾娘如此一說,長安就說“聽嬸嬸的。” 瑾娘卻忽然想起了板兒,就問長安,“板兒和宿軒他們處的來么?” 長安聽話聽音,當即就曉得嬸嬸真正想問的是什么,就笑了,“宿軒他們不僅邀請了我與長平,還邀請了板兒同去。板兒性情溫潤,和誰都處得來。倒是長平和宿征一言不合還要拌幾句嘴,這時候基本上都是板兒出面調解的。嬸嬸放心,我們不會把板兒留下的。” 。 章節目錄 133 踏青 幾日后科舉結束。 這一天天上落下綿綿細雨,雨不大,但是站在沒有遮蔽的地方,不過片刻功夫就將人打的渾身濕透。 但這是新一年的第一場春雨。對于趕考的士子們來說是災難,可對于靠天而生的百姓來說,卻是難得的好事。 瑾娘無暇顧及這場春雨對自家田地有多少助益,會讓田地的莊稼增產多少。她如今只憂心前去趕考的徐二郎和父親。 徐二郎還好,到底年輕力壯,常年習武也練就了一副健壯的體魄,這猛一降溫對他的影響興許不大,可林父到底年紀大了,身體也比不上徐二郎健壯,就擔心猛一考完林父松了心思又淋了雨,回來大病一場。 瑾娘這么想著,就讓徐翀帶人趕了馬車趕緊去貢院接人。不止是把徐翀派出去了,連帶了還把墨河也指派去了,畢竟參考的有四個人呢,一輛馬車也裝不下。 此外還讓徐翀帶了換洗的干衣裳,干毛巾,新的鞋襪,外帶的還有姜湯和其余好克化易攜帶的吃食。 徐翀接人都接出經驗來了,原本不用瑾娘叮囑,他也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可是讓瑾娘是嫂子呢,且是個懷著身孕,挺著肚子的嫂子,所以盡管不耐煩,徐翀也耐下心,把瑾娘的所有囑咐都記在了心里。 直到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再去的晚些,馬車要擠不過去了,徐翀才開口打斷了瑾娘說話。 徐翀離開后,瑾娘懷疑的問屋內的翩翩和長樂,“我是被嫌棄了吧?” 翩翩和長樂趕緊搖頭,一人說,“才沒有。” 一人說,“三叔根本不敢,他怕二叔揍他。” 小魚兒就是此時跑過來的,她剛睡醒,眼睛還惺忪的很,跌跌撞撞的邁著小步子就跑過來了。她身后則跟著誠惶誠恐的奶娘,奶娘兩只手伸開,緊緊追在小魚兒身后,唯恐她不小心摔倒了,她能及時接住這金貴的小主子。 “娘,娘!”小魚兒跑到跟前,伸手要瑾娘抱,瑾娘剛要接她過來,翩翩就一伸手將小魚兒抱到了自己膝蓋上。 “嫂嫂懷孕了,小魚兒你又忘記了么。你看嫂嫂的肚子都鼓起來了,里邊有你的弟弟妹妹,小魚兒要小心啊,不然弟弟妹妹要被你撞疼了。” 小魚兒剛醒,正是脆弱的時候,聞言就有些委屈,大眼睛里頓時汪了一泉淚水兒。好在長樂見勢不對趕緊哄她,小姑娘不過片刻功夫就咯咯咯笑起來。 小魚兒是個不記仇的,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她也是個小機靈,剛才進來時聽見母親和小姑姑、姐姐提了一句父親,就想到肯定是爹爹要回家了。 從瑾娘三人這里得到確認后,小姑娘興奮的花兒一樣笑開了。接下來也不跟娘親幾個玩耍了,也不管外邊是不是正在下雨,是不是降溫了,凍得厲害,她一溜小跑就往外竄,要去接爹爹,要爹爹回家后,第一眼就看見她。 瑾娘……閨女是當爹的上輩子的小情人這句話再不能錯了。所以她辛辛苦苦生個閨女出來是做什么的,跟自己爭寵么?心累。 心里覺得無奈,可還等趕緊吩咐嬤嬤去取來厚披風,追著小魚兒過去。 這小姑娘叫她小魚兒真是一點不埋汰這個小名,碰上點水她就跑,速度快的嬤嬤和丫頭們追都追不上,不定這輩子真是個小魚兒托生的。 徐二郎和林父回來時,晚飯還在準備。瑾娘是掐著點讓廚下做晚膳的,就為了翁婿兩人回來嫩吃口熱乎飯。 徐二郎徑直進了翠柏苑,瑾娘見他胡子拉渣的憔悴的厲害,就心疼的很,趕緊讓他去沐浴,她則回頭拿了換洗的衣物,如往常一樣伺候他沐浴。 林父也去了自己住的院子洗漱,待會兒過來用膳,倒是王軻和鄭順明,就不過來了。瑾娘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飯食,待兩人收拾好后就能用,那兩人據說都累的不輕,王軻還好些,常做農活兒有把子力氣,精氣神也好,鄭順明大少爺做慣了,一場春闈完全把體內那點能量都耗完了,據說他出來時還是被林父攙著出來的。這體力還沒林父強,可見衰弱到什么地步。 等瑾娘把徐二郎收拾好,林父也收拾妥當過來了。 瑾娘沒掃興的問兩人考的如何,不過她見林父和徐二郎神情還算不錯,可見考的應該還算過得去。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多問了。 瑾娘沒多言,幾個小孩子就有些憂心匆匆的了。尤其是長安和長平,吃飯期間不住的看徐二郎和林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是看的人好笑。 不過瑾娘沒善解人意的替他們發問,反倒加了菜過去,讓兩人好好吃飯。 長安長平知道今天是問不出什么來了,況且兩個私心里也是擔心二叔和祖父的,便暗下心中的好奇,準備等二叔和外祖休息好,緩過神,再詢問有關會試的事情。 這晚徐二郎睡得很沉,興許是這三年他已經全力以赴,如今只看天意,所以心情松緩許多。這一放松,疲倦席卷而來,瑾娘不過洗個澡的功夫,回來就見徐二郎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他手中還拿著一本書,書本已經滑落到指尖,而他的胳膊垂在床側,書本一角已經挨著地。 瑾娘緩步過去,將那本《大齊地理志》從他手中緩緩抽離。結果才抽到一半,徐二郎就像是做了噩夢一般,猛一下睜開眼睛。 入目看到方洗漱過,穿著胭脂色綃繡海棠純水青羅紗衣的瑾娘。暈黃的燈光下,她的面色經過胭脂色的寢衣的映照,更顯得明媚嬌艷,而她看著她的眼神,有憂慮,有心疼,著實戳中了他的心。 徐二郎聲音喑啞的開口,“過來睡。”他抬起胳膊拉了瑾娘一下,瑾娘就邁步上了床,掀開被子躺在徐二郎身側。 徐二郎確實累的很了,在瑾娘躺下后,他就閉上眼,瞬間入睡。但即便睡著,他也是埋在瑾娘頸側的,嗅著她身上甜美的香氣,就連這一覺都睡得安穩許多。 小雨第二日早起就停了。 太陽升起,灑下七彩的光線,晶瑩的水珠在太陽的照射下反射出絢麗的光彩,美的讓人心顫。 倏然,天邊升起一道彎彎的彩虹橋,這可真是稀罕,一時間整個府里的人都驚動了。 小魚兒早先被父親科補了一遍天氣常識,聽的有滋有味兒,但她到底年紀小,聽的也一知半解。說到底還是不知道彩虹,不知道冰雹到底是什么,不過現在她可知道了,因為這時候她已經起床了,正準備去找姐姐玩耍,可不正巧碰見了彩虹露面的過程。 小魚兒那個興奮若狂啊,激動的小臉都漲紅了。 她牽著長樂的手來了翠柏苑,手腳齊東給瑾娘比劃著彩虹是什么模樣,有幾種顏色,彩虹什么時候出來,又是怎么沒有的。 說著說著,小魚兒就遺憾起來,“可惜彩虹一會兒就沒了,我還沒看夠。” 瑾娘心思一動,眼睛一眨,頭腦中就有一個主意冒了出來。 她說,“這還不簡單,你找個會畫畫的人,讓她幫你把彩虹畫下來不就好了,這樣你以后想看彩虹了,就可以把畫拿出來看,那多好啊。” “咯咯咯,娘說的對,我這就去找人把彩虹畫下來。” “不急。”瑾娘又說,“你姐姐就會畫畫,而且畫的可好了。只是姐姐畫的彩虹再漂亮,也和你看到的彩虹不一樣。哎呀,這可怎么辦才好呢?” 小魚兒傻眼了,“姐姐看到的彩虹和我看到的彩虹不一樣么?彩虹難道有很多么?” 瑾娘一般正經的點頭,“對啊,彩虹很多很多的。不信你問你姐姐。” 長樂看著嬸嬸高深莫測的忽悠妹妹,雖然覺得有點心虛,可當被瑾娘喊了名字,也符合瑾娘似得點點頭。 她都明白,嬸嬸這么做是為了哄妹妹學書法畫畫。小魚兒精力旺盛,什么都想學一些,可惜她偏偏沒耐性,不管什么東西都是學個三兩天就拋到腦后了。偏偏二叔不覺得這是什么毛病,只說小魚兒還小,長大了自然就好了。 可惜,二叔看得開,嬸嬸看不開,為了此事,愁的頭發多掉了好幾根。如今好不容易想到一個讓小魚兒學書法畫畫的機會,嬸嬸可不就及時抓住了。而她,她自然也是想妹妹上進的。別的不說,只說寫一筆好字,以及能畫出別人想象不出的畫卷,那是多有成就感的事情,她如今想象自己書房中自己的滿意之作,就驕傲的要挺起小胸脯呢。 所以,她這個的當姐姐的都這么上進了,妹妹怎么可以和咸魚一樣繼續混日子呢,那多不好。 這么想著,長樂也心急的和瑾娘一起忽悠。兩人一起用力,效果立馬就出來了——小魚兒迷迷瞪瞪的就去跟練字畫畫了,而且小姑娘為防母親看不起自己,還捏著小拳拳保證,不畫出好看的彩虹她就不出門了。 瑾娘……我很期待你的彩虹。 徐二郎和林父幾人元氣損傷不少,之后幾天一直在府里靜養身體。 期間宿遷過來了一趟,因為春闈已經過去,宿遷不用避嫌,就大搖大擺的來了府上,順便還約上辛魏,幾人再次在徐府相聚。 好友相會自然歡欣,也少不得就春闈一事說道上幾句。 可惜即便消息靈通如宿遷,對幾人的成績也一問三不知。 他沒批閱試卷的權利,閱卷都是二品以上官員的事兒,他就是個一個六品的小嘍啰,那種攸關天下學子的事兒,那輪得到他來做。 不過對于前三甲的人選,宿遷還是有些思量的,就說,“估計還是按照前幾界的傳統,幾房勢力共同分餅吃。” 分餅這話有些俗了,可不得不說,這話形象啊。一時間除了徐二郎早有所料,其余幾人都微微有些變色。 王軻最不清楚官場的黑暗,和其中的污穢,便道,“難道科舉……還要顧全幾方的面子?” 宿遷給了他一個“你以為呢”的眼色,王軻的面色登時更難看了。 但也只是片刻,他就調整好了情緒,面色好轉許多。 其實是他嫉惡如仇了,仔細想想,那里沒有潛規則。再說了,這潛規則能不能用到他身上,對他有沒有影響還兩說呢,畢竟這次春闈他覺得發揮失常,八成是上不了榜了。 如此一想,王軻不免又有些心灰意冷。 而如同王軻一般,鄭順明和辛魏考的也都不怎么樣,不過兩人看得開,這次不成還有下次,反正本來也沒指望一次就中。沒見他們中氣運最好,學識相對來說也拔尖的徐二郎,也考了兩次春闈么?他們這次就當試水了,再等三年再戰,幾不信取不到一個好名次。 幾人說著說著就又扯遠了,扯到試卷中的試題。此番春闈果真出了運河一題,幾人因為早先被徐二郎提醒過,私下里特意做了答,還試探著寫了一篇策論。 雖然只是粗淺的寫了寫,也沒讓人幫忙指正更改。可因為早先曾“做過”類似的試題,作答時心里就有了底,心情也舒爽許多,自我感覺那道試題答的還算滿意。所以,這應該能多得些分?…… 這一日幾人在徐府混跡到天色發晚才回去,次日一早又相約一起出門踏青。 如今正是天朗氣清的時候,出門走走沒什么不好。可惜瑾娘肚子大了,如今將近六個月的身子,已經很明顯了。盡管她有心控制飲食和體重,可肚子依舊如同西瓜一樣圓滾滾的。 為防有個萬一,瑾娘自然不準備出去,倒是幾個孩子,聽說能出門玩,簡直激動壞了。 即便淡然如長樂,此時也睜著一雙懵懂的大眼,期盼的看著瑾娘。翩翩這個猴兒一樣的,更是偎在瑾娘身側,開始撒嬌了。 瑾娘能怎么辦?只能同意啊。 但因為她不能去,所以即便幾個小的要去,也要做好周全的準備。 瑾娘讓幾人的嬤嬤都跟去,另外特意點了秦嬤嬤隨行。讓她照看好三個小姑娘,另外還特意去信給宿夫人,她也帶著孩子出去玩,只能拜托她代為看顧些小姑娘點,以防磕著碰著,或是被人沖撞了。 。 章節目錄 134 林父中榜 踏青的日子很快到了,一大早起幾個小家伙都聚集在翠柏苑中。 長安長平和宿軒已經宿征約好,準備春游時騎馬,所以兩人都穿了一身勁裝。不同的是,長安的是黑色的,長平穿的是青色的。 兩個小少年模樣有五六分相像,讓人一眼看去就知道這是兄弟倆,而他們個頭還很高,清俊的面孔脫了兒時精致的模樣,多了幾分少年的清俊秀美,看上去非常養眼。 再觀翩翩和長樂,兩人竟穿了騎裝。 這是京城最流行的款式,很多貴女都有穿,因為風俗較為開放的原因,在街上就能看到穿著騎裝的貴女打馬而過。 翩翩和長樂本就長得好,如今一人穿著大紅繡牡丹的騎裝,一人穿著桃紅繡薔薇的騎裝,映襯的兩個小姑娘的面色多紅潤飽滿,看著就美的不得了。 瑾娘心里暗暗感嘆自家這幾個小崽子養的可真好,怕是永不了幾年,媒人就要踏破他們家的門了。 結果就在她自得的時候,小玉兒過來了。 小姑娘穿著嫩黃的小衫和裙子,梳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還有丫鬟們做出來的精致的珠花,她眉心被點了一點紅,映的小姑娘漂亮得跟觀音坐下的玉女似得。 可惜,只是樣貌像,脾氣可查到十萬八千里去了。 小魚兒見到姑姑和姐姐穿的樣式一樣的服裝,羨慕的眼珠子都紅了,泫然欲泣的眨巴著眼睛看瑾娘,“我也要。” “要要要。”瑾娘無奈的指著小魚兒身邊的一個嬤嬤,讓她去給小魚兒取騎裝。她如今給府里三個小姑娘做衣裳,總要做出幾身模樣一樣,只顏色上略有區別的來,仿的就是那個看了另一人的眼紅。如今可讓她算著了吧,如實這時候沒給小魚兒做出一身騎裝,小姑娘八成哭的眼淚珠子順面頰滾落了。 想想那畫面,瑾娘就頭疼。 小魚兒的騎裝是粉紅繡玉蘭花,她穿上以后覺得和姑姑和姐姐的衣服一樣漂亮,就開心的跑到兩人身邊轉圈圈。 磨蹭的這一會兒功夫,外邊的徐二郎和徐翀已經等不及了。徐翀過來催人,就見這少年身上也是一身黑色勁裝,束腰的款式襯得他腰肢瘦削,整個人特別頎長挺拔。徐翀已經出落的非常出挑,也難怪前幾日隔壁鄰居來探瑾娘的口風。 徐翀年十四,已經到了說親的年紀。可惜瑾娘根本不覺得這么大的孩子可以擔負起一個家庭。還不滿十八,還是未成年人,想要說親,他自己都是個孩子呢。 瑾娘根本沒開始考慮徐翀的親事,顯而易見被隔壁來試探的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至今都記得對方看她的神情,那種“不是自己的孩子果然不上心”的責備視線,刺的瑾娘心里毛毛的。 而瑾娘最后當然也替徐翀把那親事回絕了,嫌棄那夫人的侄女是一方面,畢竟雖然她來京城的時日短,可耐不住手下能人輩出,所以京城的八卦她都聽得差不多了。尤其是他們這條胡同里的人家,但凡有個啥事兒,她不能說是最后一個知道的,也肯定都知情。就那位夫人說的她的侄女,據丫鬟說是因為和府里的侍衛有茍且,在當地都傳開了,家里人嫌棄被女兒指點抬不起頭做人,可又不忍心將女兒吊死了事,這才將那姑娘送到她姑母家。 可憐她姑母好心替她籌謀人家,結果找到他們家徐翀做接盤俠,當真打的好算盤。 瑾娘沒把這事兒說給徐翀讓他糟心,倒是事后和徐二郎說了說,兩人初步達成先讓徐翀立業,再讓他成家的協議。所以,如今徐二郎考完了春闈,正在和平西侯府世子商議,把徐翀送到他手里從軍。 而徐翀……至今對此一點不知情。 瑾娘是有些羞愧的,覺得把個十四五歲的孩子送到軍營,實在是讓他受罪。她自覺對不起徐翀,因而當徐翀不耐煩的說話時,就沒有生氣,反倒催其余幾個小的快走。 幾個小的魚貫而去,就連屋里的嬤嬤和大丫頭都走了好幾個,瑾娘身邊只剩下青穗青禾,以及李嬤嬤。 原本考慮到肚子大了行動不便,徐二郎還要家里多留幾個得用的下人的,可都被瑾娘“攆”出去了。 府里有桂娘子,就是出了事兒也不怕,可孩子們出去了身邊沒個得用人跟著,那個家長能放心。要是孩子有個萬一,那簡直要了大人得命了。 瑾娘這一天都提心吊膽的,好在傍晚時分幾個小的就被帶回來了。從大到小,一個不少,瑾娘由衷的松了口氣。 小魚兒今天玩瘋了,又是跟著姑姑和姐姐放風箏,又是嚷著爹爹抱著她騎馬。她興奮的大喊大叫,嗓子都沙啞了。也因為玩的太盡興,精力耗費過大,所以還在馬車上的時候,就熬不住睡著了。 翩翩和長樂過來給瑾娘請安時,還有些心虛,尤其說到小魚兒嗓子啞了,兩人還有些不好意思。 瑾娘就點了她們兩下,“不單是小魚兒,你們倆聽聽你們自己個說話的聲音。以前聲音清脆的跟百靈鳥似得,現在成什么了?貓頭鷹都不帶這樣叫啊。” 貓,貓什么? 翩翩和長樂瞠目結舌的模樣有些搞笑,瑾娘就笑了,也不給兩個小姑娘解釋貓頭鷹是什么,就讓她們都回自己的房間去。 稍后她讓人請桂娘子過來,給她們開潤喉滋潤的茶,好讓她們嗓子恢復的快些。不然好好地百靈鳥的聲音成了粗噶的烏鴉聲,聽得刺耳的很。 長樂聞言愈發心虛,就怯怯的開口,“嬸嬸,不用麻煩師傅了,開潤喉的藥方我也會,我自己開吧。” 瑾娘不好打擊小姑娘的自信心,再說了,只是嗓子啞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長樂開的藥不對癥,也不會出大事,所以爽快的一口應下了。 稍后她問及“你們二叔怎么還沒過來?” 長樂就道,“二叔在門前與辛叔叔說話呢,應該馬上回來了。” “好。” 兩個小姑娘走了,長安長平給瑾娘請了安,也一溜煙跑了出去。 這兩小子今天騎了一天馬,又和宿軒和宿征玩耍了好一會兒,弄得身上都是枯草和泥土,他們怕挨訓,剛才都是貓在翩翩和長樂身后的。 兩個大個子還想掩耳盜鈴,瑾娘也由著他們,不過見他們逃出生天似得一溜煙不見了人影,也不由笑罵一句,“兩個臭小子。” 又過了一些時日,春闈的結果要出來了,府里的氣氛就有些緊張。 徐二郎自控能力不錯,好歹經歷了一次春闈,加上此番覺得中榜可能很大,他心中有底,倒不太憂慮。 反觀林父,就忐忑多了。 林父覺得自己影響了女兒的心緒,也有些苦惱。末了和瑾娘說起此事時,也不由的苦笑,“想我自認為將功名看得輕,卻原來那都是自欺欺人。我也不過蕓蕓眾生中的一個大俗人罷了,會為金錢煩憂,也會因為擔心功名高低、是否中榜而夜不能寐。終究還是我心中有所渴望,心緒才起伏不定啊。” 瑾娘聞言就笑著寬慰林父,“您也說了,您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的一份子。人生在世,有所求又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只是無所欲無所求,那不是俗人,那是神仙。況且爹爹你渴求功名,不過是想為女兒撐腰罷了。你擔心考不中,也不過是憂慮沒有太大的屏障,不能任女兒恣意的生活。說到底,您都是為了女兒好。” 林父覺得女兒說的有理,可似乎又有那里不對。但他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總之被女兒如此一說,不善表達的老父親有些赧然,就借口練字回了房間休息。 林父還好,到底年紀大了,也穩得住,不過憂慮了兩天,就又恢復了安然的作風。倒是王軻和鄭順明,到底是年輕人,耐性不佳,這些時日兩人被成績一事折磨的面色青白,眼下黑眼圈厚重的更涂了墨碳似得,看得人心中不由咯噔一聲。 長安和長平過來給瑾娘請安時,就說起兩人,長安就道,“夫子說了,王叔叔和鄭叔叔的得失心太強,怕不是好事兒。而且他們如此情緒外露,還有些稚嫩,現在就走入官場,對他們來說是禍不是福。” 瑾娘不表態,聽兩個孩子繼續憧憬以后他們科舉的畫面,聽著聽著,不由也跟著出神。 等到長安和長平離開后,徐二郎也過來了,見瑾娘還在發呆,就問,“方才長安長平說了什么?” 瑾娘就把兩人的話重復了一遍,稍后又說,“等長安長平科舉,也就是五六年后的事兒,到時候咱們成親也快十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快,想想屆時我就是奔三的年紀了,就忍不住惆悵。” 徐二郎是不懂這有什么可惆悵的,不過女人擔心歲月流逝,無外乎就是覺得隨著時間消逝,美好的容貌會不在,因此而憂慮。可若說他一開始和她成親那段時間,還看重她嬌媚的容貌,會因此而多幾分愛憐和憐惜的話,現在卻不會了。她替他生兒育女,替他照看子侄,別說他們本就恩愛甚篤、鶼鰈情深,響亮就算沒有這份深情,他也會待她如初。所以擔心些“紅顏未老恩先斷”這些有的沒的,純屬閑的。 又過了兩日,終于開始張榜了。 王軻和鄭順明一開始是提議他們直接去望仙樓,等待出成績的。可是鄭順明稍后又打消了這個主意,用他的話說,他還是有包袱的,要是上榜了還好,要是沒上榜,……總覺得有些難為情。所以還是不過去了,還是老老實實在徐府等著差役報喜吧。 若是差役來了那么皆大歡喜,若是差役不來……也沒什么大不了,反正丟人也就丟到徐府,這里的人都是熟人,在他們面前落了面子,沒什么不好意思的。 這么想著,鄭順明干脆又給辛魏去了帖子,讓辛魏也一同來徐府等消息。 所以如今徐府的前廳就聚集了此番參加春闈的五個人,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林父和徐二郎。 等啊等,從日出時分,等到巳時初刻,沒等來敲鑼打鼓來送喜報的差役,倒是等來了徐府派出去探聽消息的小廝。 那小廝興高采烈的跑進來,在上臺階的時候還因為過度興奮和激動,差一點摔個大馬趴。不過即便如此,也絲毫不影響小廝的興奮,他扯著嗓子大喊,“好消息,好消息,林老爺中榜了,會試二百三十六名。” 花廳中短暫的靜寂了片刻后,突然就熱鬧起來,徐二郎最先反應過來,直接起身,躬身給林父行了一禮,“岳父中榜,恭喜岳父心愿達成。” 辛魏和王軻、鄭順明等人聞言也都立即站起身,恭喜起林父來。 林父此時也回過神,顫抖的聲音連道了好幾聲“好好好”,他眼眶都有些紅了,激動的整個人都有些顫抖。天知道為了讓女兒不至于在夫家沒有說話的底氣,他闊別多年后再次踏上考場,心中是如何的百味雜陳。想起亡妻和過世的父母,無異于再次把好了的傷疤重新揭開,可以說,那時候林父崩潰的甚至想要放棄。 可又想到了女兒,他終究還是咬咬牙,一直堅持走了下來。 如今,不負所望中了榜,當真大喜大喜!! 林父說過那幾個字好,神情也慢慢平復下來,他見王軻幾人神色怔忪,都有些魂不守舍,就輕聲安慰諸人,“榜單是從最后一名開始念的,你們都是少年英杰,名次應該考前,再等等,再等等就等到了。” 可王軻幾人卻突然有股莫名的直覺那個考前的名次,他們這次應該是等不到了。 他們還不如林父的積淀深厚,進了考場也不如林父穩得住氣。所以一開始是有些怯場的,答題時也覺得底氣不足。還是之后答到熟悉的運河一題,信心也多了一些。可就是按一道題,得多多少分。更何況他們雖然做了那題,卻當真是門外漢作答,能不能被閱卷的大人看在眼里還兩說。所以這次考試……有些懸啊。 。 章節目錄 135 貢士 約莫著又過了一個時辰時間,估摸著榜單都該唱完了,可門外再沒有來報喜的小廝,所以前廳中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都到了此時,即便樂觀如辛魏,也不由失落起來,他溫和含笑的面上也再也掩飾不住失望之色。 這次是真的落榜了,即便心中早就有所準備,可事到臨頭,還是覺得承受不住。 不過因為身體緣故,從小不能習武,辛魏即便勉強到了校場練身,也多以失敗告終,可以說,辛家即便是他幾歲的侄兒,都能耍的一手好花槍,唯有他,連十多斤的鐵槍都拿不起來。換句話說,他還比不上自己的小侄兒。 這種打擊承受的多了,也導致辛魏的抗壓能力還不錯。所以即便落榜有些失望,也在瞬間轉圜好情緒。 辛魏是看得開,也覺得來日方長,三年后還可再試,反觀鄭順明和王軻,就覺得這打擊過大了。 王軻面上露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色;鄭順明更是以手掩面,不讓眾人看出他落寞的表情。 兩人身上的氣息都很壓抑,倒是讓辛魏看得發愁。 他們落榜是應有之意,畢竟如今不是秋闈,秋闈還是整個朔州境內的學子比拼,大家的教育環境差不多,所以上榜的可能性在五五之數。 可春闈不同以往,那是要和整個大齊境內所有的學子爭搶那幾百個貢士名額的。江南人杰地靈,人文薈萃;京都的學子更是鐘靈毓秀,智高才絕;這兩個地方的學子偏又很多,此外還有泰州,還有津唐等地,那一處不是學子遍布,名師大儒駐扎的地方?和這些地方的學子們搶貢士名額,那真是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還難。所以落榜不稀奇,關鍵的是要從中汲取教訓,再接再厲。 辛魏心中有所悟,就開口說了幾句。眼下也只有他好開口一些,林父畢竟已經是貢士,再說些寬慰人的話,倒像是顯擺,有些不太好。而徐二郎,……這才是最大的疑難。 說到徐二郎的成績,王軻和鄭順明也不再沉浸在方才的悲痛落寞情緒之中了。畢竟早先他們也是有所預感的,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可他們落榜就落榜了,怎么潤之也落榜了? 林父此時才慢悠悠說道,“怕是二郎的名次較為靠前,如今報喜的人還沒趕過來。” 辛魏幾人道,“希望如此。” 話雖如此說,可他們對徐二郎會考前幾名,還覺得有些不真實。畢竟當初一起參加秋闈時,幾人的水平可差不多。而不過三年時間,他們春闈落榜,潤之不僅上榜,且考到了前幾名?這可能么? 事實證明,這是可能的。 徐二郎不僅考的非常靠前,而且差點拔得頭籌。 說差點拔得頭籌,那自然不是會元,不過也不差,會試第二名,僅次于國子監出來的一位學生。 這名次,當真是頂頂的好了。 外頭小廝和前來報喜的差役碰了個正著。 差役騎著高頭大馬,手中敲著銅鑼,一路走來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最起碼整個柳樹胡同的人家都被驚住了,他們剛才就聽見有下人來報,說是隔壁的徐相公的岳父中了貢士,他們和徐府的關系不遠不近,還正琢磨著送什么賀禮合適。沒想到那份禮物還沒琢磨出來,這廂就又聽到銅鑼齊鳴的聲音。 能勞動差役報喜的,那必定的成績非常出色的了。 等眾人得知徐二郎中了第二名,震驚之下眼珠子也飛快的轉了起來。都覺得徐家這是要起來了,如今可是拉關系的緊要時候,所以都趕緊回家盤庫房,準備給徐家送重禮,好圖一個與徐二郎“相交于微末”的情誼呢。 不說柳樹胡同的百姓如何震驚,又是如何看熱鬧似得,擠滿了整個府門口。且說前廳中等待的幾人,聽到徐二郎如此好的成績,失落之下也都驚喜的給他賀喜。 鄭順明先道,“別的且不說,只說潤之這成績,怕是從有了平陽鎮這個地方開始,就沒有過這個好的功名。潤之這次足以被記入平陽鎮的《名人傳》里了。” 話落音鄭順明突然反應過來,如此一說,林父也該被記入《名人傳》的,畢竟如今考中舉人以上名次的,只有林父和潤之。偏又湊巧,這兩人還是翁婿關系。這要是記入《名人傳》中,也是一樁美談了。 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鄭順明頓時也不糾結難過了,就摩拳擦掌的把心里話一說,然后打包票說,“潤之短時間內室不回鄉的,林叔專心教導學生,怕是也沒這個心思忙這些事。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給我,回頭等到了平陽,我就找寫縣志的人,專門把此事記載上去。這可是青史留名的好事,我怎么越想越激動呢。” 徐二郎“……你高興就好。” 王軻也從惆悵中回神,也對徐二郎拱了拱手,“恭喜潤之賢弟。” 辛魏也道了喜。 一時間又有徐翀從別院跑過來,進來就激動的喊,“二哥,我聽說你中貢士了,第二名是不是?” 徐翀跟著王孫平和宣和都跑野了,尤其經過上一次郊外騎馬,三人還騎出樂趣來了。這不,這兩天沒事兒就往外竄,不大天黑不回家。 徐二郎和瑾娘都想著,他自在的時間也就眼下這幾天了。所以對于他的作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倒是沒想到,這小子還算有良心,心里還惦記著他二哥的成績,到這一天愣是等到成績都唱完了,才決定和宣和王孫平去郊外。 結果……二哥太給力,直接考了個好名次,那這郊外就去不成了。他要回復待客呢,一會兒且有的忙了。所以徐翀把兩個小伙伴直接丟在原地,騎著馬就跑回來了。 還在派人尋找徐翀的王孫平和宣和“……” 瑾娘在后宅也第一時間知道了父親和徐二郎上榜的喜訊,她當時就笑彎了雙眸。 也因為早先徐二郎中秀才和中舉她都親身經歷過,所以此次該做什么她也心中有數,就有條不紊的吩咐下去,讓翩翩找人執行。 首先自然是要撒銅子,這叫撒福氣,撿到銅錢的人就是撿到了福氣。更有些家有學生的人家,還特意過來撿銅錢,突的就是自家孩子也像人家一樣有出息。即便家中沒有讀書人,大家也會分搶這些銅錢,畢竟是帶了福氣的,誰會不喜歡? 也因為家中有兩人上榜,瑾娘非常豪氣的讓人抬了六簍子銅錢出去撒。另外還給家里下人都加了兩個月月俸,也算是大家同喜了。 翩翩見這一會兒功夫,就有百十兩銀子從自己手中溜出去了,也是心疼。 小姑娘皺著臉,覺得銀子這個磨人的小妖精可真是不經花。看看吧,是不是個地方就要花錢,要是指望平時節省些攢個銀錢供應平日花銷根本不現實,所以還是得想辦法掙錢,那才能保證家里人一直都過好日子。 徐二郎和瑾娘不會知道,正是因為今天家中“花錢如流水”一樣,才讓翩翩有了迫切的掙錢的心思。這也才有了后來的“錢串子”,若不然,沒有今日刺激,怕翩翩還要繼續渾渾噩噩過日子呢。 而如今,有了明確的奮斗目標,也覺得養家是自己的責任,翩翩小姑娘開足馬力開始奮發圖強,努力掙錢了。 府里有了喜事,外邊送禮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不過片刻功夫,就把大門堵住了。 長安和長平本就因為得知二叔中榜,上課有心心不在焉。如今外邊客人多了,喧嘩聲音大了,兩人被打擾的無心聽課,心思都跑到外邊去了。 錢夫子見狀好脾氣的笑笑,就放兩人回去了。 兩人對視一眼嘿嘿笑著沖錢夫子行了禮,然后就竄回后院找瑾娘,準備聽嬸嬸吩咐,看能不能幫著做些事。 這兩個年級不大,但是個頭高,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還是很能唬人的。所以瑾娘絲毫沒有“雇傭”童工的愧疚感,就將兩人打發到前院中徐翀了,讓徐翀看著給兩人分派活計。 徐翀正被攪的焦頭爛額呢,可好就有兩個壯丁過來了,于是毫不客氣的讓一人帶客人去找二叔,又讓另一人留下招待一些體面的管事。至于他,忙著呢,沒見和人客套說話說得嘴皮子都干了么。 這一天徐府熱鬧到夜半才散。 總之能徐二郎回去后院時,瑾娘早已經睡著了。 徐二郎洗去滿身酒氣,又喝了瑾娘特意讓人給他煮的醒酒湯,才小心翼翼的躺在她身邊。 可惜即便他的動作已經盡可能放輕了,還是把瑾娘驚醒了。 瑾娘一醒,肚子也猛地動了一下,一個肉眼可見的小拳頭的弧度從左邊劃到右邊,讓她不由“哎呦”一聲。 徐二郎聞言驚得直接坐起身,“怎么了,可是我蹭到你的肚子了?” 瑾娘就哭笑不得的說,“沒有,這小家伙調皮呢。說不得是把我的肚子當成什么游水的地方了,在里邊滑動的厲害。” 徐二郎聞言松了口氣的同時,也忍不住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肚皮上,碰巧里邊的寶寶又動了一下,直接就踢到徐二郎的手心上。 這下兩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徐二郎說,“是個健壯的。” 瑾娘就說,“估計讓翩翩說準了,還真可能是個小子。這力氣大的,踹的我的肚皮都疼。不過這孩子有一點好,就是沒翩翩那么皮實,想當初翩翩多鬧騰,一天到晚在我肚子里翻江倒海,沒一刻鐘消停的。這孩子倒是文靜,一天也就動個三四次,還大多數是在我醒著時動彈。我睡著時他也睡了,也不打擾我睡覺,倒是貼心。” 徐二郎微紅的面龐愈發柔和,他修長的手掌在瑾娘的肚皮上緩緩摩挲,語氣又輕又淺,卻帶著難言的歡喜和喜愛,“是姑娘還是小子都好,左右咱們福利人丁興旺,不缺孩子。只要孩子健康,其余都可以。” 瑾娘就趴在徐二郎腰側悶悶的笑起來,這人,可真知足。她笑了會兒有些被嗆著為了,徐二郎又給她拍背,完了拿了床頭柜上的溫茶給她喝。 瑾娘喝了兩口好了許多,老老實實的躺著了,再不敢作妖、徐二郎此時也側躺在床上,面對著瑾娘,他一只手揉捏著靜娘的耳垂兒,一邊輕言道,“瑾娘,我中了貢士。” 瑾娘就笑,“恭喜你了夫君。” 徐二郎此時才能將心中洶涌的喜意宣泄出來,他趴在瑾娘頸側,一邊嗅著她馨香的氣息,一邊暢笑的說,“我考的還可以,殿試上有望一甲……瑾娘你等我,等我給你請來誥命。” 徐二郎顯然喝的有點多,慢慢的酒意上頭,整個人也絮叨起來。好在他酒品好,也就是話稠了些,說了會兒就睡著了,倒不會又吐又瘋折騰的人仰馬翻。 耳側的呼吸聲漸漸均勻下來,瑾娘就曉得,徐二郎是睡著了。 他睡得沉,不一會兒功夫竟有淺淺的鼻音傳來,像是要打呼嚕。 打呼嚕的徐二郎……她還沒見過。想象那畫面瑾娘就忍不住笑,那可真有損徐二郎的男神形象。 這么想著,瑾娘也真就笑了起來。 她拍著徐二郎的背,一下下順著,心中都是柔情蜜意,以及歲月靜好的恬淡愜意。 可惜她的安閑舒適,都是這個男人撐起來的。 他之前壓力多大,瑾娘是知道的。他有多焦灼,瑾娘也可窺得幾分。 好在,他漸漸的成長,能力增強,已經完全可以將平陽鎮徐府的興榮完全扛起來。 他都可以的。 青禾聽見屋內沒聲音了,可蠟燭還沒熄滅,就和青苗對視了個視線,悄悄走了進來。 結果走到拔步床前,就見男主子已經睡著了,而自家女主子明顯在想事情,有些出神。 青禾有些為難,輕喊了一聲“夫人。” 瑾娘回神后,就指了指桌臺邊的蠟燭,青禾輕應了一聲,輕手輕腳的先走過來把床圍落下,然后才吹熄了蠟燭,悄悄走了出去。 窗外無風,只有月光灑下銀輝,整個天地似乎在此時都酣然入睡,一片靜寂。 。 章節目錄 136 教女 徐家客來如云,三五天里沒個清凈的時候。 翩翩對此就有些好奇,“咱們家沒這么多親朋啊。”就是二哥的故交,也不多,怎么這幾天一些有的沒得人全跑出來了。 像是柳樹胡同中的兩戶人家的侄兒,一戶人家的三爺,這都什么人啊,以前也沒見跟自家來往啊。這些好歹還算有譜,可看看手中這請帖,什么江南的鹽商,蜀州的綢緞大戶,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翩翩苦惱的把手中厚厚一摞帖子遞給瑾娘,瑾娘不用看都知道都是些什么人,不過為了表示對孩子的看重,她還是親手接過,翻看了幾張,然后才對翩翩說,“不過都是些看你二哥即將發達,想來套近乎蹭好處的的。像是這些商賈,就是想提前投資,給自己找個靠山。至于這些京城徐氏的遠親,太偏遠的,很多我都沒聽說過,也不確定是不是祖上跟咱們有些關系。不過既然帖子上這么說,想來是有些親屬關系的,只是年代太久遠了,即便有些血緣牽扯,也淡薄的快沒有了。” 長樂此時就忍不住接了一句話,“嬸嬸,這是不是就是大家口中說的‘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瑾娘贊賞的道,“對。” 翩翩不甘示弱,想了想也說,“我覺得應該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對么嫂嫂?” “翩翩這么說也沒錯,總之就是那么個意思。就是你發達了,總有些人要攀附過來,這其中自然有些人,如同水蛭一樣只會吸取你的鮮血,不過有的人卻也可用,有的勢力也可幫扶。當然,不管在做什么決定之前,都要先耐下心查探一番,不能莽撞,不能急功近利,不然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掉入別人精心給你準備的套子里了。” “也有可能迷迷糊糊的就成了包攬禍首的昏官。” “這么說也有理。” 接下來三人就針對發達之后的利弊,做了個簡單的總結論辯。不得不說,兩個小姑娘越來越有思想了,也因為最近見識的多了,她們看問題也全面了一些,看著倒是長進了不少。 瑾娘晚上和徐二郎提起家中幾個孩子,就說,“翩翩和長樂我是不擔心的,她們自制力不錯,也會獨立思考,翩翩雖愛動彈,可爽利俏皮,交際能力強。長樂雖然文靜,可親和力不錯,和她說話最能讓人放松。這兩孩子也知道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之后帶出去交際,我是不擔心她們會犯錯出丑的。就是長安和長平,也還好,畢竟錢夫子這段時間沒少給兩人上緊箍咒,就連三郎,也恐嚇了那倆孩子兩句,以至于長安和長平生恐被人帶壞了,這段時間都不敢出去了。說到底他們是男孩子,如今年紀也小,就是犯了錯也無傷大雅。怕就怕小魚兒……” “小魚兒最近又做錯什么了?” “她想養一只貓兒,我沒同意,這不,這幾天都不樂意,想跟我鬧呢。” 那只波斯貓是一個江南的商賈送給徐府的賀禮,瑾娘對養一些貓貓狗狗的東西沒興趣,更何況徐二郎想要走的更遠,就不能收人“賄賂”,給人留下把柄。而那只波斯貓渾身雪白,全身上下一根雜毛都沒有,而且眼珠子碧綠碧綠的,看著精致可愛的緊。 看起來名貴,那只貓實際上價格更貴,最起碼百十兩銀子是別想買下來的。而超過百兩的賀禮,你敢收么?被人舉報到御史大人那里,當頭就給你扣下一個收受賄賂的大帽子。 瑾娘自然把那些貴重禮物,全部原樣打回去,這可戳著小魚兒的肺管子了,小姑娘氣的不得了,這幾天就給瑾娘使小性子,不愛理母親。 瑾娘越說越氣,之后也不管徐二郎了,直接把給他擦臉的毛巾摔到他手里,“都是你慣的,看這不就慣出個小祖宗來。還沒怎么著呢,就想著讓她娘給她低頭了,她可真是好本事。哼,且等著吧,這次不把你閨女那點小脾氣掰過來,我就不是林瑾瑜。” 徐二郎不說話,不反駁,只好脾氣的笑。 他笑的好看,溫文爾雅,玉樹臨風,整個人清貴俊魅,單是站在那兒就是一道風景,更被提笑起來了,瑾娘的魂兒都要被他給勾走了。 瑾娘被男色所惑,玉白的面頰就羞紅了,泛上朵朵桃花。她被徐二郎笑的不好意思,干脆轉移話題,“本來宿夫人邀請我去她在京城的別莊看桃花,我還準備答應下來,帶幾個小姑娘也出去散散心。如今好了,因為你閨女使小性子,我決定拒絕宿夫人。不然小魚兒大庭廣眾之下再因為什么東西要不到手里哭鬧,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她哼哼唧唧的,轉過身就往屋里去。 雖說如今月數大了,可瑾娘的吃用都很當心,加上平常散步鍛煉很勤快,所以即便肚子大的跟西瓜似得,她的四肢依舊纖細。也就從前面能看出她是個孕婦,從后邊看,她身段纖細窈窕,荏苒風流,看得人心癢難耐。 不過前天晚上已經折騰過一次,如今徐二郎可不敢再鬧她。更何況是大白天,幾個孩子不定誰就過來了,所以還得穩重些。 心里想的是這回事兒,可眼中的灼熱卻控制不住。 走在前邊的瑾娘陡然就感覺身后被人盯著似得,那火辣辣的視線,燒的她渾身不自在。 瑾娘回頭,不意外看到徐二郎有些欲念上頭的模樣。 這人,青天白日的,她又沒招他惹他,這是怎么又想那事兒了?難道真是因為禁欲的時間長了,控制不住下半身了? 瑾娘瞪了一眼過去,徐二郎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就輕咳了一聲,走上前攙著瑾娘去了臥室榻上休息。 坐在榻上更容易想些有的沒的,無奈之下徐二郎只能認命的起身,“我去找小魚兒說道說道。” 瑾娘知道他是待不住了,她心里好笑,視線不由下移……這次反過來是她被徐二郎瞪了,瑾娘捂著嘴輕笑,沖他揮揮手,“去吧去吧,你的貼心小棉襖,還是最聽你的。” 徐二郎去了沒多大一會兒就回來了,同來的還有小魚兒。 其實小姑娘早先被姑姑和姐姐接連教訓,已經認識到自己錯了。可是,她人小也要臉啊,她都認識到錯誤了,偏偏娘親根本不先和她和好,小魚兒傷心的這兩天都不能好好吃飯了。 如今爹爹給了她臺階下,小魚兒大度的決定先找娘親求和,所以進屋看到瑾娘就撲了過去。 “娘親。” “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么?” 小魚兒紅著眼眶點頭,“我錯了。娘親我以后再也不要貓咪了。” 瑾娘坐起身給小魚兒講道理,“娘親不是不讓你養貓咪,只是那只貓本來就不是咱們的,那是別人的。別人送來貓咪,是想換咱們家別的東西,譬如說是大將軍,或是小將,再或者是你長樂姐姐的藥匣子,你小姑姑的金銀裸子。小魚兒覺得可以換么?”換句話說,這筆買賣劃算么? 小魚兒沒想到貓兒不是別人送給她的,而是想要換取家中的東西的,這哪里能行?大將軍是小叔叔的心頭好,小將被大哥和二哥養的也可好了,不僅大哥二哥喜歡,她和姐姐、小姑姑也喜歡。還有姐姐的藥匣子,里邊裝滿了姐姐收集的藥方子,還有姐姐自己做的藥丸子,姐姐寶貝的什么似得,每天都要打開來看一看。還有小姑姑的金銀裸子,那都是小姑姑的眼珠子,那些金銀裸子花樣多的著,有小花生、小元寶、小兔子、小石榴、小薔薇花形狀的,還有其余很多別的形狀。小姑姑不僅酷愛收集金銀裸子,還喜歡各種珠寶美玉,這些里邊少上一顆,小姑姑都要心疼的掉淚珠子,更別提這些東西都被人換走了,那小姑姑就要哭死了。 小魚兒現在由衷的覺得,那些來送禮物的人,真的好壞好壞啊。他們都居心不良,送了好東西,就想從他們這里換走更好更好的東西,算一下他們都吃虧了,這樣可不行。 小魚兒繃緊嘴巴保證,“娘,以后我再也不要別人送我的東西了。” “還是可以要的,但是只限于親友長輩送的,且要得到娘親的同意,你才可以收下。若是有像前幾天的情況,小魚兒就要嚴詞拒絕。畢竟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食物,天上也不會掉餡餅。所以如果有人沒事獻殷勤,小魚兒就要提高警惕,要防著這人耍壞了。” 小魚兒捏著小拳頭鄭重保證,“我一定聽娘的話,一定不會被人騙的。” 把小魚兒打發走,徐二郎又湊了過來,瑾娘往一邊挪挪,給他騰出個位置問他,“你很閑么?怎么不去書房讀書?還有幾天就殿試了,你還不臨陣磨槍?” 徐二郎他倒是想真刀真槍的磨磨,可惜現實情況不允許。 如此這般,也只能打打花腔,過過嘴癮。不過這樣以來對自己也沒什么好處,看得著摸不著,更加焦心。所以為了自己好,還是離開這“是非之地”,去書房讀點圣賢書吧。 這么想著,徐二郎就親了瑾娘幾口,起身去了書房。 他離去后,瑾娘摸著臉上的余溫,不由輕笑起來,“怎么越長越回去了?如今還比不得剛成親時穩得住。” 翌日瑾娘帶著三個小姑娘,還有長安長平,去宿家消磨了一日。 宿遷夫人早就給瑾娘下帖子,請她去家中做客。無奈瑾娘因為身子重、天氣不好、孩子生病等等事情耽擱,以至于現在才抽出時間。 本來宿夫人想請瑾娘去京郊別莊看桃花,如今桃花靡艷,開的如火如荼,看上去別提多震撼嬌艷。可惜別莊有些遠,瑾娘身子重,帶著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也不方便,因而最終宿夫人還是把瑾娘請到了京城的宿府中。 宿家就在距離徐府不遠的貓耳胡同,從徐府出發,拐過兩條街道就能到達。而這中間道路平坦無波折,倒是不用擔心顛著她磕著她。也正是因此,瑾娘才決定出去耍一日。 碰巧這一日徐二郎準備去拜訪夏先生和楚先生,就順道先把瑾娘送到宿府,等看到瑾娘進去后,才離開。 宿夫人親自去門口接了瑾娘,自然和徐二郎打了個照面,見夫妻二人結婚多年依舊恩愛甚篤,就連瑾娘出個門,徐二郎都要親自送達才放心,心中愈發羨慕。 宿夫人為人直白,想什么就說了,瑾娘聞言卻有些不好意思。她記得方才下車時候,徐二郎還牽過她的手,豈不是也被宿夫人看見了?這多少有些難為情,瑾娘不欲說,偏巧宿夫人提起,瑾娘就只能打岔,“宿夫人和宿大人也恩愛不疑吧?我聽外子說過,宿大人每次出去應酬,回來時總要給夫人捎帶些小食,從沒有一次忘卻的,可見宿大人心中也時刻記掛著夫人。” 宿夫人聞言不好意思了,但也直言說,“我們倆風風雨雨這么些年過下來,感情都變成親情了,不過好在十多年情分猶在,也親密的很。而他又愧疚與我因為他而背井離鄉,不能侍奉在父母膝下,所以倒是對我多憐愛幾分。” 有這幾分憐愛就夠了。 畢竟時間流逝,感情早就被柴米油鹽腐化,而只要還有這幾分憐愛在,就總能想起昔日美好,那么夫妻間的情分不會變得淺薄,反倒會愈發濃厚。 宿夫人到底比瑾娘早到京城幾年,也知道許多消磨時間的玩意兒。 這一日她不僅請了說書的女先生進門來,給幾人說了一段俠義恩仇的故事,同時還請了一個雜技班子來表演。 那一個人疊著一個人,每人手中還撐著小小的花傘旋轉的模樣簡直酷到沒朋友。沒見識的翩翩、長樂和小魚兒都看呆了眼,恨不能親自跟著學上幾招,也好回去顯擺顯擺。 可惜,她們隨即就被班主告知,為了練就這一好手藝,每個表演的小姑娘最起碼骨折過兩次,幾人就都打了退堂鼓。可回頭又心疼那些表演的小姐姐們,所以每人都掏出了荷包中的小錢錢送了出去。 宿夫人見大人孩子看表演看的都很盡興,就笑了。“原本還想請個戲班子過來,給大家唱一出如今外邊最流行的《華將軍出征》,可惜這院子小,請了戲班子也挪騰不開。再來瑾娘月份也大了,我也擔心那些鑼啊鼓啊的驚著你,所以想了想,就把戲班子換成了雜耍班子。好在你們都喜歡,我這番忙活也沒白費。” 。 章節目錄 137 從軍 從宿府出來已經半下午了,這一天過得愉悅,根本不覺得時間流逝。幾個小孩兒在宿府玩的也開心,以至于得知要回家時,還有些依依不舍。 瑾娘見狀就好笑的說,“也是我習慣僻靜,沒那么多娛樂的點子,不然早些日子也請個雜技班子到府上表演,想必這就幾個孩子也能多些樂趣。” 翩翩和長樂、小魚兒聞言煞有其事的點頭,宿夫人見狀也笑,“如今知道也不晚,回頭瑾娘也請個雜耍班子到府上熱鬧熱鬧,只是就怕在你們府里玩的開心了,以后再請你們過來,幾個孩子就不樂意出門了。” 翩翩和長樂趕緊親昵的表示,“怎么會,嬸嬸要是之后給我們下帖子,我們保準比誰跑的都快。” 這話聽著可不讓人舒心? 宿夫人聞言就笑的眉眼都瞇了起來。 她本就喜歡小姑娘,而徐府這幾個小姑娘又個個貌美如花、精致可愛,她本就多幾分憐愛,又因為小姑娘們個個嘴甜的似抹了蜜,說句話都能哄得她心花怒放,所以宿夫人心里可不就更喜愛她們幾分。 她挨著將三個小姑娘看了又看,翩翩是徐二郎的妹妹,雖然歲數小,可輩分高,都和她一輩人了。而小魚兒太小,還是個天真不知事兒的娃娃,也不合適。反觀長樂,倒是最好,和兒子的年紀也相配。若是能讓兒子和長樂定個娃娃親也不錯,不過就怕孩子們長大了不樂意。所以宿夫人想來想去,最后還是把心中那點子打算給暫時擱置了。 瑾娘可不知道,就在宿府門口和宿夫人說話的功夫,宿夫人就想到了和她做兒女親家的事兒上。若是知道宿夫人的心思,瑾娘之后八成會避著宿夫人走。不過即便沒想到宿夫人的心思,看宿夫人的視線一直在長樂身上打轉,瑾娘也條件反射提起了心,繼而想到什么。 娃娃親什么的,瑾娘是堅決反對的。 孩子們還小,如今瞧著好,可誰知道長大了是個什么模樣。所以為了孩子們好,為了以后孩子們不會因為看不上眼,卻迫于婚約不得不成親,繼而成為怨侶,這事兒提都不要提,反正不管徐二郎如何想,她是不認同的。 正想著徐二郎,瑾娘就見熟悉的一人騎著一匹黑色的寶馬,從遠處而來。 那人穿著黑色的勁裝,頭戴玉冠,因為整個人本就生的清貴俊美,這一身利落的打扮愈發將他身上的軒昂灑脫之氣襯托出來,給他的容顏都增色不少。 徐二郎到了跟前下了馬,小魚兒就歡呼一聲“爹爹”,然后撲倒徐二郎的跟前,被徐二郎一把抱起。 瑾娘見徐二郎穿的不是上午的衣裳,就知道他應該是從夏先生和楚先生那里回來之后,見她還沒回家,特意出來接她的。 這么體貼的男人,別說古代了,就是現代也不多。瑾娘想想,面上不由露出絢爛的笑意,目光顧盼神飛,留戀在徐二郎身上都不舍得移開。 宿夫人措不及防吃了一大口狗糧,也是撐的不行。她見瑾娘如今完全看不見她了,就好笑的打趣,“徐公子既然來接瑾娘了,你們就快些回去吧。天色將晚,我也不留你們了,只等日后瑾娘生產了出了月子,我再請瑾娘來府里玩耍。” 徐二郎點點頭,沖宿夫人行了一禮,“今日叨擾嫂夫人了。” “客氣客氣。” 瑾娘和翩翩、長樂坐在馬車上,小魚兒則被爹爹抱著坐在他身前。 徐二郎的坐騎是他十二歲時親自收服的一匹馬王。 西北的荒原上多的是野狼群,但若運氣好,還能碰到野馬群。 當初徐大郎碰到野狼群,打死了頭狼,留了狼牙作為護身符。而徐二郎好運碰到了野馬群,曾冒著被野馬踩破肚皮的風險,費了三天兩夜的功夫,將一匹渾身漆黑發亮的頭馬收為坐騎。 如今那匹寶馬依舊在壯年,自然也被徐二郎從平陽鎮帶過來了。 這野馬個頭高,小魚兒坐在馬背上覺得整個人都高了不少,她神氣的不行,隔著打開的窗戶和姐姐、小姑姑說話,笑聲止都止不住。 翩翩已經大了,愛美,也嫌棄馬背上硌得慌,所以一點也不羨慕小魚兒。長樂就不行了,看著小魚兒……坐下的良駒露出羨慕的神色,她也好想騎一騎。 上一次出去郊外踏青時,看到小魚兒被二叔抱著坐在馬背上,她就羨慕的不得了,如今更是…… 瑾娘第一時間注意到長樂的視線,她心中一動,喊了聲“二郎”,徐二郎轉過頭看向她,瑾娘點了點長樂,徐二郎一怔,隨即就了然的笑了笑。 “長樂到二叔這里來。” 長樂聞言眼睛都瞪大了,她有些渴望,可又不想搶了妹妹的位置。小魚兒如今正美著呢,她把妹妹替換下來,妹妹要哭了。 這么一想,長樂雖然還是很想坐大馬,可還是繃著小嘴拒絕了,“二叔我不坐,你載妹妹玩吧。” “無礙,前邊地方大,你過來也坐的下。” “真……真的么?” “對。馬車停一下,你站到車轅上,我抱你上來。” 小魚兒聽說姐姐要跟她一起坐馬,高興的手舞足蹈,對著長樂不住的招手,“姐姐快過來,快來,快來,坐馬可有意思了。”看到的東西都小了,以往她看誰都得抬頭看,還不一定看得全,如今她都是俯視的,可神氣了。 長樂在瑾娘和翩翩的鼓勵下走到車轅處,徐二郎手一伸就將長樂抱上了馬背,讓她坐到小魚兒后邊。 長樂條件反射摟住妹妹的小身子,隨后就感覺姐妹兩人都被二叔圈在了懷里。安全感滿滿的,根本不用怕摔下去,可真好啊。 徐二郎說,“我帶著她們在城里走一圈,隨后過來找你們。” “好,注意著點,別把他們摔了。也別過來找我們了,直接回府就好。說不定你們還沒轉過來,我們就到家了。” 翩翩也擺手,“二叔快去吧,一會兒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徐二郎“嗯”了一聲,又叮囑車夫駕車穩著些,就拍馬帶著兩個小姑娘離開了。 果然如瑾娘和翩翩所料,他們回府后,徐二郎還沒過來。 等她們洗漱好,西天也布滿了云霞,丫鬟們都詢問是不是要上膳了,徐二郎才帶著兩個興高采烈的小姑娘進門。 長樂和小魚兒高興極了,小姑娘走路都蹦蹦跳跳的,興奮的眉眼亮晶晶的。 徐二郎不僅帶著她們騎馬在城里繞了一圈,還帶著她們去了夜市。 如今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夜市上的擺攤的還不多,即便有零星幾個,也是剛剛出攤,東西才擺出來。 雖然還不算熱鬧,人也少,但正方便兩個小姑娘買東西。 她們坐在大馬上隨手一指,老板就將她們挑揀好的遞給她們。所以兩個小姑娘購買欲爆棚,不僅買了花燈,買了不倒翁,七巧板,雞毛毽子,還買了糖畫,糖葫蘆,糖炒的板栗,還有其余一些七零八碎的零食。 兩個人也不用徐二郎幫著拎東西,她們提著那些零食和玩具跑的飛快。等來到花廳,就把東西都擱在桌子上,大手一揮,讓哥哥和小姑姑都嘗嘗。 瑾娘看到其中為數不少的零食,挑眉看向徐二郎。徐二郎有些訕訕,他也知道吃多了糖不好,可耐不住女兒纏磨,侄女的祈求,最后底線一退再退,只能把她們看上的全都打包回來。 瑾娘見狀瞪了徐二郎一眼,隨即才點著小魚兒和長樂,“你們兩個,罰你們下個月不許吃糖。” 小魚兒和長樂如喪考妣,長安長平和翩翩則哈哈笑起來。 長平最嘚瑟,“就該這樣罰你們,不然你們倆得意的都快飛到天上去了。” 翩翩也說,“原本我還懊悔我沒跟著一塊兒去,不過現在我就有點慶幸了。一頓吃個夠哪比得上細水長流天天都有的吃。唉,想想要一個月不能吃糖,這日子怎么過啊。” 瑾娘又點翩翩,“你要再說,也罰你一個月不吃糖。” 翩翩不說風涼話了,趕緊捂住嘴巴,裝無辜。 長樂和小魚兒被罰了有些不開心,不過看到哥哥和小姑姑搶著看她們買來的東西,兩人又雀躍起來。細致的給他們解說,這個是什么,要怎么玩,賣這東西的老伯長得什么樣,他那攤子上還有什么好物件…… 說的翩翩思緒翩飛,又想去了。長安長平也是心癢,京都繁華,有不夜城之稱。京都有夜市,他們也是知道的,可惜家教嚴,嬸嬸和二叔管的緊,他們有門禁,即便出去玩耍也有時間限制。所以對于傳說中的夜市,他們只聞其名,不見其面。要是他們現在也有小叔叔那么大就好了,就可以自在的在外邊玩耍,想什么時候回家,就什么時候回家。 長安長平現在羨慕徐翀,殊不知到了第二天,他們就為三叔允悲起來。 徐翀要被送入軍營了,雖然這件事前幾天二哥就給他打了招呼,他也做好了準備,可冷不丁真要離家了,徐翀還真有些舍不得,心里也非常不得勁。 長安長平見三叔面色不好,以為他是不樂意,兩個小伙子就湊上前說道,“三叔,不如你從今天開始讀書吧,只要你說要讀書,二叔肯定就不送你去軍營操練了。” 徐翀斜睨了一個白眼過去,“那算了,我還是入軍營吧。” 長平噎了一下,不說話了。 長安就道,“入軍營也不錯,反正三叔底子好,功夫強,三叔進了軍營說不定是魚入江海,肯定很快就能混出頭。侄兒在這里先祝賀三叔旗開得勝,馬到功成了。” 徐翀一巴掌拍到長安肩膀上,“你叔只是去操練,上戰場那是沒譜的事兒,說什么旗開得勝、馬到功成,你是故意在你三叔心窩子里插刀是不是?” 長安長平“……”反正不管怎么說都是錯,那他們還是省點口水,別說了。 徐翀雖說舍不得,可最終也在一家老小的殷切注視下,騎馬離開了府邸。 他這個人心野,對固定的住所沒什么留戀情緒,一生最想要四處流浪,或是馳騁疆場。他也一直以為自己就是一匹無拘無束的野馬,只有等到老死的那天,才會真正停歇下來。可如今即將離家,突然一股酸澀的情緒就席卷過來,淚意撲面而至,徐翀眼一紅竟想落淚。 他也是這一刻才知道,哪怕他是只在天上翱翔的風箏,也始終有根線牽扯著他。他以為不在意的親人,其實在他心里的份量,遠比他以為的還要重的多的多。 徐二郎親自送徐翀過去,瑾娘將她給徐翀收拾的一包東西也交給徐二郎拎著,她還想叮囑幾句話,可覺得徐翀肯定不愛聽,最后就什么也沒說。 徐翀的離開讓這個家陷入到沉默當中。 雖然他平日也經常不在家,三五日還不露一面,可知道這個人始終是要回來的,心中也沒多舍不得。如今雖然徐翀也每月有一日假期,也要回家,可興許是知道以后要見得少了,心里就覺得有些落寞和不舍。 好在徐二郎又兩日就要參加殿試,闔府人的心思都被轉移了,那種凝滯的氣氛也緩緩消散。 殿試可是大事,即便不懂事如小魚兒,也被姑姑和哥哥姐姐們科普了一遍殿試的重要性。 在小魚兒心中殿試的意義大概就在于,現在她就是個貢士的女兒,可說不定殿試之后,她就是個官員的女兒了。 當官的是什么,小魚兒還沒有清晰概念,可她多多少少意識到,那是好事兒。 肯定是好事兒啊,沒看見哥哥姐姐和小姑姑們激動的摩拳擦掌,還要給爹爹求好運符么。 唉,小魚兒年紀小,什么也不會,什么也不能做,所以在爹爹去殿試的當天,小魚兒決定給爹爹一個愛的親親,這就算是小魚兒給爹爹的幸運符了。 小魚兒打算的很好,可惜徐二郎殿試當天,他雞鳴三聲的時候就起來收拾,然后踩著那些需要上朝的大人們踩的點,跟著一道入了宮。所以等到小魚兒按照平日時間起床洗漱過后去找爹爹,她爹早就到了金鑾殿上,開始答題了。 。 章節目錄 138 殿試 林父的成績也在前三百名之內,所以也去參加殿試了。 諾大的金鑾殿被密密麻麻的座位布滿,學子們按照成績的前后次序依次落座。人雖多,現場卻安靜的仿若掉根針都能聽見。 眾多學子們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哪怕如今在金鑾殿上“監考”的,不夠了了兩個人,可誰讓其中一個是正當壯年的允文帝呢。 允文帝正先皇的嫡長子,一路順風順水登上帝位。他年約四旬,面有薄須,身量中等,面容普通,但卻威儀慎重,看人一眼便讓人覺得腿肚子打顫。 除了允文帝不時的在金鑾殿走動,給學子們諸多壓力外,另外誰都知曉監考的兩人不過是明面上的人手,誰知道暗地里還有多少人?所以不管是準不準備耍些小聰明的學生,此時都努力安分下來,安穩答題。 徐二郎會試成績較為出色,在第二名,所以他的位置很靠前,就在第一排第二個。 會試的會元乃國子監的學生,年歲不大,天賦卻高,徐二郎也是這幾天才知曉,這位會元出身也不凡,乃是莊郡王的次子。 莊郡王乃宗室中人,他的長子乃王妃所出,剛出生就請封了世子爵位。次子雖然也是從王妃肚子里出來的,但因為生育次子時王妃大出血,險些沒熬過來,且因為此次生產元氣大傷,身體損壞很大,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臥床不起,而且再也不能生育,所以王妃對這個小兒子親近不起來。 即便是嫡親的母子兩,長時間不接觸也難免生疏客套,更何況莊郡王妃厭惡二子到甚至幾個月不見他一面,如此,這孩子長到五歲,見了生母都猶如見了陌生人。而莊郡王妃對待這個小兒子,更是比之娘家侄兒都多有不及。甚至因為次子不讓娘家侄兒玩弄他的玩具,而怒罵次子沒有友愛兄弟之心,將小小的孩童罵的眼淚汪汪不止,還罰他閉門思過。 最后還是老郡王妃擔心母子兩個有朝一日反目成仇,這才出面將這個小孫子要了過去。老郡王妃住在倉平老宅,從此后這位名叫李和輝的宗室子弟,便遠離了權利中心的京都,去了倉平。 他為人雖靦腆,在文學一道卻頗有天賦,加上老郡王妃德高位重,在當今面前很有些臉面,便親自上書請皇帝賜下兩個師傅。師傅教的好,學生學得用心,也肯下苦力,以至于李和輝竟小小年紀中了舉人。 他本就沒有爵位可繼承,老郡王妃為他考慮,就讓李和輝繼續科舉,也好考出些名堂,憑借自己的能力立足。 這人也當真有些氣運和實力,這不,此次會試的會元就是他。 而說此人年紀小,他的年紀當真是小,甚至還沒徐二郎大。看模樣也就十七八歲的模樣,還有幾分稚嫩。然儀態風度卻當真是好,人也長得芝蘭玉樹一般,看著就讓人心生親近之意。 會試的第三名就在徐二郎的右側,此人與上屆狀元宋明乾乃師兄弟,兩人同出自四大書院之首的肇陽書院。 早先市井傳說此人乃會元的熱門人選,不想接連跳出兩匹黑馬,將他壓在下邊,以至于這位名叫方程,也方加冠的年輕自負男子,看著徐二郎的視線頗為不善。 不過他也僅只對徐二郎發散不喜之意,對李和輝卻還算客氣,甚至禮貌的對人點頭示意一下。至于徐二郎,他知道他是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遠親,除了這么一樁人脈,背后再沒有別的靠山。也因此,被人擠兌下神壇的惡氣,都沖著徐二郎發泄了。 徐二郎“……” 徐二郎安心做題,修長的手指揮舞著狼毫,在上好的宣紙上寫下心中所想。 皇帝在場上轉了兩圈,大致看了一番早先翻閱會試試卷時覺得有用的人才,隨即才又轉了回來。 他是個勤政愛民的皇帝,雖然在女色上有些貪戀,做事也有些優柔寡斷,但卻不能因此抹消掉他是個好皇帝的事實。 好皇帝允文帝最后站在了李和輝和徐二郎之間。 這個侄兒的師傅還是他派過去的大儒,這孩子倒是和那人學的很好。不僅文風如出一轍,就連字里行間流露出的心志,也略微相似。 孩子是個好孩子,文思機敏,也孝順可親,可惜父母緣薄,前半生有些坎坷。 看過了李和輝,皇帝又看向徐二郎。 皇帝對徐二郎也是有印象的,這印象還很深。且并不是因為徐二郎此番中了貢士后,才對他有所了解。事實上,早在徐二郎上一屆會試時,他就在允文帝心中掛上了號。 畢竟當時考兵制的那道題,所有參加會試的學子中,只有他完整的答出來了。 只是這小子不知道因為何故藏拙,所以最后因為整體試卷不出挑的緣故,名落孫山。 雖是如此,可允文帝已經對徐二郎此人起了興趣。 皇帝有興致了解一個人,自然會讓人去查探他的生平經歷。可巧此人就是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遠親,只是因為血脈淡了,雖那時也居住在平西侯府,但和侯府的關系也只是平平。而這之中最值得推敲的,徐二郎從小習武,想要戰場殺敵,護國衛疆,結果卻因為兄長戰死一事,被父母威逼棄武從文,從新撿起書本毛筆。 而這之中,最有意思的便是徐大郎戰死一事。 皇帝當時就有些陰謀論,覺得徐二郎這是當真忘記了兄長的戰死,以圖謀平西侯府在他今后的仕途上使力?還是與平西侯府虛與委蛇,想要屆時報復一把? 他還想看看后續,可惜之后徐二郎太平靜了,整日除了讀書還是讀書。而一國之君每天忙得分身乏術,就是回了后宮,還有幾十上百個女人要寵幸,那里來的時間去一直關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士子?所以這種關注,不過多長時間就淡了。 也直到此番會試,吏部將批閱好的試卷,和已經擬定好的名次名單送上來。他仔細看過,就發現這個徐翊,怕就是上一次那個徐翊。 允文帝度此人的興趣重新提了起來。 畢竟文武并重,且智謀才華都不缺的官員還是太少了。若是這個徐翊用好了,到時候說不定有奇效。 也正是因此,皇帝對徐二郎不免多了幾分看重。在徐二郎和李和輝跟前停留的時間也更長了一些。 皇帝走到哪里,壓力就如影隨形。好在李和輝是皇帝的侄兒,對這個伯父多有親近,因而不怎么害怕。而徐二郎雖然心中震顫如擂鼓,面上卻絲毫不顯。甚至就連握筆的手,都不顫一下。 他下筆如有神,片刻功夫就洋洋灑灑的寫了大半篇文章。皇帝在旁邊看的頻頻點頭,心中對此子的期待不免更高了幾分。 原本還想再看一會兒,可一來也擔心影響了后邊士子的心緒,再來如今也將近正午,皇帝一上午滴水未進,精神和身體上雙重疲乏,所以就示意宦官跟上,轉而繞道金鑾殿后,去短暫的休息用膳去了。 皇帝走后金鑾殿上的氣氛肉眼可見的好了許多,仔細聽甚至還可以聽見新進貢士們大喘氣的聲音。 徐二郎心中也陡然一松,覺得壓力頓減。然后他腦中靈感如火花迸濺,迫不及待從腦海深處跳躍出來。 正準備落筆,徐二郎就注意到右側的視線,不由看了過去。 結果就見那位名叫方程的士子,正對著他露出不忿的視線。 徐二郎鼻尖一頓,隨即移過視線,繼續答題。 方程“……” 正午以后,答題時間將到,又因為已經過了飯點,不少學子肚子開始咕咕叫起來。在大殿上出了丑難免心慌意亂,加上饑餓帶來的手腳虛軟、四肢乏力,于是一個不慎裝著墨水的硯臺側翻,濺出的墨水不僅在試卷上烙下塊塊污漬,還哐當一聲摔在金鑾殿上,震驚了所有尚在專心答題的學子。不少人此人心中同時泛起一個念頭可惜了。 那位中年學子滿目驚慌挫敗的被御前侍衛帶了出去,期間一聲不敢發,眼淚卻從雙眸中汩汩而出。 幾十年努力一朝化作流水,不甘心啊。 可是除了認命,哪里還有別的法子。 這一出事故一出,眾人都被驚醒了。此后即便依舊被餓的胸口灼燒的疼痛,也騰出一只手摁住,盡量不發出聲音,盡量不鬧出事故。同時手下筆速加快,想要在規定時間內,盡快完成試卷。 諸多學子現在都被餓的渾身虛軟,徐二郎卻還好。畢竟瑾娘早就料到了如此情況,昨天就讓人給他裝好了一荷包的牛肉干。 牛肉干頂餓,他在上金鑾殿之前,就硬是將一荷包牛肉干全部塞進肚里。 當時覺得胃部漲得慌,現在卻有些慶幸當時的果決。不然,現在渾身虛軟的人之中,就要多他一個人。 因為精力尚且充沛,思緒也靈光,徐二郎不過片刻功夫就完成作答。稍后將試卷從頭到尾檢查一下,才剛放下試卷,就到了交卷時間。 還好,他時間把握的剛剛好。 金鑾殿上的宦官開始收卷,學子們停筆坐在各自位置上。直等到所有試卷全部被收集起來,密封訂裝完畢,才有一個年約中年的宦官高喊了,“所有人退出金鑾殿,敬事堂用膳,稍后等待成績。” 眾人魚貫而出,隨即被帶到用飯的地方進餐。 宮里的飯菜自然不錯,可惜放的時間久了,味道都散了。然這個時候也無人顧及這些,眾人的思緒全都跑到了試卷上,都在心里想著剛才題答的如何,不知之后名次怎樣。 徐二郎自覺盡了全力,如今只聽天命。他看到開,吃的也香。見他如此作態,與他同桌的林父也漸漸松緩了緊繃的神經,默默吃起飯菜。 林父覺得此番殿試自己答的也不錯。 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進二甲。可若是落到三甲里頭,成了如同如夫人一樣的同進士,就讓人有些難堪。可即便再難堪,那也是進士,也比貢士要好,也還算拿的出手。 總之,不管如何,再是不能比因為中途失儀而被帶出去的那位士子差了。 這么一想,似乎同進士也不錯,畢竟林家祖上還沒有過舉人以上的功名。他若是中了同進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對祖上也有個交代。 林父越想越覺得同進士可以接受。 同進士已經是最差的結果了,如是連這個結果都能接受,那就沒什么可讓人焦慮的了。所以林父用飯用的很香,若不是擔心在一眾“厭食”的學子中,他再要一碗飯太與眾不同,林父實際上還想x一碗飯的。 他餓的很了,如今感覺胃就是個無底洞,給再多的東西也能吃下。 翩翩還不好喝湯,擔心一會兒御前失儀,那就只有用飯了。但是連飯也不好去盛第二碗……那就只好吃菜了。 翁婿兩人正用著飯,就有一人在身邊落了座。 徐二郎和林父同時看去,就見那少年靦腆的對著他們一笑,放下手中的碗筷隨即對徐二郎行了個拱手禮,“徐公子好,我名李和輝,就,就坐在徐公子的左,左手邊。” 興許是擔心這樣一說,有炫耀的味道,那少年就有些結舌,面上也浮現赧然之色。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介紹的詞語,張口結舌的最好還是如此說了。 徐二郎自然認識此人,事實上,自從李和輝中了會元,他傳奇性的生平和經歷就在京城傳揚開了,好幾個戲班子聽說如今正眾人捉刀潤筆寫戲本子,好將這排練成一曲戲呢。 按說郡王妃“虐待”次子的消息,不該流傳出去。可興許是郡王妃平日行事張狂不留余地得罪的人太多了,所以此事被傳的盡人皆知,莊郡王府一時間成了京城的熱門話題,甚至就連三五歲的街頭小兒,都能說道上兩句為母的心性扭曲,虐待親子的消息,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幾方勢力的推波助瀾。但是平民百姓每日就家中生計操持已經精疲力竭,他們聽故事真就是聽故事,就圖個樂呵,圖個新奇,那里會去關注這背后有什么貓膩…… 。 章節目錄 139 狀元 不說這些題外話,且說回李和輝此人。 李和輝貌若芝蘭玉樹,而雙眸清澈干凈,言行舉止溫雅端正,可見被老王妃教養的不錯。 徐二郎自有幾分識人之名,因而對于李和輝的折節下交,很順從的接下了。 兩人年紀不差幾歲,倒也說得到一處。加上聊了幾句越發覺得彼此投契,所以越聊越熱絡。 林父不知何時加入了進來,李和輝得知他是徐二郎的岳父,對林父很是敬重。 他屬意潤之的文采,有意深交,而林父雖然和他們是同一屆考生,說起來多少也有些情誼,可既然覺得和徐二郎長交下去,對他的岳父就不能不敬重。因而,李和輝特意給林父也見了禮,倒是行的是小輩禮,這可讓林父誠惶誠恐,不過從此也看出此人與二郎相交的誠心,也越發覺得此人赤誠,可堪為友。 三人說話聲音并不高,可耐不住如今整個敬事堂靜默的只有眾人咀嚼飯食的聲音,所以幾人的動靜就有些“大”了,自然就引來不少觀看的視線。 方程就因此看了過來。 他并沒有看到是李和輝主動去找徐二郎的一幕,還以為徐二郎主動找上李和輝相交。這種攀附阿諛的小人他最是看不上,仗著有幾分才華,就不折手斷的往上爬。這種人,遲早有一日摔斷腿。 心里的想法有些惡毒,方程卻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他出身不錯,學問更好,從小到大都是眾人的視線焦點。之前在肇陽書院讀書,被宋明乾壓了一頭——鑒于肇陽書院前身乃宋家的私塾,其中諸多任教的夫子,都是宋家人,而山長更是宋家的家主,宋明乾又是此屆山長的兒子,他努力咽下那口惡氣。 可他忍了宋明乾,不代表他還要忍這個泥腿子。 會試上,他本是沖著會元去的,他已經在秋闈中中了解元,若是再得中會元,那么不管是為了傳下一個書院兩個大三元的美名,亦或是再添“人才輩出”的佳話,想來陛下都會點他為狀元。 可惜,先是跳出來一個李和輝——此人好歹是宗室,雖然歷經幾代,家中的爵位只剩下郡王,但他身上流著皇家的血,也稱得上一句天潢貴胄。李和輝的曾祖父更是和高祖皇帝親兄弟,這樣的血脈關系下,他就是對李和輝壓他一頭氣的血脈賁張,也不好說些什么。 可他忍了宋明乾,忍了李和輝,憑什么還要他忍徐翊! 一個西北偏遠小鎮來的粗俗武夫,不過讀了幾年書,拜了名師,就讀出名堂來了?甚至越過了天資出眾的自己,中了會試第二名? 這話說出去難道不是開玩笑么? 與其讓他相信徐翊是當真富有詩書,不如讓他相信徐翊是走了平西侯府的門路,盜走了試卷。 當然,這話他也只敢在心里腹誹,并不敢真的說出去。 平西侯府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家雖然在江南之地頗有地位,但也不過是傳承已久的書香世家,一點勢力都沒有,平西侯府動動指頭,說不得他們家幾十年都緩不過神。 所以這口惡氣他也忍了,就不信憑借徐翊的本事,在殿試上還能節節勝利。等他的成績一落千丈,想來陛下會第一時間想到他是否曾作弊的事情。到時候就是他攀上莊郡王府,攀上李和輝又有什么用?難道李和輝還能為他沖撞陛下,為他求情免殺? 簡直可笑。 方程身邊聚集了不少江南的士子,這些人中也有看不慣方程的,可誰讓他最有聲望,也最有希望奪魁。而他所在的方家在江南之地頗有名望,他們無一不想從他身上得到助益。 所以盡管對方程仇視徐翊的作為有些不認同,可只要沒有鬧出事情來,他們也不會出面干預。 ≈ap;≈ap; 這頓午膳的時間似乎尤其長,這段時間似乎也走的特別慢,慢的學子們個個都等的神色又憔悴了,才等來太監的宣旨。 眾人再次回到了金鑾殿,按照次序一一跪好,前邊就有太監開始唱號。 依舊是從最后一名開始唱起,這些多是中了同進士的人。聽到太監唱到自己名字的士子有哭有笑,面上的表情忽喜忽悠。但不管心中到底如何想,他們也只敢表現在面上,而不敢在諾大的金鑾殿上,發出絲毫聲音。 林父漸漸的也被唱到的名字,不過還好,他這次殿試名次前進了不少,竟從早先的二百三十六名,直接進步到一百四十二名。 差不多進步百名的名次,說起來有些夸張,可卻不突兀。因為越是排名靠后的,前進的幅度會越大,而越是考前的,想要往前挪動一個名次都難如登天。 林父運氣是真的好,碰巧此番殿試的試題,他和徐二郎以及宿遷早先曾討論過。林父答題答的順暢,考到一百四十多名當真是中了大運。 二甲進士穩了,進士輕舒一口氣,激動的手指發顫。 他心想,即便現在死去也值了,有個進士的名頭,這輩子也沒白來人家走一遭。 但隨即他就冷靜下來,繼續默默聽著太監唱名。 將近三百個人名,全部唱完當真要費不少時間,可在場所有人都默默聽著。 方程也聽到自己的名字,默默算了下人數,最后得出,沒變,他依舊是第三名,按理是探花。方程喉頭一梗,面上紫漲,恨不得當即暈死過去。 第二名是李和輝,早先的會元成了如今的榜眼,但這變動也在合理范圍內,眾人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 最后,頭名狀元,來自西北朔州平陽縣平陽鎮的徐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物,被陛下越過疼愛的侄子,破格提拔為狀元。 在場眾人為何覺得允文帝對徐翊過分看重?只因為陛下竟為徐翊親自賜了字。 徐二郎是有字的,就是“潤之”二字,還是早先的平陽縣縣令給他取的。因為覺得這兩個字寓意還不錯,便一直叫著。 可允文帝得知這兩個字的來歷后,表情就不大妙了。 他將來興許為委以重任的官員,竟被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賜了字,這若是以后收起來,也不好聽啊。 允文帝便當場賜字“士衡”。士自然不用提,而“衡”與徐翊的“翊”都有輔助之意。若說陛下只是為了貼合徐翊的名次給他取了“士衡”為表字說的過去,可這個輔助之意,總歸讓人忍不住多想,覺得這是不是陛下看重的股肱之臣。 不管是不是,反正因為陛下賜字一事,眾人對徐二郎都不免高看一眼。 名次既已圈定,隨即陛下欽點了狀元、榜眼、探花、另直接賜予官職,狀元入翰林院,為正六品編纂,榜眼探花為從六品編修。 科舉一事自此已結束大半,剩下便是狀元游街,以及幾日后由陛下舉辦的款待諸多學子的杏林宴。只有這兩件事都忙完,三年一屆的此屆科考才算是告一段落。 天色已晚,眾人從宣德門出發,跟在鐘鼓銅鑼后邊,開始了今天最后一個節目。 瑾娘早就讓人訂好了一家酒樓的二樓,為的就是看徐二郎游街。雖然當時不知道他具體的名次,可會試的狀元,殿試考的再差,也落不到二甲傳臚的名位上去,所以不管怎么說,定個二樓包廂肯定是沒錯的。 原本依照徐家的門第,想要在如今這個時候定個二樓包廂還真有些困難,可一來平西侯府伸出了援助之手,二來掌柜的也知曉了這乃是會試第二名的家人所定。不管是出于結交和討好的心思,反正最后包廂順利定了下來,瑾娘也客氣的推辭了平西侯府幫忙定的包廂。 遠遠就聽到鐘鼓齊鳴、鞭炮齊響的熱鬧聲,不管是二樓包廂的客人,還是底下圍觀的民眾,全都興奮起來。 此時有關殿試名次的事情,已經傳了起來。瑾娘派出去打聽消息的小廝還沒回來回稟,倒是這家酒樓的掌柜的率先知道的了消息,所以親自過來給瑾娘報喜了。 不僅如此,掌柜的還送了好幾盤蜜餞糕點,連帶著茶品都換了上好的毛尖。甚至還將他們定包廂的銀錢給退了,委實是個玲瓏圓滑的掌柜。 “來了,來了,快看快看,狀元長得好英俊啊!” “榜眼也不差!” “探花也貌美!” “說什么貌美?貌美是形容女子的,可不能用在男子身上。咱們可不知道這位探花郎的脾氣如何,說話可都悠著點,以防得罪了人,事后被教訓。” 就有人插話說,“怕什么啊?法不責眾,就是探花郎聽見了又豈能把眾人都處罰一遍?再說了,我們躲在人群里說,他也認不清是誰在起哄不是?” “是極是極。只是今年衣架的三位官人都生的俊俏,而且看年紀,都在加冠左右,比之上年還要年輕啊。” “可不是。” “就是探花郎不是其中最美貌的,要說最英俊的,我覺得還屬狀元郎,榜眼也生的好,跟那啥啥玉樹似得,哎呦,小郎君都害羞的臉紅了,這還這是年紀小啊。” 瑾娘已經到了窗口,可窗口處已經擠滿了翩翩、長樂和小魚兒。小魚兒在最中間,長樂和翩翩在左右兩側。至于被瑾娘特意拉來看熱鬧的長安長平,因為個子高,就在幾人后邊。這倒也影響不住他們觀看,畢竟比起姐姐妹妹和小姑姑來說,他們確實生的有些過于高挑了。 這里沒瑾娘的位置,瑾娘就默念了一句幾個小白眼狼,轉而走到另一側的窗戶處去看。 這間廂房因為在拐角,窗戶一個大一個小,小的那個被姐弟幾人占據了,這個小的雖只容一人站在跟前,可對于瑾娘來說也足夠了。 她往外看的功夫,那邊喜慶的跟娶新嫁娘一樣的隊伍已經過來了。 隨著眾人越走越近,瑾娘將徐二郎的面容看得愈發清晰。 他穿著一身紅色的狀元袍服,帶著官帽。他是鮮少穿這么喜慶的顏色的,平時的著裝也已暗色和素色為主。當時他們成親時,他是穿的火紅的新郎服,可惜那時她太激動,都沒仔細看清楚,如今腦海中關于那時的印象,也不過初見時的驚艷。對于他的著裝,則幾乎忘完了。 可此時再一看他的模樣,那些她以為已經淡忘的記憶,卻全都從腦海深處跑了出來。 俊美逼人的徐二郎,那時他還不如現在穩重,還有些青澀。可即便如此,他玉面郎君的模樣依舊讓人心折,怕是她見他第一眼,就被迷惑了。只有她尚以為自己定力足,耐得住美色誘惑,可實際上,不提也罷。 小魚兒和翩翩長樂此時已經激動的喊開了,小魚兒大聲喊“爹爹,我和娘親在這里。” 翩翩喊,“二哥,看這里。” 長樂,“二叔,二叔,你往這邊看。” 三個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此時跟三個狂熱追星的小瘋子似得,又蹦又跳又喊又叫,可是讓人哭笑不得的不得了。 長安長平許是覺得這樣的姑姑和姐妹有些丟人,所以趕緊往后撤了撤身子,不想讓人誤以為他們和這三人是一伙的。可惜,撤離開窗戶就看不見二叔了,所以兩人想了想,就又糾結的湊近了,探頭往下看。 瑾娘被她們喊的耳膜聲疼,想出聲制止她們別喊了,外邊鐘鼓齊鳴,吵得厲害,加上周邊的圍觀群眾,還有其余二樓包廂的客人都在大聲喊著“狀元看過來”“榜眼看過來”“探花看過來”,吵吵鬧鬧的,下邊游街的人能聽清是誰喊的才有鬼。 徐二郎……徐二郎真的側臉看了過來。 瑾娘趕緊對夫君大人露出個大大的笑臉。得了,她怎么能把徐二郎歸到普通人行列。他是普通人么?不是啊!他常年習武,從未中斷過,耳朵好使著呢。 小魚兒看見爹爹看過來了,興奮的小臉都漲紅了。她知道爹爹肯定聽到她的聲音了,往這邊側首肯定也是看她的。可惜這家酒樓其余包廂的夫人小姐們不這么想啊。 她們嘰嘰喳喳的,還以為是她們的喊叫聲把狀元郎的視線吸引過來了,所以激動的往下拋荷包帕子和首飾珠玉呢。 小魚兒豈有此理! 。 章節目錄 140 變化 小魚兒非常非常不高興! 爹爹明明就是被她喊來的,旁邊那些人為什么會以為,爹爹是被她們的喊叫聲引的看過來。否定了她的功勞不說,還往爹爹頭上砸首飾珠玉,這也幸好爹爹武功高躲閃及時,不然不就和下邊另外兩個騎白馬的叔叔一樣,被砸的鼻青臉腫了么。 那些人好壞好壞啊!竟然砸爹爹,小魚兒不高興,嘟著紅潤潤的小嘴巴憤怒得想,要是她也會爹爹的武功,她一定……一定把那些首飾珠玉砸回去,讓她們欺負爹爹!! 小魚兒扭過頭,還想朝旁邊包廂的人吼兩句,讓她們不許欺負人,可惜,還沒等她開口,下邊人就炸開了鍋。 原來不知道是誰手誤扔了一小塊銀角子下去,砸到了叫“探花”的人臉上,那人鼻子血流如注,周圍的人頓時全嚇壞了。 這幸好是砸到了鼻子,鼻子出血還沒大礙,可若是把人臉砸破相了,這找誰說理去。 本朝律法,身有殘疾和面有瑕疵的人,不能在朝當官。要是這探花真破相了……這責任誰能擔當的起。 有了這一出意外,下邊當差的差役也嚇了一跳。慌忙敲著銅鑼大聲警示不許拋重物!違者按律懲處! 瑾娘看見翩翩和長樂手上也拿了東西,連忙出聲制止,“都安分點,扔個帕子湊個熱鬧就算了,帶棱角的東西可千萬不能丟。” 翩翩和長樂連忙點頭,“知道了嫂嫂。” 兩人連忙把荷包收起來,從袖中抽出帕子,還沒來得及丟,就見小魚兒黑漆漆的眼睛咕嚕嚕一轉,然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帕子扔了出去,“爹爹,娘親的帕子。” 徐二郎之前避開了所有女子投來的鮮花荷包和繡帕,在榜眼、探花被砸的滿身狼藉、花紅柳綠的時候,只有他依舊朗月清風、蕭蕭肅肅,看起來可不就更招人眼了。 可這么招眼的狀元郎,竟然陡然騰空而起,將一方即將被風卷走的帕子攏入掌心,而后一個回旋踢又安然坐回到馬上。 小魚兒歡呼雀躍,拍著巴掌給爹爹鼓掌,“爹爹最棒。” 徐二郎蹙著眉頭盯著女兒看,小魚兒陡然反應過來自己做的出格了,爹爹這是不高興了,小姑娘擔心爹爹處罰自己,一縮身子,不見了人影。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徐家的人沒有被徐二郎這一舉動驚著。倒是其余旁觀者,哪怕是諸位同科進士,卻俱都以一種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徐二郎。 他們之前怎么就沒發現,他們之中竟然有一個異類!!! 方程陡然開口,“徐翊,你,你怎么會功夫?”功夫還那么俊,是他平生所見最高的高手了! 方程鼻子還在出血,他一只手捂著帕子捏著鼻子,另一只手虛虛掩在面前,好遮蓋住此時不雅的畫面。因為鼻子被捏著,他說話甕聲甕氣的,不仔細聽還真聽不見他說什么。 可徐二郎和李和輝都練過,兩人距離方程又很近,所以他說的話兩人自然一字不落的聽到了耳里。 李和輝聞言就笑著替徐二郎解釋說,“士衡乃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親戚,平西侯府祖上以功勛起家,據說族中弟子從小都要習武,士衡想來也是因此才習了一身好武藝。” 徐二郎點頭,以此表明李和輝猜測的沒錯。 方程見狀輕哼一聲,隨即便不說話了。他得罪不起李和輝,本來還覺得徐二郎是軟柿子,他想捏一捏以報被奪走狀元之仇。可誰知徐二郎看起來不聲不響,其實本事大著呢。 他亮出的那一手功夫,怕是尋常數十個大漢也別想近身。他原本還想找人教訓他一頓,如今也只能識趣的熄了心思。 走馬游街好不熱鬧,可隊伍終有走過去的時候。小魚兒親眼看著爹爹從眼前走過,就有些憂郁,可隨即她又看到了走在為首三匹馬后邊的諸多進士,其中自然包括林父。 這些普通進士遠沒有狀元榜眼和探花吸人眼球,一來他們都是二甲三甲,再來容貌不好,年紀也大上些許。總的來說,此番科舉一甲三人像是把所有人的靈氣都吸走了,當真稱得上一句得天獨厚,少年有為。 可不管怎么說,這些進士到底是占了大多數,且以后也都是要派往各地為官的。風水輪流轉,指不定二三十年后,那些一甲的都成了翰林院的老學究,反倒是這些不起眼的二甲進士,則熬出了頭,成了一方大員。 這樣的事情又不是沒有過,縱觀整個朝廷的京官,出身一甲的畢竟是少數,反倒是那些二甲出身的進士,如今都成了朝廷的中流砥柱。 所以對于這些人,百姓們也多看了幾眼。 而小魚兒眼尖,就因此瞅見為了林父。 小姑娘當時就皺起眉頭,怎么可以讓外公走路呢?外公年紀比爹爹大多了,可是爹爹就騎在雪白雪白的高頭大馬上,看上去神氣的不得了,而外公,淹沒在人堆里,還要步行,外公太受罪了。 小魚兒張口就要說什么,不料被瑾娘一把捂住嘴。 這小祖宗瑾娘是有些怕了,往常在家看著也是頂頂有規矩的,還以為很拿的出手,可誰知道,出來一趟就露餡了。 這姑娘口無遮攔,還有些爭強好勝的心思,還憐憫弱小,這要是說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怕就怕隔墻有耳,這話被有心人聽了去,傳出去影響了她爹的前程。 回家時坐在馬車車廂中,瑾娘有心給女兒上一課,可到底顧忌這是在大街上,怕一個不留神說話聲音高了,被人聽了去,對女兒名聲有礙。所以她想了想到底是閉了嘴,熬到家才將幾個小的都叫到花廳,給小魚兒上上緊箍咒。 首先要教的,就是“禍從口出”四個字。瑾娘從“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非禮勿言”幾字開題,給小魚兒說了好幾個因為口無遮攔,導致橫禍挺尸,甚至牽連家族的事例。小魚兒被嚇的小臉煞白,瑾娘看了于心不忍,可既然開了口,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不然孩子不定什么時候就惹禍了。 她佯作沒看見小魚兒失態的模樣,又點了其余幾個小的,“讓你們幾個留下,不是讓你們看熱鬧的。而是小魚兒這個毛病,你們幾個身上多多少少也有。你們如今是孩子,就是說錯了話,大人也好打岔過去,說你們還小,以后會改。可那樣搪塞推責不是為你們好,真正為你們好的,是讓你們適應這世道的生存規則,這樣你們以后才能在規則的范圍內如魚得水。而不是如同現在一樣,渾渾噩噩的,口無遮攔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得罪了人,讓自己禍害進去,把家人也牽連了。” 長安當即行禮,“侄兒謹記嬸嬸教誨,嬸嬸放心,以后侄兒說話行事定當三思后行,絕不逞口舌之快,給家里招惹禍患。” 長平和翩翩、長樂反應過來,也接連保證,他們都記住了,不會在外邊說些有的沒得的。 小魚兒本來還淚眼巴巴,可憐兮兮的看著母親。她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結果就被母親教訓了,她好委屈的。 可如今哥哥和姐姐,甚至就連小姑姑都保證不說錯話,小魚兒就覺得,那她保證一下好像也不丟臉。所以小姑娘努力板著臉,吸了吸小鼻子,也承諾以后不亂說話了。 給幾個孩子上完了教育課,青禾就來詢問是不是等老爺回來再用飯。瑾娘回了一句再等等,青禾就下去了。 既然要等林父和徐二郎回來用膳,那這會兒且閑著,幾人就又說起別的。 長平素來是比較活潑的,此時也是他先開口,就聽他說,“既然要科舉,還是得努力些。不做且罷,既然做就要做到最好。” 翩翩不知他為什么發出這樣的感慨,長平就解釋道,“想想一甲三人可以坐在良駒寶馬上走馬游街,其余進士及第諸人卻只能步行跟隨,我就覺得胸腔中一股壯志在咆哮。我徐長平不做且罷,既然要科舉,肯定要得中一甲,要是落到二甲里邊去,我就……” “你就怎樣?” “我就,哼,我就棄文從武。” 一屋子小孩兒都“噓”了一聲,顯然沒把長平這話放在心上。瑾娘也沒把長平這“豪言壯語”聽到耳朵里,她剛潔面過來,就聽丫鬟說兩位老爺過來了,瑾娘就讓人張羅上飯。 徐二郎和林父本來今天是回不來的,因為應酬太多,同科進士中有一人祖上是富賈,如今出了他一個進士改換了門庭,那人大喜之下在望仙樓請客,邀請諸位同科都去赴宴。 徐二郎做為新科狀元,自然也被熱烈邀請了。可他惦記家中妻小,所以硬是陪了幾次罪,才從眾人的圍繞中脫身,以至于回家的時候比預料的時間還要晚些。 徐二郎已經換上今早出去時穿的衣裳,那是一身鴉青色繡錦繡云紋直綴。他面色白凈如玉,再配上頭上的羊脂玉冠,愈發映襯得整個人如同朗月清風般的玉面公子似得,矜貴優雅,品貌非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中了狀元,了了心事,夙愿得,還是因為已經一腳踏入官場的緣故,瑾娘隱隱覺得,徐二郎身上的氣度都和往常不同了。 好似更自信了,也好像更韜光養晦了。說不上來究竟是那種,但他這個人,瑾娘覺得好似突然間就收斂了所有鋒芒,藏劍于鞘,諱莫如深,讓人敢敢深究。 不止是瑾娘覺得徐二郎有了細微變化,就連屋中幾個孩子,見到徐二郎也有片刻的遲疑。 小魚兒歪著腦袋看著走近的父親,想要撲上去叫爹爹,可她倏然有些邁不開腿。 還是徐二郎先張開手,喊了聲“小魚兒”。 他一開口就如同冰雪初霽,剛才那種微妙的氣氛也煙消云散了。小魚兒如同小獸一樣喜滋滋的撲過去,一下躍到徐二郎懷里,“爹爹。” 徐二郎抱著女兒起身,看向瑾娘笑了一下。 瑾娘心里陡然一松,不知為何眼眶就紅了。 徐二郎就說,“為夫高中狀元,娘子不該欣喜么,怎么哭了?” 瑾娘就嗔他一眼,“那里哭了?”一抹眼角果然有淚,瑾娘吱吱嗚嗚辯解,“我這是喜極而泣。” 翩翩看出嫂嫂不自在,趕緊出來插科打諢,“對啊對啊,二哥我聽說六品官員都能蔭封妻母的,但是只能封一人,那到底是要給我嫂嫂封誥命,還是給娘封誥命?” 徐二郎對這點還真不清楚,其實翩翩也不清楚,若不是今天去外邊看熱鬧聽隔壁的人酸了幾句,她都不知道二哥還能蔭庇到嫂嫂和娘親。但是,只能封一人,那這個誥命是給娘親還是嫂嫂?這真是一個問題。 私心里她覺得這個誥命給嫂嫂似乎更好些,畢竟娘親遠在西北平陽,她又不喜歡交際,只喜歡一個人呆著自娛自樂。若是把誥命給了娘,娘成了本地的“名人”,以后可有的忙了,怕是再不能那么瀟灑的過日子,想來這也不是娘希望看到的。 倒是把誥命給了嫂嫂……嫂嫂以后要帶著她們交際,有了誥命才能更快的融入京城那些夫人的圈子,才能不被人鄙視嘲笑。 但話又說回來,不孝可是大罪,是要被御史批判的。所以若是二哥真給二嫂請封了誥命,卻把娘親拋在腦后,那這可就是二哥的黑歷史了,一輩子也洗不干凈的那種,以后大家想要攻訐二哥了,就把不孝親母這條罪名一擺,二哥還不得讓人攻擊。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翩翩越想越覺得“誥命”就是個燙手山芋。可就這個燙手山芋,多少人想了一輩子都沒有呢。 唉,不能想了,越想越愁,腦殼兒都開始疼了。 徐二郎這時卻道,“誥命的事兒我也不清楚,等我過幾日切問問禮部的郎官。這幾日卻無暇顧及這些,我還要參加幾個同科進士舉辦的宴會,還有陛下舉辦的杏林宴,還要去拜訪座師,以及兩位恩師,還要去平西侯府走一趟……” 不知不覺徐二郎就說的遠了,可他說這些,翩翩這個小姑娘家可不愛聽,就開口說,“二哥,二哥你說些別的,說說你在金鑾殿上的事兒,說說陛下長得……”是方是圓。 翩翩吐了吐舌頭,將后邊幾個字咽了回去,好險,剛才嫂嫂才教訓過,她差點又口無遮攔。幸好她反應及時把那幾個字咽了回去,不然肯定又要被嫂嫂罰抄書了。 。 章節目錄 141 報喜(一) 翩翩這么一說,長安長平都有些意動。兩個小伙子正被今天二叔打馬游街的場景刺激的熱血亢奮,此時又一聽小姑說起金鑾殿,不免幻想起自己有朝一日在里邊奮筆疾書,慷慨激昂的畫面。 少年最是熱血,不知不覺就激動的渾身打顫,抑制不住興奮的央求徐二郎,“二叔你就說說吧,也讓我們長長見識。” 瑾娘聞言點頭,這事兒確實可以說說。沒見現世多少家長為了刺激兒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在假期里要帶著孩子們去國內頂尖一流的大學去逛一逛,體會體會里邊的文化和氛圍,好讓孩子產生憧憬向往的心思,更有學習的動力。 這就和現在一樣,當然帶著長安和長平去金鑾殿參觀明顯不現實,但讓徐二郎好好說說金鑾殿的威嚴輝煌,也能讓兩個孩子產生“此生必定要去金鑾殿一游”的心思。那么他們之后還會不努力么?那肯定不會的,說不定被徐二郎一刺激,兩人就成了學習的永動機呢。 徐二郎見一家人都眼巴巴的瞧著他,就有些意動。 金鑾殿上的事兒倒沒什么需要避諱的,況且也沒涉及到什么隱秘,說出來也無礙。 心思電轉間,他已經開了口,先說起殿試。說到殿試不免就要提起監考的陛下和太傅。 陛下威嚴甚重,讓人不敢直視其天顏,周身威儀肅穆,有龍騰虎躍之相。太傅看著卻慈眉善目,渾身上下一股大儒學究的氣質,但看起來要好接觸一些。 但滿朝廷的人都知道,太傅看著儒雅溫和,其實性情執拗,最是公正公平的一個人。朝中有什么不平事,他總要說道上兩句。偏他輩分高,不僅是皇帝的岳父,還是赫赫有名的三朝元老,被前兩代皇帝親自蓋戳“中正勇直”一個人。所以滿朝人即便都對太傅那張嘴有些怨恨,明面上卻都不敢說些什么。 隨后又說到過了中午,即將考試結束時,因為腹中饑餓,也因為還有些考題沒有做完,有些考生就急了眼,忙中易出錯,就有貢士把硯臺打翻了。不僅將墨水灑在了衣裳上,失了容顏體統,甚至連試卷都有了污漬,被當做刻意作弊的試卷處理。 聽到此不僅瑾娘心道一聲“可惜”,就連長安長平也露出扼腕嘆息的神色。 他們是學生,錢夫子也準備讓他們三年后下場小試一下。所以一想到屆時考場上他們如同這位貢士一樣,忙中出錯,那真是氣都要氣死了。 辛辛苦苦幾十年,就差臨門一腳了,偏這一腳還沒踹出去,整個人就被衣襟絆了個趔趄。這樣的事情,別說尋常人忍不了,就是神也忍不了啊。 兩個小子捶胸頓足,連連嘆氣,瑾娘見狀就見縫插針說道一句,“所以不管到了什么時候,都要做到一個穩字。只要穩住了,就會等來轉機和柳暗花明的結果。可若是穩不住,心慌意亂之下哪怕出了一個小錯,說不定也會因此滿盤皆輸,功虧一簣。” 長安長平躬身行禮,“謹受教。” 徐二郎點頭,又繼續說起他被陛下賜了表字一事。 這事兒他們還真不知道,就都興致勃勃的央求徐二郎仔細說說。 恰此刻去換衣服的林父過來了,他見這一家人正說的樂呵,也不打擾,擺擺手讓幾個孩子都坐下,就隨手挑了張凳子落了座,也一起聽徐二郎給孩子們講金鑾殿的事兒。 徐二郎說到他被陛下賜字“士衡”,長平就問,“這兩字取自那里,可有什么說法?” 徐二郎隨口說,“不在四書五經之內,沒有說法。” 長平不信,“二叔騙人。圣上這還是第一次在殿試時給人取表字,若非非常看重二叔,怎么會有如此突兀的行為。說圣上只是心血來潮,隨便擇取兩字贈予二叔,我是不信的,二叔不要看我小就誆騙我。” 徐二郎但笑不語,林父也扶著美須哈哈一笑。 長安蹙著的眉頭緩緩松開,“我有一解,不知對不對。” 徐二郎來了興趣,看向長安,“說一說。” 長安就道,“衡乃輔佐之意,又恰好應和了二叔名諱中的‘翊’字。取士衡兩字恰到好處,一舉兩得。”長安朝二叔拱了拱手,“恭喜二叔。” 這話說的沒頭沒腦,最起碼幾個小姑娘都沒聽懂,可瑾娘和徐二郎、林父卻都聽明白了。 瑾娘心中就不由贊了一聲,長安當真是不錯的。心思機敏,不點就通。不說別的,只這點悟性,就不知勝過了多少人。 林父也道,“是個出息的,好好教一教,以后有大造化。” 長平一開始對大哥的話摸不著頭腦,聽得暈暈乎乎。可外公都夸獎大哥了,說明大哥說的肯定是對的。他再順著大哥方才的話思考,慢慢也醍醐灌頂,曉得為了其中深意。 大哥畢竟是大哥,這腦子,比他管用多了。 這環環繞繞的東西,說實話他有時候能弄懂,但有時候也弄不懂,說到底還是缺少了些敏感和直覺。但長平也不以為意,能把政治玩的得心應手的人,心眼都多的跟篩子似得。他不能一眼看透其中的貓膩,正說明他這個人心眼少,和他相交保證別人吃不了大虧,那他的朋友肯定會相交滿天下。所以,沒什么可失落的,他也有自己的好處啊。 徐二郎說完了,一家子卻都聽得意猶未盡。然現在天已經晚了,早就過了飯點,徐二郎和林父今天一天都沒怎么用膳,如今再餓下去對胃不好。 瑾娘就招呼丫鬟擺膳。 其余幾個小的見狀,就有些可惜。他們本來還想央求外公也說說他考試的情況的,可嫂嫂都讓上飯了,他們也不好再說什么。況且,不說吃飯還好,一說他們也餓的厲害。所以,還是先填飽肚子再說其他,等吃飽了,再央求外公說“故事”外公也一定會同意的。 飯吃到一半,瑾娘就聽青穗過來匯報說,“前院住的王公子和鄭公子過來給老爺和林老太爺賀喜了。”老爺指的是徐二郎,這是到了京都后,瑾娘才讓丫鬟們改的稱呼。稱呼徐二郎為老爺,稱呼她為夫人。因為如今兩人也是當家做主的人了,再稱呼徐二郎公子有些不合適,所以即便“老爺”這個稱呼把人叫老了,瑾娘聽著也非常不得勁,但還是這么叫過來了。 一聽說王軻和鄭順明要過來,瑾娘就道,“要不把人請進來?” 徐二郎卻道,“不用了,我也吃的差不多了,去前院和他們聚聚。”到底是住在一府的好友,別人的邀約他可以借口拒絕,這兩人卻不好往外推。 瑾娘也知道這點,可隨即又想到,他們這一聚肯定是要吃酒的,甚至往后十天半個月內,徐二郎的應酬都少不了,那這胃可就要遭罪了。 瑾娘就心疼的說,“你好歹再吃些,吃飽了喝酒也能舒服點。我這會兒讓人去給你們準備一桌酒席,也需要點時間,你就再吃些。” 徐二郎就真的又坐下用了一碗飯,瑾娘則讓人傳信出去,讓王軻和鄭順明先去前院花廳等著,順便問了徐二郎的意見,讓人請了辛魏過來一道吃酒。 左右這一頓是跑不了的,早吃晚吃都一樣。 說到辛魏,不免又說起宿遷,瑾娘還想問,是不是把宿遷也一塊兒請來,徐二郎就道,“讓墨河跑一趟宿府,把宿兄也請來吧,我們幾個人都齊聚了,不好缺了他。”又說宿府距離這邊稍遠,墨河去還能快些。 于是墨河就去請人了。 徐二郎稍后就離開了,走前還請林父一道過去吃酒。林父聞言卻擺擺手,“我就不去了,年紀大了,這些天提心吊膽的有些吃不消。今天又大喜大悲,傷神的厲害。你們吃酒去吧,我和這幾個孩子說說話,一會兒就歇著去了。” 徐二郎見狀也不多求,行了禮告退。他一走整個花廳都熱鬧起來,幾個規規矩矩的孩子現在恨不能翻過桌子坐到他們外公身邊,讓他們外公快點講故事。瑾娘見狀一挑眉,把筷子往下一放,看著幾個猴孩子,“老老實實吃飯,吃完飯再作妖。” 好吧,山大王走了,還有另一個大王呢。幾個孩子瞬間老實了,一個個猛往嘴里扒飯,那吃相看得瑾娘又頭疼了。 好不容易眾人都吃好了,瑾娘揮揮手,幾個猴孩子都退了席,圍到了林父跟前。 林父樂呵呵的,被幾個孩子央求著“快講”“快講”也不惱,反倒抱著小魚兒在懷里,笑呵呵的給幾個小外孫講起了見聞。 林父的講述有很多與徐二郎重合了,但是沒關系,聽第二遍也很有意思么。尤其徐二郎坐在金鑾殿前邊,看不見后邊考生的動作,反倒是林父,因為會試只中了二百三十六名,所以位置靠后。非常湊巧的是,當時那位打翻硯臺的貢士,就坐在他正前方。 他那硯臺摔倒地上的時候,林父沒設防之下被驚得手一抖,差點滴了墨水在試卷上。還好他反應快,及時用手接了一下,隨后又用手絹將手心的污穢清理了,沒有留下痕跡。 不然,污了衣裳和試卷都不好,前者御前失儀,后者如同作弊,哪一樣都會給人留下壞印象。好在林父處理的及時,僥幸逃過一難。 。 章節目錄 142 報喜(二) 幾個孩子聽到還有這插曲,也是為林父捏了一把冷汗。 小魚兒其實還不能聽懂什么御前失儀,什么作弊,可看哥哥姐姐和小姑姑,俱都露出驚魂甫定的模樣來,就曉得外公剛才說的肯定是要命的東西。 而哥哥姐姐小姑姑都如此害怕了,可想而知當時外公會如何心驚膽跳。 小魚兒想想就心疼了,不由伸出帶著肉窩窩的小手,一下下拍著外公的胸膛,“外公不怕了,外公回家了,不怕了。” 一屋子人被這小不點的騷操作弄得哭笑不得。不過好的一點是,剛才那種凝重的氣氛是沒有了。 林父到底提了這么多天的心力,如今心愿達成,所有的精神都散了。他只覺得困倦的厲害,張嘴打哈欠止都止不住。 瑾娘見狀就說幾個孩子,“外公累了,還想知道什么,等明天外公有空了,再讓他和你們講。如今咱們先讓外公回去休息好不好?” 幾人都點頭。 長安長平起身說,“嬸嬸,我們送外公回去。” “好,那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瑾娘和翩翩、長樂、小魚兒將三人送到翠柏苑門口,遠遠看見長安長平扶著林父消失在綠蔭中,幾人才回去休息。 翩翩幾個今天還準備睡一個房間,她們有很多話要說,如今一點都不困。 倒是瑾娘困倦的厲害,也不管那三個小祖宗了,只叮囑嬤嬤們看牢些,別讓她們在屋里胡鬧,到點了讓她們睡覺,隨即她就洗漱歇息了。興許是困的很了,腦袋沾到枕頭就睡死了,第二天一睜眼就見天色早就大亮了。 瑾娘問丫鬟徐二郎去了哪里,話落音就見徐二郎正好從門外走進來。他手中拿著一封書信,是給平陽鎮去的家書,徐二郎交給瑾娘,問她是否也寫一封。 瑾娘就說,“肯定要寫的。我先看看你寫了什么,要是你寫過的,我就不提了,你疏漏的我再補上。” 徐二郎點了頭就說,“寫好后交給匯河,讓他找人送出去。我稍后要去拜見座師,今日不在家,且不用等我吃飯了。” 瑾娘早有準備,說了聲“好”。 徐二郎離開后,瑾娘打開他寫的書信,仔細讀起來。 書信一股直男風,上邊三兩筆交代了他將三郎打發到軍營,隨后他殿試中了頭名,被陛下欽點為狀元,并賜字“士衡”一事……再就沒有了。 從頭到尾,連一張紙都沒寫滿,這么簡陋的家書,瑾娘真是頭一次見。 她也真是長見識了,對徐二郎的直男人設認識的也更深刻一些。這人,把這書信送回家也不怕徐母暴走。 哦,徐母頭一眼肯定會暴走的,但隨即她只會欣喜若狂,把讓她暴走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 二郎中狀元了,光宗耀祖了,徐母的夙愿得逞,怕知道這消息后就要激動的去給青丘山所有的菩薩塑金身。那里還能想起她還有個三兒子,而這兒子還被徐二郎背著他們送到了軍營去操練。 不得不說,幾年相處下來,瑾娘對徐母的性子還是非常了解的。 最起碼,徐母接到瑾娘和徐二郎的書信的時候,那反應真是和瑾娘所料的半點不差。 兒子和媳婦一同送信來,徐母首先翻看的自然是兒子的信。 然后她就看到,二兒子背著他們將三郎送到了軍營。 看到此處徐母怒火洶涌,真是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京都,將那不孝子給狠狠的棍打一頓。 大郎戰死了,她只剩下了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她雖然都沒怎么管過,但那到底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么會不珍視,不愛重! 也正是因為珍視,因為愛重,她在明知道二郎渴望習武從軍的時候,硬是以死相逼兒子棄武從文。她心里不是不愧疚,不是不難過,可比起兒子的夢想,明顯是兒子的性命更重要。她不能容忍這個兒子也出意外,所以做了兒子最厭惡的事兒。 可即便會痛恨她又如何,她兒子今后會走一條安穩的路。人生不一定有多大出息,但最起碼他整個人安然無憂。 可恨她當時把主要壓力都給二子,對三兒子只是簡單要求了幾句,卻沒有聲嘶力竭的要他也保證再不入軍營。結果可好,這就出岔子了。 那兩個逆子!! 怕是其中一人早有“反心”,而另一人干脆就給提供了機會。結果可好,她的三郎入了軍營。以后說不定會上戰場,說不得也會喪命。 徐母氣的不住撫摸著胸口,郁怒壓的她簡直喘不過氣來。 可如今有什么辦法呢,那兩個孽子都大了,翅膀硬了,已經飛出了她的掌控了。徐母再怎么怨恨,也只能自己生悶氣。 李嬤嬤看著徐母大喘氣的模樣,可是嚇壞了。 家里幾個小主子都上京了,可她對這個絲毫沒有主母模樣的徐母,絲毫不敢懈怠,甚至伺候的比以往都要用心。 不為其他,只因為二公子特意派了人盯著府上呢。但凡府上有什么風吹草動,二公子那里不多時就會得到消息。 先不說她本來就不敢違背主家做些惡事,只說她當做兒子養的一個侄兒也被二公子帶走了。那小子是她哥哥家的幺兒,機靈活泛,和她很親近。她是把那小子當兒子看待的,還指望老了以后把體積都留給那侄兒,好讓那侄兒給她摔盆送終。二公子把人帶走的意思不言而喻,也因此,李嬤嬤可不就更安分了,伺候起徐母來,真是用足了十二分的心力,不敢讓徐母有一點不舒坦。 如今看徐母氣壞了,險些喘不上氣,李嬤嬤嚇的一顆心差點從嘴里蹦出來。 好在她也是識字的,一眼看去就掃視到信上說辭。看見三公子從軍了,李嬤嬤心驚肉跳,暗地里卻道難怪老夫人氣成這個模樣。可稍后她又看見了什么?二公子殿試中了頭名,被陛下點為狀元。 李嬤嬤激動的嗓子都劈了,尖利的聲音吼的徐母耳膜陣痛,“夫人,夫人您快接著往下看,二公子中狀元了!二公子是陛下欽點的狀元了!!” 徐母先還不明所以,條件反射隨著李嬤嬤手指點的位置看去,結果一眼看到狀元兩字,她熱血上頭,只聽“轟”的一聲響,像是有噼里啪啦的煙花在頭腦中炸開了。 二郎中狀元了!!! 是狀元,陛下欽點的狀元!! 徐母拿著書信一下站起來,激動的面容都有些扭曲。而后,倏然一聲哭嚎,徐母喜極而泣,“我的二郎啊!我的二郎中狀元了!”此時此刻,什么三郎啊,從軍啊,全都不在徐母腦海里了。她現在哪里還能想到那些有的沒的,她現在滿心滿眼只有她的二郎。 她的二郎爭氣啊,中狀元了,成了朝廷的六品官員,比縣令的官職還高呢!!她的二郎啊,給她掙了大臉面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們此刻才確信,二公子是真的中狀元了! 方才李嬤嬤那么說的時候,他們還以為李嬤嬤在開玩笑。畢竟任誰也想不到,棄武從文沒幾年的二公子真能在殿試中拔得頭籌。盡管他會試考的好,可他們當初都以為二公子只是運氣好而已。卻原來,二公子是實力強,運氣不過是他實力的一部分罷了。 屋內的丫鬟俱都喜形于色,激動的給徐母賀喜,“恭喜老夫人,賀喜老夫人了。二公子中了狀元,以后您就是誥命夫人了。” 屋中正熱鬧,外邊就有丫鬟跑進來,匆匆稟告說,“老夫人,老太爺回來了。老太爺……” “老太爺什么老太爺,我回趟自己家還得稟告,說不得這家里是誰當家做主了。” 徐父掀開簾子進門,臉上的表情不太高興。徐母卻根本不把他的臉色看到眼中,她前半輩子指望不上他,后半輩子也不指望他。更何況如今兒子出息了,她全部的希望都在兒子身上,就更指靠不上這老東西了。 徐母毫不客氣的頂了回去,“這個家誰做主我管不著,可在我這鶴延堂,就是我做主。”意思是,這還不是你胡鬧的地方,我不慣你這毛病。 徐父“嘿”了一聲,“你這婆娘,年輕時候裝文雅有禮裝的好,騙的我想都沒想就把你娶進門。結果可好,你都是裝的。唉你說你現在怎么不裝了,你這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就這么招你嫌?” 徐母冷“呵”一聲,意思不言自喻。徐父被徐母氣的眼發花,但是他還記著此番回府是有正事的,和這婆娘爭執純粹浪費時間,他現在哪有心情和她吵啊,他滿心滿眼都是兒子的書信。 算算時間,兒子這時候殿試早就該完了,那么這封書信就該是報喜的。只是不知道兒子中沒中進士,進沒進一甲。 徐父對兒子的要求真心不高,他覺得兒子能中進士就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可兒子上一次會試的成績好,會試第二名,這成績他真是想都不敢想的。既然會試成績這么出彩,那他是不是可以期望兒子殿試能進一甲? 要是兒子進了一甲,他就擺上七天七夜的流水席,請全鎮的人都來吃席。 。 章節目錄 143 功名旗桿 越想越按捺不住,徐父一再催促徐母,“二郎的信呢,你趕緊拿出來給我看看。你別騙我說二郎沒來信,我在這家里也是留了人的,剛才已經有人給我報信兒說二郎來信了,你趕緊拿出來我看看。” 說到徐二郎,徐母表情一柔,也懶得和徐父再說道些有的沒的,就將并攏在一起,被袖籠掩住的雙手分開,將其中一只手中捏著的信張遞給徐父。 徐父一見徐母從袖籠中拿出的書信,心里又忍不住嘀咕一句這婆娘藏的可真好,他真就一點沒發覺她并攏雙手的模樣有那里不對。 很快徐父就無暇顧忌徐母了,他和徐母的反應一樣,先看到了二郎做主將三郎送到京郊軍營一事,氣的吹胡子瞪眼睛,大罵“不孝子”,還說徐二郎越過他們這對爹娘私下決定兄弟的前程,這是沒安好心。結果,轉眼就看到二郎中了狀元。 徐父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那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線了。 他還怕是自己日有所思,眼花了看錯了字,就吆喝一聲讓外邊的王奎進來,給他看看二郎是不是真中狀元了。 王奎都說幾百遍了,老爺我真的真的不識字啊! 王奎心里苦,但他不敢說。 他是老爺的貼身小廝,進老夫人的院子沒什么,可進老夫人的院中的房間就不妥當了。更何況,自從老爺和老夫人“分居”以來,他在鶴延堂的那點體面也漸漸消失了。若非他硬著頭皮跟著闖進來,剛才在進院門的時候,就被那守門的婆子攔下了。就這,進了院子他也不能靠近廂房,老老實實的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貓著。結果正貓的得趣呢,老爺就喊他了。 王奎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徐父喊了幾聲,沒把王奎喊進來,不由罵了一聲,“只吃食兒不干活兒的混賬,用到人的時候就跑沒影了,看老爺我一會兒打得你哭爹喊娘!” 他又轉向徐母,“二郎這是……真中狀元了?” “上邊白紙黑字寫的明白,老爺難不成是老眼昏花,連那幾個字也不認識了。” 徐父得到肯定答復,傻子似的嘿嘿嘿笑起來。 他此時那顧得上計較徐母的壞脾氣啊,想起徐二郎還是這原配生的,不由滿意的看了看徐母的肚子。心想這婆娘自己沒本事,但是耐不住她的肚子爭氣,給他生了個好兒子啊。 徐母突然渾身發涼,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徐母斜睨一眼徐父,那眼神要多嫌棄有多嫌棄,徐父不以為意,他現在心情正美呢。兒子中了狀元,光宗耀祖了。而且還被陛下點入翰林院為官,正六品的侍讀,雖說是給皇上講書的差事,好像很不起眼,但耐不住能直接面君啊。 人的感情可不就是這樣一點點處出來的。見得面多了,情分深了,陛下就知曉二郎的好處了,那距離二郎升官加爵還遠么?不遠了!!! 想想興許要不了幾年,兒子就能混個二品大員當當,徐父真是熱血澎湃,感覺自己像是瞬間年輕了十歲。 等看到信的最后,兒子還被陛下賜了字,就叫“士衡”,徐父更是覺得自己剛才的臆想沒錯。 陛下肯定是很看重他們家二郎的,只是發愁二郎剛入京為官,沒有政績,不好提拔,所以才封了六品。等再熬些日子,二郎肯定能如同坐著寶馬一樣的速度瘋狂升官。 越想越美,徐父不由念叨出聲,“潤之多土啊,還是士衡這兩個字好。陛下就是水準高,聽聽給二郎起的表字,都透著一股濃濃的輝煌氣息。” 徐母聽他說這話還有些莫名其妙,她畢竟沒有把信讀完,所以狐疑的瞅一眼徐父,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有的沒的。 徐父見狀就把信遞了回去,“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我們二郎這下真的出息了。陛下都給他賜字了,不行,我一定要把這事兒說給爹娘聽,你趕緊看完這信,一會兒我去祠堂把這信燒了,讓祖宗們都瞧瞧。” 徐母竟然沒有反對,還深表認同的點了頭,將讀完的信遞給他。末了還不忘體貼的說,“再給祖宗們讀一讀,婆母她老人家不識字,你就是燒給她,老人家也不認識,你還是親自讀一遍再燒。” “這還用你說。” 說完這句徐父又摸著下巴道,“不知道二郎什么時候回來,他中了狀元是大事,我準備召集族人重新開宗祠祭祖,順便再辦幾場流水席,給他慶祝慶祝。” 徐母皺眉,“何時回來的事兒,二郎沒說。” 徐父看了看手中的書信,上邊確實沒提及何時歸家的事兒,不由念叨兒子,“這么大的事兒也能忘,真是靠不住。” 徐母倏然想起還有一封信沒拆,就道,“瑾娘也來了信,說不得會提及此事,我先看看。” 徐父又嘀咕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子,怪不得二郎做事不周全,都是拜你這當娘的所賜。” 徐母呵呵。真要這么說,兒子中狀元我可要居頭功。 比不得徐二郎的書信語言簡練,直指中心,瑾娘的書信就瑣碎多了。先是寫了家中幾個孩子如何,又寫徐二郎考前的準備工作怎樣,還把金鑾殿上發生的事情,轉述給徐母,圖她一樂。此外還寫了三郎在軍營不錯,已經來了兩封家書,他讀書識字兵法學的好,加上武功卓越,很受上司賞識,已經被破格提拔為小隊長。又寫她如今肚中的孩子如何,府中的人情往來怎樣。最后才又寫到,因為陛下讓二郎半月后入職,時間緊迫,他們就不回平陽來了。另外還叮囑徐母,說是過些時日許是會有差役和禮部的人來平陽,為的乃是功名旗桿的事兒。 古代有功名旗桿、旗斗和牌坊。若中秀才,可以立旗桿,旗桿上沒有旗斗。若中舉人,立旗桿,旗桿上一個旗斗。若中狀元,有三旗斗。若是族中出了一品朝廷大員,則可在族中祠堂前,立四斗旗桿。 平陽鎮秀才十多位,舉人只有四人。當然,那是以前,如今么……不算已經脫離了舉人范疇的徐二郎和林父,至今還是四位舉人。只是其中一位老舉人,也就是當時石老太爺想讓徐二郎拜師的那位,在他們搬離平陽鎮前幾個月就仙去了,而如今又多了一位鄭順明鄭舉人。所以,整個平陽鎮的一斗旗桿,數來數去還是四支。 三斗的旗桿那真是從來沒有過的,四斗旗桿更是想都不敢想。而如今,徐二郎中了狀元,按例朝廷當在徐家宗祠外設立三斗旗桿。 這是大事兒,普天同慶的大事。 因為這件大喜事,徐父和徐母連徐二郎不能回來的怨念都散了。他們紅光滿面,一個個激動的雙眼泛光。 三斗旗桿好啊,這旗桿立起來,只要不是天災,幾百年都不會倒的。那么后世子孫就都知道,他們徐家出了一個狀元,而他們這對狀元爹娘,也要跟著一起出名了。 徐父摩拳擦掌,連道幾聲“好好好。” 徐母就說,“你現在就去找族老,讓人把宗祠那邊好好休整休整。別禮部的郎官來了,看到那里還污糟一堆,那就丟二郎的人了。” “是是是,我這就去。” 事實上,哪里用的著去收拾呢? 一個宗祠是一個族姓的顏面,哪怕是一家一姓之人,不管各家府上收拾的體面不體面,反正宗祠前后左右肯定都要收拾的妥妥當當,干凈整潔。 徐家在平陽鎮的宗祠就是如此。 甚至因為徐家族人大多富裕,宗祠還遠比別人家的更加壯闊宏偉。那一圈宗廟,占地面積可不小,宗廟旁種著諾大一株銀杏樹,也有幾百年的歷史了,蔥蘢茂盛著呢。當時指點徐家族人將宗祠設立到這里的神棍還曾說過,看這銀杏樹的興衰,就可以看出這一族的興衰。意思就是,銀杏樹與徐家的榮辱富貴息息相關。 之后徐家的繁盛,也正好應和了神棍的話。所以徐家人對這株百年銀杏樹照顧的特別周到,以至于這樹越長越茂盛,體型也越來越龐大,枝干漸漸伸展出去,甚至把半個宗祠的面積都遮蔽起來。 族中人都說“這是徐家還要繼續昌盛的征兆”。也正是因此,當初平西侯府打了敗仗時,平陽鎮徐姓的族人都絲毫不驚慌。畢竟他們親眼見到銀杏樹蔥蘢茂盛,那么平西侯府就不可能敗落。換句話說,即便平西侯府敗落了,徐姓肯定還有人要崛起,要繼續照顧他們這些姓徐的族人。 而如今,那個人可不就起來了。 只是,任是誰也沒猜到,那人會是被爹娘以死相逼棄武從文的徐二郎。 徐二郎早先他們都是看好的,畢竟他根骨好,習武是一把好手,武功練的比誰都高。偏這小子腦子也靈活,兵法計謀也得心應手,那時他們還說,這小子要是上了戰場,說不定還真能掙個官爵回來。 熟料大郎戰死,他父母就走了一步臭棋,逼著孩子棄武從文。當時他們都以為這孩子要廢了,可是有什么辦法呢?該勸的他們都勸了,可徐父徐母鐵了心要孩子讀書,他們也沒辦法啊。 倒是不想,爭氣的孩子到哪里都爭氣。 二郎這小子不聲不響中了舉人,前不久中了貢士,這才多久,又中了殿試頭名,被陛下點為狀元。 狀元啊,三年才出一個。他們整個朔州,迄今為止也只出過一個狀元而已。 大喜!大喜!這真是足以記入族譜的大喜事! 徐姓族人喜形于色,奔走相告,于是不過多長時間,整個平陽鎮的人都知道,徐家的那個徐二郎出息了!中狀元了!!! 平陽鎮的百姓還以為幻聽了,以為徐家的人青天白日在做美夢,可隨即就有人看到縣令親自帶了人到徐家去,那這是就是鐵錘了!! 徐家的那個徐二郎他真中狀元了!!! 整個平陽鎮的人都轟動了!! 就有那看心思機靈,會來事兒的人,趕緊跑到林家去。 林家和徐家同在一個鎮上,只是住的遠,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但是這點距離算啥,對于有心賣好的人來說,就是你在天邊,他也能走到你跟前去。 于是,正在家中給母親和妹妹讀父親來信的青兒,就聽到仆人喚他,說是外邊有人找。 林家的學堂在林父去朔州參加秋闈時就停了。 林父不在家,青兒就把自己當成了大人,所以行事做事比平時更穩重幾分。 他聽說有人來找,就先問是誰,人在哪里,可有提找他何事。 那仆人一問三不知,青兒無奈,只能起身去看看。不過出去時,他也叮囑了姨母和萱萱,“這幾天家里怕是不太平,姨母和萱萱要是不想應酬人,就呆在后邊別出來,我統一用姨母身體不適將人打發了就好。”怕姨母多想,青兒又多解釋了一句,“姐夫中了狀元,父親也中了進士,不管是要巴結徐家的,還是想要巴上咱們家的,肯定有不少,送禮的人也很多。我沒經過事兒,怕收了不該收的東西,到時候給父親和姐夫惹出麻煩。既如此,我們不如都避著些。” 姨母一聽就趕緊擺手,“那你趕緊對外我說病了,我不見客的,人多了吵得我頭疼。” 萱萱也道,“我給母親侍疾。” 青兒溫雅一笑,“既如此,做戲做全,我再讓人請姐姐家慣用的刑大夫來看看。姨母別擔心,就是走個流程。” “好好好,青兒你快出去吧,別讓人等急了。” 外邊的來人青兒還真不認識,但卻聽說過,畢竟此人也是秀才,在鎮上多少還是有些名氣的。 而這人先是對他道喜,倒是恭喜他姐夫高中。隨后又似不經意的問他,林父考的可好? 青兒此時有點摸清此人的來意了。一來確實是賣個好,給他送姐夫的好消息。二來,也是想探聽探聽父親是否中進士的。 父親和眼前這位談夫子年歲相當,早先還都是秀才。聽說此人爭強好勝,當初讀書時就不忿父親壓了他一頭。而之后父親喪妻喪父喪母,半生坎坷,這人氣運卻好,父母健在不說,還一口氣得了四個兒子。 但是在子嗣上壓了“勁敵”一頭不算什么,要能在功名上把人徹底打壓下去才好。所以談夫子此后一直參加秋闈,就想著中個舉人,好徹徹底底的把林父壓下去,以報當年被“欺壓”的仇。 。 章節目錄 144 離開 可惜,談夫子本就不屬于那種天賦過人,過目不忘的奇才。 他很輕易中了秀才,氣運占了絕大部分。再說年少時還有林父這個勁敵在,他和林父“死磕”,為了把林父壓下去當真是用了很大功夫在讀書,稱一句刻苦絕對不為過。所以童子試不僅輕輕松松過去了,而且成績還很出色。 可惜,之后林父接連喪妻喪父喪母,家中還有兩個弱小的孩子要撫育。他整個人都快被壓垮了,心灰意冷之下,就絕了繼續上進的心思。 林父不考了,談夫子緊繃的神經線頓時就松了。這之后他總想著,只要他有生之年考中舉人就好,到時候就可以報被欺壓之仇了。可到底也覺得,早點中舉人比較好,所以談夫子也沒有完全松懈下來。倒是一月里還能抽出十五日去讀書,其余半月就外出應酬交際,拓展人脈。 他天賦不高,讀書也不用功,加上平陽鎮的教育水平到底落后,和朔州根本沒法比,所以想多知道,談夫子的第一次秋闈肯定以失敗告終。 此后他不僅沒有汲取教訓,反倒愈發浪蕩。一次次考試,一次次落榜,談夫子心志都被磨滅了,那里還能提起早先科舉的勁頭?也就是為了逃避務農,談夫子才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考,否則他早就放棄了。 而就在他認了命,決定不再瞎折騰的前夕,傳來了林父要參加秋闈的消息。 談夫子大驚失色,隨后自我安慰林父都十多年沒上考場了,那里還能考出名頭?他面上是鄙夷和看不起的,心中卻由衷的升起了危機感和緊迫感。 本已決定放棄的人,也咬著牙再次參加秋闈。就想著,哪怕依舊不能中舉,可他的成績肯定要比林父好些。這樣就好,這樣壓了他一頭,他也算報仇了。 談夫子理想很豐滿,可惜現實很骨感。 怕是誰也沒有料到,林父不僅一下中舉,且名次非常靠前,朔州前十名,那墨黑的大字烙在紅紙上,燙紅了談夫子的眼。 可惜任憑他如何不相信這成績,那也是真的。 林父當真中舉了!反倒是他,再次落榜!!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談夫子這次是真的傷心了。 可是傷心也沒用啊。他覺得無顏見林父,所以之后在朔州遇到林父都是掩面而走,根本不和林父打照面。 就這樣避過了“相見甚歡”的尷尬,談夫子黯然回了平陽鎮,誰知林父他竟然上京了!!他竟然上京去參加春闈了,他也不怕落榜了把人丟到京城去!! 談夫子還抱著林父會落榜的微抿心思,誰知就被眼前的青兒告知,“父親中了進士。” 談夫子“……” 談夫子最后是被人背出林家的,他暈倒在地,整個人呼吸急促,像是喘不上氣來。 青兒也被嚇了一跳,連忙喊仆人過來,準備抬談夫子去就醫。刑大夫就是此時過來的,他一看情況就知道談夫子是急火攻心,就笑著搖頭說,“無大礙,我扎兩針就好了。” 然后刑大夫當真拿出銀針,在談夫子頭上扎了兩下,談夫子悠悠轉醒。 當意識到自己在林家出了大丑后,談夫子掩著面孔不讓人看見。青兒知曉這讀書人是知丑了,他心里暗爽,表現的卻非常體貼,竟讓家里的下人親自背談夫子回去。 談夫子“……”丟人丟到林家且算了,難道還要丟到一條街上去?談夫子丟不起那個人,所以出了林家門就讓家仆將他放下,他整個人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特意避著人,挑揀著小路走回了家。 青兒目送談夫子走遠了,才帶著刑大夫去給姨母診脈。 他自覺替父親出了口惡氣挺爽的,但是又想到談夫子剛才突然暈倒時下人的畫面,青兒也心驚肉跳起來。大小伙子默默琢磨看來以后說話要更藝術些,可別再一不留神將人氣出個好歹。不然那不是坑別人,那是坑自己呢。 京城中杏林宴早已結束,徐二郎也入了翰林院為官。吃飯科舉的一應事宜已經全部結束,學子們陸續離京。 林父也準備回去平陽鎮了。 他離家時間太久了,還真有些想家。尤其出了這么大的喜事,就特別想到父母和祖宗墳前說一說。再來,家中都是老弱婦孺,沈氏性子懦弱不管事兒,萱萱更別提,青兒雖然不錯,可到底小些,有些事情怕他處理不來。左思右想,林父愈發待不住了,隔天就和瑾娘說,準備回去。 瑾娘對此早有準備,也不多勸父親,反到開始張羅讓林父帶回去的東西。 林父見狀就說,“少帶些,路上不好走,且這天氣也熱了,怕壞掉,那就浪費了。” “父親別擔心,我心里有數的。東西都是準備的易攜帶,且不易壞的東西。另外還有一些燕窩和山參、雪蛤之類的好藥材和補品,再就是一些布匹。京城的特產我也給爹爹準備二郎些,爹爹回去不算是自留也好,還是分給族人也罷,都拿得出手。” 林父就道,“你看著辦吧。” 瑾娘點點頭,“二郎也猜到父親快走了,就提前打聽好了京城的一家鏢局,準備讓人送您回去。據說今年這路上,比上年咱們來時還不太平,您讓那些鏢師跟著,不然我們不放心。” “那里就至于不放心了,我不用帶鏢師,又沒有什么貴重東西,不會遭人惦記。再說順明也要一道回去的。他帶的人手不少。” “您和鄭公子商量過回去的事情了?” “早先就說過,昨天又確定了一番。” 瑾娘點頭,有鄭順明沿途照顧林父,她確實要更放心一些。 稍晚些徐二郎從衙門回來,瑾娘先是問他“今日如何?” 徐二郎就道,“我們新進去的三人目前都還在熟悉事務當中。我們不清楚里邊那些大人的為人,那些大人怕是也想摸摸我們的底細,所以整體來說還算太平。” 瑾娘就曉得了。目前還是一個接洽熟悉的階段,誰也摸不準誰的底,也就不敢擅自行動。可再過些時日就不同了,翰林院看似清貴,可里邊的派系也不少,爭權奪利的也不消停,到時候還想在里邊安安穩穩的,那就要靠實力手段了。 不過瑾娘是不擔心徐二郎的,他這個人穩的住,手段了得,心里也深,別人不算計他且罷了,不然他怕是會讓那人好好悔過一番。再說還說宿遷在呢,有他這個前輩關照,徐二郎也走不了彎路,不會讓人欺負。 稍后給徐二郎洗發搓背的時候,瑾娘又將林父準備后天回去的事情說了,順帶還說了鄭孫明準備一同回去的事兒。 徐二郎先是點頭,表示知道了,稍后才說,“怕是一會兒鄭兄要來和我說此事。”又說,“明日我讓人去鏢局一趟,雇上幾個人送岳父回家。” 瑾娘就說“好。我還讓人準備了不少要給爹娘的東西,順道也讓父親捎回去吧。你要是有事情囑咐爹娘,也寫一封信,稍后讓人一并帶走。” “好。” 稍后鄭順明果然來尋徐二郎,同來的竟還有王軻和辛魏。 鄭順明準備回平陽,而王軻,他春闈前就已說明,若是此番不中就留在京都繼續科考。畢竟回去的路費頗多,他囊中羞澀,連這點路費都付不起。再說朔州到底不比京城人才濟濟,在京城他可以做工掙錢,拜師求學,增長學問。而若是回了朔州,他的學問怕是再難長進。所以,綜合考慮過,王軻還是準備留下。 但他不準備繼續留在徐府上了。 這幾個月來吃用都在徐府,他非常過意不去,可因為春闈的關系,到底是厚著臉皮占了潤之的便宜。他想要報答也無力進行,只能把這點恩情都記在心里,等有能力了再償還。然現在已經不是科舉的時候,他也不用擔心吃用不好壞了身體影響答卷。再來學子們基本都已離京,現在租賃個小院也會便宜許多。他勤快些,多抄些書,想必要養活自己不是問題。 幾人聽到王軻此話,都不好說什么。 最后還是徐二郎開口幾番挽留,卻都被王軻堅定的謝絕了。 升米恩斗米仇,救急不救窮,這些道理徐二郎都懂。所以想了想,他還是同意的。 徐二郎一點頭,王軻肉眼可見的放松許多,似乎身上有種心愿達成的輕松感。 見狀辛魏就不張口了。他原本還想讓王軻借助在自家別院中的,但是想想這位好友的脾性和傲骨,也只能閉口不提。轉瞬間和徐二郎對視一個無奈的視線,隨后兩人也都笑起來。 辛魏道,“京中族人頗多,我在此處讀書心多靜不下來,還不如回朔州去的好。鄭兄和林叔既然決定回去,我索性也和他們一道走吧。人多了,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零零碎碎的,眾人又說了許多。因為都知道這一別許是三年之后才能相見,所以都有些唏噓不舍,眾人聚會到三更天才相繼在徐府歇下。 翌日上午瑾娘正叮囑翩翩,準備把林父的東西裝車,就見青禾過來了。 青禾說,“夫人,老爺特意讓墨河送了消息來,說是禮部準備出發去平陽的人,也是明早出發。若是老太爺有意,不弱讓老太爺跟著禮部的人一道回去。” 跟著官方的人一道走,這是好事兒啊。最關鍵的是,安全啊。 瑾娘想多沒想,一口就同意了。回頭去找林父,就把這事兒和林父說了。林父也道“好。我是沒準備做官,但多結識幾個人,也能多幾分人脈。再說了,和官差一同去,人肯定多,沿途就是有些宵小也不無礙,倒是不用擔心安全了。既如此,瑾娘且和鏢局的人說道說道,把那合作取消吧。” “好。我這就派人過去。”已經給鏢局交了定金,足有二十余兩銀子,這些銀子肯定是要不回來了。不過無所謂,與后邊要交的大頭比,這二十兩微不足道,不退回就當是丟了吧。 因為可以跟著禮部的大部隊一道回去,瑾娘就又給林父的車馬中塞了許多好物。反正也不怕丟失,也不怕被人摸走,且讓林父多帶些回去吧。 徐二郎這幾年怕是都要在京城了,她下邊有個小魚兒,肚里還揣著個小的,幾年也不能外出。既如此肯定就不能侍奉父母膝下了,也只能多給些東西孝敬。 又兩日禮部的官員出發去平陽,去給徐二郎這個莊園立功名旗桿,林父、鄭順明和辛魏便一道跟著走了。 稍后王軻也找好了住處,準備搬出去。 恰逢這天徐二郎休沐,過來找王軻,就說,“王兄且先別忙著搬家,我給王兄找了一份抄書的活計。” 之后便仔細的將那書齋的事情說了。 道是那書齋的東家是他的熟人。他家中生意多,房屋也多,因不是京城人士,平日很少回來。那書齋前院是鋪子,后邊有兩間房屋,可供休憩。王軻若說會有意,以后住在書齋中,晚上幫忙看顧著些就好。 王軻一聽心中大喜,省下一筆房錢,他就可以拿著這些錢去請教先生。在書店中抄書,說不定還能免費讀里邊的書籍,這又省了一筆錢。而書店中肯定有瑕疵處理的筆墨紙硯,他也可及時購買,就又省下一些。 如此一算,好似未來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稍后徐二郎親自帶著王軻過去。 書齋的東家不在,掌柜的在。一番商議后,王軻順利留了下來。 掌柜的和兩個小二平常在后邊做飯,書齋管正上午一頓飯,如此王軻又省了點銀錢。而他的銀錢也不少,按照抄寫書籍的數量計件算錢,多努力些,說不定還能定時給家里送些錢財去花用。 瑾娘聽人說起徐二郎領著王軻出去時,才恍然大悟昨晚徐二郎和她說過此事。 那書齋是他們來京都前置辦的產業,掌柜的是徐二郎手下的人,也很可靠。他將王軻安排在書齋中,給予種種優勢,其實都是為了照顧王軻的顏面。 不過這沒什么不好的,王軻人也仁厚,徐二郎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給好友以幫助,她很支持。 。 章節目錄 145 長平歸家 林父、鄭順明和王軻相繼離開徐府,府里頓時就安靜下來。 府里幾個孩子和林父親近,林父殿試后沒少帶著他們到街上玩耍。甚至就連幾個孩子心心念念已久的夜市,林父都帶幾個孩子去過。 對于翩翩諸人來說,林父是最親和的長輩,所以他要離開時幾個小的非常舍不得。但聽了瑾娘的勸說,幾個孩子也依依送別了林父,可等林父離開后,幾人依舊心情低沉了好幾天。 這種情況在幾天后好轉,因為三郎徐翀從軍營里回來了。 徐翀所在的京郊大營,被陛下的心腹威武大將軍掌握。威武大將軍乃陛下伴讀,從小一塊兒長大。因情分深厚,當今登基后將京郊大營的虎符交給他掌管。他是天子近臣,又掌握著距離京城最近的二十萬大軍,為防陛下忌憚,只能做孤臣。 而此人心性忠直勇正,特別喜好提拔有能力的小輩。徐翀入了軍營三月,原本不該為他所知,可耐不住他是平西侯世子親自引進去的。 平西侯和威武將軍兒時關系不錯,這些年因為政見不同,早先的情誼幾乎耗干了,可多少還有些香火情在。 但只這些情分也不足以讓威武將軍注意到徐翀,是因為之后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才讓徐翀徹底入了大將軍的眼。 據說是幾個世家公子看不慣徐翀總是傲氣十足的樣子,加上軍營中有“老欺新”傳統,所以決定給徐翀點顏色看看。七八個人連計謀都懶得用,直接武力逼迫徐翀鉆褲襠服輸認錯,結果可想而知,他們直接把徐翀的暴脾氣引爆了。 一場大架不可避免。 那幾個世家公子雖然浪蕩了些,但進了京郊軍營后,也都得縮起尾巴做人。他們敢在京城囂張,是因為背后有家族撐著,可既然被特意送到京郊大營,那就是鍍金來了,誰也不敢拿自己今后的前程開玩笑,所以平時訓練還算刻苦。可就是訓練了三四年的他們,被徐翀一個一個全部撂趴下了。 這消息轟動了!! 雖然最后雙方都受到懲罰,但不可避免的徐翀爆紅了。 他順利入了威武將軍的眼,也順利的在京郊大營打響了名聲。在一次常規的攻防戰演習中,徐翀所在的小隊本處于弱勢,可被他接管后,卻順利的打了一場翻身仗。于是徐翀升級了,成了一個名下有十名普通士兵的小隊長。 忙忙碌碌的,一個月之期已經過去,徐翀得了假期,迫不及待從軍營中跑回了家。 可想而知家中幾個小的猝不及防看到徐翀,那模樣有多驚喜。 小魚兒都不嫌棄小叔叔身上的臭味兒了,一把撲上去抱住他的大腿,歡喜的直喊“叔叔”。 倒是翩翩聞到那股撲鼻而來的汗臭味兒,一邊捂鼻子一邊扇風,嫌棄的不得了的說,“三哥,你這是幾天沒洗澡了?都快把我臭死了。小魚兒快下來,下來下來,省的你小叔一會兒把你熏暈了。” 徐翀冷眼瞅了一眼翩翩,從沒有覺得這個妹妹這么討人嫌過。 他知道自己身上臭,可在侄兒侄女面前,就不能給他留點兒面子?他也是當人長輩的,他不要面子的么。 瑾娘佯作沒看見這兄妹倆的“你來我往”,讓徐翀坐椅子上,她開口問,“今天回來是有事兒,還是休沐?在家能待幾天?你回來的不巧,今天你二哥去翰林院了,傍晚才能回來。要是你有要緊事兒,我這就讓人把你二哥喊過來。” 徐翀連忙擺手,“我今天休沐,就這一天時間,亥時初必須回到軍營。嫂嫂別喊二哥了,我又沒事兒,等二哥從翰林院回來和二哥說話就行。” 不好意思的搓了搓鼻子,“二哥中狀元是大喜事,可惜我初入軍營,長官不給放假,我出不來,想給二哥賀喜也不行。” 瑾娘就笑,“都是自家兄弟,你二哥還能不知道你?不用說那些客套的,你的心意你二哥都懂。倒是軍營里的事兒,你二哥幫襯不上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你平時謹言慎行些,別惹禍,爭取好好表現,早些升職。” 徐翀不好意思對二嫂說,他原本是想謹言慎行好好表現的,可有些人就是上趕著犯賤,不給他低調做人的機會。他沒辦法,只能硬扛著上了。 當然這話不能說給二嫂聽,不然她又要瞎操心。不過瞞的了二嫂瞞不過二哥,徐翀一想到二哥的鞭子,就感覺渾身都開始疼。 所以,他這么高興跑過來是干么?生怕他二哥摸不著他,主動湊過來挨打的么!! 徐翀面上露出糾結的神色,在考慮要不要趁二哥還沒回家,干脆直接回軍營算了。 結果他就聽二嫂又說,“你先去洗漱,要是累了就休息休息。我讓廚房準備幾道你愛吃的菜肴,碰巧宿家昨天送來了新鮮的鹿肉還沒吃,家里豬牛羊肉也齊全,今天上午就給你準備豐盛點,好好給你補補。看你如今瘦的,是不是在軍營都吃不飽?” 那不是,軍營的飯菜不少。當然,軍營里的士兵個個都是大胃王,吃飯全靠搶,動作慢點都搶不到。不過他是誰,他是小霸王徐三郎,搶東西這事情他不要太擅長,誰讓他手腳利索,武功高強,所以要吃飽飯真不是問題。 但吃得飽就是吃不好。軍營里是大鍋飯,飯菜能煮熟就不錯了,指望做好吃點,那是別想了。平常吃飯吃出蟲子和葉子石頭都是小事兒,有時候甚至還能吃出半拉子碎瓷片…… 胃口都沒了,還吃啥吃。碰上這種時候,不可避免就吃的少了。 不過他看著比進軍營前“瘦”,實際上是一身肉都成肌肉了,脫了衣服身上肉多著呢。 不過這事兒他自己知道就行,不然說出來他多難為情。 中午廚房送了兩個鍋子過來,把牛羊肉和鹿肉都切成薄薄的片,另外還備了魚肉、魚丸、肉丸、雞翅、蝦滑、脆皮腸、毛肚、鴨腸,海帶,藕片,青菜等諸多配菜。其中大部分都是肉,這是特意照顧家中三個小子的。 另外還有鮑魚濃湯四寶,蟹粉獅子頭,酒釀清蒸鴨子,胭脂鵝脯,香酥鵪鶉等幾個大菜。滿滿當當的擺了兩個桌子,當真再豐盛不過,看得幾個小姑娘瞠目結舌,翩翩更是心疼的直嘆氣,“太奢侈了,真是太奢侈了!要是天天這么吃,用不了幾年咱家就破產了。” 瑾娘好笑,“沒事兒,就偶爾吃一頓。這不是三郎回來了,你看他瘦的,可得給他好好補補。他如今正長身體呢,可得把營養補足了,不然長不高。” 翩翩心道,三哥已經夠高了,都到二哥下巴處了。再稍微長長,就攆上二哥了。他這身高,多少成年人都沒他高,已經足夠了。 再說長那么高干什么,光長個子不長心眼,有用么? 可惜害怕挨打,翩翩不敢說。 原本瑾娘也覺得東西有些多,今天中午怕是要剩余不少。可惜,她真是低估了正在長身體的小子們的肚量。 最后不僅三斤鹿肉,三斤羊肉,三斤牛肉被三個小子全部吃完,蝦滑、雞翅、黃喉那些吃的七七八八,甚至就連幾道菜,也被幾人吃的一干二凈。 徐翀許是覺得鮑魚濃湯四寶的湯汁鮮美,最后竟配著那些湯汁又扒了一碗米飯。 兩桌東西基本全吃完了,三個大小伙子心滿意足的斜倚在凳子上,消食。 徐翀嘆,“這才是飯菜啊,在軍營吃的那些簡直是豬食。” 翩翩已經無力吐槽,容她緩緩。 緩過來后翩翩到底忍不住回了一句,“按照你的飯量,軍營能把飯做熟給你吃就不錯了,還指望做好,呵呵,做好你們吃的更多,換誰也養不起。” 徐翀吃飽喝足,心情很美,不跟妹妹一般見識。 這時候外邊青穗送了幾盞消食茶來,瑾娘就點著徐翀幾人說,“一人喝一盞,今天外邊也不太熱,一會兒你們三個都去外邊轉轉。” 吃這么多,不消化掉就去午休,胃就該不舒服了。 長安長平接過碗,一口氣把消食茶喝干凈了。 他們剛才見小叔吃的歡,被影響也跟著吃了不少。可那飯量遠超過他們以往的飯量,兩人吃的太多,胃都有些不舒服。好在還有消食茶,想必一會兒就能好受許多。 徐翀也喝了消食茶,決定出去轉轉。在府里沒勁,他準備趁還有半天空閑時間,去看看他兩個小伙伴。 徐翀要走,小魚兒不樂意,她也想跟著小叔叔出門。 自從外公回了平陽,都沒人帶她去街上玩耍了。爹要去衙門,娘要養胎,在家這幾天她憋的好難受啊。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了三叔,小魚兒堅決不松手。 最后不僅小魚兒跟著出去了,連帶著翩翩和長樂,以及長安長平都一道走了。 有徐翀在身邊瑾娘不擔心幾個孩子的安全問題,可還是派了幾個嬤嬤到跟前照顧。另外還讓今天在家當值的墨河,安排幾個小廝跟著,以防萬一。 都安排好了,瑾娘就回去午休了。 她如今肚子大了,七個月的身子已經有些笨重。加上前幾天操心著給爹爹帶回家的東西,忙的好幾天沒休息好。即便如今爹爹已經離開好幾天了,她感覺那幾天缺的覺也沒補回來,看到床就想睡。 瑾娘一覺睡到半下午,此時幾個小混蛋竟然才剛剛到家。 瑾娘問翩翩他們做什么去了,翩翩就興奮的說,“三哥帶我們去聽戲了。” 瑾娘嘴角一抽,小孩子家家的,戲曲有什么好聽的。一句唱詞半晌還唱不完,咿咿呀呀的她也聽不懂,真不明白為什么有人會喜歡聽戲。老人且算了,小孩子那里坐得住?聽戲還這么高興,瑾娘真有些不理解。 翩翩見瑾娘一臉不以為意,就著急的解釋,“是變臉譜啊,唰一下,唰一下,那花旦一會兒換一張臉譜,可好看了。” 長樂和小魚兒在一邊附和的點頭,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她們激動壞了,把荷包中的小銀裸子全給打賞出去了。 瑾娘恍然大悟,她就說么,要是一般的戲曲,她都聽不進去,更何況幾個孩子。可是換臉譜么,那是挺有意思的。想必幾個孩子當時只顧著看人變臉譜了,根本都不知道人家唱的什么。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孩子高興就行了。 她又問及長安長平,翩翩就道,“長安長平去寫錢夫子布置的作業了,他們玩了半天,今天的作業一點都沒做,怕明天錢夫子檢查作業要挨批,所以去趕作業了。” 長樂抿嘴偷笑,“錢夫子今天布置的作業可多了,不僅讓哥哥們背課本,還讓寫一篇文章,還有兩張大字。哥哥們怕是要趕到半夜,才能把作業寫完。” 瑾娘聞言心有戚戚,天下的學生都不容易啊。 但是眼前這個…… 瑾娘問長樂,“你的作業寫完了么?” 長樂點頭,“我的大字已經寫好了,而且還多寫了一張。夫子讓我背的書我早就會背了,我不怕夫子明天檢查。” 瑾娘就夸,“還是長樂最讓我省心。” 小魚兒不樂意,“我也省心。” 瑾娘“呵呵。” 瑾娘突然想起來,小魚兒都三歲了,也該送去啟蒙了。她哥哥姐姐都是這個年紀開始進學的,如今也輪到小魚兒了。 也是這些時日忙碌春闈忙的她頭昏腦漲,不然她不至于把小魚兒啟蒙的事情忘記。 不過現在想起也不晚,晚上就和徐二郎提提,看把小魚兒也送到錢夫子那里成不成。 小魚兒還不知道,自己瀟灑的日子也要到頭了,如今還有心情牽著姐姐的手,去看兩個哥哥的熱鬧。 見長平哥哥背書背的只撞樹,苦惱的要揪樹皮,小魚兒捂著小嘴嘿嘿嘿笑。 哎呀哥哥好笨啊,背個書有這么難么?三兩句話而已,她一會兒就背下來了。 等之后也被要求背誦整篇文章的小魚兒……她真是太傻太甜了,真的! 。 章節目錄 146 去書院 徐翀以為他都一個多月沒回家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二哥總要給他些面子,即便要訓斥他在軍營里滋事,也要等到晚飯后將他帶到書房再訓斥。 可惜,他比小魚兒還甜。他根本沒想到他二哥還能無情無義無理取鬧到那個地步,竟是剛從衙門回來,就把他叫過去訓了一頓。 對于二哥會知道自己在軍營闖禍這事兒,徐翀一點都不意外。畢竟平西侯世子尋常也會回京,而他和二哥交情甚好,尤其他還惹出了那么大的亂子,于情于理平西侯世子都會和二哥說一聲。 可知道是一回事兒,真被訓斥了又是另一回事兒。訓也就訓了,怎么還要上拳頭揍? 什么叫試試他的拳頭到底有多硬? 他根本不想和二哥逼誰的拳頭大,誰的拳頭硬好不好?當他不知道啊,二哥就是想打他一頓讓他長個記性。 可憐小霸王徐三郎盡管心知肚明他二哥只是找借口訓斥他,借口還找的毫無誠意,可是他躲又躲不過去,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結果顯而易見,在軍營可以輕而易舉把幾個二世祖打的哭爹喊娘的徐三郎,回了家只能被自己親二哥打的屁滾尿流。也好好體會了一把當時那就一個紈绔子弟的悲憤和郁悶,也是夠夠的。 所以還是那句話,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還沒落難的那天啊。 被二哥好好訓了一頓的徐翀晚飯都吃不香了。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吃過晚飯他還想去夜市上浪一圈,再去酒樓買點大肘子什么的帶去軍營做宵夜,可惜,天算不如人算,飯后他就被自家二哥親自壓著回軍營了。 徐翀…… 幾個小輩看著哀哀戚戚的三叔,俱都為他允悲。 當然,這些小不點們自保意識還是非常強烈的,所以盡管自家三叔看著可憐的不要不要的,也沒人敢替他求情。也只有小魚兒仗著年輕小,偷偷摸摸塞了他一塊兒糖甜甜嘴。 更加悲憤的徐三郎…… 徐二郎將徐翀送到軍營,隨后回到徐府天已經很晚了。一更的梆子已經敲響,瑾娘也早就熬不住睡著了。 他洗漱過后匆匆去睡,許是鬧出了些微動靜,就把瑾娘吵醒了。 瑾娘先是問他,“”案板三郎送回去了? “嗯。我和文浩說了,該管的管,該教的教。三郎仗著年輕功夫好,很有些傲氣,這不是壞事兒,可也不是還說呢么好事兒。是該好好磨磨他的脾氣了。” 所以呢,你又出了什么壞主意,讓人家折磨你三弟? 親兄弟都這么舍得下手,你還有沒有一點兄弟愛了? 瑾娘睜著迷蒙的睡眼,被徐二郎抱在懷中。徐二郎看著迷迷瞪瞪的,想睡又想醒,就沒再出聲打擾她。反倒是有節奏的一下下拍著她的脊背,讓她快些入睡。 瑾娘記得今天是有事情要和徐二郎說的,可惜她如今健忘的很。明明方才還記著的,這時候已經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索性就不想,瑾娘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夜夢醒,瑾娘突然想起被她遺忘的事情是什么,連忙把徐二郎搖醒,“小魚兒都三歲有余了,該啟蒙了。你如今要去當差,也沒時間管教她,我精力也有限,想親自給她啟蒙也擔心做不好。不如把小魚兒也送到錢夫子那里去?” 說完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秒睡著了。 被猛的搖醒,還以為出了什么大事的徐二郎“……” 他哭笑不得的看著睡得香甜的瑾娘,她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可真夠折磨人的。偏她自己把人叫醒了自己睡得香甜,倒是他清醒了就再睡不著了。 如今也不過三更天,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距離去衙門也還有不短的功夫。徐二郎精神清明,卻也懶得起床,干脆就躺在床上抱著瑾娘假寐,不知何時,竟也緩緩睡了過去。 清晨瑾娘睜眼就喊了聲“二郎”,青穗快步從外邊跑過來,就道,“夫人找老爺么?老爺早就起來去衙門了,他說夫人昨夜睡得不好,讓奴婢們今天不要喊您起床。” 瑾娘揉了揉緊繃的面頰,心里狐疑,她昨晚睡得不好么?好像挺好的啊。除了中間似乎做了個夢,提醒徐二郎送小魚兒去錢夫子那里啟蒙外,之后她都的睡得非常憨實,要不然也不能一覺睡到天大亮。 不過因為睡不好起遲了,和因為睡懶覺起遲了,顯然牽著說起來更好聽。所以瑾娘也沒改正青穗的說法,又打了個打打的哈欠,喝了杯淡鹽水,才讓丫鬟們伺候她穿衣洗漱。 吃過早飯她才問及青穗,“小魚兒呢?怎么今天還沒過來?又去找長樂玩耍了?” 小魚兒每天早起必定要看看娘親,和娘親說會話才會離開忙自己的事兒。這小人在她這邊刷卡刷習慣了,冷不丁一天看不見人,瑾娘還真不習慣。 青穗就笑道,“姑娘今早過來過,當時夫人還沒起身,倒是老爺準備去衙門了,卻想起二姑娘該啟蒙了,所以臨時又把姑娘送到錢夫子那里。如今二姑奶奶個正和大姑娘一道在錢夫子那里上課呢。” 啊?這就啟蒙了? 不是。她昨天才想起給小魚兒啟蒙的事兒,也不記得和誰提起過,怎么徐二郎今天就把這事兒給她辦了呢?難道真是夫妻做的時間長了,她兩人心有靈犀,不點就通? 這么想著,瑾娘還真挺開心了,掩著帕子嘿嘿傻笑了好幾聲。可隨后她就又想起昨晚上做的夢,夢中她似乎就和徐二郎說過小魚兒開蒙的事兒。所以,難道是她說夢話把這事兒說出口的?不然真沒法解釋徐二郎和她心靈相通這事兒啊。 想不通瑾娘就不想了,又在屋里坐了會兒,就起身去了前院。 熟料她來的不巧,小魚兒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了,據丫鬟說,她歡歡喜喜等跟著長樂去了桂娘子的院子,一塊兒切收拾“花花草草”了。 瑾娘聞言額角直跳,這閨女真是個討債的,一天都坐不住。讓她學習她一心惦記著玩耍。她姐姐去桂娘子那里是正兒八經學本事的,偏她每次都要過去搗亂。 索性還算有分寸,即便搗亂也只是禍害些正在晾曬的藥草,倒不會做別的麻煩人的事兒。所以瑾娘有心要管,也不好下手,因為長樂護著,而桂娘子對整個年齡段的小姑娘又最美抵抗力。想到她早逝的姑娘,桂娘子真是把這些小丫頭們當成寶來疼。所以別說小魚兒沒闖禍,就是闖禍了,桂娘子也只會開開心心給她善后,一句嚴重的批評話都說不出的。 瑾娘不打算去桂娘子院里,怕打擾長樂學醫,所以她只能原路又返回去了。 這日徐二郎從衙門回來的早,西天的云霞才剛出現,他就進了家門。 已經為官的人穿著一身六品的褐色官服。穿在別人身上顯得老氣,穿在他身上,卻愈發襯得面皮白凈似玉,整個人于灑脫俊逸之外,別出一份昂揚英俊。 瑾娘接過他頭上的官帽,跟著徐二郎進了里屋,看他換了一身家常穿的青色常服。 他身材筆挺頎長,是個衣架子,加上臉長得好,所以不管穿什么都好看。瑾娘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戳了戳徐二郎的肱二頭肌,“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徐二郎眼睛頓時就瞇了起來,看向瑾娘,“你說什么?” 瑾娘堅決不承認她方才調戲了一把徐二郎,所以笑著搖頭走了出去。 徐二郎很快跟了出來,牽著瑾娘的手輕捏了捏她的掌心。瑾娘對著他嘿嘿笑,美目絢爛,面容嬌美,對著他笑的樣子討好似撒嬌,讓徐二郎根本無心追究其他。 因為天色尚早,晚飯也還沒好,徐二郎就牽著瑾娘在院子禮走兩圈。 如今四五月份的天氣,外邊花紅柳綠,樹木蔥蘢。這宅子的前任主人是個風雅人物,各種觀賞性的花卉都種了些,如今埋怨姹紫嫣紅,非常好看。 人走在其中,看著這春日美景,不知不覺心情也好了起來。 恰此刻聽到長安長平的聲音,他們兩人似乎是從前院過來的,行走間還在談論錢夫子今日的授課,長平聲音高亢,話音中非常興奮,可因為到了換牙的年紀,這幾天接連掉了四五顆牙齒,他說話漏風,吐字不清,所以說的什么瑾娘還真聽不清楚。 說起掉牙,這真是誰都避免不了的童年硬傷。 長安也早就掉牙了,不過他出牙也快,如今換的牙齒幾乎都長好了。即便還有兩顆沒長出來,也無傷大雅,畢竟長安不像長平話那樣多,更不像長平那樣容易放飛自我,一個興奮就哈哈大笑,露出空洞的牙床。 長安穩重,這種穩重體現在方方面面,他真的被教養的很好,世家公子的禮儀規范學的也非常出色。所以即便偶爾言談間露出還沒長出牙齒的牙床,也不會引人嘲笑,畢竟他的態度就很端正,又清雅溫潤,這樣人,外人面對他根本起不了嘲笑的心思。 倒是長平,不說也罷。 兩人漸漸走的近了,瑾娘想到什么,就和徐二郎道,“要不過些時日把長安長平送到外邊書院讀書吧。”錢夫子博學多才,教的是很好,可只有他們家中幾個孩子在一塊兒學習,時間長了瑾娘擔心他們孤單。 更何況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人都得有幾個合得來的朋友。不提今后可能會給彼此的幫助,就說有朋友可以嬉戲玩耍,放松心情,也是很好的。 而整天把幾個孩子關在家中,瑾娘擔心把孩子關傻了。 這個問題瑾娘早前就和徐二郎說過,但是當時他們初到京城,徐二郎還要忙著會試,長安長平也要適應,所以就暫時擱置了。如今提起來卻剛好,畢竟這個時間段徐二郎不太忙了,可以用心去找一間合適的書院把兩人送去學習,同樣,長安長平對于異地他鄉也沒了恐懼的心思。他們已經熟悉了京城,已經融入到其中,此時再放他們出去與人交際,他們如魚得水,很能應付得來。 徐二郎聞言點頭,“我回頭和錢夫子說說此事。” “二叔你要和夫子說什么事兒啊?” 不知不覺長安長平已經走到跟前,還不止他們倆,他們在二院門口和翩翩碰上了,所以是三個人一道過來的。 幾人走到近前就聽到二叔提到“錢夫子”,和錢夫子有關,說不定和他們也有關,所以長平忍不住開口問了。 這事兒沒什么不可說的,瑾娘看了徐二郎一眼,就把剛才和徐二郎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長安長平聞言面露驚喜,隨即又有些躊躇。 長安道,“錢夫子教的也很好。” 瑾娘“是很好。可惜徐府地方太小了,你是男兒家,心胸要廣闊,要多出去見見世面,眼界才會變大,才不會把目光就放在這一家一院之內。再說,你們都沒幾個合得來的朋友,來到京城也只認識了宿軒宿征兩個同年齡段的孩子,這可不行。你們將來都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以不提前結交些人脈呢?所以,我和你二叔說,想讓你們去書院。書院中夫子過,教授的課程也五花八門。書院的學生更是來自全國各自,你們有幸見識到不同的風俗,結識到不同品性的朋友,這對你們的成長很有幫助。” 長安擰著眉頭,還在思索利弊,長平已經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飛到書院去。 書院好啊,書院大啊,書院的人多啊,書院的樂子大啊。要是去了書院,他就是入了海的魚,他要舒服死了。 長平迫不及待點頭,“二叔你送我們去書院吧,我們就去宿軒和宿征去的書院,聽宿軒和宿征說,他們書院的夫子人都很好。書院的課程也很有趣,騎射弓馬課樣樣齊全……” 長平此時已經想到,要帶他的旋風去書院了。到時候書院的騎射課上,他就直接牽著自己的寶馬隆重出場,想想屆時那些同窗看著他的羨慕眼光,長平激動的渾身打顫。 。 章節目錄 147 胎位不正 宿軒宿征所在的是應天書院,也是大齊朝赫赫有名的四大書院之一。 書院中的夫子大多身有功名,據說就連給最低級的丁字班小童開蒙的師傅,都有舉人功名。而其余甲字班的師傅,更是二甲進士出身。 據說應天學院早先乃是一位閑散王爺所建,之后因那位王爺牽連到奪嫡風波中,這書院也被牽連的關了很長時間。之后雖然書院解封,書院的名聲卻不如早前。直至先皇登基,書院交給當今打理,為的是賺取文人名聲還是培養自己的勢力無人可知,反正應天書院就再次起來了。 但老話說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紛爭的地方就有你爭我奪。這書院雖然如今不歸陛下管理了,但終歸是陛下一手扶持起來的,有些香火情在,所以陛下閑暇時也會來此地轉一轉。 久而久之,那些文人騷客就都聚集在應天書院中,求名求利的都有。當然,也不排斥其中當真有淡薄名利的高人名士,總歸還是少數。 不扯這些題外話,只說應天書院到底人才濟濟。也就是因為權力紛爭大,里邊的師傅不齊心,所以才導致中進士的人數沒有江南的肇陽書院多,也就被肇陽書院壓了一頭。 但前兩年這書院又換了山長。這位山長乃是當今的小皇叔,是據說當初還和當今太傅同窗,因為兩人脾性相投,且這位皇叔一直未婚的原因,市井中甚至還傳出了些污言穢語。還是之后太傅成家,與太傅夫人恩愛甚篤,且很快生育下三兒一女,這流言才消散了。 不管太傅如何,但這位小皇叔卻當真是一直未婚的。 興許是性情太孤僻的原因,陛下對這位小皇叔很親近,加之這位皇叔為人刻板,性喜書畫,對權利紛爭最是厭惡,所以皇帝很是滿意的將小皇叔分派到應天書院做山長。 這位山長也真有兩把刷子,自從他上任后,嚴厲打擊了爭權奪利的浮夸風氣,現在應天書院的學風蒸蒸日上,風氣比之以往好了許多。 也正是學院的風氣好了,宿遷才放心的將兩個兒子送到這里學習。當初宿軒和宿征為了考進去,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不過努力都是值得的,畢竟在書院中交到的好友,結下的人脈,等將來某一日,都會化為財富。 徐二郎一聽長平如此說,心中就是一動。他是不擔心長安長平考不進應天書院的,畢竟錢夫子才學好,會教人,兩個加之底子打的好,功課都出類拔萃。尤其是長安,別說與同齡人相比了,就是與比他年長幾歲的人比,想來也會略勝幾籌。 孩子靠近應天書院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但有一天,應天書院每年六月才招生,如今還不到招生的時候。 且得等等。 心里有了譜,徐二郎卻沒有說出來,只點了長安長平兩句,讓他們好好讀書,別到時候過不了招生的考試。 長安長平都機靈,如何聽不出二叔這是心動了,兩人面上都浮現出喜色,齊道,“多謝二叔。” 翩翩也聽出了二哥的言外之意,就說,“把長安長平送出去也好,半大小子了,整天把他們關在家里也不像話。他們沒見過世面,只以為自己學的好,殊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井底之蛙是成不了大氣的。等到了應天書院,見到了更多才學淵博,智商超群的人才,他們才會認識到自己的不足。” 長平不樂意聽這喪氣話,就道,“小姑姑,你能不能說些好聽的?我們那里井底之蛙了?那里不足了?我們也是很強的好不好?我們跟著錢夫子學習,從來沒有一日懈怠過。就是去了應天書院,我們也是出類拔萃的那波人,才不會被人壓著打。” 翩翩輕哼一聲,“現在別說大話,能你們進了應天書院再說。” 長平捏著拳頭賭氣,哼,這段時間他再刻苦些,爭取考個好成績進應天書院,就不相信在書院中出不了頭,就不相信他在書院中會成為差生!且等著,等他拿個前幾名的成績單回來讓小姑姑開開眼界。 徐二郎也是個行動力強的人,瑾娘前腳和他說了送幾個孩子去書院的事兒,后腳他就找上了錢夫子。 徐二郎和錢夫子怎么說的瑾娘不知道,不過錢夫子倒是很贊同把長安長平送去書院。當然,錢夫子這幾年對幾個孩子的教學也非常敬業,所以不管是為了感謝錢夫子的用心,還是為了讓錢夫子以后教導長樂和小魚兒時,也繼續這么用心,徐二郎和錢夫子商量過后,決定運作一下,讓板兒也跟著去參加應天學院的考試。 應天學院和肇陽書院還有一點不同,就是在報名參考的學生身份上。肇陽書院不計較學生是家貧還是富裕,父親是商賈還是官員,應天書院則不同,其中收攏的學生不僅成績要過得去,且出身必定是官員之后。 當然,法律還不外乎人情,書院收徒上多少也能轉圜一些。徐二郎有門路給板兒弄一個考核的名額進來,錢夫子想了想還是同意了。 一來板兒和長安長平都熟悉,和宿征宿軒也是好友,進了書院有人照應不擔心他被人欺負。再來,長安幾人都進了書院,板兒只會更孤單,錢夫子不想養子到時候連個能說兩句話的朋友都沒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板兒有走仕途的想法。 錢夫子本人對仕途絕了心思,可他并補古板迂腐,也不覺得自己不走科舉出仕之路,也要禁止兒子入仕。他還算開明,更何況當初不繼續科考只是因為兒女身死,他郁鈍寡歡,沒了進取的心思,卻不是看透了官場黑暗,或是被人欺壓罷官對官場心灰意冷才絕了仕途的念想。他對官場沒什么壞想法,所以對于樣子的心思也是支持的。既然如此,去應天書院求學就更有必要了。 徐二郎在翰林院將近月余時間,已經將翰林院的一應運作流程都熟悉了。相應的,對一眾同僚也多了幾分認識。 徐二郎雖然面冷,看著不好接觸,可若他真放下身段與人相交,也能讓人覺得心情快慰。所以,整體來說徐二郎在翰林院的日子還算松快,與同僚的來往也還算客氣。并不是沒有人想針對他挑事,但徐二郎機警,總是能順利化解。且翰林院還有個新進來的探花方程不自覺的拉仇恨,所以整天來說徐二郎在翰林院的日子還算好過。 他在翰林院也沒結實什么好友,唯二來往還算密切的,就屬宿遷和李和輝。 宿遷不用說,老交情了,李和輝自從當初在敬事堂和徐二郎交談一番后,也初步建立了友誼。之后走馬游街后,新科進士們一同拜座師,一同參加杏林宴,徐二郎和李和輝都走的很近,關系自然就更加融洽了。 這三人中,宿遷和徐二郎如今都是正六品的官職,李和輝稍低些,從六品,但他是宗室子弟,皇帝對這個命苦的侄子多偏愛幾分,加上又有老郡王妃一心疼護著孫子,所以李和輝的性子也很好,和兩位比自己官職高的同僚相處時,也不覺得壓抑。 三人常在下職后到朱雀街上的酒樓或茶館坐坐,或是簡單的用些飯食,再不就是喝些茶說些在翰林院不能說的閑話。 總體來說徐二郎的日子還算悠然,不過隨著天氣越來越熱,徐二郎的神經線就緊繃起來了。他身上也再不見那種萬事盡在掌握中的愜意安然了,反倒隱隱有些焦躁。 這一日下職后,宿遷和李和輝又邀請他去吃酒,徐二郎原想推辭,想了想還是應了下來。不過心中有事兒,酒也不能吃,他就說,“不如去喝兩杯清茶,如意茶館新進了一批云霧茶,據說還不錯,我們一道去嘗嘗?” 李和輝和宿遷自然沒有不應了。 到了茶館,上茶的小兒退下后,宿遷才問及徐二郎這幾日魂不守舍的原因。徐二郎赧然道,“內子即將生產,胎位卻有些不正。” 啊?那這他們兩個大男人有什么辦法呢? 宿遷和李和輝面面相覷,都一臉懵逼。最后還是李和輝開口道,“我倒是能幫士衡兄請來宮中的御醫,只是士衡兄當知道,宮中的御醫背后也多有勢力,我也擔心請了別有用心的人,再害了嫂夫人。” 李和輝如此一說,徐二郎幫擺手,“還是不用了。家中就有女大夫,那大夫醫術還好,如今也正想辦法給內子正胎位。我們且再等兩日,若是屆時胎位還不正,我再找賢弟求助。” 李和輝只能點頭。 宿遷對此當真愛莫能助,只能拍拍徐二郎的肩膀,給予無言的支持和鼓勵。 有這一出事,這茶也喝不安心,三人很快就散了。 徐二郎匆匆到家,就見瑾娘正在院子里散步。青禾在一側攙扶著她,青苗和青穗則緊跟在后邊,就擔心瑾娘一不留神有個萬一,出點什么意外。 桂娘子預測瑾娘還有半個月才到預產期,但她是第二胎,有可能提前發動。且還有許多不可預知的情況隨時有可能發生,所以該準備的東西都已經提前準備好了,誰知就在一次例常的檢查中,桂娘子陡然發現,原本還正的胎位突然不正了。 這真是令人發愁,好在桂娘子有處理經驗,如今每天都給瑾娘按摩。瑾娘也按照醫囑,每日都出來多走動,爭取讓小寶寶自己也在里邊活動活動,把胎位正過來。 如果正不過來,那就真麻煩了。 瑾娘心中也是憂心的,可她不能表現出來,不然家中幾個孩子怕是覺得天都要塌了。況且長安長平這幾天就要去參加應天書院的招生考試了,得知她的事情怕是也安不下心,如是因為她耽擱了他么上進,可就罪過了。 瑾娘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就見徐二郎大步走了過來。 天氣已經熱了,他又是火力旺盛的男人,一路走來衣衫都沓濕了。他面上也水光瑩亮了,那是滿臉的汗水。 瑾娘心疼的不得了,也不散步了,牽著徐二郎就往回走,還不忘吩咐青苗,“快些過去準備些溫水。”好讓徐二郎簡單清洗一番。 等徐二郎沖涼過后,收拾整齊出來,瑾娘已經吃上清涼的果盤了。 果子在井水里拜過,但因為是給她吃的,只是微微發涼就拿了出來,現在吃正好,清涼可口,還酸酸甜甜的,非常好吃。 瑾娘喂了徐二郎一塊,看他咽了下去,這才將手邊一封書信遞過去,“今天上午才送來的,是爹娘的回信,其中還有一封我父親的書信。” 林父的信件寫的很簡單,大致意思就是他已經安全到達家里,讓女兒女婿不用擔心。另外交代沈姨母一些話,囑咐瑾娘夏天別多吃冰的,也不要貪涼,當心肚子里的孩子。此外還送了一大包東西過來,都是沈姨母給收集的有利于女子補血的東西,若不是相隔實在太遠,沈姨母還想送幾只精心喂養的土雞過來。 據說那人家的土雞都是吃藥材長大的,滋補的很呢。可惜天太熱了,擔心雞這種活物送不到京都就曬死了,沈姨母就沒讓人送。 與林父和沈姨母的書信相比,徐父徐母寄來的信件中寫的東西就多了。 當然,雖然寫了十多頁紙,其實兩人信上寫的幾乎是同一件事,那就是禮部的官員在徐家宗祠前立了三斗旗桿的事兒。 據徐父說,那一天整個平陽縣城的人都轟動了,都提前跑過來圍觀欽差立旗桿。那場面盛大的啊,熱鬧的啊,徐父后邊用了將近半頁的紙張來形容其盛大繁華,之后又用了將近兩頁的紙,寫徐氏族人激動的心情,與有榮焉的模樣。 寫族長老淚縱橫,哭的跪在祖宗靈前起都起不來。寫當天整個平陽的徐氏族人全都來了,烏壓壓的跪了大半個鎮子。 瑾娘看到這里,覺得徐父真是夸張了。要是徐家真有那么多人,不至于她都嫁進來幾年了,都沒見過啊。所以,這真是夸大其詞了。 不過由此也能想象,當時那熱鬧的場面,徐氏族人激動的滿面榮光的模樣。 章節目錄 149 書院赴考 徐家祠堂前立了三斗的功名旗桿,這是喜事之一,另外還有一件大喜事,就是徐母的誥命也下來了,且被禮部的人一道送到了平陽。 沒錯,瑾娘和徐二郎商量過后,還是決定讓徐二郎給徐母請封。 她是長輩,徐二郎應該盡孝是其一;還有一點也是瑾娘考慮著,徐母到底年紀大了,在現在這個人均壽數遠不足五十的朝代來看,徐母真是活一天少一天。反觀她,還年輕著,以后的路還很長,瑾娘也相信徐二郎遲早有一日再給她掙來一個誥命。那么,就沒必要和徐母爭執這個誥命的身份了。 也是因為殿試上徐二郎被陛下親自賜字,讓眾人以為他是入了陛下的青眼。所以徐二郎請封的折子一上去,禮部的人很快就處理了。也是為了給徐二郎賣好,這個本來足夠折騰一段時日的誥命文書,連帶著誥命大妝,很快就下來了。 禮部的人好人做到底,還趕在去平陽鎮立功名旗桿的時候,把一應事物都準備妥當,讓同僚把所有東西都捎帶過去,一同宣旨給了徐家。所以,可想而知冷不丁得知自己被封為六品安人誥命的徐母,在當時激動成什么模樣。 她直接暈過去了!! 醒來時被眾人圍著恭維,徐母還有些不敢置信那欽差說的都是真的。 可是蓋了大印的圣旨就在祠堂供著呢,上邊還寫了她徐石氏的名諱,那真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可即便如此,徐母還是恍惚的很。 她一個從沒出過平陽鎮的婦道人家,就這樣得了誥命大妝? 就是縣里的縣令夫人,也沒這行頭呢。偏她就得了,這是什么?這就是有一個成器的兒子的好處!! 這都是他們家二郎給她掙來的,都是她應得的東西。想當初若是沒有她以死相逼二郎棄武從文,說不定二郎還在軍營那個嘎啦犄角貓著呢,又那里會像如今這樣,不僅中了狀元,還入職了翰林院,甚至本事大到都能給她這為人母的請封到誥命。 還是她的二郎出息大啊!! 徐母得了誥命大妝,成了平陽鎮最靚的老太太,一時間志得意滿。可她到底清凈慣了,這一天兩天的有人上門奉承且罷了,三五天她也能忍,可七八天之后,……好吧,徐母忍無可忍,甚至還暗戳戳想過,不行就把這誥命退了,讓二郎把這誥命給瑾娘? 她還是聽縣令夫人和她攀談時才知道,原來六品官員只能封贈到母親或妻子中的一人。二郎把這誥命給了她,可不就把瑾娘冷落了?可瑾娘嫁進徐家后,勞苦功高,把整個家都料理的妥妥當當不說,她還把幾個孩子教養的很好。 她也一直都是二郎背后的賢內助,說句不過分的話,沒有瑾娘在背后撐著,二郎也能出頭,可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順利,也不會如同現在這般,每天心情舒暢的來去,不為外事所擾。 這個媳婦無疑是好的,反觀她這個母親,就有些不稱職了。 徐母想到這了,由衷的反思了兩天。可反思過后又能怎樣,她只能更加認定瑾娘是個好媳婦,別的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畢竟誥命是被記載到史冊上的東西,豈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留不要了,那視皇帝如何,視國家的法律權威到何處? 所以這誥命是退不了了。 而徐母私心里也不想退。 她有誥命了,多威風啊,多風光啊,整個平陽鎮她都是頭一份。 不過心中對瑾娘還是有些虧欠,所以在書信中,徐母很是說了些瑾娘的好話,還叮囑兒子,不能得勢了就心花,弄些有的沒的人進家,給瑾娘氣受。她這輩子只認瑾娘一個媳婦,其余阿貓阿狗,都別提到她面前,她不認。 不說瑾娘看到這里,心里多感動,只說徐母當真說到做到。 徐二郎當官了,出息了,不少人就動了歪心思,想把女兒/侄女說給他。盡管林父中了進士,他們懾于林父的威嚴,不敢把事情做得太過分,可私下里也沒少給徐父和徐母透話。 徐父腦子還算清醒,他自己玩女人且罷了,哪能把這些女人往自己兒子房中塞?做父親的手長的管到兒子房里了,說到哪里也是羞事,況且他還指望兒子做一方大員,他也跟著沾光呢,哪里舍得兒子被眾多女人掏空了身子,沒精力努力往上爬。所以但凡有人找上門,徐父要么一推二五六,將人打發了;要么是不好打發的人,他就熱情的邀人吃酒,然后借酒意說一番那逆子主意大,我也管不住他的話云云,稀里糊涂就將人打發了。 徐母更絕,但凡有人把主意打到她這里,徐母就不客氣的將人擠兌回去。再不行就說,“我娘家還有幾個侄兒……” 徐母的娘家石家也不錯,石老太爺是舉人,石家也稱的上一句耕讀傳家。可石家底下幾個孫子,可真是不大好,除了就兩三個比較有出息,偏還成親了外,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棗,性喜漁色,酷愛玩鬧之輩。 而如今能和徐母說的上話的,哪家也不是普通人家。要拿他們家大好的閨女/侄女去配幾個紈绔子孫,她們笑都笑不出來了。若不是想著徐母有個好兒子,之后肯定前途無量,她們不好得罪她,不然,真想呸她一臉口水,賞她一句“臉真大!” 不管怎么說,徐母跟前是清凈了,也再沒有人在她跟前挑撥離間,說什么二郎沒子嗣,要趕緊給他納小,添個貴妾的話了,徐母的日子真正順心起來。 瑾娘將信翻到末尾,就見徐母最后殷切叮囑,讓他們低調做人,小心做事,結交朋友時尤其要上心再上心,小心一不留神被人家坑的家破人亡。 徐父在信末表達了怨念,大致可以歸咎為:朝廷的律令有些不合乎人情!怎么兒子出息了,只能給當娘的封贈誥命,當爹的同樣一把屎一把尿把兒子拉扯到,最后卻什么也落不到。這不公平!他不服氣!! 瑾娘看到這里,心里呵呵。 幸好這書信是被徐二郎手下的人直接送來的,中間沒有過別人的手,不然,就憑徐父最后這幾句嘮叨,徐二郎就落不了好。 瑾娘又想,八成徐母把所有事情交代完后,就沒再看書信了,不然不至于讓徐父寫下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論。明明徐母上邊才叮囑他們小心做事,不要落下可被人拿捏得把柄,結果徐父隨即就扯了他們的后腿。 日常扯后腿,不扯不舒服之徐父:“……” 徐二郎看完了信,就和瑾娘說,“燒了吧。” 瑾娘自然點頭。 徐父寫的那些話就是個禍根,還是要盡早處理了,不然哪天惹出事兒就真麻煩了。 丫鬟端了個小火盆來,徐二郎將書信整個丟了進去。親眼看著那書信被火舌吞噬,變成灰白的灰燼,才讓丫鬟下去。 徐二郎在瑾娘身側落座,摸了摸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今天感覺可好?” 瑾娘點點頭,“寶寶很活潑,這一天都動的厲害。中午桂娘子來看過,說姿勢沒變,胎位還沒正過來。” 徐二郎就愁悶的嘆口氣,“是個調皮的,比不得他姐姐乖巧。” 瑾娘就笑著說,“我也覺得。這都要生了,他冷不丁又給我來這一手,可真是打我個措手不及。” “等他出來我收拾他,給你報仇。” “好。” 長安和長平此時過來了,他們翌日就要出發去參加應天書院的招生考試。 考試總共兩天,第一天考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外加書畫。第二天考的基本都是雜學,有琴棋茶道,也有騎射弓馬。總體來說第二天考試的項目所占分數比例不多,只有零星的一二十分罷了。至于究竟通沒通過考試,關鍵還是看第一天考試的情況。 但話又說回來,蚊子再小也是肉,就是寥寥幾分,關鍵時刻也能頂上大用。再說了,說不得他們后邊幾項比較出色,就入了有些先生的眼呢?那樣的話,才真的稱的上是一飛沖天,直接被錄取的感覺不要太爽。 鑒于此,后一天的考試幾乎所有人都會參加。 長安和長平也準備考兩天,但因為應天書院遠在京郊,距離京城距離稍遠,坐馬車過去起碼要一個時辰。而如今天氣酷熱,中午熱的人渾身汗濕,所以考試的時間安排的很早。為防屆時遲到了,長安和長平接受宿軒和宿征的好心提醒,準備提前一天過去。 兩人個子都不低,拿出去很能唬人。可他們到底年紀還小,單是他們住在外邊別說瑾娘不放心,就是徐二郎,也神思不定。 可徐二郎也走不開,別說要去衙門,就是瑾娘快生產了,且還胎位不正,他憂心之下,那里也去不得。 他有心想讓徐翀請假回來,可徐翀一月只有一天假,來了也不能陪長平長安考完,也是白搭。 好在錢夫子愿意過去“陪考”,再安排澮河帶幾個侍衛過去看護,倒也合適。 瑾娘將長安和長平好好叮囑了一番,又說了徐二郎不能去,讓兩個小少年別生氣別喪氣的話。 長安長平知曉二叔做官輕易走不開,況且嬸嬸大著肚子,他們也擔心叔叔跟著他們去了書院,嬸嬸發動了叔叔不能及時趕回來,嬸嬸再有個萬一。 所以如今聽瑾娘這么說,兩人安心之余,也說了不少安慰瑾娘的話。 讓瑾娘別憂心他們,好好養胎,還說他們等著回來多一個小侄兒。當然,要是小侄兒不那么心急,可以等到他們從應天書院回來后再生,那最好不過。 許是應了長安和長平的說法,在兩人外出參加考試期間,瑾娘的肚子當真安安生生的,一點生產的跡象也沒有。 這中間倒是發生了一件好事,瑾娘的胎位正了。 事情說起來,還要感激第二天那場雨。 夏日的雨總是來得又急又兇,好在瓢潑大雨不過兩個時辰就停止了。傍晚天邊出現火紅的云霞,瑾娘不免走出去透氣看風景。 可惜一腳沒走穩,直接就滑出去了。也幸虧瑾娘反應快,身后的青穗反應也及時,主仆兩人很快穩住了身子。 當時瑾娘身下就見紅了,丫鬟們全都驚住了,趕緊跑去喊桂娘子。 桂娘子還沒來,倒是徐二郎下衙先到了家。聞訊徐二郎面上也變了顏色,好在最后證明只是虛驚一場,不僅如此,甚至還因禍得福了。 因為瑾娘動作太大,或是別的原因,肚里的寶寶直接翻個了身,然后胎位就穩了。 得出此結論的桂娘子也是眉開眼笑,摸著瑾娘的肚子不知說了多少句,“這真是個調皮的。” 徐二郎和瑾娘又是好笑,又是慶幸。他們也贊同桂娘子的話,肚里這個寶寶當真是個調皮的,不僅調皮,還愛惡作劇。這性子,當真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 長安長平很快從應天書院回來了,徐二郎去見錢夫子了解情況,瑾娘則和兩個少年說話。 長安和長平面色都還不錯,甚至還能興高采烈的比劃起這兩日的見聞,給瑾娘說熱鬧。 由此可見,兩人應該考的可以,瑾娘提著的心微微放下一些。 稍后徐二郎回來,一家子吃了一頓團圓飯,又說了會兒話,就各自散了。 翩翩和長樂、小魚兒還好奇長安長平在應天書院考試的事情,就又跟去了兩人的院子。 翩翩也想去書院玩耍,可惜這世道沒有女院,普通的書院也只收男學生,不收女學生,她想去書院的事情只能作罷。 但聽聽熱鬧還是可以的,總還可以憧憬想象一下,這也是項樂趣不是么? 幾個孩子說到天色都晚了,還沒散的跡象。此時瑾娘已經困倦的頻頻打哈欠了,她實在熬不住,只能將事情交給徐二郎,叮囑他去看看幾個孩子,讓他們早些散去休息。 徐二郎無奈的應了一聲,親自去催幾個孩子,瑾娘滿意了,腦袋一歪,就枕在枕頭上睡著了。 半夜瑾娘感覺到一陣疼痛。 那痛感先還淺淡,之后慢慢加深,越來越痛,越來越痛…… 瑾娘猛一下坐起身,趕緊搖身邊的徐二郎,“我要生了……” 章節目錄 149 得子 瑾娘懷第二胎期間各種波折,生產時同樣不順利。 盡管孕后期瑾娘盡可能控制飲食,可胎兒還是發育的很快。這就導致胎兒個頭有些大,生產的時候不太順當。加之瑾娘盆骨窄小,這更增加了生產的困難。 好在歷經千辛萬苦,這個孩子在天色將晚時,終于生了下來。 是個七斤六兩的大胖小子,哭聲嘹亮的很,只聽著哭聲,就讓人知道這小子是個健康的。 桂娘子檢查過孩子的手指腳趾,又給孩子診了脈,最后確定這孩子身子骨真的很好。 徐二郎在屋內抱著新生的長子,一時間也是五味雜陳。之前說有無子嗣都可,那時候也沒覺得沒有兒子就真的缺了什么,可真當抱了這么一個紅通通的肉團子在懷里,那種圓滿的心情還是不一樣。 有兒有女,父母健在,妻子賢淑,他的仕途坦蕩光明,這一刻徐二郎當真再無所求了。 翩翩和長安長平幾人,湊過來看新鮮出爐的小侄兒/堂弟,結果就見小家伙渾身肉呼呼,紅通通的,跟個紅皮猴子似的。 翩翩幾人見過小魚兒小時候的模樣,倒是沒多驚奇,倒是小魚兒,露出個嫌棄的模樣,“弟弟真丑。” 翩翩取笑她,“你剛出生時,還沒榮哥兒俊呢。當時你咧著大嘴巴哇哇大哭,頭發稀疏,眼睛也睜不開,臉上皺皺的跟個小老太太似得。哎呦,我都沒見過那么丑的娃娃。”事實上,她至今為止也就見了兩個剛出生的娃娃。一個是眼前大名徐長榮,小名榮哥兒的肉團子,另外一個不用說,自然就是小魚兒了。 至于長安長平和長樂剛出生那會兒,翩翩還有些小,加上大嫂對她只是表面客氣,實際上卻不容許她靠近幾個小的,生恐她沒個輕重把幾個小的怎么了。翩翩那時人小,卻也會看眼色,大嫂對她客套,她就不喜歡大嫂,尋常也不愛去大嫂的院子玩耍。所以長安幾個剛出生的模樣,她真是沒見過。倒是小魚兒剛出生時,哎呦,雖然接生婆都說沒見過那么俊的女娃娃,可她絲毫沒看出小魚兒那里俊。小紅猴子一樣的娃娃,丑丑的,真是遠超出她的想象。若不是這是親侄女,她真不想多看一眼,覺得傷眼。 和小魚兒比起來,這個肉團子其實也沒好到那里去。但是,這并不妨礙翩翩故意逗弄小魚兒。小姑娘氣鼓鼓的模樣可愛的不得了,她很喜歡看啊。 有惡趣味的小姑姑成功把小侄女欺負哭了,徐二郎看得無奈,淡淡的看了翩翩一眼。翩翩訕訕的笑了笑,就走上前接過二哥手中的娃娃,“我抱著榮哥兒,二哥你去看看二嫂吧。快去吧去吧,你看你都把那屏風瞪出窟窿來了。” 徐二郎進了內室時,瑾娘已經收拾妥當了。她換上了舒適干燥的衣衫,躺在干凈的床鋪上。整個人除了唇色有些慘白,面上也都是疲憊外,其余倒是還好。 “榮哥兒怎么樣,現在還好么?”瑾娘打著哈欠問徐二郎,整個人累的眼皮子都睜不開,好似下一秒就要睡過去。 徐二郎在她身側落座,將榮哥兒的情況和她一說,瑾娘就忍不住笑了。“還是小子精力充沛,我記得當時小魚兒剛出生時,那丫頭連眼睛都沒睜,就睡得實了。” 徐二郎就說,“榮哥兒也睡了。”又道,“奶娘喂過了,他睡得很好,如今翩翩抱著,稍后就交給奶娘,讓奶娘看著。你睡吧,其余事情我來安排。” “好,那就交給你了。” 瑾娘當真是秒睡,睡得憨實,鼻音都重了幾分。 榮哥兒當真是個能折騰的,她生這個兒子可吃了大苦頭。若不是中間還含了參片,又接連不斷的用了兩次飯食,她是真沒能耐把那么大的胖娃娃生出來。 好在不管怎么艱難,如今總算是卸貨了,她也能睡個安生覺了。 瑾娘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晨起,她睜開眼就嗅到熟悉的味道,側首一看就見徐二郎正睡在她旁邊。 她占了床中間的位置,他只能委屈的靠在外邊。那么小一點地方,別說翻身了,就算有點微小的動靜,多擔心他會從床上摔下去。 瑾娘一醒,徐二郎也醒了。他摸了摸瑾娘汗濕的頭發,先是吻了她一下說了聲“辛苦了”,隨即讓丫鬟給她送吃的進來。 瑾娘確實覺得辛苦,畢竟生孩子就夠費力氣的了,尤其如今還是夏日,夏天坐月子真是考驗人的脾性,瑾娘只是過了一晚上,就覺得不能用冰的這一個月,簡直沒法過。 哦,還不能用水,還不能沐浴。這樣一個月,她不發臭也發霉了。 瑾娘覺得心很累,可這不妨礙她大口的吃飯喝湯。她覺得餓的很,現在就是給她一頭牛,她都能吞下去。 瑾娘吃過飯又出了一身汗,此時徐二郎已經去了翰林院當差,瑾娘就讓丫頭端了熱水過來,簡單擦洗一下。 丫鬟們欲言又止,非常不認同,還是瑾娘讓她們去請教了桂娘子,得到桂娘子的同意,瑾娘才能用溫熱的水,簡單擦了擦身子。 身上舒爽了,瑾娘讓奶娘將榮哥兒抱來。 榮哥兒睡得憨乎乎的,小家伙唇角微翹,天生一副笑模樣,眼線有些長,可見也是個大眼睛。至于長相像誰,這個問題瑾娘回答不上來,因為她就是有這個本事,看不出孩子身上那個器官像父母。 不過秦嬤嬤倒是說,“小公子生的像夫人,眉眼都像,長大了也是個俊俏兒郎。” 瑾娘就問,“榮哥兒睜開眼了?” “睜開了一會兒,就又闔上了。”秦嬤嬤笑道,“小公子也是雙眼皮,大眼睛,眼睛圓潤,漆黑透亮,好看的緊呢。” 瑾娘但笑不語,聽秦嬤嬤吹榮哥兒的彩虹屁。當家長的都一個心理,喜歡別人夸自己孩子好。瑾娘覺得她現在就是一副家長心態,也喜歡被人夸自己孩子出息,哪怕那個未來可能會出息的寶寶,現在才出生一天…… 榮哥兒似乎被兩人的聲音吵得睡不安生,就哇哇大哭起來。這孩子嗓門是真大,哭的震天響,瑾娘覺得腦門疼。 瑾娘產前幾天就有了母乳,這次也準備親自喂養。 不能喂了小魚兒不喂榮哥兒,不然孩子長大了不得有意見? 小魚兒和翩翩、長樂三人就是這時候過來的。 姑侄三人原本是去看榮哥兒的,就聽嬤嬤說榮哥兒被抱來了,這才又來到瑾娘這里。 一進內室,小魚兒就夸張的嘆一口氣,“好熱啊。” 因為瑾娘開始坐月子,屋里就沒有用冰。如今外邊酷熱,大早起就曬得人臉皮發燙。 若是普通人坐月子,即便熱死也不能開窗通風,瑾娘卻不聽這些,努力從桂娘子那里爭取了不少權益,不僅外間的窗戶一直開著通風散氣,甚至外邊的房間里還放了兩個大水缸。 水缸中的涼氣有限,但也比不放好。所以總體來說,內室雖熱,但還沒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翩翩幾人被熱的要脫衣服,完全是因為一路走來被曬得很了。這要是一直在屋里坐著,心靜自然也就涼快了。 翩翩幾人看過了榮哥兒,又關心了瑾娘一番,就快速離開了。 二哥特意叮囑過她們不要頻繁過來找嫂嫂,畢竟嫂嫂如今不能費神。不過該來還是得來,畢竟她還得準備榮哥兒的洗三宴,屆時要請什么人,宴席是什么牌面,其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項,翩翩還真不曉得。她以前操持的都只是普通宴請,類似這種喜宴,肯定都有規格有忌諱的,她得提前請教過嫂嫂,才好放開手去做。 瑾娘和翩翩說道了一番,隨即將秦嬤嬤給了翩翩,讓秦嬤嬤去幫襯一二。 京城洗三的習俗她也不清楚,倒是秦嬤嬤,已經提前打聽好了,由秦嬤嬤在旁邊看著,翩翩出不了大錯。 瑾娘這一天又吃吃喝喝睡睡的過去了。 徐二郎今天下衙比往常都要早些,進門時天還大亮著,外頭日頭還高高的。 瑾娘納罕的問他,“怎么回來這么早?” “翰林院的同僚知曉我昨日喜得麟兒,今日心情都不在書籍上,便讓我早早回家照看妻兒。” 瑾娘無語,“你這屬于早退吧?你們掌院學士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不守規矩?” “掌院學士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知圓滑事故,通人情倫理。再說我喜得貴子確實乃喜事一樁,明日還要請他們吃酒,他不放我歸家,家中一應事務不能安排妥當,明日他們吃不到滿意的酒水,豈不是憾事一樁?” 瑾娘“……”我不說話,就聽你胡說八道。 徐二郎火力大,在內室坐了片刻衣衫就濕透了。瑾娘催他快去沐浴更衣,徐二郎在她臉上摸了兩把,這才邁著悠然的步子離開。 瑾娘“……”她剛才是被調戲了吧?肯定是的!這個徐二郎,這是心情有多美,才這么樂呵的占她便宜還哼小曲?說不喜歡兒子,結果到頭來,得了個兒子就屬他最高興。 哼,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他的話以后她再不信了。 …… 徐府給榮哥兒舉辦的洗三宴,請的人并不多,可來的人卻不少。 不僅徐二郎在翰林院的一眾同僚攜帶家眷過來吃酒,就連徐二郎早先的夏先生和楚先生,也帶著一眾弟子過來賀徐二郎弄璋之喜。此外還有平西侯府以徐文清為首的幾人,以及徐二郎通過其余途徑結識的好友,零零碎碎來了不少人。 據翩翩說,前院開了足有二十桌呢。 前院的人多,后院的人也不算少。畢竟徐二郎的同僚都是帶了家眷過來的,男賓去了前邊,女賓便來了后邊看望瑾娘和新出生的榮哥兒。 這些夫人中又以其中四位最為尊貴。其一自然是平西侯世子夫人。 平西侯世子在軍營中不得假期,侯府便派了四少爺徐文清出面,可還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女眷出場,便派了世子夫人過來走一趟。 此外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夫人也過來了。這位老夫人年約五旬,是過來的女眷中年齡最大,也是最德高望重的。 老人家出身平平,可耐不住有個有本事的婆婆,乃是當今嫡親的姑母,加之她夫婿有本事,和陛下又有點親緣關系,所以如今也做到正二品掌院學士的位置,是皇帝真正的心腹重臣。 當然,能給嫡長公主做媳婦的,哪怕出身平平,身上也必定有其他過人之處。這位老夫人的過人之處在哪里,瑾娘一時說不清楚,不過老人家的親和力倒是很強。哪怕德高望重,和人說起來話也不讓人覺得壓抑,不覺得被小看,反倒從里到外每一個細胞都舒舒服服的,那這就是老人家的本事。 另外,這老人家教導兒孫也有幾分手段,因為上一屆的榜眼,就是老人家嫡親的孫子,因父母外任的緣故,那孫子還是老人家親手養大的。 把一個皇室宗親的子弟教養成榜樣之才,不用說也知道老夫人費了多大心力。 這還不同于莊郡王老王妃教導孫兒李和輝成才,當時李和輝幾乎處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狀態。老郡王妃不將他帶到宛平,都不敢保證這個孫子能健康的長大。在這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又是避居于鄉野之地,沒有任何娛樂,李和輝除了上進只能上進,所以中了榜眼也說得通。 然掌院學士一家都居住在京城,兒孫享受著京城諾大的富貴繁華,熱鬧追捧。另外還有身為大長公主的曾祖母的嬌慣,在這種種“阻撓”之下,掌院學士夫人仍舊能把兒孫教導成才,不得不說,這位老夫人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當然,不止這位老夫人,但凡和皇家搭邊,且日子過得舒坦的老夫人,就沒有一個庸人。這些老夫人真要是狠下心教養子孫,即便你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也得給你塑出個模子來。 所以這些老夫人,當真個個不凡,實在是得打起全副精神應對的人物。 。 章節目錄 150 錄取 好在老夫人通情達理,且是來賀喜的,又不是來挑事找事兒的,所以看過新出生的寶寶后,就去了花廳,由人招待,倒是讓瑾娘松了口氣。 另外還有兩位來頭大的的女眷,也都是翰林院官員的妻室,也都是通情達理之人。由宿遷的夫人代為照料,平西侯世子夫人不時幫把手,倒也沒有冷落了誰。 一場洗三宴歡歡喜喜的過去了,傍晚徐二郎過來,陪瑾娘說話,瑾娘就嗅到他滿身酒氣。細觀察徐二郎的面容,就見他面色熏然,有幾分醉態,顯然喝了不少。 瑾娘就讓丫鬟端了醒酒茶過來,徐二郎笑著拿了她的手,蹭著他下巴上的青色胡渣,聲音喑啞的笑著說,“熏著你了?今天高興,喝的多了些。” 瑾娘瞪他,“何止喝的有點多,你起來走走,看你自己還走的成么?我看你這酒也別戒了,之前一直說今后再不飲酒,結果說的比唱的好聽。你一次次破戒,之前那話怕是都被你當成耳旁風了。” 徐二郎沉沉的笑,“沒有,我一直記著。只是身在其位,有太多身不由己。不過我雖沒能戒酒,卻已經盡量喝的少了,不然今天怕是想從就酒桌上下來都難。” 瑾娘還能說什么? 她又不是沒見識的婦人,自然知道上了酒桌身不由己的道理。更何況如今徐二郎人微言輕,今天赴宴的又多是他的同僚和上司,師傅和同門的師兄弟,不管于情于理,都不好不敬一杯酒。 你一杯我一杯,一杯接著一杯,等喝完了,整個人也就醉糊涂了。 如此一說,好像徐二郎如今還能保持清醒,當真是盡力了。瑾娘想到此處,那點微不足道的懊惱,也就煙消云散了。 青禾送了醒酒茶來,瑾娘看著徐二郎喝下,就讓他去沖個涼舒坦舒坦。徐二郎卻不忙沐浴,倒是讓瑾娘往里挪了挪,他則脫了鞋子,睡在瑾娘外側,“我與你說說話。” 瑾娘點頭。 兩人自然談及榮哥兒,說到榮哥兒就不能不提徐父徐母。兩位長輩不能來參加孫兒的洗三宴,到底是憾事。可如今道路不平,土匪滋生,沒人護持真不敢讓他們出門。況且天氣還酷熱難耐,而徐父徐母都是身嬌體弱的人,讓他們此時出發來京城,怕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出于種種考量,徐二郎沒有提及讓兩人來京城的事兒。倒是之前給老家去了封信,讓徐父徐母等到秋高氣爽時搬到京城來,美其名曰是讓他們參加兒孫的“百日宴”,實際上,等他們來了后,就不準備再讓他們回去了。 徐二郎說,“如今我們兄妹幾人都在京城,沒有把父母留在平陽的道理。當時上京時把他們留在老家,是因為我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怕照應不過來他們。如今好了,我在翰林院也站穩了腳跟,翩翩幾個也適應了京城的生活,再接父母接來,就不擔心他們沒樂子,覺得處處制肘了。” 瑾娘眨巴著眼睛看著徐二郎,就道,“那就等天氣涼爽些,將父母接過來。爭取能讓兩位老人家在八月十五前趕到京都,這樣咱們還能吃一團中秋團圓飯。” 徐二郎將瑾娘抱在懷里,笑著說了聲“好”。 他趴在瑾娘頸側好久一會兒沒動靜,瑾娘原還以為他在想事情,可之后她低頭一看,就見他已經睡著了。 這人,這真是喝大了,上頭了吧。 瑾娘哭笑不得,慢慢起身將徐二郎身上的外衫解開。 她身體好了許多,做這些活兒已經不需要丫鬟幫扶,自己就把徐二郎的衣衫半扒拉下來。這動靜大,徐二郎中途醒了,睜眼看了她一會兒,似乎認出了她是誰,然后就任由她動作,甚至還很配合的起身方便瑾娘把他的衣衫扒下來。等身上只余一身清爽的里衣后,徐二郎暢然慨嘆一聲,舒服的睡了過去。 “夫人。”青苗過來看見瑾娘在忙活,連忙要上前搭把手。瑾娘只揮手讓她去端一盆溫水來,她接過給徐二郎擦了手臉,才又爬上床和他一起睡。 兩人一覺睡到一更天。 瑾娘餓醒了,就讓丫鬟們給她端來一碗雞湯面。徐二郎聞言也起了身,也跟著吃了些。 他喝了酒,胃口不好,瑾娘就讓丫鬟上了幾道開胃的小菜。最后,雞湯面徐二郎沒吃幾口,倒是小菜被他七七八八吃了不少。 徐二郎還是睡意昏沉,所以吃過飯,沖了涼水澡,就又回去躺著了。他動作比瑾娘快,以至于瑾娘在花廳走了兩圈回來,他已經又睡熟了。 瑾娘見狀也不吵他,去了隔壁看榮哥兒。 碰巧小家伙醒了,奶娘準備給她喂食,瑾娘就道,“我來吧。”她胸前漲的生疼,即便不喂榮哥兒,一會兒也要擠出來些,不然早起起來衣衫前邊肯定都濕透了。衣衫濕著睡覺,那能睡舒服?所以與其浪費了那些,不如喂給她兒子。 夜間涼爽,可瑾娘坐月子的天數還少,所以也不敢見風,喂完了榮哥兒后,就又披著披風回了房間。 她一上床徐二郎就醒了,睜著睡意惺忪的鳳眸看著她問,“這么大會兒時間,去哪兒了?” “去看了榮哥兒。” “他身邊有三個奶嬤嬤,還有幾個大小丫頭伺候著,不用你操心,你且顧好自己就行。” “好好好,我知道了。” 隔日恰是休沐日,所以徐二郎理所應當的睡到天色大亮。難得的是,今天徐也有假期,所以一早就打馬趕回了家。 也不知道這人是何時出發的,反正瑾娘起身吃早飯的時候,徐已經去洗漱了。丫鬟們還說,原本他是準備先去看望小侄兒的,可又擔心一身風塵帶了細菌,害的孩子染病。又生恐他一身汗臭,加上胡子拉渣的模樣有損他的威嚴,給初見的小侄兒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跑到翠柏苑門口站了片刻后,又火速跑回他自己的院子收拾去了。 丫鬟這么說的時候,徐已經收拾妥當,正朝翠柏苑走來。 他前邊走著,長安和長平在后邊追著。 今早徐回來時,門房先看到他,再就是這小哥倆了。 長安長平之前被要求三更天習武,如今已經養成了習慣,即便沒有二叔和小叔監督,兩人也自覺的每天三更天到前院校場練功。 這不,徐一進家門,就被兩個侄兒看見了。當時兩人高興的還沖徐喊,讓他等等他們,稍后一起去二叔那里用飯。可惜,徐裝聽不見,一溜煙就沒了人影。 結果呢,去而復返,他在房里洗了澡收拾好,如今又重振旗鼓準備去看小侄兒,可巧又被這兩個大侄兒趕了個正著。 徐抑郁!不開心!!侄兒什么的,果然都是招人嫌的貨! 三人轉眼間到了翠柏苑門口,又碰見相攜而來的翩翩和長樂,這下好了,等會兒再匯合小魚兒和榮哥兒,府里大小孩子就齊了。 被迫拉入孩子行列的徐還是不開心! 徐二郎此時也醒了,在和瑾娘一道逗弄榮哥兒。 他到底年輕,加上睡了一晚上,此時身上全無酒后的頹廢和落寞,依舊清爽軒舉,朗月清風似得招人眼。 一見到他,幾個小的都安生了,規規矩矩的行了禮,才笑嘻嘻的湊上前看榮哥兒。 榮哥兒……他依舊是個只知道吃喝睡的胖娃娃,只除了身上的紅痕去了不少,其余和剛出生時候似乎沒多大差別。 徐看了一眼就說,“像二哥!!” 瑾娘就笑了,“可是洗三時好幾位夫人看了榮哥兒,都說他像我。” 徐“一小部分像二嫂,絕大部分像二哥。不信你看他的五官輪廓和嘴巴鼻子,和二哥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有么?她怎么看不出來? 瑾娘仔細瞅,結果還是……什么都沒看出來。 翩翩和長平對此卻有不同的看法,于是兩個人小聲發表議論,一個說小侄兒鼻子像瑾娘,一個說小侄兒眼睛像二叔。 小家伙們爭執起這件沒有意義的事情來,誰也不讓誰。于是說話聲音一聲高過一聲,榮哥兒再次被吵醒…… 榮哥兒現實怎么如此殘酷,睡個清凈覺怎么就這么難。 榮哥兒哭鬧的時候,小魚兒進來了。入目第一眼看見屋里滿滿當當的人,除了她大家都到齊了。小魚兒不開心,滿臉都是怨念,她也好想哭啊。可是當小魚兒得知了榮哥兒是為什么哭的以后,她突然就不覺得自己可憐了。 比起被大家遺忘了,可以獨自在房間中睡飽飽的,那么被大家簇擁著不能好好睡覺的榮哥兒明顯更慘一些。 有了對比,小魚兒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于是,就大肚的不和哥哥姐姐和小叔小姑計較他們把她忘記的事實了。 徐回家是好消息之一,快用中午時竟又有一個好消息傳來那就是長安長平和板兒被應天書院錄取,按照年齡三人都被分到丁字班讀書。 聽聞這個結果的瑾娘為三人高興的同時,也有些小糾結。她就說,“應天書院按照年齡分班的規矩,不太合適吧。” 不僅瑾娘覺得不合適,屋內除了還不懂事的小魚兒外,其余幾人也都覺得不合適。 瑾娘繼續說,“不提板兒如何,只說咱們長安,腦子機靈,學什么都快。他如今把四書五經都快學完了,這進度怕是比的上十六、七的孩子了。雖然讓長安進乙字班課程上許是會有些困難,但把他分到丙字班,長安是絕對跟得上進度的,結果就把他分到丁字班,讓他把早就掌握的知識,再重頭學一遍,這有點耽擱他的進度啊。”不僅長安,就是長平學的也不差。但就因為年齡小,弟兄倆都被分到了丁字班,這堅決不可以。 別以為她是個婦道人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事實上,因為長安長平要報考應天書院,事后瑾娘也把書院好好了解了一番。也就知曉了應天書院的丁字班,其實就是個基礎啟蒙班。這個啟蒙班自然不教識字,畢竟能通過招生考試進入學院的,識字是最基本的基礎,甚至就連“三百千”也不在教導范圍。 那么丁字班主要學什么呢? 其實主要學的是《幼學瓊林》《論語》《孟子》等幾本書。 等到了丙字班才會開《大學》《中庸》等“四書”。而這個階段的孩子以“秀才功名”為目標,只有取得了秀才出身,才能進入到乙字班學習。 乙字班比丙字班多了一門策論的課程,因為秋闈舉人考試時會考策論,而因為學生們早先學習時基本沒接觸過這門課程,或是剛打了個底,所以乙字班的學生每天一篇策論是常事。 乙字班的學生若中舉人,就會升到甲字班。 這個班有點類似于現代的“沖刺班”,學生們都在為春闈做準備。過了春闈是殿試,所以這個班的學生壓力要比前邊三個班的學生大的多的多。 心中轉過這些念頭,瑾娘忽然又明悟,在等級制度如此嚴明的書院,長安想越過丁班進入丙班興許還有可能,可要進入乙班,那真是想都不用想了。畢竟他不是秀才,也沒有秀才出身,想越級往上走,只能考到相應的功名。 瑾娘想到此處就一嘆,“乙班是不指望了,現在就想辦法送長安和長平去丙班吧。不然真在丁班待上幾年,都把孩子耽擱了。” 徐二郎道,“這點你不用擔心,應天書院每月有月考,每旬也有旬考,若是想從丁班進入丙班,只要在兩次月考和一次旬考中都取得前三名的成績。屆時不用你說,教導的夫子就會給你升一班。” “還有這事兒?” 不僅瑾娘訝異,連長安長平都一臉激動的看著徐二郎。徐二郎先是對著瑾娘點點頭,隨即才問長安長平,“宿征和宿軒沒有給你們說過此事?” 長平摸頭,訕訕道,“興許說過,興許沒說過,反正我是不記得了。” 。 章節目錄 151 養家 瑾娘聞言瞪了長平一眼。 這小子,一跑出去就跟脫韁的野馬似得,凈顧著玩了,一點有用的信息都記不住,真是該修理了。 瑾娘看向長安,長安訕訕的摸摸鼻子,回了一句,“我也記不清了,不過記憶中宿軒和宿征似乎沒和我們說過此事。”不然他多少該有些印象的,可現在腦子里根本想不起一絲一毫和應天書院月考旬考相關的事情,那就只能是宿軒和宿征忘記說了。 瑾娘還能說什么?她啥也不能說了啊。 她對長平這個馬大哈不信任,可對長安這個長子嫡孫是非常信任和認可的,所以長安的話在她這里份量很高,她輕易不會去質疑其中的真假。再說長安的記憶力好,雖稱不上一句過目不忘,也差不多哪兒去。既然他都說沒印象,那就只能是宿軒和宿征當真忘了此事,沒有和他們提及。 不過說不說的,也沒什么大不了,反正等兩人去了書院,早晚會知道。 現在提前知道了也還好,最起碼可以督促兩人努力上進。不然真的在丁字班蹉跎兩三年,再好的天賦都白費了。 瑾娘就激勵兩人說,“你們倆爭取旬考的時候考到丙班去,這樣才好參加下一屆童子試,到時候和你們舅舅一起考個秀才回來。” 青兒至今也未中秀才。 原本三年前林父準備參加秋闈時,就覺得青兒的火候到了,讓他參加次年的童子試。可惜天不遂人愿,到了考試那天青兒不知是吃錯了東西還是受了涼,亦或是考試緊張了,上吐下瀉起不來身,就錯過了考試。所以,他至今還是個白身。 不過一時沒能參考也無礙,畢竟知識重在積累沉淀。 青兒多磨礪幾年,也能壓壓性子,對他來說未嘗不是個好事兒。況且他如今有林父這個進士父親傾囊相授,那下一屆童子試拔得頭籌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說不得青兒屆時還會一鼓作氣,連秋闈都參加了,再捧個舉人功名回來,那林家就真的風光了。 瑾娘如此一說,長安和長平的神色都肅穆下來。長安道,“我和長平不敢和小舅舅比才學,也不敢承諾會比小舅舅先中舉人和進士,畢竟小舅舅年長我們幾歲,學問上肯定也比我們好些。但我們也有志氣,也不敢落后小舅舅太多。即便之后不如小舅舅先得功名,日后我倆也必當迎難直上,爭取早日考出個名堂來。” 這就是給出一定會出息的承諾了,瑾娘聞言心中大慰,連說了幾聲好。 瑾娘到底在坐月子,也不好多費神,所以和幾個小的說了話后,就又回屋里歇息去了。 翩翩和長樂、小魚兒不知是不是受了長安長平可以去書院讀書的刺激,三個小姑娘也努力認字學習起來。她們也不仗著錢夫子對她們寬容優待,在課堂上做小動作開小差了,個個都精神十足的聽講發問,學習的勁頭足足的。 這事兒還讓錢夫子吃了一驚,還以為三個小姑娘是在哪里,因為學問不足被人擠兌嘲諷了,才鉚足了勁兒學習。回頭他還憂心的和桂娘子一說,讓桂娘子找瑾娘打聽打聽。 桂娘子疼愛三個小姑娘,也把這件事當成一件正經事來辦,很是鄭重的找到瑾娘,探聽一番。 瑾娘聞訊后也是哭笑不得,稍后把自己的猜測和桂娘子一說,兩人都捧著肚子笑起來。 桂娘子邊笑邊嘆,“可惜大齊沒有女學,不然把這三個姑娘送到女學中,遲早都得傳出名聲來。” 瑾娘對桂娘子夸孩子的話是認同的,三個小姑娘看著都不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可骨子里都有一副拗勁兒,她們真要下定決心做什么事情,也鐵定要做成的。 她心里覺得桂娘子說的對,可嘴上卻謙虛的道,“桂娘子別夸她們,都是三分鐘熱度,過了這十天半月,沒有外力刺激她們上進,那三個小混賬都得被打回原形。桂娘子快別夸她們了,不然她們知道該羞了。” 桂娘子就說,“得了得了,在我跟前你還謙虛什么?我和你一個屋檐下住著,幾個姑娘什么人品脾性我也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你別埋汰她們,我覺得她們都好著呢。”又道,“你要是覺得她們混賬了,惹你煩悶了,你把她們交給我,我給你好好養著。別說是三個了,你就是再來十個八個,我也能給你養的好好的。” “那不行。那都是我的心肝肉,被你領走了我晚上得睡不著覺了。” 兩人又都笑了起來。 桂娘子事忙,院子里還晾曬著許多藥材等待處理,所以她又例行給瑾娘針灸按摩擠壓過惡露后,就離去了。 桂娘子離開不久,翩翩和長樂帶著小魚兒歡歡喜喜的跑了過來。 翩翩手中還拿著個胭脂盒,盒子就是最普通的那種木盒,上邊雕刻著纏枝花紋。這盒子劣質的很,一文錢就能買五個。盒子里邊的胭脂也不怎么好,瑾娘還在林家時,礙于家境窘迫,用的胭脂水粉都不怎么好。這胭脂賣的便宜,總共不到十文錢,她還真用過。至今瑾娘都還記得,那盒未用完的胭脂,就放在梳妝臺上邊的盒子里。 當時覺得那胭脂好,不舍得用,可后來嫁進徐家,見識了更好的胭脂水粉,那盒胭脂就被她遺棄了,至今也再未被啟用。 連她都不屑去用的東西,翩翩卻拿在手中,這不和情理。 瑾娘就看向翩翩,等她開口,翩翩幾人給瑾娘行過禮,就笑嘻嘻湊到她跟前,“嫂嫂,你快看看,嘿嘿嘿,這是我和長樂一起做出來的胭脂,嫂嫂你試試好不好用。” “你們……做胭脂?” “嗯嗯,我和長樂一起做的,我倆覺得好的很,香香的,里邊的脂粉也很細膩,味道也好聞,要是拿這脂粉出去賣,嫂嫂你覺得能掙錢么?” 瑾娘打開盒子一看,拼命忍笑。就這顆粒這么大,香味這么刺鼻的劣質胭脂水粉,在平陽都不一定有人買,更何況是在物品更加精美奢靡的京都。這東西,扔到大街上都不一定有人撿。 心里給這胭脂打了個大大的x,瑾娘卻沒有把嫌棄的神情露出來。 她只是恰到好處的,非常好奇的問翩翩和長樂,“你們兩個怎么想起來制胭脂水粉了?是太無聊了么?” 翩翩一臉滄桑的感嘆,“那里是太無聊了,我們做胭脂明明就是為了掙錢!唉,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嫂嫂你不知道,咱們一家人上京來以后,就這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花費了足有三千兩的銀子。這么多銀錢,要是在平陽,足夠咱們一家吃喝不愁的過五六年了,可在京城,連一年時間都撐不到。唉,花錢似流水,這錢是真不經花啊。” 翩翩一臉慨嘆,瑾娘也心有戚戚,要不怎么說京城居大不易呢? 在京城居住是真花錢,出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花不少不說,就是養活府里這么多丫鬟仆役,也花費的多。 但這還是小頭,真正花銷的大頭,是節假日送出去的賀禮。另外,徐二郎如今為官,官場上應酬往來不得花錢?上司同僚有納妾嫁女得孫遷宅不又得花錢? 就這還沒碰見皇帝的圣壽節,太后皇后的千秋節,以及有份量的翰林院官員的整壽,不然花個幾百兩置辦個禮物,都是寒酸的。 零零總總一算,好似這不到一年時間花費了三千兩銀子,真是不多。 再說花銷雖大,但是如果家中有喜,進項也是很大的。 別的且不說,只說榮哥兒洗三時候收的禮,零零種種加起來足有幾千兩之巨。就這還沒算上平西侯府特意讓人送來的紅寶石金項圈,以及李和輝與翰林院掌院夫人送的布匹綾羅。 這三戶都是不差錢的主,送出去的東西也體面貴重。就說李和輝讓人送來的那幾匹綾羅,據說都是送到宮里的貢品。又被太后賞賜給老郡王妃,老郡王妃給了疼愛的次孫。這東西有價無市,價值連城,拿出去絕對引來滿京城貴婦人千金小姐的羨慕嫉妒,就是將來給兒女當嫁妝或聘禮,也是難得的好東西。 就這些東西,你能用錢財估量價值么? 不能! 反正不管怎么說,來京城后家境是越來越好了,而以后榮哥兒還有滿月宴,百日宴,周歲宴……這要是換個貪心的,生一個孩子辦四次宴會,都賺大發了,這簡直是發家致富的最快途徑。 可惜,徐二郎要低調做人,只準備給兒子隆重的辦個洗三和周歲。至于滿月和百日宴,只準備一家人樂呵樂呵,不然,想想屆時還會洶涌過來的金山銀山……不行,不能想了,越想越肉疼。 說這些就說遠了,再扯回正題。 瑾娘看著翩翩和長樂一臉憂愁的模樣,就和她們說,“咱們上京后雖然花銷多,可榮哥兒洗三宴,也掙回來不少,不說其他貴重物品,只說一些能折算成銀兩的,折合后也不少于五千之巨。這么一來,咱們還賺了,手里的銀兩也豐厚了,該高興才是,怎么你們還愁上了?” 翩翩一臉“嫂嫂你不懂”的神情,坐下來仔細和瑾娘說,“賺也只賺在一時,以后有的是只出不進的時候。嫂嫂咱們不說遠的,只說平西侯府的事兒。之后平西侯府老夫人要過六十整壽,宮里那位婕妤娘娘的父親據說又有升遷的可能,還有平西侯府的四少爺徐文清也要下定了,婚期初步定在臘月,平西侯府還有一位庶出的姑娘要出閣,平西侯府二房的夫人也快生產了……嫂嫂,平西侯府人多事也多,單是慶賀他們府里的喜事兒,就能把咱們家掏空了。” 這次換瑾娘心有戚戚了。 一時間她不由哀怨的愁上了,愁平西侯府怎么這么多事兒。今個要祝壽,明個要賀喜,后天要添妝,這一日日的沒個消停的時候,家里就是有座金山,也不夠往里折騰的。 這時候瑾娘有點能理解翩翩賺錢的急切心情了。 但是,孩子啊,你二哥要是只有表面上一點財產,那就不是你二哥了。 你二哥為官后,多少也收了些賀禮,之后全部兌換成銀錢,讓墨河去偏遠的州府買成了田地。另外,你二哥現在也是幾家商戶的靠山,按例拿著人家孝敬的股份分紅,所以現在家里著實不缺錢,你二哥掙得比咱們全家花銷的多得多得多。 只是這話就不好告訴小姑娘了,悶聲發大財什么的,最主要就是“悶聲”兩個字啊! 再說回掙錢,小姑娘有了錢財意識,瑾娘覺得這是件值得慶祝的好事,最起碼這表示自家姑娘以后不會成為婆母那樣視錢財如糞土,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人物,而會成為一個大俗人。 俗人好啊,俗人會喜歡俗世的煙火,會渴望家庭的溫暖,會希望夫妻恩愛,親友安樂,會為兒女的前程憂愁,也會為每天吃喝什么煩心,不管怎么說,這總比每天混沌的過著日子強。 孩子想法是好的,瑾娘也決定支持,但是,這個胭脂確實需要改進,瑾娘就委婉的提建議說,“這個顆粒有些太大了,而且顏色不均勻,要是敷在臉上,怕是上妝效果不太好。另外,香氣有些刺鼻。現在的姑娘們都講究風雅,用在臉上的胭脂水粉只要淡淡怡人的香氣就好。胭脂水粉畢竟和香囊不同,不要求香氣持久,最主要還是看上妝效果,所以你們倆個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 做好的成品被打回,翩翩和長樂都一副頹喪的模樣。就連小魚兒,明明這事兒和她也沒什么關系,她就是被姐姐和小姑姑拉來湊數的,可也像是自己也被打擊到了似得,跟著姑姑和姐姐一起耷拉著腦袋,一臉生無可戀。 瑾娘見狀就好笑,“一次失敗代表不了什么,你們去朱雀街上看看,如今做生意的誰沒經歷過幾十上百次失敗?你們才失敗了一次,就灰心喪氣了,那你們這生意還能做起來么?” 。 章節目錄 152 入學 翩翩連忙搖頭,“我們沒有灰心喪氣,就是,就是被打擊了心里有點緩不過來。” “時間長了就好了,說不得你們以后還要失敗很多次,才能做出滿意的成品。在那之前,你們就得一直承受被打擊的壓力的心酸,要是覺得承受不住,可以現在就放棄。” “那不行。說到就要做到,我們才不是輕言放棄的人。”翩翩和長樂一起捏著小拳頭說。 瑾娘聞言點頭,“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畢竟你們還小,你們都還沒用過胭脂水粉呢,就開始學制作了,那做不好也情有可原。這個真不著急的,你們回去好好琢磨,想想等你們可以上妝了,你們想要什么樣的胭脂水粉,這樣有了努力的方向,就很容易制作出滿意的成品了。” 瑾娘話說的簡單,其實事情那里有她說的那么容易?若當真如此的話,滿大街就都是制作胭脂水粉的人了,那里還用的著去店鋪購買? 不過這東西的入門要求確實不高,但要制作出好的精品,確是難上加難。所以,好好努力吧寶寶們。 瑾娘最后鼓勵似得說,“你們好好做,等做出好的來,我就把咱們在朱雀街上的那間商鋪拿來給你們練手。到時候有盈利的,就留給你們兩個零花,要是賠錢了,嫂嫂給你們補上。” 小姑娘們高興壞了,爭先恐后向瑾娘保證一定會好好做的,他們一定會做出成績來的。等他們做的胭脂水粉能賣錢了,就拿來養家。 瑾娘“……”行,就看你們何時能掙錢。 小小兩個人,志氣卻不小,還想養家?瑾娘怎么就那么想笑呢。 瑾娘最后又問了一個問題,“你們裝胭脂水粉的盒子那里來的?” 翩翩道,“是我房里一個丫鬟的。說是早先她在平陽買的胭脂,后來嫌棄不好用,就擱置到一邊了。還是我說要找一個空盒子,她才想起來,然后把里邊的胭脂倒了,把盒子給了我用。” 瑾娘一邊點頭一邊說,“包裝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你們若是真想把胭脂做成暢銷產品,包裝也要費心思。不說選用的木料要用好的,設計還要精美,讓人看了就有購買的才行,這樣才能促進消費。” 瑾娘用自己那點聽來的經驗,給三個小姑娘上了一課,看著三人恍然大悟的點頭,她還有些成就感。 翩翩和長樂滿意的帶著小魚兒離開了,瑾娘看著三個從大到小排列的蘿卜頭走遠,面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翩翩今年也就十二、三歲,長樂八歲,小魚兒四歲。三人都沒用過胭脂水粉,還想做出好的來和人家當紅的商鋪搶生意……可以的,這個理想很遠大,足夠她們為之努力幾年了。 很快到了長安和長平去應天書院的時間,此時瑾娘已經出了月子,又恰逢徐休假,徐二郎也特意請了一天假,準備送長安長平過去。 兩人一入學院,以后就只能半月回家一天,再不比在家時來去方便。 長安得知此事時有些惆悵,長平卻不然。他是個愛玩愛鬧的,雖然離開家讓他心里沒底,但想到以后有廣大的書院可以活動,還可以結交來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好友,他就激動的渾身發顫,恨不能立刻就飛到學院去。 去書院當天不僅徐和徐二郎同去,就連翩翩和長樂、小魚兒,也央求著要過去看看熱鬧。 這也不是不行,畢竟今天是開學送新生的時間,有那為人母的,不放心兒子,也會親自過去一趟。 書院平時不允許女性入內,但這要求也不是絕對的。碰上每年一次的開學時間,不管是守門的童子,還是書院內的先生,都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此時要帶孩子過去見見世面,也是可以的。 瑾娘見幾個孩子眼巴巴的求著徐二郎,就替她們說了話。又有長安長平也道,“這一去將近半月見不到小姑姑和長樂、小魚兒,我們也很是想念,不如讓她們和我們同去,這樣好歹可以多說會兒話。” 幾人都開口,徐二郎就同意了,翩翩幾人就和出籠的鳥兒似得,歡快的爬上了馬車。 這時候板兒和錢夫子、桂娘子三人也過來了。板兒雖說是養子,可到底是錢夫子和桂娘子今后的指望。夫妻兩人對這個兒子也很看重,所以決定一同送他去書院。 小魚兒見到他們,和錢夫子、桂娘子打了招呼,就揮手招呼板兒,“板兒哥哥快過來,我們一起坐馬車。” 瑾娘就笑道,“可不能再叫板兒了,你板兒哥哥要去書院讀書了,今后要稱呼他大名錢文,小魚兒可以喚文哥哥。” 又叮囑長安和長平,“你們兩個也記住了。” 兩個小伙子就笑呵呵的說了聲“都聽嬸嬸的。”又打趣的沖著板兒招手,“文,文,快來車上坐。” 不知道是這兩小子的表情太促狹,還是他們打趣的聲音太可樂,反正現場所有人都忍俊不禁笑起來。 桂娘子也樂呵呵的說,“叫什么都行,咱們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不拘是叫文還是板兒,知道是叫誰的就好。不過私下里還是叫板兒好,親近。” 瑾娘就笑了,“那以后回了家里,還叫板兒。” 一行人魚貫上了馬車,等車隊走的看不見了,瑾娘才轉身回家。 原本徐二郎還想讓她一起過去看看熱鬧,散散心順道松松筋骨,可瑾娘不放心家里的肉團子。 更何況家里大小主子都出門了,不留個當家做主的還成?這要是遇上點突發狀況,丫鬟們想找個人拿主意都找不到,那還行? 況且榮哥兒還小,也不適合抱出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思來想去,瑾娘還是決定在家看家。 只留下娘倆的徐府好似比平時都空曠了些,瑾娘無所事事,安頓好榮哥兒后就在貴妃榻上歪了一會兒。可惜這心不靜,睡也睡不安生,片刻功夫就醒了。 醒來瑾娘也懶得起身,就躺著假寐了片刻,隨后才百無聊賴的坐起來,讓青穗拿了這個月的賬冊給她報賬。 府里的賬冊如今都是翩翩管的,不過瑾娘也會不時的檢查一下。一來是為了防止有人做假賬,糊弄當家的姑娘;二來也是為了安翩翩的心,寓教于樂的教她管家。 她是個小姑娘,當家也有段時日了,可諾大一個家宅都在她的掌控下,小姑娘也擔心自己疏忽遺漏什么,后邊惹出大亂子來。瑾娘查賬就可以給她提點,也可以在人情往來的賬冊中,教導她為人處世的道理,和親疏遠近該如何對待的策略。這點才重要,畢竟以后翩翩能不能當好一個宗婦,這可是關鍵中的關鍵。 當然還有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隨時了解外邊的物價。 可別小看著點,多少災情都是最先在物價上反應出來的。從物價的更迭變化中可窺見的東西多了去了,小到一地災情,大到一個區域內的勢力變更,總能從物價中透出些貓膩來。瑾娘就想著自己仔細些,在有異常情況之初就做好妥善的準備,也能使一家老小不受災難之苦。 當然,鑒于她才出月子,不能過分用眼,瑾娘就不自己看了,反而喊了青穗來報賬。她則躺著聽,一邊心算賬目有無過錯,順便提煉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忙忙碌碌的,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落日西斜的時候,出去一天的人還沒有回來,瑾娘就有些急了。碰巧榮哥兒醒來,外邊的氣溫也適宜,瑾娘就抱著白白胖胖,如同糯米團子一樣的娃娃在院子里走兩圈。 走著走著,胖娃娃又睡著了,瑾娘只能讓奶娘把榮哥兒抱回去睡,她則繼續在院子里走來走去,權當減肥了。 其實瑾娘現在也不胖,但到底剛出月子,體型比起之前多少有些豐腴。但那豐腴都恰到好處,看上去一點也不會讓人產生“胖”的概念,反倒會讓人忍不住想,她身上的肉可真會長地方。該鼓的鼓,該凹的凹,身形看著比做姑娘時還好,這可足夠讓人羨慕的。 最起碼宿夫人就挺羨慕瑾娘這點的。 她本人是易胖體質,生了三子如今身材定型,想瘦也瘦不下來。反觀瑾娘,才出月子好身段就露出來了,宿夫人真是羨慕的不要不要的。 瑾娘走到第九圈時,外邊傳來熱鬧的動靜。聽聲音是小魚兒在興奮地說話,不時還有翩翩和長樂的聲音穿插其中。 小姑娘們的興致應該都挺高的,不然笑聲不能那么清脆嘹亮。聽著她們愉悅的說笑聲,瑾娘不知不覺也露出個笑模樣。 小魚兒進門就看見娘親站在一處薔薇花樹跟前。 薔薇花開的如火如荼,靡麗妖艷,奪人心目。可比起它身側的婦人,當然是瑾娘更吸引人。 小魚兒看見娘親眼前一亮,嬌滴滴的喊了聲“娘”就撲了過去。 等到了近前,看到瑾娘今天身上穿著的白底撒朱紅小碎花薄衫,下著水影紅密織金線合歡花長裙,中間用深橘紅色如意流蘇網絳牢牢一束,整個凹凸有致的身材就完全顯露出來。 最妙的還不是這衣衫顯得人胸鼓腰細屁股翹,主要還是衣衫襯得人氣色嬌媚顏色好。反正不管怎么說,就是越瞧越好看。 小魚兒仰著小腦袋巴巴的看著瑾娘,討好的說,“我也要和娘一樣的衣衫,我要和娘一樣美。” 翩翩和長樂過來了,兩人也對著瑾娘的衣衫流口水。翩翩說,“嫂嫂身上這身衣裳好看,襯得你氣色特別好。” 長樂也點頭說,“衣服款式也新穎,我在京城都沒見過,是新出的款式么?” 瑾娘一邊點頭,一邊招呼熱的滿頭汗的小姑娘們往屋內走。“是京城新出的款式,等我過幾天找人過來給你們量尺寸做新衣。其實這衣裳款式好在其次,最主要是布料好。翩翩來看看,這是什么料子?” “是霧影紗。這是今年江南織造局進貢到宮里的貢品。據說是百余個繡娘費了三個月功夫,才織出十匹來,一股腦全都送到宮里了。” 后邊還有一些市井謠言,翩翩沒和瑾娘說,就是因為這霧影紗的數量少,皇帝后宮中的佳人又太多,導致供小于求,霧影紗分不過來,所以后宮很是熱鬧了一段時間。 當然,妄議君主和窺伺后宮都是要砍頭的大罪,所以明面上也沒人敢說因為霧影紗后宮中的娘娘都大打出手了,但私下里關起門來大家不免念叨幾句,有說最難消受美人恩的,有說江南織造局的那幫子人沒安好心,每次都供奉上少少的一點,每次他們一進京,宮里就得鬧騰幾天。 總之,說什么的都有,但大家都是私下里嘀咕,不敢鬧到明面上。 不知是不是因為后宮實在鬧得太厲害了,皇帝也頭疼了,所以最后把這些霧影紗,全部給了太后娘娘,還說是天熱了,太后和一些老王妃們都年紀大了,合該穿這霧影紗做的衣裳,舒舒坦坦的過個夏天。 于是,這些霧影紗,就被太后娘娘一股腦的分到了下邊諸多老王妃的手中。 莊郡王老王妃和太后娘娘是幼時的手帕交,后來又都嫁到皇家做了妯娌,關系非常好。太后娘娘私心給莊郡王老王妃送了兩匹霧影紗,老王妃又疼愛次孫,把這好東西都貼補給了他。原意是留給李和輝娶媳婦的,誰知道李和輝對這些布料首飾完全沒概念,在榮哥兒洗三時一股腦全送到了徐家。 事后瑾娘私下里讓徐二郎給李和輝透了話,那少年卻是訕笑的摸著腦袋,不肯將東西再收回去。所以,這些宮里娘娘們爭都沒爭到的霧影紗,就便宜了瑾娘一家。 不過,這事兒也只有瑾娘和徐二郎知道。再就是經手去處理此事的秦嬤嬤和青穗,其余人等就一點不知情了。 雖然沒見過,可卻不妨礙翩翩一眼認出霧影紗來。畢竟坊間把這幾匹布都說出花來了,說什么薄似云霧,輕似光影,反正就是既漂亮又夢幻,穿一身霧影紗做的衣衫,就可以完美扮演神仙妃子,演一出仙女下凡了…… 。 章節目錄 153 提親 翩翩和長樂小魚兒很快穿上了霧影紗做的衫裙。不過因為長樂和小魚兒年紀還小,給他們穿水紅色合歡花的裙子太艷了,瑾娘就給兩個小姑娘做了鵝黃色的衣裙。 李和輝送來的兩匹霧影紗,一匹是水紅色的,一匹是嬌嫩的鵝黃色。兩匹料子的顏色都非常鮮嫩,非常適合青春靚麗的小姑娘。 給長樂和小魚兒做了顏色一樣,款式略有差異的上衫下裙,至于給翩翩做的那身衣裳,就是瑾娘用剩下的布料。所以也是水紅色的衣衫,穿在青春嬌美的小姑娘身上,既鮮艷又好看,襯得整個人的顏色都好了幾分。 瑾娘越看自家三個姑娘越是貌美可人,可這么好的姑娘,說不定過幾年就不是自己家的了。長樂和小魚兒還小,還不急著說親,倒是翩翩,已經十二三歲了,這個年紀,家里的大人普遍都開始給閨女留意相看了,瑾娘也不免發起愁來。 她是想多留翩翩幾年的,畢竟嫁了人肯定就沒在娘家的時候暢快如意。她是因為嫁的人家婆婆不管事兒,上邊沒妯娌,下邊的小叔子也沒娶妻,小姑子人也好,所以日子過得暢快。可這樣的人家有多少?就是數遍整個京城,怕是都找不出兩家來。 再來如今的人家都講究一個父母在不分家,又講究多子多福,所以大多數人家多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先不說幾房幾代人住在一塊兒,住處該多擁擠,就說人多了事兒也多,她擔心將翩翩嫁到這樣的人家,她的翩翩如同單純無害的小羊羔進了龍潭虎穴,最后落個尸骨無存的下場。 說這話真不是夸大了,也不是小看翩翩的能耐,而是自己養的孩子什么品性自己清楚。翩翩看著雷厲風行的很,拿出去很能唬人,但她應付得來光明正大的挑釁算計,不代表她面對那些陰私計量和躲在背后的陰謀算計時,也能夠全身而退。 畢竟徐家清凈,沒有什么污糟事兒,反倒是她將來會嫁去的人家,就不知道什么底細了。真要是她和徐二郎一個不慎遺漏了什么,可不就把翩翩禍害了。 如今這個朝代對女人雖然寬容很多,但在很多方面也是很苛責的。況且嫁人就如同女子的第二次投胎,這要是沒選好,姑娘家后半輩子都被毀了。 心里抱著這個念頭,所以瑾娘對于這些日子前來給她“道喜”的媒婆,都不太熱情。 翩翩是該好好相看起來了,但她未來夫婿的人選,瑾娘決定和徐二郎慢慢挑,慢慢選。至于這些私下都沒跟主家透話,就直接派了官媒前來提親的人家,瑾娘都借口將人趕了出去。 這一日翩翩過來找嫂嫂拿主意,看平西侯府老夫人的六十整壽送什么賀禮好,結果走到翠柏苑門口就和一個從里過來的婦人碰了個頭。 那婦人年約四旬,生的白皮圓臉,帶笑的模樣看得可親的很。可她看人的視線就讓翩翩不怎么舒服了,像是打量某種貨物似得,讓翩翩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惡感。 她連招呼都懶得和人打,就直接越過那人走了過去。倒是那穿著體面的婦人,在她走后還站在她背后瞅了她好一會兒,那目光刺刺的,讓翩翩渾身汗毛都起來了。 翩翩進了花廳,就見嫂嫂一邊喝茶一邊逗弄剛醒來的榮哥兒。榮哥兒已經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了,他被母親抱在懷里逗弄,愉悅的發出咯咯的笑聲。 翩翩看見小侄兒也高興,小心的從瑾娘懷中把孩子接過來,就抱著他在屋內轉起了圈。 榮哥兒是個好帶的孩子,誰抱都不哭。況且眼前這個人他也是常見的,氣息也熟悉,所以被翩翩抱在懷里后,他依舊如同剛才一樣歡快的依依哦哦,睜著圓潤黑亮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視線所及地方的所有事物。 不夠玩了片刻榮哥兒就膩了,眼睛一直瞅著外邊,明顯是想往外走。他在翩翩懷里嗷嗷叫著,氣的瞪著小腿兒,小臉都皺吧了。 翩翩見狀更可樂了,在小侄兒白嫩的面頰上大大的親了一口,笑嘻嘻的說,“榮哥兒越長越像二哥了,嫂嫂你看他這發怒的模樣,和二哥像不像?” 不像! 你二哥素來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就是發怒,也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而是通過眼睛傳播他暴怒的訊息。而榮哥兒,一個只會吃喝拉撒的小團子,拿他和他父親比,可拉倒吧。 瑾娘招手讓奶娘過來,抱了小團子去外邊溜溜彎。 外邊如今還不太熱,去外邊走走挺好。等再過會兒太陽毒辣了,就不適時宜孩子出去了。 榮哥兒離開后,花廳就清凈了,瑾娘讓翩翩坐下和她說話。 翩翩上來直奔主題,將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兒和瑾娘一說。瑾娘接過她擬定的禮物單子,劃掉了其中的蘇合香和百年老山參,將這兩項改換成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風,以及一套六個的黃底藍邊老翁戲嬰青花茶蠱。 改完了瑾娘還和翩翩解釋這么做得道理,“不管是去賀喜還是探病,一般讓人忌諱的東西我們是不往外送的。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吃食和日常用品,只要不是特別親近的人家,這些東西最好不要經我們的手流出去。不然真有個萬一,到時候我們身上長一千張嘴也說不清楚。” 又道,“平西侯府老夫人年紀也不小了,有個頭疼腦熱很正常。但是高門勛貴府邸的老太太們,就是身子有個佯候,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兒你說若是她有恙的時候,恰好用了我們送的蘇合香,或是吃了用我們送去的山參熬出的藥后身子不單沒妥當,反倒更嚴重了,這都算誰的?雖然到時候人家不一定把賬全算在咱們身上,可多少會遷怒上些。我們誠心誠意送禮,最后反倒落了不是,你說這又是何必?所以送東西過去時,一定要斟酌再斟酌,能送死物時一定不要送活物,能送貴重的東西的時候,一定不要送可以顯擺親近的東西。” 見翩翩聽的一知半解,瑾娘就拍拍她的手,“你還小,沒經過這事兒,以后習慣了就能處理的過來了。” 說完這個瑾娘又道,“除了我上邊選的屏風和茶蠱,另外老夫人整壽那天,再送一身我親手做的衣衫鞋襪,這也就顯出咱們的孝心了。” 翩翩好吧,里里外外,方方面面嫂嫂都考量好了,聽嫂嫂的話,跟嫂嫂走,總沒有錯。 說完了這件事,翩翩又問及剛才在院門口碰上的那婦人。瑾娘聞言也沒瞞翩翩,就道,“那人啊,她是京城的官媒。” 一聽“官媒”兩字,翩翩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隨后她后知后覺反應過來,當初二哥和二嫂可是說過,不急著給三哥定親,畢竟三哥身上沒有功名,要給他說個好人家的女兒也不容易。 這才是二哥和二嫂催促三哥努力上進的因由,為的是他早日能有出息,以后相看時可挑選的余地大,能盡可能的給他說個四角俱全的好親事。 既然三哥的親事擱置下了,那來人是給誰說親的還用說么? 翩翩先是臉紅,隨后惱怒,“嫂嫂,我看那婦人就不像什么好人,我們不理她了吧。” 瑾娘拍她,“好人不好人的,你一眼就看出來了?我們和她非親非故,她是好人是壞人和我們有什么關系?有關系的是她說的對你有意的那戶人家。” 話到這了瑾娘突然覺得自己說的不對,因為媒人的人品好壞,和他們還是有些關系的。 因為有些媒婆黑心,能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不見多少人家,都是被媒婆的一張嘴說的暈了頭腦,稀里糊涂就將閨女嫁了出去。結果可好,直接把閨女推到火坑里了。 倒是還有那媒婆,積口德,做事也講良心。這樣的媒婆事前就將雙方的條件一一擺出,從來不帶弄虛作假的。也因此,經過這樣的媒婆的手成的親事,大多夫妻恩愛,少有怨侶。 而過來給翩翩說親的媒婆,是前者還是后者,只接觸了兩次瑾娘也分不清楚。不過那媒婆把那男方家庭說的花團錦簇,男方本人英俊倜儻,前途無量,都是好話,卻沒一句不是,想來也媒婆也不是個好的,只挑揀著好的拿出來哄人了,那些污糟面,都藏著不敢拿出來見人呢。 瑾娘就和翩翩說,“我覺得那媒婆不靠譜,就哄她出去了。至于給你說親的那人家,我聽都沒聽過,回頭等你二哥來了,我讓他給你打聽打聽。” 翩翩這次知道羞了,羞臊的跺跺腳就道,“打聽什么啊打聽,不用打聽了嫂嫂,三哥還沒定親了,我怎么能搶到他面前。且等三哥成親了再考慮我的事情吧,我還小呢。” 不小了! 時下姑娘大多十六成親,也有那心急的等姑娘一及笄,就將人娶進門的。當然,十八成親的也不是沒有,京城大多數疼愛姑娘的人家,都是把人留到十八才出門子的。 可翩翩如今虛歲十三,如果相看順利的話,一年半年能找到合適人家。到時候過三書六禮就得三五年時間,等慢慢的把這些事情都弄妥當了,也到了她出格的時候了。 這還是順利,如果不順利,說不得單是相看就要費個兩三年時間。而姑娘家花期有限,好兒郎盯著的人也多,不及早下手,不僅錯過了姑娘的花期,好兒郎還都被人提前搶走了,那還成! 瑾娘就有的沒的又和翩翩說道了一大堆,最后成功的把翩翩羞走了。 稍晚些徐二郎回府,瑾娘就把管媒婆今天又來給翩翩提親的事情說了。管媒婆提的那人家也是做官的,那公子的父親據說是正六品大理寺左寺丞。這人品級和徐二郎相當,若是單從家世上來說,他們家的公子和翩翩還算相配。 畢竟外邊都知道徐二郎疼愛弟妹,待之如子女。如此兩個未婚男女門第相當,這門親事還算得宜。 可說親不能只看表面光,還得看內里。所以,瑾娘的意思是,讓徐二郎找個人去好好查查。 她私心里是不認同這婚事的,但還是勞駕徐二郎動動手,目的有兩個。第一就是看那管媒婆到底是好是歹。第二就是多長些見識,看看這婚姻市場被這些媒婆攪亂的如何烏煙瘴氣。以后她也好驚醒些,再選弟媳婦和媳婦的時候,擦亮眼睛多瞧瞧多看看。 徐二郎做事給力,行動力強,答應了瑾娘派人去查,翌日就派了澮河去處理此事。 澮河經徐二郎親自調教,能力也強的很,只是查些消息罷了,這事情對他來說,簡單的不能再簡單。 于是到了中午時分,瑾娘想要的所有消息多遞到了她的桌案上。 夸澮河能力強這話真不是開玩笑的,畢竟能在這么短時間內,把管媒婆養了個小白臉這么隱秘的事情都挖掘出來,甚至還能查出這老婆子年輕時候有多少相好,至今還和誰藕斷絲都查的一清二楚,澮河的能力也是沒誰了。 最后送到瑾娘案頭的信息足有厚厚一沓,而這其中也記載了管媒婆做過的很多孽。 她是媒婆么,作孽都做在拉郎配上了。 和瑾娘預料的一點不差,這就是個黑心的媒婆。單是澮河查到的,管媒婆將水靈秀美的豆蔻少女,騙嫁給瘸子瞎子六旬老漢的事兒就有好幾樁。 還有幾樁更可惡,就是這老婆子打著官媒的名頭,給人家甜美的小姑娘說了親事。可男方早就出事故身亡了,是男方父母擔心兒子一個人在下邊凄涼,才決定給兒子結個。于是,這姑娘翌日就被活埋了。可惜男方財大氣粗,姑娘的娘家人只能打落牙齒活血吞,生生的氣死了這姑娘的母親。 還有一樁也是打了同樣的幌子,說是將姑娘說給某某名姓的人,甚至這媒婆還光明正大的將男方帶過去相看了。結果成親當天新郎換了人,姑娘嫁給了一個妻妾滿堂的八旬老翁,且還不是為妻,是做妾。 。 章節目錄 154 虎狼窩 看完管媒婆的生平經歷和做的惡事,瑾娘就窩了一肚子的火兒。當然,她心里也做好了準備,這老婆子給翩翩說的親事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說不定是男方有隱疾,再不行就是也想打著“同名同姓”的幌子,將翩翩騙嫁給其他人。 當然,第二個猜測瑾娘覺得可能性很小。畢竟以往被管媒婆如此對待的少女,大多是貧民女子或是商家女,無權無勢也沒能力上告。 可他們家不同,徐二郎好歹也是個正六品的翰林院侍書,好歹也是大家口中的天子近臣。所以瑾娘覺得管媒婆膽子應該還沒大到騙婚騙到他們家的地步,那就只剩下另一個可能了,那大理市左侍丞的兒子有什么不妥。 接下來的“報告”證明了瑾娘的猜測都是對的。 可瑾娘越看越報告,越是氣的肚子疼,看到最后甚至氣的時雙手發抖,連手邊的茶盞都摔了出去。 “豈有此理!!!”瑾娘怒的臉色都變了。 她素來是個脾氣好的,就是心里有什么不爽快,也就氣那一陣。她也很少在丫鬟們跟前甩臉子發脾氣,實在是個很好伺候的主子。 可就這個三五年還不發一次脾氣的主子,這次氣的連茶盞都摔了出去。 這是看到什么了,氣成這個模樣? 屋內外的丫頭們見狀心里一邊好奇,一邊也繃緊了神經當差,擔心女主子氣的很了,會把氣撒在他們身上。 好在瑾娘根本沒有遷怒別人懲罰別人,來發泄怒氣的想法。她氣的想殺人,可最后努力深呼吸幾次,還是把那種沖動忍住了。 平復了幾次呼吸后,瑾娘再次坐下,拿起手中那疊“報告”,又仔細看了起來。 可無論她怎么看,看多少遍,上邊的字一個都不會變。 不會錯的了,也不是她眼花了,上邊的信息都是真真的,再錯不了了。 原來,管媒婆給翩翩說了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公子還不算。這公子還不是大理寺左侍丞夫人的親生子——這位夫人根本沒生兒子,不是這位夫人不能生,而是左侍丞大人不能生。 但是男人不能生這話能往外說么?當然不能,不然男人的顏面豈不掉光了?還有臉出去做官么?所以不能生的只能是女人,左侍丞夫人就是那個背鍋的。 而傳言中,左侍丞大人雖然政績平平,可卻是個老好人,他也是個愛重發妻的。盡管發妻不能生育,可到底陪他吃苦,又一路供養他讀書,替他贍養父母,給老父親送終守靈,所以不管外邊人怎么說,侍丞大人都不準備停妻再娶,哪怕是別人送來的小妾美人,他都不會收進府里,就為了不戳夫人的心窩子,讓夫人心痛。 當然,這都是左侍丞大人給他自己立的人設,事實上這人設立的還挺成功的,畢竟據澮河報告上邊寫的,打聽十個人,最起碼九個人說侍丞大人是個老好人,對夫人愛重,侍丞夫人是上輩子修了大福氣了,才碰上這樣一個夫君。 可實際上呢? 實際上侍丞大人在外逛窯子養外室找寡婦,一天都不帶閑的? 結果就因為他藏的嚴實,外邊一個說他是非人都沒有。都是替他惋惜的,倒是侍丞夫人成了那個善妒不賢惠的不知道體貼的惡毒夫人。 再說回侍丞大人的公子,那也不是他的子嗣,而是他兄長的子嗣。 據說侍丞大人的兄長,早些年一個暴風雪的夜里,踏著大雪去給病重的老娘請大夫,結果走過一段羊腸小道時,一個不留神就摔了下去。 兩天后尸體才被找到,可人早就被凍死了。 侍丞大人兄弟倆,死了大哥他就是家中的獨苗,也成了他老母親的所有指望。因而當他一中舉,一為官,老娘就帶著長媳,還有老大家留下的遺孤,跟著過來享福了。 先不提澮河報告上說的,侍丞大人似乎和長嫂也有點貓膩。只說因為侍丞大人不能生育,長媳又只生育了一個孫子,那這孫子就成了全家的指望。 按照侍丞大人的老娘的意思,為了那位公子好說親,也有個好前程,就把那位公子過繼到侍丞大人名下。 但是家里子嗣太單薄了,所以以后那大孫子是要兼祧兩房的。 也就是說,侍丞大人家給娶個媳婦,老大家再給娶個媳婦。 侍丞大人是做官的,給兒子找個媳婦好找。可那公子眼光高,這個嫌棄太胖,那個嫌棄眼睛不大,再不就是嫌棄人家父兄官職不高,將來不能提攜他,所以這親事就耽擱下來。直至那天長安長平入應天學院,那公子看到了翩翩,真是一眼就相中了,之后又打聽到翩翩的兄長就是今科狀元郎,那真是不能再滿意了,所以很快央求祖母派人說親。 當然,侍丞大人這邊選中了偏偏,大房那邊挑中的則是個商家女。據說那商家女顏色也很好,那商家女的父親聽說女兒有望嫁入官家,給女兒準備的嫁妝都豐厚了幾分。 至于那商人知不知道女兒之后要和另一個女兒做平頭娘子,共同伺候一個郎君,瑾娘覺得,那商人肯定是不知道的。 畢竟這事兒說出去真是把祖宗八輩的人都丟盡了,別到時候吃不到肉反倒惹一身騷,把自己名聲都稿臭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再說,另一頭是個官家千金,他們這個則是個商家女,這不是送上去給人欺負的么?說不得還會因為和人搶夫婿,被人仇視,連帶著連累全家人呢。 瑾娘左思右想,將事情都理順了,這才又喊了澮河過來,這般那般的一吩咐。 等澮河領命出去了,瑾娘這才吩咐丫頭,將屋里地面上的碎瓷片收拾收拾。 平常這些雜活都是幾個小丫頭處理的,此時青禾卻拿了掃把來,親自將地面打掃干凈。 瑾娘的面色看起來好了,可丫頭們也不敢保證夫人的心里就真的舒坦了。為防小丫頭們進來了笨手笨腳再弄出動靜惹她心煩,所以還是她們處理吧。 青禾出去后,瑾娘又讓青苗重新上了一杯茶,隨后琢磨著是不是把翩翩叫過來,給她說說這件事兒。 后來又想還是別說了,不然婚事被人這么算計,小姑娘面上不說,心里不定多么惱怒羞憤。再說不好,對婚姻和未來的夫婿產生恐懼心里,那就不美了。 此時瑾娘才慶幸起來,慶幸她之前覺得這婚事是沒譜的事兒,就沒將男方是何人說給翩翩聽。不然,呵,怕是翩翩真要給氣炸了。 瑾娘坐下喝了幾杯茶,心里才好受些許。 稍后奶娘抱了榮哥兒來,又有長樂和小魚兒不知是從那里得到消息來探望母親,有他們插科打諢,說笑打鬧,瑾娘面上終于露出了笑臉。 還沒打發走長樂和小魚兒,翩翩也聞訊過來了。 她一臉心事的模樣,面上帶著郁怒,不知道是怎么了。 瑾娘擔心她,就將長樂和小魚兒打發了,留翩翩在花廳說話。 翩翩見人走光了,就開口問瑾娘,“嫂嫂方才生氣,是不是因為我的婚事?” “這……你都知道了?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只是之前嫂嫂還開開心心的,沒道理突然就變臉了。我又聽丫鬟們說,嫂嫂是看了澮河送來的東西,才突然發怒的,就覺得可能是澮河查到了不得了的東西,把嫂嫂氣著了。” 翩翩搖晃著瑾娘的胳膊,“嫂嫂,你別瞞我,這事兒和我有關,你和我說說么。你放心,我給你保證我才不會生氣……好吧,就是生氣也好過被蒙在鼓里。嫂嫂你應該這樣想,你告訴了我事情經過,我就長了見識。人都是經歷過事兒后才會長大,我被你和二哥保護的很好,都沒經歷過什么人間險惡,這不好,這樣我太天真了,以后再遇上同樣的事兒會吃虧。” 瑾娘“……好吧好吧,說不過你,就你有理。你想聽我就說給你聽,但有一天,聽了可以發怒,但不可以哭鼻子。” 翩翩點了頭,瑾娘這才將事情原委和經過給她說了一遍。 聽到侍丞家公子雖沒娶妻,卻整日流量風花雪月之地,是許多紅樓女子的入幕之賓時,翩翩只覺得厭惡。再聽說他家中還有許多沒有名分的通房,但凡他屋里的丫頭,幾乎沒有不被他沾過身子的,翩翩覺得惡心。再一聽說,這公子自己沒個上進心,也沒本事沒能耐,偏還想富貴榮華過一輩子,所以決定吃妻家,靠岳父和舅兄瀟瀟灑灑過一輩子時,翩翩連撇嘴這個動作都懶得做出來了。 瑾娘鋪墊好這些,最后才放了大招,將那公子準備兼祧兩房,準備娶兩個妻子進門,一門官家出身給他帶來名利,一門富賈出身給他帶來錢財,且兩頭不分大小,各自為政的事情一說,好吧,翩翩直接吐了。 瑾娘最后送走翩翩時,小姑娘臉色青青白白的,難看極了。 瑾娘此時后悔了,后悔自己耐不住翩翩的祈求,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說出來。看吧,好好的孩子給惡心的估計這幾天都吃不下飯了。 翩翩卻借口自己好的很,一點事兒也沒有,將瑾娘推回了翠柏苑內,不讓她繼續送她。 等瑾娘憂心匆匆的回去后,翩翩一蹭嘴巴,面上露出個殺氣騰騰的表情。 她小時候也因為表姐妹出言不遜和他們拌過嘴,打過架。表姐妹的惡言惡語她都不能忍受,都要當場打回去,更何況如今被人這么算計? 不算計回去,將那人狠狠打擊報復一番,她就不是徐翩翩!! 翩翩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的回了自己院子。 之后她都沒吃晚飯,晚上也沒睡,自己在房中琢磨了一晚上,要怎么報仇雪恨。過程怎樣,經過怎樣,怎么善后,怎么掃尾…… 和三哥斗智斗勇了那么長時間,這點常識翩翩還是知道的,所以她琢磨的更起勁了。就想著在這一個月內,一定把這仇報了,不然,不然她就不是徐翩翩。 可惜,還沒等翩翩把她的報仇大計完善妥當,那頭就傳來侍丞大人因為替人兜攬官司,包庇訴訟,收受賄賂,調換死刑犯等惡事爆發,火速被判了秋后問斬一事。 秋后,再等五天就入秋了,就是侍丞大人的死期。 侍丞大人下大獄,他的老娘和嫂子也沒好到那里去。據說這兩人放利子錢,為此還逼死過人命。當初有侍丞大人將此事遮掩下去,就沒爆發出來,可此時侍丞大人倒臺,死了人家的那家人也出來告狀了,于是,一告一個倒。 最后只有侍丞夫人和那位公子,因為沒有參與其中,被釋放歸家。 可哪里還有家啊? 據說,侍丞夫人都不回家了,直接往街上一站,隨便找個人就把自己嫁了。還說出了自己背黑鍋幾十年,被他們一家人逼得終日守在小佛堂,每日須得向佛祖懺悔,說是因為娶了她進門,才導致夫家沒有子嗣,她有罪,佛祖要怪罪就怪罪到她身上,不要牽連到夫君身上云云…… 反反復復念叨了幾十年,就連侍丞夫人自己,都覺得她才是不孕那個。她恍恍惚惚覺得這樣的日子過了一輩子那么長了,也覺得自己此生說不得要在佛堂終老,誰知道,還有重見天日的那天。 興許是多年壓抑的仇恨太深刻了,侍丞大人一點顏面都沒給夫家留,就將那家人做的事都吐露出來。 不僅有侍丞大人和嫂夫人的女干情,還有侍丞大人曾路徑京郊,見一少女貌美,想要強擼回家,遭對方反對后失手將人掐死,就地埋尸;然后一家人還想侍丞公子兼祧兩房,給他娶兩門顯赫的媳婦,以保證今后一家人的富貴日子的事兒,全倒個干凈…… 京城熱鬧了,因為侍丞大人這事兒,京城百姓一個月后的茶余談資都有了。 而侍丞夫人將自己嫁出去后,據說是很快就有了身孕,來年就順順當當剩下了一個大胖小子,這無疑更證實了其言辭的真實性。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且說當下…… 。 章節目錄 155 后續 因為拿自己當心肝寶貝眼珠子疼愛的家人全部入獄,而唯一一個還沒有入獄的嫡母,也拿自己當仇人看待,且絲毫不顧及與父親幾十年的夫妻情分,從衙門里出來當街就把自己嫁給了一個山里來的獵戶,左侍丞公子徹底崩潰了。 崩潰之余還對嫡母滿是仇恨,既恨她不講究婦德,讓他們家的臉面徹底丟盡;又恨父親和大娘與奶奶一失勢,嫡母就撕破臉,再不顧忌他分毫。那他還如何活的下去,如何能繼續過上優哉游哉的好日子? 腦殘左侍丞公子至今還想著父親能從牢獄中出來,大娘和奶奶也能繼續照拂他。可惜,幻想只是幻想,他到死也沒再過上一天好日子。 說到死,侍丞公子倒是比左侍丞大人死的晚了些,但也沒晚多久。 左侍丞大人在五天后被午門砍首的,彼時侍丞公子連出面給父親收尸都不敢,自怨自艾的躲在一個小破房子里過日子。 在這不久后,侍丞公子身上出現一系列斑點霉狀,常年在風雪場所混的,這樣的情況他只聽說過還沒見過。抱著僥幸的心思,侍丞公子顫顫巍巍的偷偷找了個老大夫給他診脈,可惜老大夫眼明心厲,一眼看出這不是什么好病。且已經到晚期了,就是現在吃藥控制,也不見得會見效了。 醫德尚在,老大夫到底開了幾劑藥,讓侍丞公子先吃著調理,可惜侍丞公子早就被自己得了花柳病的駭聞嚇得尿失禁了。再來他身無分文,早先抄家身身上藏著的玉佩,前兩天也被偷了。這幾天他餐風露宿的,早先的知己好友也都和他斷了往來,他餓的臉飯都吃不上,那里還吃的上藥? 加上父親死了,大娘和奶奶眼看要被發配到南嶺做苦役,侍丞公子一時間覺得人生再沒有指望,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所以也懶得去想辦法弄藥來了,真就這般不死不活的熬著。結果就是,還沒熬到花柳病發死于病痛折磨,就先在一場秋雨中的凍得感冒發燒。因為無人救治,三天后直接燒斷氣了。 當然,這都是后事了。且說如今,徐二郎一從衙門回來,瑾娘就牽著他的衣袖好奇的問,“左侍丞一家下了牢獄,那管媒婆呢?難道就這么放過了?” 徐二郎不急不慢的解開身上官服的扣子,從容的換了一身家常穿的常服。 隨后又他洗了把臉,將自己打理好,才有空理會瑾娘,“慌什么?飯要一口一口吃,仇要一個一個報,你這么急,難道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道理。” 瑾娘瞪他,“咱們倆到底誰更心急一些?我這剛從澮河手中拿了查到的消息,才想出折磨人的法子,結果你那邊就讓墨河上手了。我這慢一步的都沒來得及做什么呢,你都快把事情做完了。就這你還好意思說我心急?”瑾娘一副“你給我好好說說,咱倆到底誰更坐不住,誰更心急?”的眼光瞪著徐二郎,徐二郎就笑了。 見屋中此刻沒外人,他一把攬了她過來,讓她坐在腿上,才慢悠悠賠不是,“是我心急,剛才胡言亂語惹怒夫人了,是我不是。只是我這么做也是為了瑾娘好,畢竟總不好讓那些雜碎臟了瑾娘的手,瑾娘說對不對?” 瑾娘她現在耳根發燙,渾身虛軟,根本聽不清徐二郎在說什么。不過這不耽擱她點頭認慫,“對對對,你說的都對。那管媒婆呢?” 管媒婆作為黑了心腸的幫兇,不管是瑾娘還是徐二郎,都不可能放過她。只是能讓管媒婆判死刑的關鍵證據還在路上,一時間倒不好處理她。 瑾娘聞言就說,“那就讓她再逍遙幾天。” 說是逍遙幾天,真就是幾天時間,三天不到,管媒婆就被官府刑拘了。罪名還不少,零零碎碎的羅列了七八項,其中有些罪名還是澮河沒有查到的,都是審問管媒婆那天,有百姓來報案從新審查出來的。 最后管媒婆也被罰沒了全部身家,直接入了牢獄,等候大理寺人上奏申請死刑的批復下來,也逃不了身死的結局。 左侍丞家和管媒婆入獄的入獄,死的死,這事兒才算告一段落。 然而這和翩翩預想中不一樣,小姑娘難得動一次歪心思,要給自己出口氣,可惜還沒想出好辦法,敵人就再無反抗之力了。 翩翩有種磨刀霍霍向牛羊,牛羊已經大卸八塊躺在案板上的無措感覺。 翩翩和瑾娘說起此事時,就道,“是嫂嫂動的手吧?嫂嫂出手太快了,我原本還想親自報仇呢。” 瑾娘謝絕領工,將徐二郎推出去,“沒我啥事兒,都是你二哥的功勞。”又把之前徐二郎和她說的話,拿出來堵翩翩的嘴,“你二哥怕臟了我的手,肯定更怕臟了你的手。他都不讓我費這心思,你更別說。你啊,還是老老實實管家學本事吧,外邊那些污糟事兒,咱們都不管,都交給你二哥處理。” 翩翩半是甜蜜半是憂傷的道,“好吧。” 翩翩的憂傷很快被長安長平的回歸打散。 不知不覺間,兩小孩兒已經入學半個月了,如今恰逢半月一次的假期,兩人歡歡喜喜的回了家。 有關翩翩被提親一事,瑾娘沒了兩人說,甚至于,整個京城對于管媒婆替左侍丞家求娶翩翩一事都不知情。那輛小孩兒年紀更小,瑾娘自然沒有和他們提及此事的道理。 兩小孩兒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離家,很是不適應了幾天。長平別看一開始興致勃勃的,可等入了學院,很是哭了兩天。好在這家伙天生適應能力強,交際手腕也好,等到第三天就漁有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小伙伴。 他不孤單了,也就不想家了。可以到學校放假的日子,長平也是坐不住,早早就收拾了一點東西,火速拉著長安往自家的馬車上跑。 瑾娘和翩翩幾人在家中等到長安和長平,半個月時間不見,兩人看似瘦了些,但精氣神還好。且似乎因為離開了家,兩人身上多了些獨立的氣質,看起來不像以前那樣一團孩子氣了。 長安滿面含笑的給瑾娘行了禮,長平大眼在屋內掃了一圈,眼睛不自覺就紅了。 瑾娘面上含笑,心里卻無奈,長平當真是個性情中人。這孩子心思純正,原以為去了書院見識里邊的小紛爭,多少會長進些,不再那么情緒化,可惜,她還是太甜了。 不過孩子心性好當家長的滅有嫌棄的道理,所以瑾娘遺憾過后,就親熱的拉著兩人說起書院的事情。 不僅瑾娘對他們在應天書院的事情好奇,就連翩翩、長樂,甚至是最小的小魚兒,都眨巴著眼睛耐心等他們這些天的經過。 長平表現欲強,不等長安說話就巴巴的把這半個月的經歷交代了。 從進了班級做了介紹后,夫子就安排了考試,然后一考考了一整天,他整個人都快被烤成焦圈了。到第二天就出了成績,然后他和長安、板兒,成功考到前五名中。 “為什么是前五名?不是說前三名才有升級的可能么?你只說前三名就行了,說前五名沒意義。”翩翩慣性吐槽過后,腦子突然一激靈,“長平,你給我說實話,不會是你剛好就考了第五名吧?” 長平捂著胸口,耷拉著腦袋,好吧,不用問了,看這表情就知道,這小子絕對就時第五名。 翩翩“……長平你這不行啊。當初去書院的時候,不是你口口聲聲說一定會考到前三名,然后和長安、板兒一起升級到丙班?結果可好,長安和板兒做到了,你卻食言了。” 長平抑郁,“我也不想啊,我也很煩惱啊。小姑姑我已經夠努力了,可是,可是……”可是誰讓班里還有另外兩個小變態呢。其中一人差點和大哥打個平手,也就稍稍遜了大哥一籌。另外一人也天資聰穎,和板兒不相上下。他不及大哥和板兒,自然也不及那兩人,所以就被排擠到第五名了。 一想到不考到前三,就不能升級,長平委屈的想哭。 他都這么可憐了,偏偏小姑姑還沒有同情心的揭他傷疤。“這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你想想,你和長安起點是一樣的,之前開始讀書的時候,你倆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如今高下立現了吧。” 長平“……” 翩翩“你就承認天賦沒有長安高,還沒有長安努力,這又不難。所以就承認吧,你就是不如長安在讀書上有天分。” 長平不,我就是不承認!我還就不信了,回頭我三更眠五更起,還不能趕上大哥……好吧,就是趕不上大哥,最起碼要趕上板兒,趕上板兒也就趕上了魏慶耀,那他就是板上釘釘的第三名! 所以努力吧長平,你的前途還是很光明的!! 長平被打擊了,也不惱,又興致高漲的說起馬術課上他一手騎術吸引人眼球,被馬術老師看上眼,親自點了他做輔助。 翩翩又插話,“輔助什么?” “就是給夫子打下手,幫襯學生騎馬,還要做好考勤,同時每堂課課前要去將馬匹牽過來,課上完后再把那些小馬駒一頭不拉的送回去。” 瑾娘其實就是馬術課的課代表。 翩翩“哦,原來就是個打雜的啊。” 長平“……小姑姑你可以不說話么?你接話接的我談興都不佳了。” 翩翩“好吧,我不說了,你繼續說吧。” 長平又說起書院的伙食如何,他們住處幾人一個房間,同宿舍的學生都是哪里來的,脾性如何。還提到諸位講課的夫子怎樣,包括長相脾性都說了幾句。當然,期間也不忘吐槽,比如那個夫子一口家鄉話,他們聽課聽得簡直費神極了。不僅要努力聽懂夫子的俚語,還要聽懂他傳授的知識,實在折磨人。還有那位夫子有潔癖,甚至有點強迫癥,每次他們讀書的動作都要整齊劃一,衣裳和書本上不能有一點臟污,不然夫子拒絕講課和批改作業。另外還有愛拖堂的夫子,愛炫耀的夫子,課堂上愛吃小零食的學生,愛接老師話頭,結果被屢次罰站,偏還惡性不改的學生…… 長平講的栩栩如生,不時還親自演一段。長安不打斷他,只在長平遺忘的時候,恰如其分的補充一句,于是長平說興更濃了,瑾娘和翩翩幾人的興趣也更大了。長樂和小魚兒這兩個更沒見識的,聽著聽著出了神,不一會兒就竟然流出口水來…… 最后等長平中間歇息,喝口水緩一緩時,幾人才注意到,天色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黑了。 瑾娘甚至還在靠近門邊的地方,看見一個黑影,她初始嚇了一跳,隨即看到是徐二郎。這人不知道什么到家了,也不說話,就站在門口聽著他們鬧騰。 瑾娘就站起身招呼他,還輕責備了一聲,“到家了也不說一聲。” “看你們說的開心,就不擾你們的興致了。” 長安和長平趕緊起來給徐二郎行了禮,隨即長平興奮的問道,“二叔你聽到我剛才說的書院的事情了么?二叔書院真有趣,雖然有些學生煩了點,有的夫子脾氣不好。但書院人多,課程也安排的好,我還挺喜歡的,嘿嘿。” 徐二郎就道,“那就好好學,爭取學出個模樣,幾年之后也讓書院以你為榮。” 長平鄭重的應了一聲,“是。” 就連長安都跟著應和了一聲。 徐二郎回來了,天也晚了,瑾娘就讓人上飯。 偏小魚兒還想聽哥哥說“故事”,就纏著哥哥再說一會兒。 瑾娘一個眼神過去,小魚兒趕緊松了長平的手,可還有些委屈,就跑到徐二郎跟前,沖他爹爹撒嬌,“爹爹,再讓二哥哥說一會兒好不好,好不好么?” 徐二郎“聽你娘的,先吃飯。就是你不餓,你兩個哥哥也餓了。他們從書院回來就沒吃過東西,恐怕現在餓的手都抖了。” 長平和長安立刻給小魚兒表演,什么叫餓的手抖。 小魚兒多善良的小姑娘,看見這一幕只能作罷。但坐到哥哥們身邊后,她就一個勁兒給兩個哥哥夾菜,還不住的扯著小奶音說,“哥哥多吃些,哥哥快快吃。”吃完了再給小魚兒說故事。 。 章節目錄 156 接父母 長安和長平半月里有一天假期,前天上完上午課眾人回家,到了第二天老時間返校。 也就是說,兩人總共可以在家里待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到了第二天,因為家里距離應天書院太遠的緣故,還要早早趕過去,勉強只能在家里吃一頓早膳。 在家里的時間有限,愈發顯得和家人相處的時間珍貴。所以當晚吃過晚飯后,長安和長平便留下來又和瑾娘幾人說了會兒話,等到天色很晚了,小魚兒都頻頻打哈欠了,徐二郎才揮手讓兩個小子回去睡覺。 長平還不想走。 走了就只能等到明天早膳時再見到小姑姑和妹妹、嬸嬸了。這真是看一眼少一眼,舍不得啊。 可惜,管他們舍不舍得,徐二郎用冷眼將兩個小子盯了出去。 翩翩和長樂被長安和長樂順道送回,小魚兒則被嬤嬤抱回去睡覺。屋里清凈了,瑾娘才和徐二郎說,“長安和長平看起來比在家里成長不少,看來外邊還是磨練人。”潛意思是,心疼兩人在外邊吃了苦頭。 “你別擔心他們吃苦受罪。”徐二郎替她拆卸了釵環,一邊道,“對他們這個年紀來說,吃點苦頭受點罪不是壞事,就是遇上點糟心事兒,被騙了被利用了,也是好事兒。這總比以后他們長大了,在官場上或是其余事情上被人坑一把強。至于你說的兩人有長進,這不是應當應份的?若是離開家兩人還一如既往的天真,我就要擔心什么時候有人通知我去給他們收尸了。” 瑾娘覺得這話不中聽,拍了徐二郎的手一下,徐二郎不以為意,繼續道,“我說的是實情,興許這話不好聽,可事實就是如此。也好在長安長平不是沒計較的人,心里有譜,他們能互相幫襯,這最好不過,你在家里也可以稍微放心些。” “好了不說他們,去洗澡吧,天色晚了,明天一早我還要去衙門,咱們早點睡。” 瑾娘渾渾噩噩的被徐二郎打發進了浴室,一邊沖洗身子的時候一邊還想徐二郎說的話確實有道理。可是孩子被逼著長大總歸讓人心疼,可徐二郎絲毫不以為意。所以說到底,這不是親生的叔叔吧? 隔天長安長平還渴盼著能在走前見一眼三叔徐翀,可惜徐翀根本不到休假的日子,他們等了也白等。最后眼見著再不出發就不能在規定時間趕到學校,說不定會被山長懲罰,所以兩個小子蔫頭蔫腦的坐上馬車走了。 兩人離開后翩翩挽著瑾娘的胳膊和瑾娘吐槽,“多大人了,還做出可憐巴巴的模樣,看得我心里怪不落忍的。可是,學院里的規矩是你想不遵守就不遵守的么?無規矩不成方圓,這話還是他們說的,偏偏也是他們,還妄想能混到天黑再回去,真是天真。” 瑾娘“……”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長安長平回來我真覺得兩人變化挺大的,怕是下一次回來,兩人身上的幼稚感就完全退下去了。唉,以后見得少了,說不定我看這兩小子越來越陌生。嫂嫂,你說咱們都如此,那父親和母親下一次見到長安長平,還能認出他倆來么?” 瑾娘“……”這真是個好問題。事實上,瑾娘覺得即便是長安和長平還沒太大變化時,若不是兩人身高不同,徐父和徐母也不見得能分出長安和長平誰是誰。這其中自然有兩人模樣肖像的緣故,另一方面何嘗不是因為徐父和徐母和孫兒不親近。 想當初在平陽鎮時,長安長平都是例行給徐母請安的。一月兩次問安,還是和瑾娘一起與翩翩一起去的,就這徐母還不一定會見,這生分可見一斑。至于徐父……他還不如徐母。 不過提到徐父徐母,看看氣候如今也是時候接他們過來京都了。 瑾娘之后就和翩翩說起接徐父徐母進京的話,對此翩翩自然滿心愉悅。 她雖然和徐父徐母不親近,但那到底是自己的親生父母。這世上只有父母嫌棄兒女不孝順不明理的,那里有兒女嫌棄父母的道理。所以,盡管翩翩心里對父母有點微辭,可這么長時間不見面,那點小膈應也都煙消云散了。 反倒是對父母的思念如同翻卷的河水一樣卷土重來,所以翩翩對于接父母進京一事,還真有些迫不及待。 不過,他們派人去接,徐父徐母就一定回來么? 想想那兩人的脾性和作為,這個問題還真不好說。 不過徐二郎如今已經穩當了,卻還把父母留在老家確實不像話。更何況老家還無子女孝敬,那這更容易讓人攻訐了。 所以接徐父徐母來京一事勢在必行,瑾娘腦子轉了轉,就叮囑翩翩回去給老兩口寫封書信。信上要盡可能的道出自己的思念,說自己想念父母夜不能寐,日不能食也好,說因為想念父母瘦了三斤,每日淚流不止也行。總之,要盡可能把自己往“凄慘”兩日上靠,圖的就是徐府徐母心理還有點女兒的位置,會因此過來京都。 翩翩一聽嫂嫂這囑咐,驚愕之后就撫掌大笑,“好,好。嫂嫂放心,我一定好好寫信,保證母親和父親讀了信以后,會跟著落一缸眼淚。嘿嘿嘿,我就不信他們不擔心我,回不來京都。” 叮囑了翩翩,瑾娘也給徐父徐母去了書信。當然,她為人媳的自然不好在公婆面前賣慘,但她也有殺手锏,就在信中提到了翩翩年紀也到了,是相看的時候了。她隨時嫂嫂,可翩翩有父母在,婚事也輪不到她做主。關鍵是她還年輕,看人沒有徐母看得準,所以懇請徐母來京城操持翩翩的婚事。 這大道理擺出來,徐母要還是推辭不上京,瑾娘就真是無可奈何了。 寫完信瑾娘也沒有封口,就放在書房中。等徐二郎回家,她將書信交給他看,順便看徐二郎有什么要交代的,干脆就在后邊添幾筆,然后就可以讓人送回平陽了。 徐二郎從頭到尾看過一遍,說了聲“尚可。”隨即拿起狼毫,龍飛鳳舞的在信末又寫了幾句話,大致意思是,榮哥兒出生兩個月還未見過祖父母,父母也為曾經見過新出生的孫兒,這實耐憾事一樁。祈求父母同來京城探望幼孫,共度中秋佳節。 瑾娘在一邊撇嘴,“中秋父母是趕不過來了,如今距離中秋就只有不到半月時間了。”又笑著說,“你這書信要是送的及時,說不得還能趕在中秋節前送到父母手里。” 徐二郎說,“不能共度中秋佳節,能共度春節元宵也好。總歸要把兩老接過來,他們年紀大了,獨留他們在平陽,不太方便。” 話落音徐二郎已經將這封書信封口,順帶又拿了紙張寫起來。 瑾娘好奇的看過去,就見徐二郎竟是給早先送他們來京城的哪家鏢局寫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擔心路途不穩當,讓鏢局護送老兩口來京城。 瑾娘看得直點頭,這個安排好。那鏢局上次來過京城一次,路熟了,再說鏢師都是平陽鎮的人,和徐父徐母多少能說上些話,也省的安排別的鏢師過去,老兩口信不過,或是溝通有障礙再不高興如何如何。 翌日徐二郎就讓人派了匯合親自將手心送回。同樣也吩咐了匯合,無論如何也要請兩位老人家來京,且務必保證沿途不出差錯,讓老兩口平平安安到達京城。 匯合領命而去,徐二郎照舊按時去衙門,按時回家。瑾娘則拉著翩翩在家里張羅開了。 先是給徐父徐母安排住所。 這個其實早就安排好了,這幢三進的大宅子,在中軸線上有一處院子。不僅地理位置好,里邊的布置也清雅秀麗,風景怡人。 瑾娘一開始入京的時候,就想過要不要直接入住那里,可隨即卻打消了那主意。 因為徐父徐母遲早要入京,到時候總不能她和徐二郎住主院,讓老兩口住偏院去。這是大不孝,不管說到哪兒,徐二郎都沒理。 既然知道遲早要搬出去,那還住進去就腦殘了。所以瑾娘直接把那院子空了出來,她和徐二郎則住到靠東邊的院子去。 東邊地方大,院子也敞亮,而為了小姑娘們的安全考量,翩翩和長樂的院子也在東邊,就在瑾娘和徐二郎院子的隔壁。至于西邊的院子,則給了徐翀和長安長平。 東西兩邊的院子拱衛著中間的主院,這院子就給徐父徐母住。只是不知道到時候夫妻兩人能不能住到一起,是不是還要分居……不管了,反正院子里屋子多的是,要是徐父徐母兩人見面還拌嘴,說不到一起去,分開住不同的屋子想來他們也能將就將就。 提這些就說遠了,再說收拾院子的事兒。 主院其實一直都有人定期打掃,甚至維修和看護都和其余院子一同進行的。 又因為早先就和徐二郎說好了,中秋節前后接徐父徐母到京,所以瑾娘早早就安排人把里邊能用到的東西都置辦好了。不管是家具茶具,還是床單被褥,全都是嶄新嶄新的,也都是京城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喜歡用的款式。反正不管里里外外,瑾娘都打理的妥妥帖帖。 但瑾娘今天還是又拉著翩翩,盯著人從里到外將院子重新拾掇了一遍。直至落日西斜,眾人才將院子理好。 翌日瑾娘又叫了牙婆上門,買了幾個鮮嫩的小丫鬟和仆婦放在主院,到時候就伺候徐父徐母了。 此外她還吩咐人收攬些新鮮的玩意兒,就想著到時候也讓徐父徐母樂呵樂呵。 她還打聽好了一個唱戲好的戲班子,因為對方生意紅火,生意都排到兩月后去了,所以瑾娘又忙碌著定了一場戲。就等著徐父徐母來到京城,家里也舉辦個宴席,邀個戲班子到時候熱鬧熱鬧。 她這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覺時間就到了徐翀休沐的時候。 徐翀回了家就見家里來來往往都是人,眾人都風風火火的,看起來忙的腳不沾地的模樣,也是不解。 拉了個小廝詢問一番,才知道嫂子在準備父母的院子。 徐翀的心思一時間百味雜陳,總之挺不是滋味兒的。 等到見到徐二郎后,他就湊到二哥跟前說,“怎么把父母都接過來了?娘還好說,她不愛交際,不會給你惹麻煩,但是爹,哼……” 徐二郎冷眼看徐翀,“不然怎么辦,就一直把他們晾在平陽?” 那肯定不能! 那成啥了!!大不孝啊!! 徐二郎“父母四個兒女,大哥戰死,父母本就該跟我一起過活,沒有我到了京城,把他們遺下的道理。況且,你和翩翩也在京城,長安長平幾人也在京城,他們膝下空虛,總不是那回事兒。” 徐翀冷哼一聲,“二哥你就繼續說,哼,我就不信你忘了爹什么德行!他在平陽都快把天翻過來了,在平陽什么名聲,你出去打聽打聽。不過平陽山高皇帝遠,他就是做出再糊涂的事兒也影響不到你,可若是把他弄到京城,你就要考慮好你這官兒還能當幾天了。” 徐二郎“這點心里準備我還是有的,你放心,我也不是當初的我。就是當初的徐二郎,也能讓父親服服貼貼的,沒道理我如今成了朝廷官員,還不能拘束住父親。” “那還真不一定。”畢竟早先沒忌諱,現在一舉一動都要擔心,都要斟酌了再斟酌,以防一個不慎留人話柄。也擔心隔墻有耳,父親胡鬧的事情傳到御前,那才是把二哥坑進去了。 可話又說回來,把那老兩口擱在平陽,也真不是那回事兒。 徐翀就愁啊,愁的眉頭都擰出疙瘩了。 此時他真恨不能飛到平陽去,給自己親爹套上麻袋打一頓,好警告他謹言慎行。來了京都后可千萬別像在平陽時那么混不吝了!在平陽有人買他的賬,可入了京都,呵呵,誰管你是誰! 大哥區區一個六品官,在京城沒多大份量。而平西侯府的遠親這個身份,嗤,平西侯府的人如今在京城都縮著尾巴做人。那你這做親戚的,更得老老實實的了,不然,那一天被人捅一刀都沒處說理去。 。 章節目錄 157 面君 照舊是普通平凡的一天,徐二郎去了衙門就拿起書案上的書本繼續翻閱。 他們這一批新入翰林院的官員,過了最初的適應期,就開始了本職工作——讀書,整理舊文案書稿,重新編纂上頭已經命題的的書籍。 當然,后邊一項工作也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若不是專業知識儲備較深厚,且博學廣智,才華橫溢之人,還真不一定被收納進去。 譬如徐二郎與李和輝、方程三人,雖說是今科的狀元、榜眼和探花,按理人人都是天資聰穎、博學多才,能力出眾之輩。可因為年歲小,專業知識儲備不足,也被排斥在外,只能勉強在旁邊打打下手。 就這工作還是因為三人好歹是一甲才分配過來的,其余諸多考入翰林院的同科進士,可沒這福分。 徐二郎三人也不挑揀,被分配了活兒就干,也刻苦認真的不行。 畢竟一部大型書籍的成書雖然耗費時間過長,少則三五年,多則三五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有可能,比如前朝編纂的《永成大典》,就歷經將近三十年的時間才成書。 三十年差不多是一個新入翰林院的小官,成長為翰林院掌院學士的時間。若是一個人專注于官場風雨,努力往上攀爬,說不定在這之后也是翰林院頭一份人物。 可想想若書籍刊印成功,發往全國各地,那就不僅僅是在全國揚名那么簡單,自己和書籍也一樣會流芳百世,亙古不朽。 所以,不管是抱著何種心思加入這編纂書籍的活動,既然參與進來,就全心投入是絕對錯不了的。 徐二郎天資過人,不然也不會區區幾年就中了狀元。但翰林院中多的就是過往一甲的狀元榜眼和探花。大眼看去,誰早先不是走馬游街風光過的人物。 可被人年紀大,積累豐厚,閱歷深沉,這些是徐二郎等人暫時所無法擁有的。所以為了盡可能多的參與進成書過程,徐二郎不僅每日要盡可能多的閱讀書籍,增加積累,還要翻閱諸多專業知識不同的成書或民間話本,也是忙碌的不行。 再加上他還有個侍書的頭銜,要定期給皇帝或諸位皇子講書,也愈發忙碌。 雖然至今為止,徐二郎還一次都沒有被陛下召見過講書,但幾位皇子倒是都見了遍。而不管是給皇子講書,還會是給陛下講書,書本肯定要讀透讀深刻,不容許有一點含糊不清的地方,更不允許有出錯疏漏,不然,他這官兒也就當到頭了。 今日照舊是給陛下講書的日子,但天子么,肯定不同于皇子。皇子只能聽命于人,天子之所以是天子便是因為他在這個時空最大,無人可以置喙他,無人可以忤逆他,更無人可以安排他。所以雖說是給陛下講書,但也要看陛下的心情,若是陛下不召見,今日份兒的講書就取消。 而這種取消從徐二郎等人入職翰林院后,就一直沒有重開過。所以幾位侍書雖說都知曉今日日子不同,可也多美太關注。畢竟陛下如今還在為東南海域的總督一人,在朝堂上與諸位的人扯皮,心情很不美好。 陛下忙的分身無暇,顧忌肯定不會想去聽書,而他們這些為人臣子的,雖說一腔報國的忠心,課業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沒揚名后世,立下不是功勛,就因為惹了陛下心情不快,就先一步走上罷官歸家的道路。 可世事難料,都以為今天陛下肯定還是想不起聽書一事,誰知就在距離午飯沒多長時間時,宮里就來了小太監,傳旨讓今天當值的侍書去見陛下。 今天當值的侍書……不巧正是徐二郎。 徐二郎盯著一眾同僚或同情或惋惜或幸災樂禍的視線,很快收拾妥當,跟著小太監進了宮廷。 皇宮徐二郎不是第一次進,畢竟幾位有幾位皇子年歲還小,還不到出宮開府的時候,所以給他們講書的地點自然在宮里。 但陛下的太極宮他還是第一次來。 這里畢竟是陛下朝后面見朝廷重臣,商議軍國大事,批閱奏折的地方。譬如徐二郎這樣的六品小管,還真沒資格踏入這樣的國家權威宮殿。 但他也是個hold住的人,雖然初始心中有些愕然,但隨即就恢復如常。面上更是一點戰戰兢兢的神色也無,當真鎮定坦然到一定地步。 小太監在太極宮前停了腳,隨即走到守門的大太監跟前,一番耳語。就有那大太監微頷首進去通報,隨后徐二郎才被宣了進去。 允文帝是個喜好漁色的帝王,但也勤政愛民。所以下邊臣子送上的折子,基本都是自己批閱,可想而知工作量多大。 徐二郎進去時,微抬頭就見御案上高高低低的堆滿了折子。有些像是已經批注過的,放在一個方向。但大部分應該是沒有批閱的,高高疊起放在另一邊。 御案后不見人,徐二郎聽著若有似無的呼吸聲判斷人應該在還在太極宮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宮中放著一個諾大的龍游八荒的紫檀木十六開扇屏風,心里就有了篤定。 果然,稍后那屏風后邊就走出一人,確實當今允文帝無疑。 允文帝見到跪著的徐二郎,也有些訝異。訝異之后是恍然,顯然他此時額想起這臣子之前中了狀元,被他安排進翰林院做侍書一事。 這還真是巧,今天心情郁抑想聽書,結果正好徐翊當值。倒也不錯,畢竟此時看見個順眼的人,心情也舒坦些。 這么想著允文帝就喚了起,順道就丟給徐二郎一本《帝王論》,“就讀這本吧。” 徐二郎連頭都沒抬起來,拿起書就看了看封面,然后動作一頓。 他進宮來時還問過小太監是否太帶書,畢竟前輩們傳授的經驗就是,陛下想聽何種書籍會特意指定,所以進宮前最好帶著自己的書進去。可惜今天他例行詢問就被打了回來,那小太監只道陛下另有安排,不用特意帶書——原來陛下的安排就是這個。 可惜,《帝王論》不是他們這種翰林院的官員可以讀的,更不是他們可以傳授的。也只有被陛下指定會太傅的人,才能光明正大的拿著這本書籍,在陛下面前言語兩三。 而他,一個六品侍書…… 但陛下面前,又豈有他質疑反駁的道理? 所以徐二郎若無其事的拿了書,又問了一句,“不知陛下想從那里聽起?” “從頭讀即可。” “臣遵旨。” 這真是再輕松不過的一次差事,因為皇帝好伺候,不過聽了一段書就躺在貴妃榻上睡著了,所以徐二郎壓力頓減,精神都松泛許多。但到底是太極宮中,御駕之前,他也不敢過分放松,依舊兢兢業業的讀著書。 稍后御前大總管李公公進來,沖徐二郎招招手,讓他退下。徐二郎沒有異議,站起身沖人拱了拱手,便畢恭畢敬退了出去。 李公公隨后也跟著退了出來,聲音尖細但溫和的和徐二郎道,“今日辛苦徐侍書了。陛下已經睡著,就勞煩徐侍書先回去吧。稍后陛下醒來,若有差使,老奴再讓人去喚侍書。” 徐二郎拱手,“一切勞煩公公了。” “不敢不敢,都是聽陛下吩咐做事罷了。” 徐二郎再次拱手,才告別李公公,緩步出了宮門。 到了翰林院,一應大人都已用過午膳,躲在自己辦公的放進休憩。 如今已經進了八月,可中午日頭依舊熾熱。加上翰林院眾多讀書人,又多年長者,精力有限,所以每日用完午膳都要稍事休息,不然下午就沒精力干活了。 因此,徐二郎回來時整個翰林院都非常清凈,大堂中更是鮮少有人在。 說鮮少有人,事實上還是有人的。人員有人,其一自然是宿遷,其二是李和輝,再就是方程了。 宿遷和李和輝再次不意外,畢竟三人關系好,這又是他第一次去御前,兩人憂心他的安慰乃人之常情。倒是方程也在這里,無疑就是看他落難與否,是來嘲笑他的。 可惜,事實讓人失望,徐二郎安全回來了。 方程心中略有惋惜,不忿的嘟囔了幾句。雖然具體吐字幾人沒有聽清,但看他的神情,幾人也可猜測出,這人肯定在遺憾,都說陛下這幾天因為東南沿海水師提督一事與朝廷扯皮,整個人暴躁的人,既如此,徐二郎撞到槍口上,為何沒有一個不慎惹來帝怒,被陛下懲罰? 這人小人之心,可真是讓人看上一眼就氣。 宿遷抬腿就要踹過去,卻被方程見勢不妙先一步躲了。隨后這人也不在這里舊待,憤憤的瞪了徐二郎一眼就朝自己的公房走去。 “這人,呵,就這性子,我還真想給他罩個麻袋,好好把人收拾一頓。”宿遷憤憤不平,“整天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誰欠他!呵,自己考不中狀元,就把鍋推給你,我這半輩子再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李和輝也是感嘆,“大家都是同科進士,又在一個衙門當差,當互相照應才是。偏偏方編纂因為自己能力不當比士衡兄遜色一籌,就怪罪上士衡兄,且把視士衡兄如仇敵,處處找麻煩不說,還背后擠兌說閑話。這可真是,真是,有辱君子斯文……” 徐二郎對此倒是容忍度頗高,“他也就在背后說說閑話,但不敢說到我面前來。這種人,且放著不管他就是,總歸也掀不起大風浪。” 見宿遷一臉不以為意,徐二郎又笑道,“這人是真小人,防著就是。不過他倒是比有些人好,最起碼不喜我都擺在臉子上,也懶得遮遮掩掩。不比有些人,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當面與我親近交好,稱兄道弟,背后卻跑到掌院學士面前說閑話,這種人才需要一掌拍死。” 徐二郎說的是誰,宿遷和李和輝都知道。畢竟都在一個衙門中,有丁點小事兒都瞞不過人。更何況掌院學士對徐二郎這年輕人還挺喜歡,所以不需要他漏口風,自然有人為了得到掌院學士的另眼相看,與徐二郎透漏點消息,所以有人背后狀告他霸占前朝古籍,行事霸道,貿然領功的事兒徐二郎一清二楚。 而至于這些“狀告”,肯定都是污蔑之詞,不需要徐二郎解釋也沒人相信。只說那告狀的人,沒把徐二郎踩下去,自己反倒惹了一身騷,他不能承受因為此事被整個翰林院的人指指點點,所以這幾天得了風寒,在家休養。 不說這些有的沒的,只說李和輝和宿遷看到徐二郎安全回來,便不再多打探,只是叮囑他一句“弟妹派人送了飯菜過來,我讓人送到你公房了,快去吃吧,稍后放涼了味兒就不好了”,就轉身回去自己的公房休息。 關于徐二郎在御前如何,他們有心問兩句,但絕對不是現在,也絕對不是在翰林院中。畢竟翰林院人多眼雜,他們打探御前之事,被人添油加醋告上一狀,也逃不了一個窺伺御前的罪名。 所以,有些事下衙之后再說,如今先休息。 徐二郎回到單獨的公房,就見案幾上果真放著一個紅木雕花的食盒。食盒分五層,里邊放了桂花魚條,鮮蘑菜心,龍井蝦仁,叉燒鹿脯,還有一道火腿鮮筍湯。四菜一湯算的上豐盛,只是量不大,配上一兩碗米飯,徐二郎剛好吃飽。 也不用人伺候,徐二郎自己將飯菜端出來,就拿了筷子開始吃。 正用著曲河拎著一壺熱茶過來了。 以往一直是墨河隨伺在徐二郎身邊的,如今墨河被打發回平陽去接徐父徐母。如今徐二郎身邊便換上曲河和通河伺候。之前是通河在宮門口等到了徐二郎,架著馬車將人載回翰林院,隨后去用飯,這里就換成了曲河伺候。 曲河將打來的熱水放在桌上,又取了茶葉放好,準備稍后給徐二郎泡茶喝。 徐二郎吃著飯,順口問了句,“夫人今天怎么想起送飯來了?” 章節目錄 158 青兒親事 瑾娘雖然偶爾也會送飯菜來翰林院,但真的很少。一來是因為翰林院也有食堂,一應大小官員都在這里吃飯,包括翰林院掌院學士,有時候不耐煩回家了,也在這里湊合。瑾娘若天天送飯過來,擔心徐二郎天天吃“小灶”不合群,所以就不敢做的太過分了。 二來則是因為,他們所住的柳樹胡同距離翰林院有些距離,做好的飯菜拿到這里也變了味兒。所以綜合考慮,瑾娘就很少讓下人來回送飯了。 但偶爾家里做了新鮮的吃食,她想讓徐二郎也跟著嘗嘗鮮,才會特意讓人送來。 而今天的飯菜都是家常菜,其中也沒有特殊食材,這樣的情況下還需要特意送來么? 問是這么好,徐二郎吃著卻很香。這口味他一嘗就知道是瑾娘的手筆。瑾娘鮮少下廚,不過廚藝還好,雖然比不上專業的廚娘和師傅,但她做的家常小菜味道鮮美,倒是挺符合他的口味。 徐二郎吃的甚香,曲河則笑著回道,“說是四姑娘準備給老太爺老太太做身衣裳,但是缺了兩色絲線,就上街來了。長樂姑娘也有心去鋪子里買些罕見的藥材,就跟著四姑娘一道出來了。” 徐二郎頷首,心中已經猜到瑾娘為何送飯來。 怕是他坐車去宮里時,經過朱雀街被翩翩和長樂看到了,兩個小姑娘將此事轉告給瑾娘,瑾娘擔心他出意外,這才明為送飯,實際上是打量他的安危來了。 念及此,徐二郎就讓曲河回去送個信,“告訴夫人,我稍后回家會去糕點鋪子給她買些吉祥如意卷,再買些玫瑰蓮蓉糕,牛乳菱粉香膏,還有奶油松瓤卷酥。你問問夫人還有幾位姑娘,看還想不想吃別的。” “是。”曲河應聲出去了,徐二郎慢條斯理吃了飯,又親自己將東西收拾了,才泡了杯茶慢慢喝著消食。 等他一通折騰下來,已經到了下午上衙的時間,衙門里的其余大人也都醒來了,正吩咐各自帶來的小廝打水伺候他們洗漱。 徐二郎去了集體辦公的大堂,幾位收拾好的翰林院官員看見他,俱都熱情的和他打了招呼。順帶著親熱的寒暄,言語藝術的打探中午給陛下講書一事如何,有沒有犯陛下的忌諱,有沒有得到什么賞賜? 賞賜……自然是沒有的。犯忌諱,這個也沒有,不然徐二郎也不可能安然無憂的站在這里了。 幾個同僚沒在徐二郎這里探聽到有用消息,失望的嘆口氣回去工作了。 徐二郎則找到頂頭上司,將已經完整一半的整理校對書稿遞給對方,隨后回去繼續讀書,繼續整理文稿。 下午下衙時天色尚早,徐二郎被宿遷和李和輝約著去喝了杯茶。 宿遷和李和輝都是有分寸的性子,倒也沒有詳細打探他在宮里的舉動,只是叮囑他入了宮更要謹言慎行。 宿遷道,“我之前也在御前當過一次差。”那次還是被掌院學士帶去的,為的是兩個藩國來進貢,順便想帶回一些宣揚天朝上國禮儀文明的書籍回去。宿遷就是作為謄抄書單的人,被帶進宮面圣的。那還是他自殿試和杏林宴之后,又一次見皇上。所以數來數去,這輩子他已經減了陛下三面了。 李和輝是皇帝的侄兒,因為皇帝心疼這個命運多舛,偏又才華橫溢的侄兒的緣故,李和輝科舉后得以常常進宮。或是陪陛下閑聊,或是陪陛下下棋。陛下對這個侄子的寵愛也可見一斑,不僅時常有賞賜下去,就連去行宮避暑幾天,也不忘把侄子一道帶走。甚至于,聽說陛下如今已經開始操心李和輝的婚事了。 李和輝對陛下親近,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還是懂的。他常常在御前行走,應對自有一番章程,所以此時含蓄的提點幾句,就已足夠徐二郎和宿遷之后面君時使用。 幾人并沒有多做停留,喝了兩杯茶就散了。 稍后徐二郎果然去了京城首屈一指的糕點鋪子珍品齋,挑揀著里邊還算新鮮,且熱賣的糕點,每樣都買了一些。 等他提著這些糕點到家時,遠遠就看見小魚兒和長樂迎了過來。 徐二郎搖頭輕笑,小魚兒眨眼間就到了跟前,雙手抱著爹爹的大腿,扯著軟軟的小奶音喊“爹爹我好想你啊”。一雙漆黑透亮的大眼睛,卻瞅都不瞅她爹一眼,那視線盡往糕點袋子上瞟了。再看那紅潤潤的小嘴巴微微張開,好像有瑩亮的口水流出來。 徐二郎好笑的摸了摸小魚兒的軟發,笑罵了一句“小饞鬼。”說著話將糕點袋子遞給一邊站著,笑看著他們的長樂,“你們兩個拿去吃吧。” 長樂笑的眉眼彎彎的應了一聲“好,謝謝二叔。” 小魚兒聞言也一把松開爹爹,一邊給爹爹揮手,一邊拉著姐姐歡快的往屋里跑去了。 徐二郎看她們跑的跌跌撞撞的,不由開口提醒,“跑慢些,沒人和你們搶。” 與此同時瑾娘也在屋中開口,“想吃以后還讓你爹爹給你買,你看你們兩個小姑娘……這哪里還有小姑娘的樣子。” 長樂和小魚兒嘿嘿笑,態度良好的認錯,可看這態度,明顯那話他們都沒往心里去。 瑾娘好氣又好笑,索性也不管她們了,她接過徐二郎遞過來的官帽,又隨他去里屋換了常服。 一身束縛解開來,徐二郎松了口氣,神情都舒緩了幾分,瑾娘見狀就道,“還熱呢?再忍忍吧,都入秋了,也熱不了幾天了。” 徐二郎卻道,“今年比之往年要熱上幾分,熱的時候也長些。我聽宿兄說,上年這個時候溫度早就降下來,早晚出門都要多添一身衣裳了。” 可如今呢,如今早上出門還好,畢竟去衙門時日頭還未升起,倒有幾分涼爽,可下午下衙時當真熱的不成。尤其徐二郎火力大,更是要洇濕幾層衣裳。 徐二郎在屋中靜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身上那層熱意才漸漸消退。瑾娘此時又給他端了消暑的綠豆沙和酸梅湯,徐二郎挑揀著喝了些,倒是涼爽許多。 此時才有空和瑾娘說中午進宮的事兒。 “沒大事,只是例行給陛下講書罷了。”話及此徐二郎一笑,“也說不上是講書,仔細說來,用讀書二字形容倒是更合適一些。” 瑾娘:“那你就單純的進去給陛下讀書了?” “嗯。” “讀的什么書?”陛下喜歡的書,肯定不是凡夫俗書,回頭她讓自家幾個孩子也跟著讀讀。 徐二郎:“《帝王論》。” 瑾娘:“……哦。”這偶像模仿不起,還是別模仿了。 瑾娘之后還想問陛下反饋如何,陛下是圓是方,陛下的心情喜怒等問題。后來想想陛下整個人距離他們家實在太遠了,所以還是別說陛下了,且說說今天的晚餐吧。 用過晚餐三個小姑娘就去睡了,徐二郎則牽著瑾娘在院中繞了兩圈,才回去休息。 興許是快要八月十五的緣故,今天的月亮非常明亮。雖然還是殘缺了半邊,但是灑下的光輝卻將整個大地都映照在一片朦朧的光輝中,又夢幻,又靜謐,安靜怡人。 兩人也不說話,就這般牽著手慢慢走,隨后見露水下來了,徐二郎才牽了瑾娘回去。 之后的日子依舊平穩安然,只是皇帝陛下不知道是不是個隱形聲控,繼此番宣召徐二郎進宮侍書后,之后有接連宣召了兩次。 那兩次一次是例行給皇帝講書的時間,另一次卻不是。而這兩次也都不該徐二郎當值,偏偏陛下就點了他。 這個情況下,徐二郎想不火都不行。所以朝堂內外都隱隱有了聲音,說徐士衡當真是入了陛下的龍眼了。 有人來巴結,自然就有人厭棄。而和徐二郎鬧矛盾的,赫然就是翰林院原本的一位侍書大人。 翰林院有總共有侍書四人,那位被徐二郎搶了面君的機會的,也不是心胸開闊之輩。恰相反,那位前輩是早好幾屆的進士,之后通過補官考試入了翰林院為官。又努力攀爬了二十余年,才爬到六品的位置上。 這是他努力二十余年的成果,偏偏有些人就是時運好,一入翰林院就是正六品。偏人家還年輕氣盛,前途光明,這讓老前輩如何咽的下氣。 那人本就看徐二郎不順眼,偏此番又別徐二郎搶了機遇——他不敢將過錯推到陛下身上,只能遷怒上徐二郎,可不就把徐二郎當仇人看了。但他自己庸庸碌碌,沒本事沒能耐,所以即便看徐二郎不順眼,也沒辦法給徐二郎添堵。由此就想到了方程,就和方程好上了,兩人蛇鼠一窩,每天在徐二郎背后嘀嘀咕咕,看得翰林院中諸位大人屢屢皺眉。 李和輝擔心兩人會在背后壞事,特意叮囑徐二郎要當心那兩人。徐二郎從不小看任何人,哪怕是無名宵小之輩,哪怕那人看起來毫無殺傷力,他都給人打上“重點關注對象”的標簽,會吩咐人暗暗盯著。若那人當真不再背后搞鬼且吧,不然,且有的他們后悔的時候。 徐二郎青云直上,瑾娘是第一個感覺到的人。 問她從哪里感覺出的?這個問題簡直不要太簡單,只要看看面前一天比一天厚的帖子,就可以看出來徐二郎現在在外邊有多火熱。 徐二郎這天晚上歸家時,就見瑾娘對著厚厚一疊帖子發呆,就問她,“做什么呢?” 瑾娘說,“我在煩惱啊。你看你現在只是稍微抬步往上走了一點,咱們家就客來如云,帖子更是雪片似得從四面八方飛過來。那等你飛黃騰達,位列一方大員后,每天投到咱家的帖子,豈不是得用大竹簍子裝?哎呀,門庭若市,雖然風光,可是想想也讓人很煩擾啊。” 徐二郎不打斷她的美夢,只問她,“煩擾什么?煩擾帖子太多了?” “可不是。到時候整天忙著看帖子,我都沒空玩耍赴宴了。” 徐二郎:“……”繼續做美夢吧,你高興就好。 稍后就到了中秋佳節,此時瑾娘也接到了平陽鎮那邊娘家送來的節禮。其中有父親和姨母給她準備的諸多土儀,還有姨母給小魚兒和榮哥兒做的小衣裳和小鞋子。 當然,可能是林父送東西來時,特意詢問過徐府徐母要不要也送些來,所以其中也夾雜了徐父徐母給的些許物件。但明眼一看就讓人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沒有誠意的,像是倉促間到世面上買來的物品。有小娃娃穿的衣衫鞋襪,當然也有給兒女置辦的衣裳——可惜錯誤顧忌了徐二郎和翩翩、徐翀的身量,那些衣裳中沒有一件合身的。此外……就沒有了。 送節禮過來的人還順道送了封書信。 信是青兒潤筆寫的,在信上青兒交代了父母身體健康,父親中進士后家里條件大大改善,縣令還想請父親去縣衙做文書,可惜被父親推辭,父親依舊在在鎮上開私塾教導學生一事。 但因為林父如今好歹是進士了,所以慕名前來的學生比之前多了許多倍。家里的私塾已經裝不下了,父親就出了錢,將隔壁兩間院子都買下來打通,做了一個小小的書院。同時還邀請了鎮上兩位秀才公過來教書,已經小有氣候。 他備考期間閑暇時也會過去授課,但因為學識有限,只能幫助小兒啟蒙。即便如此,他也從中收獲良多,如今覺得學問大有進益,希望來年能夠順利考中秀才。 又隱晦的提了一句,父親中進士后舅舅和舅母帶了一家人前來賀喜。當晚一家人用餐時,舅母提及想讓兩家親上加親,將明珠嫁進來,和他締結良緣一事。 瑾娘看到這里心臟“噗通”“噗通”跳了起來,她忍不住眉頭皺起,面上的表情變得不大好看了。 她倒不是嫌棄明珠表妹配不上青兒……好吧,確實有點小嫌棄來著。畢竟明珠雖也生的不差,可被舅母教導的大字不識一個。 青兒呢,他如今有個進士父親,自己也有望功名仕途,按照瑾娘的設想,青兒的妻子最起碼要識文斷字,和他有共同話題聊。這是最最基本的要求,瑾娘覺得這要求一點都不高。不然讓一個飽讀之士,整天對著一個只知道計較柴米油鹽的市井婦人,時間久了,婚姻想不出狀況都難。 更何況,表兄妹成親什么的,有風險啊。不能因為兩人的私欲,禍害了子孫后代啊。 章節目錄 159 中秋 瑾娘是堅決不同意青兒娶明珠的。明珠那姑娘早先還好,秀秀氣氣,斯文白凈,看起來溫婉甜美。 可瑾娘婚后兩年恰逢林父壽辰時,舅舅又呆了一家過來給林父賀壽,瑾娘再次見到明珠。那時候她也十三四歲了,被舅母教導著管家理事。因為好歹是從自己肚子里出來的種,舅母還讓舅舅教導明珠生意之道。 舅舅對此倒是認同,也用心的教了,可耐不住有個拖后腿的舅母。舅母斤斤計較,潑辣刁鉆,小心思多瞞不住人,偏還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明珠那時候就有些肖似舅母了,那脾性,當時讓瑾娘沒少皺眉頭。記得當時她心里還想,明珠若是低嫁還好,若是高嫁,就憑她和舅母如出一轍的脾氣,以后有的苦頭吃。 難不成最后明珠要成她弟媳? 好在不等青兒發話,林父就直接婉拒了。而且找的借口還很簡單粗暴,說是從京都回來時,瑾娘特意提醒過別太快給青兒說親。一來她那邊有看好的女子,只等青兒出息后就能上門相看。二來京都有好的書院,瑾娘還指望弟弟以后去京城讀書,姐弟倆相互間有個照應。 瑾娘她說過這些話么? 貌似沒說過,可貌似也說過。記不清了瑾娘就努力從記憶里挖掘有用信息,最后發現,她確實說過讓青兒暫時先別成親的話。 不過那話就含蓄委婉多了,大致是說人往上走,接觸的層面高,相對的,可挑選的余地大,未來相看的姑娘也會更好。 瑾娘在青兒和徐翀的婚事上的想法實際上是一樣的,畢竟兩人都未來可期,沒必要早早就定下親事。他們現在都是沒什么功績沒什么名頭的半大小子,就是給他們說親女方條件也不會多好,所以,還得再等等。 這段記憶從腦海中翻涌而出,瑾娘面上流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父親說的沒錯,她對青兒的婚事確實另有安排。但這所謂的“安排”,并不是說要給青兒做媒什么的。而父親卻將她的話過分解讀,然后以此為借口拒絕舅母的提親,嗯,這事兒沒毛病。 稍后青兒又在信上說,往京城送一趟東西不容易,所以自家派人過來時還提親詢問了徐父徐母,看他們有什么東西要捎過來的。徐父說沒有,徐母倒是給置辦了兩件,也就是早先瑾娘看到的那些不合身的衣衫鞋襪。 看完書信后瑾娘將信仔細的收起來,隨后才將各色物品分配到各人手中。 不管是徐母給翩翩做的衣衫還是姨母給她準備的,都給翩翩送去。不管是否合體,是否符合流行時尚,總歸是兩位長輩的心意。東西放著不穿也可以,可長輩的這些好心要領。 隨后又將給小魚兒和榮哥兒、長樂的衣服也派人送了過去。 片刻功夫幾人都過來了,先是嘰嘰喳喳詢問東西都是誰送的,隨后才對東西的好壞發表見解。 長樂和翩翩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有些話不能說,所以也只能拿著徐母買的不合身的衣裳在瑾娘面前一展示……瑾娘,瑾娘能怎么辦?只能說好話調和關系,“都是母親和你祖母的心意,這心意貴重,你們不好糟蹋了,”所以直接把這衣衫壓箱底或是供起來就行了。 長樂和翩翩秒懂瑾娘的意思,笑嘻嘻的應了一聲“是”。 中秋當天城里有燈會,恰逢徐翀和長安長平都在家,翩翩就吵著嚷著讓三哥和兩個侄兒領著她去城里看燈會。 翩翩一出聲,長樂和小魚兒也坐不住,兩個小姑娘也吵吵嚷嚷著要一起去。 徐翀現在對家中幾個小姑娘的忍耐和關愛的力度大大提高,雖然聽到翩翩提議的時候,翻著白眼一臉不耐煩,可還是征求了瑾娘的意見,在晚飯后還是帶著妹妹和幾個侄兒侄女,一起出了家門。 幾個半大小子大姑娘都走了,家里頓時清凈下來。 正好榮哥兒也睡著了,徐二郎就側首問瑾娘,“你想不想出去走左?” 瑾娘“……不太好吧,榮哥兒還在家呢。” “他身邊奶嬤嬤三個大小丫鬟加起來數十,這么些人,若是連個不滿半歲的小家伙也看不住,你就該考慮是不是把他們都辭退了。” 奶娘小心翼翼的抱著榮哥兒,正好踏出門檻,聞言面色大駭。她立即回轉身子,似乎想跪下求情或保證什么,可手里抱著榮哥兒,且榮哥兒正睡著。她不好跪,也不好鬧出動靜吵醒這寶貝疙瘩,所以幾次張嘴又閉合,看著恐懼得不得了。 瑾娘見不得人這副憂慮交加的模樣,揮揮手讓奶娘抱著孩子走了,她則拍了徐二郎一下,“榮哥兒身邊的奶娘和丫鬟都是好的,你別說些有的沒的嚇唬人。” 徐二郎順勢將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既如此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且將榮哥兒交給他們看護就是,再不濟還有錢夫子和桂娘子在,又出不了什么事兒。” 瑾娘有些意動,徐二郎見狀再接再厲勸說,“況且你從孕后期就沒出過家門,真不嫌在家里憋的慌?” “那怎么可能。我都快憋瘋了,感覺身上都長霉了。” 徐二郎輕笑,“那還不快去換衣裳。” 兩人都換了外出的衣裳。 如今夜里倒是有了些涼意,不過這溫度對徐二郎來說正適宜,他也不用特意加衣,或穿厚衣裳。倒是瑾娘,特意換了一身玫瑰紅織金纏枝紋褙子,因今天過節,難得喜慶,所以她又在頭上添了一支白玉嵌紅珊瑚珠子雙結如意釵,在小巧精致的耳垂上添了赤金嵌紅寶石石榴花的耳墜,又在兩只手腕上分別添了一支翠玉手串。 她身上的首飾不多,滿打滿算不過這四件,可件件精致貴重,佩戴在她身上,既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也映襯的她一張芙蓉面孔,愈發美艷動人。 徐二郎早她片刻收拾好,此刻正穿著象牙白工筆山水樓臺圓領長袍坐在椅子上邊喝茶,邊耐心等她。等看見她這副盛裝打扮的模樣,徐二郎眼神都幽深幾分,他看著款款走近的麗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爽快的感覺,突然就不想出去了。 瑾娘扯他起來時,扯了兩下徐二郎都沒動,瑾娘就訝異,“你做什么?現在還不走么?”天可不早了,他們今天吃飯本就鬧騰的時間長,如今她又收拾換衣,也費了好長一段時間,等到燈會舉辦的朱雀街,還需要一段功夫,所以即便到了街道上,也玩耍不了多久就要回來。就這他還不動,是不想去了么? 徐二郎……他還真不想去了。可開不了這個口,也不想瑾娘失望,最終還是不情愿的走出房門。 可一下臺階,徐二郎就頓住了腳,吩咐跟在瑾娘身后的青穗,“去給夫人取件披風。” “我不用啊,我穿著褙子呢,一點都不冷。” “你冷。” “我不冷。” “你一會兒就冷了。” 青穗取了披風遞過來,徐二郎親自接過,拿在手里。等下了馬車后,立即給瑾娘披上。 瑾娘抿著唇偷偷笑,堅決不承認在馬車中看到徐二郎一張醋臉,心中涌起的得意。 她倒是把這男人醋性大的優點給遺忘了,熟料那優點看她忽視自己,就迫不及待的跳出來刷存在感了。 下了馬車瑾娘被徐二郎牽著手,兩人慢悠悠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身后跟著的是青禾青穗以及曲河等人。至于通河,跟著徐翀去保護幾個小主子的安危了。 中秋節的燈會很是熱鬧,不僅有商販做了花燈擺在世面上販賣,就連周圍商鋪的店家,也做了花燈掛在商鋪門面前,來湊這個熱鬧。 而為了更多的吸引人流,不少商鋪還擺出了猜燈謎贏金銀的噱頭,很是吸引了許多囊中羞澀的學生子弟。 瑾娘和徐二郎走了不到片刻功夫,就看見了長安長平的身影。兩小伙子正擠在猜燈謎贏大獎的人群中,跟著人群吆喝吶喊。而他們旁邊還有宿軒和宿征,可見是遇著熟人一道玩耍了。至于徐翀和翩翩幾個,倒是沒見,顯見是分開了各玩各的了。 瑾娘和徐二郎也不去擾兩個小孩兒的興致,低調的走過去,隨后又漫無目的的閑逛起來。 期間瑾娘看上了一盞楠木做的跑馬燈,徐二郎為討美人一笑親自上前買了來。他言行舉止像是入世的翩翩佳公子,那種儀容風度,看了令人心折。 此時周圍不少女子已經臉紅心跳的看著徐二郎出神了,即便是幾個梳著夫人頭的,也狼狽的側過頭,或是垂下首,顯見是被這玉面郎君的儀容羞到了。 瑾娘見狀連忙用手掐了徐二郎兩下,還用顧盼生輝的大眼睛瞪他兩下,警告他低調點。 本來他那張臉都夠高調了,偏他還故意散發魅力,難道是覺得她的情敵還不夠多么? 這么想著,瑾娘又瞪了一眼過去。 徐二郎想迷惑的人沒迷惑住,反倒惹來幾個怒視,他也很冤枉的。 稍后瑾娘又買了一把輕羅小扇撲流螢,以及兩個照型別致,制作精美的鎏金鏤空香球。這種香球里邊放上香料,然后將東西掛在拔步床翹起的檐角,可以熏屋子。就是懸掛在衣柜中熏衣服也不錯,總之非常好用,也很實用。 之后一路瑾娘又零零碎碎的買了不少東西,但都是一些小物件。不貴重,就圖一個精致新奇。但就這樣,一路下來也花了不少銀錢。 她還有些心疼,可轉瞬一想這一路的花銷還沒有徐二郎身上的這身袍子值錢,就理所應當的把省錢的念頭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往前走了幾步,兩人終于看見了徐翀。而在徐翀跟前圍著翩翩、長樂和小魚兒。 幾個小姑娘在做糖人。小魚兒要得已經做好了,她正拿在手里仔細的看,偶爾伸出舌頭,似乎想舔一舔,可也擔心舔化了糖人缺一角就不好看了,所以小姑娘努力忍著將糖人吃進肚子的。那種掙扎又渴望的表情,在她臉上連續呈現,看得人哭笑不得。 徐翀的兩個好友宣和和王孫平今日和徐翀約好了相聚,不料徐翀自己來了還不算,身后還跟了幾個小跟班。好在兩個小子一會兒就碰到了好友走開了,但還剩下三個精致貌美的小姑娘,總不能就這么打發走……關鍵hi他們也不舍得將人趕走。 宣和和王孫平也是少年慕艾的年歲,此番看見翩翩有些臉紅,心中就起了愛慕之意。因而看翩翩照應兩個妹妹,兩人也迫不及待的在旁邊幫襯,甚至為了討好佳人,兩人一路上對長樂和小魚兒好的不得了。 如今看見小魚兒眼巴巴的對著個糖人流口水,宣和和王孫平就連忙吩咐老板,“再做兩個糖人,一個要蝴蝶,還有一個要,要,小魚兒還有一個要什么?” 小魚兒條件反射回道,“要小魚兒。” 宣和“好好,再來一個小魚兒。” 翩翩反應過來,這人是要給小魚兒買糖人,頓時不樂意了。繃著精致的小臉就說,“宣二哥不要給小魚兒買糖人了,她人小,吃過了糖牙齒會壞。嫂嫂在家規定了小魚兒每日吃糖的分量,她剛才就吃很多了,要是還吃,回家嫂嫂會罰她的。” 宣和頓時不好意思了,撓著頭嘿嘿笑,“那就不給她買了,那兩個糖人給你,給你行不行?” 翩翩“我也不要,我還正換牙呢,如今還有兩顆牙齒沒出來,我可不想到時候頂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露面,那好丑的。” “那,那就不要了。老板別做了,不要了啊。” 瑾娘“……”瑾娘原本還擔心翩翩早戀,此時,她已經笑癱在徐二郎懷中。 什么我還在換牙呢,哎呀媽呀,可笑死她了。 徐二郎也在悶笑,不過他就是笑起來,表情也很淡,只鳳眸中多了幾絲笑意罷了。若非距離他近的人,根本察覺不到他竟然笑著。 瑾娘和徐二郎咬耳朵,“你看宣和如遭雷劈的表情,簡直不要太搞笑。哈哈哈,怎么辦,我現在都有點同情他了啊。這小子眼神挺好,看上我們家翩翩了,可惜翩翩沒開竅,他這單相思走不遠的啊。” 。 章節目錄 160 七小姐 幾個孩子玩的開心,瑾娘和徐二郎也沒有擾他們的興致,只和發現他們的曲河打了招呼,就借著人群的掩護走了過去。 可惜,他們還沒有走出幾步,徐翀就眼神管用的瞅見了他們。這小子還挺高興的喊了一聲,“二哥,你帶二嫂也出來了?那怎么不和我們一道出來玩,可有意思了。” 瑾娘“……” 翩翩幾人此時也看了過來,見到瑾娘和徐二郎后,三個小姑娘可高興了。他們連糖人都顧不上了,就興高采烈的跑到跟前來,興致勃勃的和兩人說起她們一路上的見聞,還有她們買的東西。 瑾娘瞅了瞅她們空空的手心,“你們買的東西呢?” 翩翩“三哥拿著呢。” 長樂和小魚兒應和的點頭。 瑾娘“行,今天過節,也讓你們樂呵樂呵,你們想買什么東西就買,不過丑話說到前頭,每人最多只能花十兩銀子,回家要給我報賬的聽到沒有。” “好。” 小姑娘們應和一聲,又歡歡喜喜的跑去找徐翀了。 和長輩一起玩耍可沒意思了,更何況她們雖然人小可也看出來了,二哥/二叔/爹爹不想她們跟著呢,所以他們還是去找三哥/小叔吧。 徐翀看到三人片刻功夫又屁顛屁顛跑了回來,郁悶壞了,質問翩翩,“二哥和二嫂都出來了,你們跟著二哥二嫂去,還來找我干什么?放心,你們的東西我都交給丫鬟了,等回家就給你們。快,快,二哥和二嫂還沒走遠,你們快點攆上去。” 翩翩“攆什么攆?二哥和二嫂好不容易出來逛逛,帶著我們幾個能玩開心么?反倒是三哥你,可瀟灑了,這樣的燈會你不知道見識過多少,所以少玩樂一次也沒什么大不了。所以我們還是跟著你吧。” 徐翀“……”他竟然覺得翩翩這話很有道理怎么回事兒?他腦子被驢踢了么? 徐聰還沒發話,宣和和王孫平就滿面贊同的說道,“對,對對,跟著長輩身側玩沒意思,還是同齡人玩耍才自在。更何況我們兩個都是京城長大的,知道好玩的好樂的東西多了去了。今晚上你們幾個跟著我倆,保證讓你們把以前沒玩過的沒見過的都見識一遍。” “好啊好啊,那就有勞宣二哥了。” 徐翀此時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在他也不是什么事兒都不知道的傻小子。進了軍營各種葷話他聽多了,所以盡管此時他自己還沒開竅,卻直覺覺得宣和和王孫平這倆狗崽子,這心思不對啊,這看翩翩的眼神,也有點不是那回事兒啊。 徐翀心中警鈴大響,更加注意起那倆孫子的言行來。 結果還真讓他猜著了,那倆孫子真想當他妹夫。 嘿,想得美!!!和他當拜把子兄弟可以,想當他妹夫,那是一千一萬個不行。 這兩人是挺好,可他們的家庭徐翀一個也看不上。換二嫂一句話,翩翩今后是要嫁到人少妥帖的人家去的,而這兩人,哪家不是幾房幾房的人一起住。人多了是非就多,把他家小傻子嫁進去,翩翩能得了好? 念及此,徐翀越發不待見那倆狗兄弟了。 接下來一路上他嚴防死守,堅決不給兩人一點接觸翩翩的機會。翩翩在這事兒上比徐翀還缺根筋兒,根本沒意識到他三哥現在就怒氣高漲的掐滅她的桃花了,她還挺開心的,覺得三哥這兩結義兄弟真不錯,能說會道,關鍵是特別照應她們三個姑娘,人真挺好的,下次一起玩耍還找他們。 徐翀“……” 好在片刻功夫后,徐翀一抬頭就見著站在窗戶口的二哥。他頓時計上心頭,隔著人群大喊了一聲。 徐二郎和瑾娘也是遇到了熟人,對,翰林院的同僚,也是徐二郎的好友李和輝,另外還巧遇了宿夫人和宿遷。 幾人逛的時間也長了,就決定找個地方坐坐吃杯茶閑聊片刻,也休息一會兒。 徐二郎正在給瑾娘解披風,結果就被正好也走到附近的徐翀看了個正著,于是,片刻后翩翩三個小姑娘就“過度勞累”,被徐翀送了回來。 翩翩我不勞累啊!我每天都要習武訓練的好不好!就今天這點活動量,也就是開胃菜,我還可以沿著剛才走過的路線再走個三五十趟不帶累的。 不過兩個小侄女看著是有點累了,所以不逛就不逛吧,去找二哥還可以吃點好吃的呢。 徐翀送來了翩翩三人,又和在場幾人都打了招呼,這才去樓下匯合宣和和王孫平。 宣和和王孫平對徐翀的操作膈應壞了,講道理,哥們好不容易接觸到一個樣貌家世都上等,偏還看得順眼的小姑娘,這容易么? 他們都是婚姻市場上的老大難了,如今有了解決的苗頭,這拜把子兄弟不努力給他們創造機會就算了,竟然還拆散他們。哎呀呀,這人真是其心可誅。 其心可誅的徐翀被兩人的視線看得發毛,但是無所謂了,這兩個垃圾聯起手來也不是他的對手,他根本不把他們的武力威脅看在眼里。 而宣和和王孫平看在這兄弟好歹是翩翩的親兄長的份兒上,看在以后說不定還需要他幫忙牽線搭橋的份兒上,他們忍! 三人又勾肩搭背的離開了酒樓,從背后看還挺和諧的,不過看前面就見宣和和王孫平的腿腳沒少往徐翀身上招呼。 但徐翀又不是善茬,被兩人這么“擠兌”他能忍?他忍不了啊,所以就“友好”的反擊了回去。 不說這三人之間的你來我往,卻說進了酒樓后的翩翩和長樂、小魚兒,此時也被瑾娘牽著打招呼認人。 宿遷和宿夫人三個小家伙都是認識的,畢竟兩家來往多,不僅那兩口子來他們家吃過多吃飯,翩翩他們早先還和瑾娘一道去宿家做過客。兩家是通家之好,所以翩翩三人見了面就甜甜的開口喊了“宿叔叔,宿嬸嬸。” 當然,長樂和小魚兒叫嬸嬸,翩翩年紀小,卻和兩人是平輩,所以就喊了“宿大哥和宿大嫂。” 宿遷和宿夫人見過了,屋中還有另外兩個生人。 其中一個說生人也不是,看著有點面熟,可你要說這人具體是誰,別說翩翩一時間想不出來,就是長樂和小魚兒,也想不出。 最后還是長樂恍然大悟“哎呀”一聲,“是榜眼。” 榜眼二字一出,翩翩腦海中某個記憶也倏然翻了出來。她一點頭,“沒錯,就是和二哥同一屆科考的榜眼。” 可不是,這一屆科考二哥是狀元,這人就是榜眼。當初她們還和二叔去看他們走馬游街了,怪不得她對眼前這張臉有點印象,可卻記不起在哪兒見過,感情是那樣稀里糊涂的見過一面啊。 不過雖然見得少,徐家和這榜眼接觸的卻多。 因為二哥和這人乃是友人的關系,榮哥兒的洗三宴這人可是參加了。 而說起洗三宴,就不得不說霧影紗。那霧影紗還是這冤大頭送的呢,后來二嫂全拿來給她們做衣裳,可把她們美的不行。 咳,冤大頭什么的,這樣的冤大頭還是挺招人喜歡的。 之后家里和李和輝也多有來往,也因為占了人家大便宜的緣故,二嫂得了些稀罕的果子什么的,就讓人以二哥的名義送過去。 李和輝也和徐家有交好的打算,所以碰上些好東西也會送過來。而這人最近往家里送的一張特別有價值的東西,乃是一道大菜的菜譜和詳細做法。 那菜肴美味著呢,最初做出來的時候,她和長樂小魚兒三個人都沒夠吃。 腦子里電石火光間閃過這么多訊息,翩翩對李和輝的觀感瞬間好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她甚至還對李和輝甜甜的笑了一下,然后推著長樂和小魚兒上前。 翩翩做事還是很有分寸的,本來她想率先開口打招呼的,不過后來想起李和輝未婚,而他身邊還坐著一個打扮高貴,長相貌美的女子。觀他們兩個舉止間疏淡,應該不是兄妹關系,那只能是未婚夫妻或是正在相看的男女,這種情況下,她這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親密的和人打招呼就不好看了。被女方當成假想敵什么的,翩翩絕對沒這意思啊。 長樂和小魚兒甜甜的喊了聲“李叔叔”,李和輝笑呵呵的應了。順帶著解下用來壓衣服的兩枚玉玨,送給兩位小姑娘當見面禮,“不是什么好東西,長樂和小魚兒收下吧。我聽石恒雄屢次說起你們兩人,原還想要抽空見見你們,不想事有湊巧,今天就見著了。只是叔叔身上也沒帶什么好東西,這兩枚玉玨且湊個數,等叔叔回去,再讓人給你們送一份體面的見面禮。” 長樂和小魚兒連忙擺手不用了,兩個小姑娘笑的花一樣的捧著玉玨,一副很喜歡的模樣,讓李和輝笑的都更暖了些。 幾次依次見過,就只剩下那位品相貌美,穿著華貴的女子是個生人,李和輝咳嗽一聲,尷尬的介紹說,“這是太傅府的七小姐。”閨名什么的沒有說,畢竟女子的閨名一般只有親長才可告知,而這屋內顯然沒有這姑娘的親長,所以規矩起見,只告訴的排行。 屋內幾人聞言面色不變,都客氣的見了禮。 太傅府的七小姐,瑾娘對此人倒是知道些的。 當然,鑒于她在京城認識的人有限,交際的圈子也狹小,所以所知道的有關這位“七小姐”的傳聞,都是從丫鬟嘴里得知的。而丫鬟們的消息渠道,不用說,都是那些傳到市井中的流言。 據說這位太傅府的七小姐乃是太傅長子所出幺女,這位貴女年方十八,至今未婚……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據說七小姐早先是定過婚的,未婚夫還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表哥。對方也是權貴門庭,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勛貴。 本來這樣一樁郎情妾意的婚事,兩方家庭都樂見其成。可壞就壞在,就在兩人成親前夕,那位表哥因拯救落水的貴女和人有了肌膚之親。 若說被表哥拯救之人是個貧民百姓也罷了,可既然說是貴女,那對方就是有一定出身來歷的。 說起來也是狗血,那位貴女,就是當時跟著七小姐和其未婚夫一起出來的嫡親堂姐。 如今兩人有了肌膚之親,堂姐無顏見人要吊死,表哥讀書讀迂了也覺得自己要救人,不能救了人再害人性命。所以左思右想過后,主動負荊請罪,請求解除與七小姐的婚事,轉而求娶七小姐的堂姐五小姐。 最后結果可想而知。 七小姐的未來夫君沒了,到是多了個堂姐夫。 太傅府給她準備的嫁衣她自己沒用上,反倒都便宜了堂姐。 這樁狗血事件中,要說沒藏點貓膩瑾娘是不信的。可不管她信不信,最后傳到市井中的謠言中,就會三個當事人多無辜。而七小姐最無辜,為了維護堂姐的顏面,也為了成全未婚夫的大仁大義,她主動退出那樁婚事,親眼看著堂姐和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成親。 據說新郎迎親后,七小姐就心灰意冷,閉門不出。 她原本是京都頗有名望的千金小姐,擅詩書,精字畫,規矩禮儀好的可以當模板被人學習,而她的樣貌更是萬里挑一。可就這樣的女子,也經不住情殤,至此兩年不在京城露面。 有人說七小姐是去了父親任職的州府,在父母膝下敬孝了;也有人說曾在京郊的大圓寺見過七小姐,彼時七小姐一身素衣,跟在方丈身邊學習佛經,整個人身上都透著一股超脫世俗的氣息。還有人說,七小姐為了治好情傷,答應了祖父的關門弟子的求娶,遠嫁到外地了。 流言蜚語,猜測了七小姐這幾年的種種機遇,卻不想她一直呆在京城,在今年科舉中因為送小弟去貢院才匆匆露了一面。 自那以后,京城眾人對于七小姐的去向不再關心,而他們的目光則投向了七小姐的婚姻上。 畢竟七小姐已經年方十八了,女子最好的年華就這幾年,她已經沒多少時候好浪費了。 所以七小姐這次“重新出山”是為了挑選夫婿吧?那她未來的夫婿會是誰呢? 。 章節目錄 161 侯府宴席 瑾娘之前也好奇七小姐未來的夫婿人選,如今么,她不好奇了。因為謎底揭曉,不出意外的話,李和輝該就是七小姐的如意郎君。 不過這話說得也有點絕對,因為看情況兩人如今只是初步接觸階段,最后能不能終成眷屬,也要看緣分。 但話又說回來,這兩個年輕人能在中秋佳節之際一起出來看花燈,這從根底上就說明了兩家人的態度。 起碼莊郡王府和太傅府都有結為親家的意向,如今只看兩個年輕人的態度。如是兩人都對彼此有意,想來很快就會把親事定下來,說不定都不用等后年或是大后年,若是太傅府著急嫁女,不定來年他們就能喝到兩位新人的喜酒。 瑾娘這么想著,心里也是高興。她目前在京中只有宿夫人一個說得來的,若是李和輝成親了,她和七小姐的關系是不是也要親厚幾分,是不是也有可能把她發展成自己的閨蜜? 這倒不是瑾娘有心攀附什么的,而是她的交際圈實在太小了。說得來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不管出于什么考慮,多認識幾個能合得來的人更好。尤其七小姐還是李和輝而未來妻子,李和輝和二郎又是知己好友,這樣一來,兩人交好更是合情合理。 瑾娘想的挺好,可是事實終究如何,還要看天意。 如今且不提那些遠的,只說跟前這事兒。因為考量到七小姐或許是李和輝未來的夫人,瑾娘和宿夫人都對她親熱幾分。 七小姐呢,本來也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閨女,模樣性情和待人接物的禮節絕對沒得挑。這樣一個貴女,真心和人相交起來,是絕對能在最短時間內讓人對她推心置腹,引為知己。 如今三人就相談甚歡,甚至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七小姐也是個妥帖人,看翩翩年紀也不小了,就把翩翩也拉進話題,和她說些穿衣打扮、禮儀忌諱的事兒,倒是對于京城的貴女圈,以及適合翩翩結交的貴女,七小姐倒是沒提。 倒不是她有意隱瞞些什么,而是她也有兩年沒出來走動了,以前的關系也多有疏落,所以對于如今圈子里的小團體也不能說絕對了解。再來她年紀較長,而翩翩還很小,她認識的與她同年紀的小姑娘很少還有一點就是,太傅好歹是正一品,這就表示她結交的“小姐妹”家中父兄的官職絕對在正四品以上,翩翩這個家境低了些,所以要想找一個能和她說得來的小姑娘,也是很難的。 七小姐和翩翩說話的空檔,瑾娘就不著痕跡的將人仔細打量一番。 不得不說,七小姐能稱得上是京城貴女中的代表人物,那顏值絕對是很能打的。而她的相貌也很端莊大氣,雍容華貴似傾國傾城的牡丹花,端的是讓人心折。 而她嬌媚的容貌絕不令人褻瀆,因為她本身就滿是貴氣。加上言行舉止都規矩優雅,一舉一動都含著某種讓人舒服的韻律,所以即便有心挑刺的人,在七小姐面前也得飲恨敗北。 只是,姑娘是好姑娘,可惜所遇非人。 瑾娘替七小姐的“堂姐夫”惋惜,一邊卻忍不住看向李和輝,暗暗覺得徐二郎這好友還真是艷福不淺。 只是,李和輝不要只顧著和好基友交談宴飲好不好?美人在側,你倒是多看幾眼啊? 不注意這點情況還不覺得有什么,真注意到了,瑾娘真是替七小姐不痛快。 這個什么李和輝,這是沒開竅啊,還是對美人不滿意啊?反正從瑾娘注意到兩人中間的冷淡氣氛起,兩人就沒對視過一眼。 不僅如此,他們怕是都忘了自己是攜伴來的,各自和各自的“好友”相處融洽,至于另一人誒,我這次和誰出來來著? 瑾娘無語的同時也心累,她暗暗咋舌,要是李和輝真能娶到七小姐,她把頭摘下來當球踢。 心里存了這個念頭,回去的時候,瑾娘想將幾個小姑娘打發到后邊一輛馬車中,她在前面的馬車中,和徐二郎說了剛才的想法。 可惜幾個小姑娘根本不買賬,一個個撒嬌癡纏的抱著瑾娘的胳膊和大腿,瑾娘就是再強硬的心思,也都打消了。 好吧好吧,一個個都是祖宗,惹不起她不惹還不行么? 回到家將幾個小祖宗打發了,又和徐二郎各自沐浴過,等躺在床上了,瑾娘才把憋了一路的話說出來。 徐二郎聞言面上的表情就很莫名其妙,“感情你想了一路就想這些東西了?” 瑾娘茫然臉,“不然你以為我想什么呢?” 徐二郎“呵呵”,之后也沒解釋,直接就把瑾娘摁下和諧了。 講道理,夫妻兩人從瑾娘孕后期就沒同房過,徐二郎又是龍精虎猛的年紀,說沒點想頭是不可能的。可礙于桂娘子的提點,他也不敢開葷太早。 原本在馬車上見瑾娘一臉欲言又止,他還心癢難念來著,可惜,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不過她不想這不是想了么。 夫妻兩人半夜才睡,第二日不可避免起晚了。 好在今天有假期,徐二郎不用去衙門,即便起晚了也沒事兒。 即便如此起床后看到小魚兒鄙視的小眼神,那一臉的“我都不賴床了,爹和娘竟然還賴床,爹爹和娘親都是大懶蟲”的視線,瑾娘也不可避免的臉紅耳赤。最后,回到房間將還躺在床上不愿意起床的徐二郎遷怒上了,瑾娘不自量力還想家暴,最后在被家暴回來之前,趕緊逃了出去。 翌日是平西侯府老夫人的六十整壽,一家人全部除了徐翀要昨晚上趕回軍營的徐翀外,其余幾人都去了。就是長安和長平,也被徐二郎代為請了一天假,去長見識。 因是平西侯府的族人,雖然已經除了五服關系有些遠了。可瑾娘等人依舊到的很早,以表對主家的敬重。 他們出門很早,原以為到的時候該沒多少人。可事實出乎瑾娘預料,因為平西侯府門前此時擠擠挨挨全是馬車。而從馬車上下來的人,俱都美衣華服,手攜重禮。 這些人中一些看到瑾娘的,趕緊上前幾部與瑾娘寒暄。語氣熱情周到,不忘自我介紹是江左徐氏還是江右徐氏。 瑾娘:江左徐氏是什么?江右徐氏又是什么?徐氏的大本營不是在平陽鎮么?那么問題來了,這些親戚,姑且稱之為親戚吧,這些人都是哪里來的? 還是之后徐二郎解釋,道這些人家和徐家本家一點關系也無。只是恰好姓了“徐”,為了巴結上平西侯府,就努力將自家祖宗往徐氏上靠。 別管外人說話多難聽,說這樣跪舔的姿勢多跌份,總之人家得了實惠,才不管你嘴上說什么。總歸被說兩句也不掉肉,怕個鬼啊。 瑾娘最后得出結論,這還真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因為徐二郎如今是天子近臣,頗得帝王寵愛,所以瑾娘也得了幾分顏面她進二門時是被一頂青帷小轎抬進去的! 哎呦喂這待遇可不得了,想當初他們一家初初搬來京城,她大著肚子,不能親自上門來,徐二郎就帶著三郎和年幼的翩翩來“拜山門”,那時候翩翩可是憑著自己的小腳丫一腳一腳走進去的。如今可好,她們升級了,都有轎子可坐了,由此可見權勢的好處了。 下了轎子后,因為又有平西侯夫人身邊得臉的嬤嬤親自來接,所以翩翩想要與嫂子說些小話的心思不得不打消。不過嘴上不能動,卻不妨礙翩翩背著人擠眉弄眼的對著瑾娘傳遞她的心思:原來平西侯府也是看圣上眉眼高低辦事的。 瑾娘暗暗盯了她一眼,翩翩立馬老實了,再不敢做出不雅的模樣。 她也是個大姑娘了,眼看到了說親的時候,瑾娘對她要求嚴格,翩翩也不想被人暗地里叫“土包子”,所以即便還有滿腹的話想和嫂嫂說,此時也得閉了嘴,牽著長樂規規矩矩的走在嫂嫂身旁。 平西侯府外邊熱鬧,內院卻很安靜。雖然偶爾也有幾道歡笑的聲音,但很快又消失了。 接引的嬤嬤見瑾娘面露訝異,就體貼的解釋說,“都是徐家的旁支,也有嫁出去的姑奶奶和姑娘,因為擔心老夫人壽宴上家里忙不過來,就早早的過來幫襯了。” 說完這話嬤嬤心中一咯噔,哎呦,這可真是說啥錯啥。說屋里的人是徐家的旁支,可眼前這個才是旁支的旁支得了,也別解釋了,越解釋越說不清,盡在這兒得罪人。 瑾娘不解嬤嬤后半段路為何成了閉嘴葫蘆,可之后將那嬤嬤之前說的話從頭到尾理一遍,瑾娘就發現了讓她啼笑皆非的點。 得了!她這還沒想到這方面,人家倒是替她想到了,還未免她尷尬,為防得罪她直接閉嘴了。 閉嘴就閉嘴吧,反正關于平西侯府的事情,能打聽的她都打聽到了,也不需要人特意提點了。 最重要的是,一個主家夫人身邊的心腹,能對你一個到來的客人提點什么的?就是人家提點了,你不還得揣摩揣摩這話到底是誰說的,究竟意欲何為? 且別為難自己了,死的腦細胞多了,早早就成了智障,所以還是老實走路吧。 待客的花廳中果然聚集了不少人,但就如之前那位引路嬤嬤所說,目前來的人都不是啥重量級人物這純屬瑾娘的自我解讀。但不得不說,她這解讀一點問題都沒有。 之前這里待客的連個重量級人物都沒有,還是瑾娘過來了,里邊才請了世子夫人出來待客。至于平西侯夫人和老夫人,暫時是別想見了,且有的等呢。 見不著今天的主角,可傳說中的平西侯府bss,瑾娘雖然有些遺憾,但那遺憾也是轉瞬即逝。因為這畢竟是她入京后的第一場公開露面,所以她此時要應酬的還很多,根本無暇在平西侯府老夫人和夫人身上放太多心思,就不得不大氣精神,應付那些有些些微血緣關系的旁支夫人了。 那些夫人許是奉承慣了平西侯府的婦人和老夫人,總之說話挺講究的,還一套一套的,聽在耳邊順耳不說,還讓人有繼續聽下去的**,絲毫不待厭煩的。可事后瑾娘一回想,就不由“呵”一聲,感情人家可不只是圖高興奉承你的,人家是想從你這里謀好處的。瑾娘就發現,有人想走她的門路,送兒子去當小吏,有人拐彎抹角沖她推薦自己文武雙全的兒女這都什么跟什么?感情不僅惦記上她家翩翩了,就連三郎都惦記上了? 瑾娘心里有些堵,心情都敗壞許多,接下來和人交談的興趣都淡了。 也是這時候,外邊來了幾個與平西侯府關系友好的人家。這兩家與平西侯府都有姻親關系,相對親厚些,所以趕在諸多貴客登門前先過來了。 此時平西侯夫人和老夫人都露了面。 平西侯夫人絕對符合瑾娘的想象,那是個容貌秀美的中年女人,雖已年近不惑,可因為保養得意,看起來不過三旬左右。她容貌娟麗,按說應該好接觸,然并不是。 眾所周知平西侯夫人掌控欲強,是侯府內說一不二的人物。因為本人能干,又因為娘家同樣是勛貴,加上又為侯府添了三個男丁,再有老夫人是繼母,不好管事,而侯爺對她也很愛重等諸多原因,平西侯夫人在侯府內真可謂一言九鼎。 她威儀重,也不茍言笑,看起來就是哥讓人不敢高攀的貴婦人。還別說,瑾娘最憷這種人,和人對話感覺渾身不自在不說,還覺得整個人都在被人碾壓。那種盛氣凌人的氣場,講道理并不是沒人都能適應的。 好在侯夫人之所以是侯夫人,便因為她掌握了別人沒有掌握的技能。 她看似冰冷不好接觸,但真的和人寒暄起來,卻又讓人如沐春風,頓生一股受寵若驚的感覺。 別人有沒有這種體會瑾娘不知道,反正她被平西侯夫人叫到跟前說話時,就陡然生出一種侯夫人原來也不難接觸的魔幻感覺,事后反省,瑾娘覺得自己那時肯定是著魔了。 章節目錄 162 分手大吉 因來的客人多,親眷也多,平西侯夫人無暇一直和瑾娘說話。也只是寒暄的問了幾句,就放過了瑾娘,轉而和別的夫人攀談。 但為表對瑾娘的看重,更重要的是對天子近臣徐二郎的看重,平西侯夫人特意讓人將瑾娘的位置提到前邊,就坐在平西侯夫人所出嫡女的下首。 這位置可不得了,坐在這里萬眾矚目不說,瑾娘還如坐針氈。她有心推讓來著,想想還是作罷。 侯府這樣做無疑是給徐二郎賣好,想更進一步的拉攏他。左右徐二郎姓了一個“徐”字,即便他不樂意身上也打上了平西侯府的標簽。既如此,且不如把這實惠先得了,以后再圖其他。 抱著這種想法,瑾娘心安理得的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這時候花廳中來了兩個小姑娘,其中一人是平西侯府二房的嫡出小姐,至于另一人,則是老夫人嫡親的外孫女。 平西侯府典型的陽盛陰衰,府里公子們很多,姑娘們少之又少。這一代算上外孫女總共不過三個姑娘,除了眼前的兩人外,另一個據說還在吃奶。 都說物以稀為貴,這話當真不假。因為女兒少的緣故,即便是二房的女兒和外孫女,在府里也有一分顏面,也有一些公子哥兒沒有的體面。 但說實話,兩位姑娘出身算高,規矩也算好,儀態體統也沒的說,但只一點,這兩個姑娘容貌只是平平,絲毫不出色。若非她們規矩儀態好,穿著華貴精美,真就扔到人堆里再撿不起來了。 想到這里,瑾娘不由微側首看了看身后站著的翩翩。翩翩與這兩個小姑娘年歲相當,但顏色勝了好幾倍。雖然今天不是她們的主場,瑾娘不敢把小丫頭打扮的太過富貴華麗,可也都著了一身低調精美的衣服。 翩翩身上的褙子不顯山不漏水,只是最簡單不過的繡牡丹月季白色亮緞圓領薄褙子,但她下邊穿著的妃紅蹙金海棠花鸞尾長裙就出色多了。即便整個人站著不動,外邊的光線灑進來,裙子隨著光線變化泛出不同的顏色,映襯的整個人的氣質都多變起來。 總之挺好看的。 瑾娘越看越覺得自家姑娘的容貌好,看過了翩翩,再看看主家的兩個小姑娘,就越發覺得她們容顏寡淡。 這要是擯棄家庭背景,以及身上貴重的珠翠綾羅,那兩個小姑娘在翩翩跟前能生生被襯成土包子。 果真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要是湊一塊,嘖嘖 瑾娘這么想著,就聽坐在上首的平西侯老夫人開口,讓文若和婉儀帶屋內的小姑娘們去后邊的院子里熱鬧。 文若是平西侯二房的嫡女,婉儀則是老夫人嫡親的外孫女。兩個小姑娘聞言乖巧的應是,然后熱情的招待花廳中的諸位小姑娘去后邊玩耍。 文若到底是主家的姑娘,相比起婉儀來更放的開些,嬉笑著就把“后邊準備了果茶點心,還有諸多討巧的玩意兒,諸位姐姐妹妹們都隨我去玩吧”的話說出來。 屋內的小姑娘們得到母親和祖母的示意,都走出來,文若臉上的笑意就更濃了。可等到招呼到瑾娘身邊,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翩翩幾人,小姑娘的臉子肉眼可見的拉了下來。 瑾娘:這個她真的可以理解的。畢竟這個年歲的小姑娘最是愛美得時候,要不是心里承受能力過強,不然看見同齡貌美的小姑娘,總要嫉妒幾分。若是脾性好看得開的且罷了,若是那張揚跋扈,被家里人養的刁鉆的,不定稍后就怎么想辦法折騰人擠兌人了。 這樣一想,瑾娘突然不放心放翩翩幾個跟著出去了。 翩翩似乎看出了她的憂慮,輕拍了拍瑾娘的胳膊,然后牽著長樂走了出來,又順道牽了瑾娘另一側的小魚兒,姐妹三人歡歡喜喜的跟著大部隊出去玩耍了。 孩子走了,瑾娘提著的心總不能放下。 講道理,她對平西侯府孩子的脾性是一點不敢高估的。想想那位名叫徐良銘的小公子,還是世子夫人的次子呢,按說應該被教養的很好才對,可事實上那小子滿肚子鬼祟計量,把初次登門的長安和長平禍害的不輕。就是榮哥兒洗三時,徐良銘在他們家還想對長安長平動手,還是之后被徐文清看見了,硬帶著孩子回去。 雖然事后平西侯世子和世子夫人帶著孩子來賠罪,也確定了將徐良銘送到軍營磨練以做薄懲,可事情都過了這么長時間了,也沒見那小子被送走。所以,是中間又出了什么差錯,還是世子夫人干脆胡攪蠻纏就將人留下了? 這其中的貓膩瑾娘沒打聽到,不過徐良銘至今還在府里就是了。 念及此,瑾娘突然又擔心起長安長平來。擔心徐良銘會沒有分寸到在曾祖母壽宴上動手,再害了長安長平。 越想瑾娘越坐不住,若非情況不允許,她真想親自跑到前院去確認兩個小家伙的安危才好。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兒。 瑾娘也只能盡量穩住自己,告訴自己長安和長平可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了。就是早先,那也是擔心給家里惹禍,兩人才盡可能讓著徐良銘。之后被她和徐二郎說教一番,兩人認識到錯誤,對付徐良銘的態度大為轉變。這次徐良銘若是安安分分的還好,不然,吃虧的是誰還真不一定。 畢竟徐良銘雖然占了主場優勢,可她家長安長平也不是吃素的。兩個小家伙幾年如一日的習武,尋常三五個大漢難以近身,區區一個徐良銘,他們收拾起來簡直不要太容易。 這么想著,瑾娘就真的放下心來。 對比長安長平處可能會有的“災難”,翩翩那里瑾娘就不擔心了。 小姑娘么,欺負人左不過言語上占占便宜,再就是起哄讓大家一起排擠某個人。但是翩翩又不是傻得,又不是沒有戰斗力,所以最后結果可能不會都如人意。 提著的心放下了,瑾娘之后應對起花廳中諸位夫人的問題來就愈發得體穩當,很是讓人刮目相看了一番。 稍后瑾娘竟在宴席上又看見了熟人,別意外,是七小姐本人沒錯。 今日的七小姐打扮的比中秋節當天更要精致華麗些,用一句“盛裝打扮”來形容絕不為過。她本就艷冠群芳的面容愈發出色艷麗,可她端莊大氣的氣度,也讓人對她提不起鄙薄之詞。 七小姐是隨祖母一道來做客的,而傳說中的太傅夫人瑾娘一直聽說太傅夫人深居簡出,很不喜應酬來著。 話說她聽到這個“八卦”的時候,還偷偷在心里吐了個槽,覺得太傅夫人說不定和徐母很有共同通話題也說不定。 而一貫不喜交際應酬的太傅夫人,這次竟帶著疼愛的、未婚的、嫡親的孫女,前來參加一個素來沒什么交情的人的生辰宴,那這目的為何,意欲何為,還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是不對啊! 中秋當天七小姐不是還和李和輝一道賞燈?怎么前天還好好的,今天七小姐就重新出來見客了? 若說七小姐只是為了盡快融入交際圈瑾娘是不信的,倒是七小姐和李和輝彼此無意“分手了”,太傅府又著急快些將她嫁出去,所以帶著七小姐出來轉一圈,將“嫁女”的信息傳出去的想法更靠譜些。 那這是不是說明,李和輝直接被出局了。 好可憐啊大兄弟,到手的如花美眷看不上他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啥心情。 嗯,可以等宴后讓徐二郎去探望他一下。 咳,瑾娘堅決不承認,她只是想看熱鬧,想聽八卦,想知道李和輝和七小姐究竟咋回事兒罷了。 七小姐看見瑾娘,美眸一亮。 她本就容顏出色,這副精神昂揚的姿態愈發襯得整個人美艷逼人,而整個花廳隨著她的走進好似也亮堂起來,真有種蓬蓽生輝的感覺。 七小姐被引見著見了幾個人,隨即就來到瑾娘面前,兩人坐在一起說小話。 七小姐道,“我來時就想著,許是能見著你,沒想到還真見著了。” “肯定能見到的,畢竟平西侯府也算和我家有些牽連。老夫人六十整壽是大喜事,于情于理我們都該到場的。”頓了頓,瑾娘又道,“我倒是沒想到,能在這里見到你。” 七小姐嫣然一笑,笑容中卻有些落寞為難,“沒辦法,祖母憂心我的婚事。真是恨不能我一天見上十個八個人,好早些給我找個人家定下來” 瑾娘糾結了又糾結,還是沒張口。 倒是七小姐看出了她的心思,抿唇一笑,“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不外乎是我與李公子的事兒罷了。”她倒是爽快,直截了當道,“沒成,我們彼此無意,便散了。” 又說,“李公子是沒開竅,我呢,是不想再找個如同我表哥之類的文人了。文人有什么好,一個個之乎者也滿嘴大道理,結果讀書把腦子都讀木了。一個個是非不分,不,呵,是是非太分了” 說到這里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態度也過分尖銳了,七小姐略過讓她變得懷疑人生的“表哥”,繼續說,“我想找個武將嫁了,可惜家父與祖父都是文人,也覺得依照我的才情文思,只有找個博學多才、才華橫溢的公子,才算良緣。我不想父母為難,不想祖父母憂心,所以只能當一回被趕上架的鴨子,來湊這個熱鬧。” 瑾娘:“”沒想到還真讓她料著了,七小姐和李和輝還真的散了啊。那可有夠可惜的,畢竟男俊女俏,將來生出的寶寶肯定顏值逆天。說句不怕人笑的實話,她還偷偷在腦海中臆想過他們寶寶的容貌呢。 可惜事實證明,一切都是她想得太多了。 七小姐畢竟是京城中數一數二的貴女,應酬也多的很。所以只是在瑾娘這里偷懶了片刻,就又被太傅夫人叫過去了。 七小姐走后瑾娘這里又來了幾個人,大多是來打探她和七小姐如何結識,關系怎樣,七小姐為人如何,婚姻如何的。 瑾娘不想說人是非,就隨便扯了兩句將人打發了。 宴席無聊,瑾娘只能聽著別人有一句沒一句的寒暄打發時間。好在很快到了開席的時間,翩翩幾人被領了過來。 瑾娘見幾人身上妥妥的,臉色也還好,提著的心就落到了實處。 飯后活動也很豐富,平西侯府不僅請了雜耍班子,還請了戲班子來。 雜耍班子是給年輕的姑娘們請的,她們對戲曲普遍沒感,倒是對驚險刺激的雜耍看得頻頻瞪目。一個個屏著呼吸看玩雜耍的藝人拋高走低,興奮的不得了。 唱戲的班子今日唱的是公主招婿一出,這戲曲還是從宮里流傳出來的,據說改變自前朝一位公主的真人真事。 公主是圣人的獨女,可不愛紅裝愛武裝,偷偷打扮成雙生兄長的模樣,跟著押運軍需的軍隊去了戰場督戰。公主一離開太子就知道了,可為防妹妹被父皇母后斥責,只能硬著頭皮改頭換面,暫做女裝打扮糊弄一對父母。 而皇上和皇后開始為公主擇婿,被選入駙馬范圍的大多是年少有為的世家公子,出身勛貴,本身才能出色,總之不管從哪方面看都非常拿的出手。可這些人大多是太子的的伴讀,朝夕相處十多年,他們對太子本人的了解,說不定還遠勝過太子本人。 “相看”時自然第一眼就察出不對,可在太子的威儀下,只能配合演出。 一處戲曲主要就圍繞太子與幾位伴讀為了推辭彼此,覺得他們的婚姻不合適而展開,期間也鬧出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話,看了讓人捧腹大笑。 最終公主肯定從戰場回來了,不僅如此,還帶回來她親自選定的駙馬。反正戲劇最終,不管客人還是主家都看得意猶未盡。 這也是瑾娘第一次全幅心神投入的看戲。別說,這戲曲雖然無腦了些,邏輯不通了些,但劇情緊湊歡快,看得人還挺樂呵的。 章節目錄 163 酒遁 后院這邊沒什么波折,一場壽宴辦的熱熱鬧鬧,體體面面。前院那邊倒是有些小動靜,可都是小孩子不知事兒在打鬧。 孩子打架男人是不插手的,換做他們小時候,別說和外人打鬧了,就是親兄弟都不知道打死大活多少次了。再來孩子鬧鬧騰騰的一會兒就和好,倒是大人插手之后,事情不好處理。所以即便有孩子在打鬧,大人也只當聽不見,無非是動靜大了,派個小廝過去提點一番,讓他們小聲些。 徐二郎武功高強,耳里過人,他早聽見那些吆喝打鬧的聲音中有長安和長平,但兩小子只在最初時間喊了兩聲,之后再沒出聲。 徐二郎對他們是放心的,兩人就是最初沒有防備吃了虧,之后也會撈回來,所以徐二郎根本不擔心他們被人圍毆的沒有反擊之力。 果然,之后再沒聽見過兩人的動靜,徐二郎也就放心的吃酒了。 相對后院的熱鬧喧嘩,前院的熱鬧很少,左不過吃酒吃酒吃酒。 平西侯雖然幾年前在西北一戰中吃了敗仗,被陛下削了面子。但有關東南水師提督的人選,陛下還想舉薦他的心腹,因此就拉了平西侯出來給自己壯勢,平西侯也算是重新起復了。 不過歷經了早先的“門前冷落鞍馬稀”,再次得勢的平西侯沒了早些年的張狂,行事也低調起來。所以逢繼母流逝整壽也沒有大辦,只邀請了諸多好友和親家臨門。 可任意富貴,多的是諂媚逢迎的蠅營狗茍攀附過來,又其實你想攆就能攆得走的?別人一句來賀老壽星吉日,你若真就把人趕走了,回頭就有人趕在世面上嚼舌根,說平西侯府母慈子孝都是做給外人看的。實際上呢,呵呵…… 鑒于此,就是有些沒拿著請帖過來賀壽,平西侯迎客的幾位少爺斟酌過后,也給有些人讓了路,請了進去。 人多了,就鬧騰的厲害了。彼此你敬我我敬你的,片刻功夫就撂倒了一大片。 徐二郎酒量還好,他原本酒量不行,這些年也練出來了,如今喝個八酒杯完全不是事兒。 不過他這人也鬼,不過跟著敬了一圈酒,回頭就踉蹌的坐在凳子上,暈乎了。 期間徐文浩還過來請他,準備他們這些年齡相近的再去蓄一桌,卻見徐二郎醉的不省人事,只能作罷。 于是,等瑾娘結束一天的行程,坐在馬車上等人時,左等右等不見徐二郎和兩小子過來,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兒,真就擔心的準備下車去找人了。結果就見徐二郎“暈乎乎”的長安和徐文清攙扶著,從里邊出來了。 長平屁顛屁顛跟在后邊,幫著兩人打下手,不時還往上托一把他二叔,生恐他二叔一個不小心把他大哥的小身板壓趴下。 瑾娘不知道徐二郎是演戲,還以為真喝大了,就趕緊從車廂中出來,讓人把徐二郎送馬車上。 徐文清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客人在自家喝成這個模樣,說好聽點叫他們待客熱情,說不好聽點,還不得以為他們故意把人灌醉了想做啥事兒呢。 徐文清不比其余幾個哥哥城府深,他還是個是十五六歲的小孩兒,因為是家中老小的緣故,被養的不通世事。可即便如此,此刻他也赧紅了一張俊臉,對著瑾娘謝罪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還道,“等士衡兄酒醒了,我再去賠罪。”說的跟灌醉徐二郎的人是他一樣。 瑾娘自然忙著推辭,兩人你來我往又說道了幾句,便散了。 等徐文清離去,瑾娘又坐回馬車,結果可好,呵,嚇了她好大一跳。 翩翩和長樂、小魚兒也對著瑾娘嘿嘿笑,小魚兒最鬼了,坐在爹爹懷里還對著娘親做了個鬼臉,“娘娘看我,喵……” 瑾娘“……” 瑾娘想把這礙事的小孩兒扒拉開,可惜幾個小孩兒一個比一個沒眼色,愣是呆在這兒不挪地方。 沒辦法,瑾娘只能隔著長樂問徐二郎,“真沒醉啊?” “沒醉,我就喝了五六杯。” 瑾娘先是皺著眉頭說,“五六杯也不少了。”隨即又嗔他,“就喝這么多,那你裝啥醉?還裝的似模似樣的,好似一不注意就要摔倒似得,嚇了我一跳。” 徐二郎揉揉脹痛的眉心,“今天喝的酒度數有點大,再喝下去就真醉了。文清幾個太熱情,文浩還召集了幾個同年齡的世家子要蓄場,我不耐煩應酬他們,索性借酒遁了。” 瑾娘哎呦,還無師自通“酒遁”兩字了,真是人才。 馬車徑直往柳樹胡同走,徐二郎卻在胡同外叫了“停”。 不待瑾娘發聲,翩翩就先問道,“二哥你做什么,想吐么?” 徐二郎“……不是。我是哪個長安長平回書院,如今天色不早了,他們兩個去路上我怕出事,索性送他們過去。如今到了胡同口,你們先回家,我去后邊一輛馬車上找長安長平。” 瑾娘聞言就忙制止,“不急在這一時,先回家再說,家里還放著我給長安長平準備的牛肉干、肉末燒餅,還有換洗的衣物鞋子呢。還有鴨絨被,我也讓人做了兩床出來,先拿去給兩個小子用。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指不定那一天醒來,外邊就下雪了,還得把厚衣裳也給長安長平備上,以防突然變天沒點厚衣裳兩人凍病了。” 徐二郎就說,“衣服被子拿去就行,吃食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長安長平如今正長身體,有時候晚上餓了,就是一頭牛都能吞下。可惜他們住的是集體宿舍,又沒辦法開小灶,不然我還準備送個廚娘過去,天天晚上給他們做宵夜吃呢。” 翩翩吞了口口水,“我如今也感覺每天撐不到點就餓,尤其是晚上,更是餓的抓心撓肺的。好在我屋里別的不多,點心倒是齊全,我就每天睡前吃幾個墊墊肚子,不然餓著肚子想睡都睡不著。” 瑾娘就心疼了,“那以后也讓小廚房每晚上給你做點吃的,不拘是素面還是小餛飩,再不行就煮點清淡的粥,或是燉點燕窩羹,你多少吃些,胃里有東西就能睡著了。只是別吃太多,不然消化不了都成了脂肪了。好好一個姑娘家,還是苗條些好看,若是養胖了,我是不介意的,就怕你到時候嫌棄自己丑。” 翩翩雖然嫂嫂說的脂肪啥的她不懂,不過大體意思她是明白的。所以原本還準備多吃點好吃的的心思,也打消了。為了幾頓美味,把苗條荏苒的身段折騰的沒了線條……不行,想想就心塞。 瑾娘給長安長平準備了牛肉干、豬肉鋪,還有容易存放的夾心燒餅。牛肉干和豬肉脯每天裝一荷包放身上,餓了隨時能往嘴里填幾個。倒是夾心燒餅,用火烤一下就變軟,吃起來也香噴噴的。 應天書院在京郊的山上,夜里溫度比家里低多了。按照他們入學手冊上寫的,九月初夜里就會有火盆。到時候孩子餓了用筷子串起一個燒餅放在火上烤,馬上就能吃到香噴噴的熱食了。 除此外厚衣裳都略放了一寸,保證長安長平就是段時間內長個了,也能傳到合適的衣裳。還有鴨絨被,看著很大一團,實際上輕飄飄的,還很暖和,可把長安長平樂壞了。 兩個小子被徐二郎送去書院,一路上還在傻笑。徐二郎躺著假寐,不時聽到兩個侄子發出瘆人的笑聲,也是無奈。 因為出發的晚了,幾人到了應天書院時天色早就黑透了。還好徐二郎早先讓人來給兩人請假時,說了兩人歸校的時間,所以即便如今已經到了鎖門的時間,看門人還在耐心等著他們回來。 把兩人送進書院,徐二郎回到家都快一更天了。 這一天奔波勞碌,應酬往來,還要喝酒交際,就是神仙也得累的打瞌睡。也就徐二郎年輕體力好,來回應天書院時在車上睡了許久,不然,怕是走到家眼皮子都睜不開了。 即便如此,回了家也感覺一身疲倦。 還是瑾娘聞聲起身,招呼他去泡個熱水澡去去乏,不然徐二郎真恨不能坐在椅子上睡覺。 泡了澡果然舒爽許多,又喝了一盞醒酒茶,一盞燕窩羹,徐二郎精氣神恢復些許,此時卻不怎么困了。 可瑾娘實在困極,她看徐二郎已經收拾好躺床上了,就不再管他了,一手放在他腰上便枕在他胳膊上睡著了。 一夜好夢,第二天瑾娘起身時徐二郎已經去了衙門。瑾娘還是覺得身上困倦的很,就懶得收拾折騰,所以只是穿了家常穿的常服,在頭上隨便簪了一支赤金累絲垂紅寶石的步搖,就出門去胳膊看榮哥兒了。 榮哥兒這孩子好歹還不纏人,所以即便昨天一天沒見著幾個熟悉的人影,更沒吃著母親的母乳,他也不介意。依舊自得其樂的被奶娘抱出去玩耍看風景,很是瀟灑自在。 這態度說好了叫心大看得開,說不好聽就是沒心沒肺。 如今瑾娘就點著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團子的小胖臉,控訴他不想念娘親的惡性。 小胖團子不知道娘親在怪罪他,還以為娘在陪他玩,可高興壞了。又是蹬腿又是揮手,樂呵呵的口水都流出來了,哎呦,搞笑的不要不要的。 小魚兒和長樂此時也過來了,兩人進門就聽到榮哥兒咯咯咯的笑聲,俱都歡快的撲了過來。 小魚兒抓住弟弟的小胖腳,努力墊著腳尖喊,“弟弟看我,看我。” 長樂拿起一旁的搖鈴,晃著吸引榮哥兒的注意力,“榮哥兒往這兒看。” 榮哥兒左瞅右瞅忙的分身無暇,哎呦,簡直急壞小團子了。 榮哥兒到底小,又已經醒了一會兒,所以和瑾娘幾人玩了片刻,便張嘴打哈欠,昏昏欲睡。 奶娘接過瑾娘遞過來的肉團子,誠惶誠恐的去里屋給小公子喂奶,瑾娘則邊和長樂與小魚兒說話,邊等得榮哥兒睡著,才領著兩個小姑娘出去。 瑾娘奶水不充足,即便昨天一天沒喂榮哥兒,也不覺得漲的慌。她考慮過后,索性單方面給榮哥兒斷奶。 反正這小家伙不挑揀,不認懷,好伺候的很。既如此,她今后就不喂他吃母乳了。 三人到了花廳落座,翩翩也領著丫鬟過來了。丫鬟手里還抱著厚厚一疊帖子,那都是剛剛投到門房上的。 翩翩就說,“這些帖子中有邀請我去參加賞花宴的。”她昨天在平西侯府過的還算愉快,